生活就是吹口哨

“生活就是吹口哨”這是巴西建筑大師奧斯卡.尼梅爾經常重復的一句話。這位百歲老人說出這樣的話，除了幽默的詩意外，難道沒有其他深意嗎？

巴西，是中國人十分熟悉又十分陌生的國家。它的足球和球星編織成一面世界足壇不倒的旗幟，是全球數億人心中的旌旗。除此之外呢？我們最多還知道那里有一種“桑巴舞”。所以，當我來到這個幅員八百多萬平方公里、擁有近兩億人口的南美大國時，所聞所見就不能不震撼自己無知的心靈了！

足球，當然是第一印象。每天下午在學生放學回家的路上，你可以隨處看見一群中小學生在邊走邊“顛”球，用大腿用腳踝，讓翻飛的小足球陪伴著他們度過一天中最輕松的時刻。有一件事，讓我領教了足球在巴西公眾生活中的地位。那是某天傍晚，我應朋友之約去看一場具有濃郁民族風情的文藝演出。不想，到場后，劇院老板突然宣布：演出因故推遲半個小時。全場觀眾登時嘩然。無奈之下，一位身著舞蹈服的年輕姑娘匆匆從后臺跑出來“救場”。只見她手拿一只真正的足球向空中高高拋去，接著便用頭輕輕順勢“接”住。于是這足球就像長在她身上一樣，從頭到胸到腳又滾到她的后背頸部雙臂，球始終圍著她而不落地。這位姑娘竟然用足球玩出了類似雜技又類似藝術體操的舞蹈。更令人難以理解的是，這救場的小把戲居然玩了近三十分鐘。在場觀眾不但不覺得乏味，反而爆發出一陣陣掌聲笑聲口哨聲。足球球技在此刻已經成了藝術，這種事情除了能發生在巴西，地球上還能找到其他地方嗎？

巴西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它的伊瓜蘇大瀑布。很多去過北美的人都會夸贊美（國）加（拿大）交界的尼亞加拉大瀑布。幾乎人人都會拍照留念，因為它的大與壯觀。但是，當我走近伊瓜蘇瀑布時，再想到尼亞加拉大瀑布，就覺得這兩者就如同看電視與看連環畫的差異一樣，完全不是一個層次了！我來巴西伊瓜蘇市時，并不是當地的盛水期。但即便如此，走到距瀑布還有一兩公里時，就已經能聽到激蕩的水聲了。再走近，耳邊就只是咆哮的水聲，眼前只是彌漫在密林上空的珠簾般的水霧了。看看吧，275股大小瀑布，連成一道寬達近4000米、從80米高的懸崖下猛地奔騰而下，這是種什么樣的宏偉！其轟響的巨大以致令當年的西方殖民者給它起了一個嚇人的名字——“大海瀉入深淵般的魔鬼之喉”。然而在我看來，這驚天動地的巨響并非來自魔鬼，而是來自天神。這是天神在歡呼，否則哪會有無數道雄奇俊美的彩虹縈繞著這大自然的奇觀？

巴西有大自然的奇觀，也有人造的奇觀。朋友，你千萬別一聽到“人造奇觀”這四個字就聯想到遍布我中華大地的那些人造景觀。說什么“文化搭臺”實為“宰客欺客”的誘騙。我向你介紹的這個南美大國的“人造奇觀”是真正的人文奇觀——

在里約熱內盧附近的科爾科瓦杜山上，白云漂浮之處有一尊高達近40米的巨大的白色石雕像。雕像身著長袍，雙臂平舉，深情地俯瞰著城市的美麗全景。他面向著碧波蕩漾的大西洋，身影與群山融為一體，在緩慢漂移的白云襯托和簇擁下，雕像若隱若現，讓人覺得一會兒是大地山河在圍著他轉動，一會兒又覺得他在云中慢慢地飛翔，那張開的雙臂是飛翔的象征？還是對人間萬物生靈的憐憫與撫愛？

這座神秘而圣潔的雕像就是世界上最大的耶穌基督雕像。1921年，巴西人為慶祝獨立一百周年，提議在科爾科瓦杜山頂修筑這座巨型雕像。當年開工，經過十年，終于在1931年落成。這尊雕像體積龐大，有200噸重，僅左右手指的間距就達到了23米。今天，只要你走進里約熱內盧市，無論白天還是夜晚，在任何地方都能或遠或近地看到它，都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藝術魅力與仁慈的愛。

然而，在巴西，讓我最感震撼的還不是上述種種，而是一座“飛翔的城”——首都巴西利亞。說巴西利亞是“飛翔的城”絕不為過，因為它的平面設計就是一架飛機的形狀！而且，就是因為這種極其獨特的城市設計以及獨特的建筑風格，才使這個城市落成后僅二十七年，就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遺產，成了二十世紀人類唯一的文化遺產，當然，也就是當今世界上“年齡最小”的文化遺產。那么，又是怎樣的奇思妙想、怎樣的鬼斧神工，才能使這座建筑史上的“小娃娃”能與長城、金字塔這些頂級世界文化遺產比肩而立呢？

請看——

這座“飛機”型城市的“機頭”是由總統府、最高法院和國會組成的三權廣場。參議院和眾議院的兩幢25層的辦公大樓，高聳入云。兩樓中間橫一個三層走廊，構成“H”形，這是葡萄牙文“人類”的第一個大寫字母，寓意“一切為了人”。兩旁平臺上，有兩只巨碗形的奇特建筑，一只碗口朝上，一只碗口朝下。碗口朝上的是眾議院，象征廣泛聽取民意；倒扣碗的建筑是參議院，象征重大問題要集中。總統官邸的黎明宮，坐落于城市最東方，意味著從那里最先迎來朝霞。“機身”是中軸線，兩側是政府各部。司法宮前有一座少女雕像，雙眼蒙著面紗端莊地坐著，表示法不認人。威武的國防部大樓干脆設計成一矛一盾，象征著進攻與防御。外交部樓前，立著一塊分成五瓣的球型石雕，如果你有足夠的力氣把它們拼合在一起，就會發現，這其實是一個五大洲組成的地球……

所有這些令人嘆為觀止的建筑設計都應該感謝被稱為“建筑界的畢加索”的奧斯卡.尼梅爾。是他運用獨具一格的曲線，把現代主義建筑設計的普遍特征與拉丁美洲的地域風格完美地加以結合，才出現了這座被譽為“現代藝術傳奇”的城市。奧斯卡.尼梅爾今年已經是101歲的老壽星了。在去年百歲華誕的宴會上，他說，生活遠比建筑設計更為重要。要想成為一名出色的建筑師，首先要學會關心生活、感受世界，然后再從中領悟應該去做什么。正是因為他的種種生活感受，包括對下層百姓痛苦和遭遇的感受與同情，使他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就選擇了共產主義，加入了巴西共產黨。也正因如此，在尼梅爾不斷推出美輪美奐的設計佳作的同時，他也沒有忘記關心窮人和處于困境的人們。在里約熱內盧的貧民區里，就有一幢由他免費設計并由他出錢建的住宅。他還為窮人聚居的地方設計了圖書館、歌手之家。有人問尼梅爾，你這般高齡還能有如此旺盛的創作活力，源于何處？老人說，源于快樂。又問，快樂又源于何處？老人又答，幫助別人。他繼而加重了語氣道：“當做人比擁有更被人們看重時，世界就可能會改變。”

飛離巴西時，我從機窗眺望著藍色的河、綠色的原、白色的云，心中漾動著幾分留戀和感謝。但感謝什么感謝誰呢？有點說不清。只是又想起了尼梅爾大師的一句話：生活就是吹口哨。

責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