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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奧運會的日子

2008-12-31 00:00:00王鴻達
啄木鳥 2008年8期

一來到這個小鎮上,宗浩就跟方晴說找一家房間里有電視的小旅館住。這是一個旅游小鎮,街面上不乏像模像樣的旅館,但都人滿為患了。這個季節是旅游旺季,到這里來的外地游客還很多。即使不人滿為患,住在街面上的旅館也讓宗浩心存顧慮。他怕碰見熟人,這個念頭只是一瞬間從他心頭閃過而已。咋會那么巧?即使是從同一城市來的,也未見得認識。

在費了一些周折后找到了兩個小旅店,但都因為房間里沒有電視,而叫他倆失望地離開了。更叫宗浩討厭的是,小旅店里散發出的難聞的氣味和老板不懷好意的眼神,像蒼蠅一樣叮在他倆身上飛來飛去。

他倆從第二家小旅店走出來時,那個色迷迷的瘦子老板還在他們背后這樣說了一句:你們再也找不到比我這里更合適的旅店了,多便宜呀,單間一宿才六十塊錢。

他倆的確轉悠得有些時候了,除了疲憊,肚子這會兒也咕咕餓得叫了。昨夜坐了一夜的火車,下半夜兩點鐘時在那個叫北安的車站下的車,天剛亮他們就轉乘一輛旅游中巴往這里趕,真想找個旅館住下來好好睡一覺。在當街的一家小飯館里吃飯時,老板娘在啟開一瓶冰鎮啤酒后告訴他們:出去順著小鎮正街往東走,在鎮外有一家“溫泉”療養院,那里興許會有住的地方。

后來他倆就找到了這個叫溫泉的療養院。它掩映在一片綠樹叢中,四周十分安靜。小鎮上的嘈雜喧鬧聲在這里也聽不到。如果不是經當地人的指點,他倆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這里來的。這本是一家省地質部門開辦的療養院,可能因為每年來這里療養的職工不多,就將院子里其中一幢紅樓對外開成了旅館。

“你們是來旅游的?”

“是的。”

“算你們走運,剛好有一對夫妻今天上午離開了,騰出了一個單間。”那個負責登記的女服務員這樣說了一句,“用你們倆誰的身份證登記?”

“用我的吧。”方晴已搶先掏出身份證來,并從坤包里掏出了押金。

宗浩只好把掏了一半的身份證縮了回去。他本來是想開兩個房間的,可是女服務員竟然連問也沒問他們一句什么。宗浩惶惑不安地瞧她一眼,她的字寫得像中學生,還將“晴”寫成了“睛”。

女服務員帶他倆走上二樓,女服務員的高跟鞋在樓梯上發出一陣“咯咯”的清脆響聲。

“房間里有電視嗎?”這樣便宜的住宿費(每宿兩人才九十元),讓宗浩突然想到房間里會不會有電視。

“當然有。”女服務員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這是她第一次看了他一眼,顯然他的問話讓她覺得奇怪。

打開房間門,不大的房間正面桌上果然擺著一臺十四英寸的彩電,灰色的外殼已有些陳舊了。宗浩放下行包,走過去把電源插上,又扭開按鈕,一陣“刷啦刷啦”響過之后,出來了模模糊糊的圖像。他趕緊調到體育頻道,還不錯,盡管聲音有些沙啞,閃耀著雪花點,不過還能看。他松了一口氣。

房間里擺放著兩張單人床,天藍色方格床單剛剛換過,還帶著一股漿洗的肥皂味。

“暖壺里的水我已經給打好了,有什么事情就喊我一聲。”那個一直站在一旁的女服務員丟下一句,拎著一鐵皮圓圈鑰匙“咯咯”地走下樓去。

宗浩把門帶上并反鎖上了,方晴就撲過來,緊緊擁抱住了他,嘴一邊親吻著一邊說:可算到地方啦,從現在開始你只屬于我一個人了。宗浩想說什么也說不出來了,他的嘴被緊緊地堵上了……他只好反手把電視機的聲音扭大。

等方晴親吻夠了才放開他,對他說,親愛的,你睡一覺吧,我去沖個澡去。方晴知道他睡眠一直很不好,加上旅途的勞頓奔波,他蒼白的面容告訴她,他眼下最需要的是睡個好覺。

這種旅館房間里是沒有洗澡間的,公用洗澡間在一樓。那個服務員已經告訴過他們了。方晴收拾了一下披散著頭發走出去了。

也許是因為真的太累了,也許是他真的太需要睡個安穩覺了,他睡著了,而且一直睡到傍晚五點鐘。他好久沒睡過這么好的覺了。

他醒來后,看見方晴端著一臉盆剛剛洗過的衣服走進來,那里面還有兩件他脫換掉的襯衣和長褲。他有些不好意思。在家里從來是他自己洗衣服的。方晴往窗臺前一根晾衣繩上搭晾衣服,那根白尼龍繩一定是先前住在這里的那對夫妻留下的。方晴濕漉漉的頭發散發出一股好聞的香波味兒……

“這種旅店,夜里不會有警察來查夜吧。”他問,話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他看見方晴白凈的臉龐緋紅了起來。

“不會的吧……”方晴遲遲疑疑地說,交給他一個綠塑料硬牌,說是剛才那個女服務員送來的,療養院出入證。憑這個可以在這里自由出入,包括去餐廳用餐。

吃過晚飯后,宗浩一個人走到院子里長廊涼亭里去,在房間里躺睡了一個下午,他想到這里來透透氣。白天十分燥熱,這會兒涼快了下來。大院里很安靜,療養院的客人這個時間都去溫泉泡溫泉澡去了。他站在涼亭中間向遠處張望,四周是黑黢黢的巖石山,聽一位療養員講,這些奇形怪狀的黑巖石山都是幾千年前火山噴發流出的巖漿形成的,地下的泉水含有多種礦物質,他喝過這種拔涼的泉水了,帶有一股澀澀的腥銹味兒,常喝可以治病。

“她是你的老婆嗎?”剛才在餐廳里就餐時,一個黑小伙趁方晴去窗口買啤酒時湊過來問。他剃著光頭,頭皮和皮膚都是黑黑的,像非洲人,宗浩知道這都是整天在這里泡露天溫泉澡被太陽曬的緣故。他裝作沒聽見沒有去理會他。他知道他想問什么,方晴比他小十二歲,而他比實際年齡還要老相些,如果走在街上,一定會有人把他們當成父女倆。

天黑下來以后,宗浩返身走回房間里去。走過一樓服務臺前時,看見那個女服務員伏在桌子上在打盹。晚飯前他和方晴一起出去時,她說了一句:如果你們有什么貴重物品,可以放到樓下來保管。他趕忙說:我們沒有,謝謝。

房間里電視開著,方晴還沒睡,還在等他。明天晚上奧運會開幕,電視里大多是有關這方面的報道,悉尼和這里有幾個小時的時差。睡吧。宗浩關了燈,關了電視,對方晴說了一句。黑暗中一陣窸窸窣窣的脫衣聲,宗浩自己先在外邊的床躺下了,用被頭蒙上了眼睛。可是他仍能感覺方晴還坐在對面的床上。“你怎么還不睡?”他沒動地問。“我……我……”方晴的聲音在微微顫抖。黑暗的屋子中潛伏著一種使他陌生的東西。“我想到你床上去,可以嗎?”方晴壓低了像蚊子似的聲音說。“好吧。”他遲疑了好久對那個聲音說。方晴像靈貓一樣躥到他這邊來,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衣,身體在發燙、發抖。他再也沒有多想什么,緊緊地摟住了她……

直到精疲力竭。方晴依偎在他懷里甜蜜地睡去了。而他則在黑暗中靜靜地睜著眼睛,久久未能入眠……

宗浩在給方晴打電話時,他能感覺到方晴在電話那端的激動。她聲音略帶沙啞,有一種喜出望外的驚喜:“我們是去五大連池游玩嗎?”“對。”“就在這一周之內嗎?”“對,就在一周之內動身。”“那真是太好啦!”他和方晴認識的兩年中,方晴曾幾次提出過想單獨和他出去旅行一次,哪怕省內的近途旅游也行,但都被他以工作走不開為由拒絕了。他不想他們的關系弄得太招人眼目。即使是在C城,他們單獨見面的機會也很少。盡管方晴自己有一套單身公寓。在單位里宗浩是一個很檢點很謹慎的男人,再加上這么多年對妻子的照顧,幾乎是單位同事里公認的模范丈夫了。就在一年前,主任還跟他說過,他們西賓農行分理處還缺一位副主任,論資歷論能力,分理處還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和他競爭。主任的話曾在他平靜的心里激起一絲漣漪,這么多年來因為照顧妻子的緣故已讓他喪失了一個男人對職位升遷的欲望。可是他很快又平靜了下來,他不想為這件事去巴結任何人,這一來不符合他做事的性格,二來他的經濟條件也不允許他這么做,為了給妻子看病,他差不多花光了他們這么多年辛辛苦苦攢下的所有積蓄。

他和方晴正是在妻子住院的那家醫院認識的。方晴是那里的主治醫生。這個一度顯得心事重重的男人一開始只是讓她覺得好奇,他對妻子的照顧可真是無微不至呵!大熱的天他總是親自跑來為她端屎倒尿,其實這個本來可以由病房護士來做的。送飯過來時,他也不像別的患者家屬從附近的飯店訂來可口的飯菜了事,而是親自在家里做好了,然后滿頭大汗地用保溫飯桶送來。方晴還從來沒有見過丈夫這么悉心照料妻子的。因為妻子的病,他們一直沒有要孩子。是什么讓他們夫妻之間保持如此“親密”的體貼呢?

妻子禾禾那次手術出院后,作為答謝,宗浩請了包括主治醫生方晴在內的幾個醫生吃了一次飯。那天晚上吃完飯從飯店出來,在送方晴回住處的路上,方晴說了一句很讓這個男人吃驚的話:“你真的心甘情愿這么去做,從來沒有為自己想過么……”

他怔怔地望著她。

“她可真是一個幸福的女人啊!”方晴羨慕地說。

方晴的話讓宗浩后來回味了好久。

早上起來,他眼里夾帶著一絲血絲,這是因為昨天夜里沒有睡好的緣故。方晴也有些不好意思,拉開窗簾時羞澀地看了他一眼。窗外有些陰天,到吃早飯時就下起雨來,雨點噼噼啪啪打在窗玻璃上,發出一種質感很強的聲音來。房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抖動,是那種闊葉的山楊樹,青褐色的樹干,魚紋狀的結斑像人眼睛。城里見不到這種山楊樹。

下午兩點鐘才轉播奧運會開幕式,上午宗浩和方晴一起到鎮上走走。細如牛毛的雨絲時斷時續,小鎮四周的山巒籠罩在一片綠蒙蒙的雨霧中。在小鎮的西山腳下是幾眼藥泉水匯集的泉水湖,于清涼之中透著幾分幽靜。

那些和他們住在一個院子里的客人來到這里后,紛紛脫衣跳進了湖水里。

下來吧。有人沖宗浩招手,宗浩水性不錯,他來到湖邊脫去衣衫只穿一條短褲,一個猛子扎下去,游到湖中心的一塊黑巖石上。下來吧……有人又沖方晴喊,方晴搖搖頭,方晴不會水。她欣賞地看著宗浩,他的胸大肌很雄健。

到了中午,雨還在下著。吃過午飯走回房間去,看見服務員房間門還敞著,她在看電視。從門里露出她那鶴一樣交叉的長腿。

吃過午飯宗浩就守在電視機前了。從別的房間里也傳來電視機刷刷啦啦的聲響。方晴又找出一些衣物拿到水房去洗,她好像總有洗不完的東西,這是不是做醫生的潔癖?他的思緒一會兒在這里,一會兒又飄向別處。禾禾不喜歡任何體育賽事,她只對那些爛俗的電視劇感興趣,她的病也讓她的神經變得十分衰弱,晚上經不起一點熬夜了。宗浩在大學里就是個體育迷,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么會喜歡上不愛運動的禾禾的。一個月前他跟禾禾說他想出門旅游行一次。禾禾說去吧。禾禾并沒有問他到哪里去。不喜歡運動的禾禾也沒有想到這期間有奧運會。上一屆奧運會期間他在哪里?他好像和禾禾在鄉下,在禾禾的一個妹妹家里。那年夏天禾禾妹妹來信邀他們到鄉下住些日子,說對禾禾的病有好處。他們就去了。禾禾妹妹家在鄉下有三間大瓦房。她們姐妹倆住西間,他和連襟住東間,電視放在東間里,是一臺日本東芝大彩電。他的那個連襟在村子里拉腳跑運輸,經常夜里不回來住。

“姐姐的病讓你辛苦啦。”一去到那兒,禾禾妹妹就難為情地對他說。他對禾禾妹妹也頗有好感,她比她姐姐長得漂亮,而且很通情達理。出嫁前曾在他家里住過一段,他甚至還想在城里給她介紹個對象來著。

“姐姐的病一定花了不少錢吧……”她又這樣關切地問了一句。

“……哦、哦,還行。”他不想就這個話題談論下去。他知道他這個連襟是個小氣得連一分錢都想掰成兩瓣花的人。他不想給他們增添什么顧慮。

有禾禾妹妹的照顧,他那段日子常常看電視看到通宵達旦,亞特蘭大和中國的時差正好相反,白天再去睡覺,他很感激禾禾妹妹這樣周到的安排,后來才知道這樣安排有一半是為了他。

方晴從水房里端來了洗衣盆,她一邊蹲在地上搓著衣服,一邊看著電視。她不知道又在哪里找來了一塊搓衣板,她這個樣子倒像一個鄉下女人。

那是誰在點燃火炬?他的手怎么不停地抖動。那次在禾禾的妹妹家里,禾禾的妹妹也是一邊洗衣服一邊陪他看電視的,手臂上沾著白白的肥皂沫兒。

拳王阿里。

他不是得了帕金森綜合征了嗎?禾禾妹妹拂了一下胳膊上的肥皂沫兒,這是和她姐姐一樣的病。

是的,只有美國人才會想到讓他去點燃火炬……

方晴的眼睛在電視畫面上停住了,她沾著肥皂泡的胳膊也停住了,嘴里發著驚嘆。只有澳大利亞人才會這么浪漫,在水中由一個姑娘點燃了會場主火炬……火炬托盤上升時突然停頓的一瞬間,她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兒。全世界有幾億人的目光在盯著呢。

而宗浩的思緒似乎還沉浸在四年前那個鄉下的晚上,一股燒包米的香煳味兒和燒艾蒿的熏煙味兒,透過紗窗從黑黑的院子里飄進屋來。

他一連打了好幾個哈欠,“你怎么還不睡?”禾禾妹妹走進來,看見他頭支在床上一點一點的,眼睛朝著電視。

我不想錯過下半夜的一場籃球賽。

下半夜一點三十分,男籃小組賽中國隊首場對安哥拉隊。這是宗浩最喜歡看的項目。

“你睡吧,到時間我叫你。”禾禾的妹妹說。她剛洗過的頭發里散發著一股好聞的香味。

他迷迷糊糊睡著了,禾禾妹妹摸黑走進來時他醒了。“到了嗎?”他迷迷瞪瞪地問。“還沒有,你再睡會兒吧。”禾禾妹妹說。宗浩看了一下表,已經是下半夜一點了,就不想再睡了。禾禾妹妹把電視打開了,電視里正在轉播一個射擊項目,有中國選手王義夫,電視畫面很靜。也許是下半夜的原因,國內的解說員聲音有些發困。

宗浩有些過意不去地說:“你睡會兒吧。”

“我不困,這會兒倒精神了。”禾禾妹妹說,挪過身子坐到他的床邊上。

他就要拿冠軍了。禾禾妹妹一臉興奮的神色指著王義夫說。

他不會拿冠軍的。他有一種預感。

果然最后一槍他打失手了,只打6.5環……“唉,真是太可惜啦!”王義夫被他妻子抱住了,他看到禾禾妹妹眼里也流出了青蟲子一樣的淚水。

畫面切到男籃比賽賽場上,場上比賽很激烈,比分從一開始就不相上下,到下半時最后三分鐘時,比分還咬得挺緊,這時前鋒鄭武在三分線外接球,果斷在邊角發炮,三分命中!“好樣的,鄭武!”宗浩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揮舞著雙手,情不自禁一下子將禾禾妹妹抱了起來。憑這個進球,宗浩預感到中國隊可能獲勝,果然中國隊最后以三分險勝。連安哥拉隊那個小個子絡腮胡子教練也無可奈何地失望地沖自己的隊員滑稽地聳聳肩。好長時間禾禾妹妹都記住了那個滿面胡須的黑人教練。

“看你高興得像個孩子。”禾禾妹妹害羞地盯著他說了一句,她還從來沒有看見他這么高興過。

早上在房間里醒來,他就打開了電視機,這是悉尼的上午時間,奧運會的轉播項目是射擊。方晴也醒來了,依偎在他的懷里。她的頭發散發著一股他熟悉的香水味兒。他和大多數中國人一樣都認為這屆奧運會王義夫不會來了,可是他還是來了,還有他的妻子也跟來了。

他不害怕失敗嗎?

他不害怕失敗。方晴說,她的手在他胸脯上摩挲著。

這一次,四十歲的他又獲得了亞軍。

傍晚不轉播奧運會,宗浩就帶方晴到鎮西邊的山泉湖邊去游泳。方晴也喜歡上了游泳,她白皙修長的身材穿上游泳衣在一群曬得皮膚黝黑的男人中間很引人注目,只是她還不敢下到深水里去。那個“黑小伙”主動過來教她蛙泳,游到湖中心去的宗浩見了折回身游回來。宗浩告訴方晴游泳時腦子里不要有什么雜念,可方晴控制不住雜念,身子情不自禁地往下沉,她喜歡讓宗浩從水里抱出來的感覺。

晚上在餐廳里就餐,大家還在議論著誰為中國代表團拿了第一塊金牌。有位療養員一邊呷著啤酒,一邊搖搖頭有些遺憾地說,他還以為王義夫會拿第一塊金牌呢。

上一屆他就與金牌失之交臂了,想想他也是真不容易。有人咂咂嘴。

黑小伙說:“他真是一把老槍了。”

“人得經得住失敗。”一位年紀大的老者這樣說道。

鄉下夜里時常停電,那次亞特蘭大奧運會上一場中國女籃小組賽轉播也是在半夜里。突然的斷電讓宗浩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他的連襟出車沒回來。禾禾的妹妹舉著蠟燭走進來,她只穿著一件薄衣衫,搖曳燭光晃動出她性感的身材。她比她姐姐漂亮,從見到她第一眼宗浩就在心里這么認定。

“她睡著了嗎?”他是指她姐姐。

“是的。”

她把蠟燭插到一個空瓶子里,并沒有馬上走回西屋,而是在那張鐵床上坐了下來,鐵床發出 “吱扭” 一聲。

“姐姐的病讓你吃苦了。”她幽幽的目光看著他說。

“這沒什么。”他心不在焉地說。

“你從沒有想過和俺姐離婚嗎?”

“沒有。”他不明白她為什么說這個,還是很堅決地說。

“那俺要謝謝你啦。”蠟燭像是被風吹滅了,屋子重新陷入黑暗中,一陣窸窣聲。

“你要干什么?”

他怔了怔,這是他沒想到的,鄉下女孩都保守,穗穗第一次到他家,不習慣在室內上廁所,聽到馬桶水響聲都要臉紅,每次解手都要到小區的公廁去。

突然來電了,穗穗的手停在了上衣衫解了一半的紐扣上,她的臉紅得透明。好在宗浩已把眼睛移到了屏幕上……穗穗何時從屋子里走出去的他也沒有留意。

禾禾的病讓他從結婚第二年就沒行過房事了。

這晚是周末,療養院禮堂里舉行舞會。宗浩不會跳舞,但還是被方晴拉著去了。宗浩勉強地隨方晴走了一支慢三步,就坐在邊上的椅子上休息了。這時過來一位男士請方晴跳舞,方晴就和他下去跳了。方晴舞姿優美,和她在水里笨手笨腳的樣子判若兩人,輕盈得像一只蜻蜓。宗浩看了一會兒就走回房間去了。

晚上電視里不轉播奧運會比賽,宗浩悶悶地坐在椅子上無聊地調換著臺。無意間一個欄目引起了他的注意,好像是某省的法制頻道,在講一個銀行職員貪污公款在逃兩年后被抓獲的案例。宗浩怔怔地睜大了眼睛,女主持人涂著濃重口紅的嘴唇在他的黑眼仁兒里一張一合的。

“你怎么先走了。”方晴什么時候進來的他也不知道,方晴臉上滲著一層細汗。

“我也不會跳舞,坐在那里就像個白癡……”

“你生氣了嗎?”

“沒有。”

“你在看什么?”

“奧運會專輯。”他已經調換了臺。

方晴走過來挨著他的肩膀坐了下來,她身上散發出一股好聞的香水味兒,不過卻讓他感到不舒服。

“你和那個家伙跳得像飛了起來……”

方晴怔怔地看著他。

宗浩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心情一下變得這么糟糕,躺下后他是和方晴分開睡的。他久久沒睡著,黑黑的夜幕中似乎有什么東西又溜進了他的腦子里,是剛才那個涂著濃重口紅的女主持人,她的嘴在黑暗中一張一合的……主任告訴他下半年總行要來分理處稽核賬目,這不過是每年例行的稽核。可是他當時還傻傻地這樣問了一句,為什么總行要來人稽核?主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紛亂的思緒被一雙溫柔的手悄悄移過來撫摸平了,她也沒睡,他們摟在一起,直到身體透支大汗淋漓地睡去……

小鎮上的日子依舊。如果不是后來發生的一件事,他們還會在小鎮待下去。小鎮的寧靜,小鎮的愜意,讓宗浩感到這次旅行生活比預想的要好。那天下午他和方晴像往常一樣從黑巖池游泳回來,從鎮上走過時,剛剛走到街中心有一個人在人群里叫住了他:“宗浩,宗浩,真的是你么?”宗浩回過頭去,看見一個人影在微笑地望著他。這個喊出他名字的人雖然有一絲面熟,卻想不起來他是誰。不等他想起他是誰來,他又問了一句:“你也是來旅游的嗎?”他還有意無意地向宗浩身邊的方晴點了一下頭。宗浩“唔唔”了兩聲趕緊走了。剛好有一輛農用汽車開過,卷起的塵土把他和那人的身影都遮住了。走過去時,宗浩才發覺他的腦門已沁出了汗。

回到住處,宗浩還在想著這個人是誰。慢慢地想起來了,這個人可能是他以前結識的一個朋友,因為好多年不來往了才讓他忘記了他的名字。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為禾禾的病,他這些年不參加朋友的應酬活動,自然就疏遠了。而禾禾,他突然想到這個人既然是他早期的一個朋友,會不會也認識禾禾?或許還參加過他們的婚禮?那他一定會認出下午依偎在他身邊的女人不是禾禾,這樣一想他又驚出了一身冷汗。在朋友圈子里誰都知道宗浩是不會離婚的。

想到這里時,宗浩在睡下前跟方晴說:“我們明天離開這里吧。”

“為什么?我們不是說好要待到奧運會結束以后嗎?”

宗浩沒有說為什么,宗浩在吃過晚飯后給家里打了個電話,是禾禾妹妹接的,他走時讓穗穗到家里來陪伴她姐姐,穗穗一聽到他的聲音就顯得十分高興,問他現在在哪里?一切還好吧?他說還好。他問禾禾妹妹單位里有沒有人往家里打過電話問他去了哪里?

穗穗說沒有。

他擱下電話后才稍稍放了心。

當初,他跟主任請假說要到外地休假一段時間,主任并沒有問他到哪里去。他們分理處每年都有一個療養指標,以前他都讓給別人去了。主任只是不經意地問了他一句:“帶著禾禾一起去嗎?”他臉紅了,回避著主任的目光,近來他越來越害怕與主任的目光接觸。

宗浩從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對經手的成捆鈔票動心。盡管報紙媒體上越來越多報道金融系統內部犯罪的消息,可宗浩向來對這些報道是不屑一顧的。貪欲是一個銀行職員的最大天敵。可宗浩沒想到人除了貪欲之外,還有另外一種東西會讓他欲罷不能。

禾禾的病再次發作讓她奄奄一息了。醫生告訴宗浩必須給她做手術。

手術費多少錢?

八萬。

宗浩像所有那些拮據的病人家屬一樣,這時候流露出的是一種無奈。

當宗浩把錢拿來時,還聽到一個小護士在背后議論:不愧是在銀行工作的……宗浩的臉迅速地紅了。沒有誰會把這句玩笑話當真,只有一個人有些疑慮地默默望著他,那就是方晴。

打完電話回到房間,方晴問他:“家里出了什么事,禾禾有什么事嗎?”

宗浩搖搖頭,我們往北走到大興安嶺林區去,這個季節到那里去也一定很好玩。

方晴臉上的一絲疑云很快消散了,她開始往背包里收拾東西。

次日上午他們離開療養院時,在院子里又碰見了那個黑小伙。他問他們要走嗎?

宗浩點點頭。

可惜下午有一場中國男籃賽你們看不上了,祝你們好運。

又坐汽車到了北安車站,看到火車是下午三點的,他們就先買好了車票,出來在站前一排灰舊的飯館棚子前找了一家飯館吃點飯。

老板娘站在門口,嘴里吐著瓜子皮。透過窗子看見模模糊糊的屋內有一臺小彩電。他們問在她這里吃飯,可以看電視嗎?

沒問題。老板娘很痛快地笑了。

進去后才發現這間前臉屋子后面還連著旅店,中間擋著一道布簾。

在宗浩看電視時,老板娘不時地在屋子里走來走去(已過了招客的飯時),還有一搭無一搭地問:“去什么地方?”“新林。”方晴答。“他是你男人?”老板娘看了宗浩一眼又看了方晴一眼。方晴模糊地點點頭。他可真是個球迷,并沒有注意老板娘和方晴的對答。

這場球中國男籃到底輸了,宗浩早上出來就有預感,他有點眼睛發呆地看著直播畫面消失。直到方晴提醒他一句“我們該走了”,宗浩才慌慌張張起身。走不了再回來呀。身后傳出一聲一直沒說話的那個姑娘的聲音。剛才她一直站在擋簾旁望著他?

穿過雜亂的小站前廣場,檢票口上已空空蕩蕩了,兩人拎著包就往鐵柵欄門內闖。“票,票!”檢票員攔住了他們,方晴匆忙找起票來。可是沒等找出票來,那列往北去的列車已經開動了,他倆不顧一切跑到月臺上,尾車已經開過去。一個列車員和一個警察追過來,警察攔住了方晴在問著什么,宗浩回頭見了突然緊張起來,那個列車員朝他這邊走過來:“你們到哪里去?”

“C城。”宗浩指了指停在第二道上方向往南的列車。

那怎么還不上車,馬上要開了。

宗浩聽了就越過鐵軌向那列車廂跑去。那邊的方晴見了先是很詫異,而后明白過來什么,停止了找票。向宗浩一指,那個警察回頭看了看就放過了她,她穿過鐵軌向車廂跑去了。警察走開了。

坐到車廂里,宗浩突然有一種宿命的感覺。他們補了到C城的火車票。車廂里人太多。方晴沒有再問他什么,有些疲倦地把頭倚在靠背椅子上。

宗浩習慣性地把提包放在靠窗口的椅子上,身子靠在上面。

過了兩站地后,列車長和乘警過來驗票了,宗浩下意識地往窗口靠了靠……他們只是例行公事地走過去了。

這些日子來的情景像過電影一樣從宗浩腦子里閃過。眼前這個女子曾像妻子一樣照顧了他。如果不是碰見了那個“熟人”(宗浩到現在還想不起來他的名字),他們本來還可以在小鎮上再住上些日子,一起出去游泳,一起待在房間里看電視……多么愜意的時光啊。

車廂里的人還在議論著奧運會中國代表團得了多少塊金牌。二十八塊嗎?是個很吉祥的數字,預示著中國申辦二○○八年奧運會一定會取得成功,你說是吧伙計。坐在宗浩對面的一個大胡子男子問他。他在茶幾上與對面一個人瓶對瓶地在喝著啤酒。上次申奧失敗還讓國人記憶猶新。接著旁邊又有人問他中國男籃這場比賽看沒看,結果怎么樣?

宗浩一下子清晰地想起了上車前離開的那家小飯館,桌子上到處落滿了蒼蠅,一大堆沒有涮凈的盤子浸泡在洗手池子里,穿著臟兮兮的白罩巾的女服務員倚在門框上剪指甲,還有那個像巫婆一樣的老板娘。她們好像都知道他倆趕不上去新林的車的,他倆還會回到店里的。還有月臺上盤問方晴的警察。事情正是在這樣一瞬間讓宗浩改變了主意。

“輸啦。”宗浩一下子心情沮喪起來。

這次奧運會他對男籃抱有很大的希望。

“人得經得起失敗……”又是對面那個大胡子,他像在安慰他。這話聽起來有些耳熟,他的目光與方晴對視了一下,方晴把目光移到了窗外。外面陽光燦爛得有些透明。

他輕輕舒了一口氣,那個站前小店讓他甩在了腦后。

這是一趟夜行列車,到達C城是清晨六點四十分。晨霧中,站在安全白線上的服務員和旅客好像都沒有睡醒。宗浩和方晴從檢票口走出來,兩個人像陌生人一樣站在了外面。

“再見……吧。”宗浩說了一句。

方晴迅速地吻了一下宗浩的腮,然后鉆進一輛不知何時停在身邊的出租車里,出租車無聲地開走了。

宗浩摸了摸腮部,而后他返身向候車室的一間屋子里走去,那是公安執勤室。

兩個警察正在看電視,電視里正在轉播奧運會的一場足球半決賽。

“出去,這不是問事處!”

“……我要自首。”

“什么?你說什么?”關上的門里傳來兩個警察同時的驚問。

這個男人畢恭畢敬地雙手垂立在門口。屋里的兩個警察剛才因為看足球沒有到月臺上去,差點漏掉了這個犯罪嫌疑人,不,不——他是犯罪嫌疑人嗎?這該死的狗日的足球!

責任編輯/張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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