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真相（長篇連載）

第一章

我反復做著同一個夢。在異國他鄉(xiāng)的大學宿舍里，在長途旅行的火車上，在萬米高空的機艙，只要我昏然入睡，這個奇異的夢便會不期而至：一個幽暗的房間，一扇狹小的窗子，窗子上掛著破舊的窗簾。窗簾上方的掛環(huán)有三分之一已經(jīng)脫落，那淡淡的夜色就是從這殘缺不全的掛環(huán)間瀉進來的。我看見自己躺在一張吱吱作響的木板床上，像是很冷的嚴冬，我把全身緊緊地裹在被子里，在一種似夢非夢的情形下我突然睜開眼睛，便看到了那個白色身影。黑暗中她顯得高挑而又瘦削，就像用鼠標無限拉長的一根白色的豎線。她就站在我的床前，一襲白色的絲織睡袍長及腳踝，兩臂直直地垂著，瀑布似的黑發(fā)順肩而下。她的上身微微地前傾，一縷芬芳的氣息從我臉上掠過。這熟悉的氣味一下子將我從夢境中喚醒了：“馬麗音……”我驚喜萬分地叫著她的名字，她沒有回答，只是朝我彎下腰，像是在俯身凝視我。我又叫了一聲“馬麗音”，并伸出雙手，想把她拉到身邊。但她卻嗖的一下直起身，慢慢地朝后退去。我慌忙坐起來，朝她喊著：“馬麗音，你要去哪兒？你穿著睡衣，要去哪兒？”她依然不說話，只是不停地向著房間的門口移動。房門沒有響，她卻在房門的方向消失了，留給我的只有驚怵和震顫。

于是，我再也無法入睡。在剩下的時間里，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著夢境中的所有細節(jié)。我知道那個掛著破舊窗簾的屋子，是我在白云大學和楊干合住的廢棄茶爐房，也很清晰地記得站在我床前的馬麗音的身影和長長的黑發(fā)。但奇怪的是，無論如何我也想不起夢中馬麗音的模樣。她那粉紅的面頰、溫潤的嘴唇、小巧的鼻翼和總是閃著夢幻般光波的美麗眼睛，在我的夢中只是模糊一團。不祥的預感猶如烈火一樣燒灼著我的心，讓我疑竇重重，心神不定。

今晚，我又一次被這個奇異的夢驚醒。不同的是，是在又悶又熱的夏夜，我身上只裹著一條毛巾被。大汗淋漓的我，醒來后就坐在白云大學校園這座廢棄茶爐房的木板床上。當年來學校報到時，我和楊干因為家在本市，拖拖拉拉地晚了一天，研究生宿舍便沒了我倆的立錐之地。于是，研究生處的田處長幫我們找到了這座房子。它位于學生宿舍樓和教工宿舍樓的中間，處于兩不沾的真空地帶。一個可以被人遺忘的角落，讓我和楊干樂得直蹦高。田處長請來泥瓦工，拆除了銹跡斑斑的舊鍋爐，清理了地面的垃圾，還隔出了一個簡陋的衛(wèi)生間。很快，我和楊干就搬了進來。如今，這個房間應該不再屬于我，可房間里所有的一切都是老樣子，懶散的楊干就像保存文物一樣，保持著房間舊有的模樣。這讓我仍有一種舊夢重溫的感覺——

我復又躺到床上，呆望著掛環(huán)脫落了三分之一的破舊窗簾。風從窗子的縫隙擠進來，一道閃電劃過，緊接著遠遠地傳來了雷聲。受五號臺風的影響，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四年前的那個周末的夜晚，一個暴風雨之夜。就是在這個房間里，在這張木板床上，我把馬麗音擁在懷里，第一次親吻她，第一次同她做愛——

當時，同室的楊干回家度周末，宿舍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風雨的怒號，心一個勁地往下沉，猶如世界末日到來一般，二十多年人生的所有不幸以排山倒海之勢向我壓來，讓我駭然。我想著身患癌癥的母親去世時的悲傷情景，想著母親臨死前對我的牽掛和不舍，想著出賣老屋時無家的那份凄涼，想著研究生畢業(yè)后未卜的前途，想著虛無的將來，鼻子不由得一陣陣發(fā)酸。其實，我當時的狀況并沒有我想象得那么慘。盡管母親的離世，使我永遠地失去了母愛，但我畢竟已經(jīng)長大成人，而且還有非常疼愛我的姨媽。更何況，每月的十八號，本市房地產(chǎn)業(yè)的巨頭——我曾經(jīng)的好父親，會把足夠的生活費電匯給我……可我仍固執(zhí)地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咚咚咚”，倏地，外面響起一陣敲門聲！

我有些慌亂地從床上坐起來。“是誰？”我問。

“是我！”門外傳來低微的卻是緊張而又興奮的聲音。

馬麗音！我趕緊跳下床，打開門：“出什么事了？”

只穿一件白色睡袍的馬麗音，渾身上下滴著水，什么也沒說，就這樣濕漉漉地撲到我的懷里。

“你怎么……”我先是一愣，緊接著便情不自禁地摟住她。我嚇壞了。盡管，我一直深愛著她，可她是我的外國文學專業(yè)導師馬楚詩教授的獨生女，而且還是個大二的學生，我怎么敢……

她咯咯笑著：“你害怕啦？沒事的，爸媽帶著保姆一起去鄉(xiāng)下別墅了，只我一個人在家，覺得有點孤獨，就跑你這兒來了。”

我不知所措地松開手：“可是……”

她又笑了：“我只想讓你抱著我。不行嗎？”她這樣說著，便很快地脫下睡袍，不管不顧地躺到了床上。

一道閃電照在馬麗音那白玉般的身體上。我驚得目瞪口呆。

“李光，快過來呀！”她側過身，朝我伸出手，“你不喜歡我嗎？”

“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擔心教授……”

“你擔心什么呢？我倆都不是孩子了。自己的身體自己還不能做主嗎？”

我兩腿僵硬地走到床邊。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將我本來就前傾的身體拉向她的胸部：“吻我！快呀！”

那晚，在我眼里文靜而又矜持的馬麗音像是變了一個人，她大膽、執(zhí)著，逼得我沒了退路。盡管，我的理智一再堅持著，告誡自己不能跨越這一步。但青春的本能還是讓我不由自主地朝著她俯下身去……

我是通過田處長的女兒田月桂認識馬麗音的。當時，在本市一家大酒店做領班的田月桂，對楊干的愛就像雷電一樣迅速、猛烈，陽光男孩楊干第一次在她父親的辦公室里遇見她，就讓她給死死地纏住了。這個長著一雙吊眼的女孩在生活上不拘小節(jié)，戀愛也坦率大膽。她帶著高中時代的同學馬麗音來我們宿舍時，常常當著我們的面去吻楊干。這樣的時候，我和馬麗音會情不自禁地尷尬對視。也許，就是這一瞬間的無言交流，流露出了我心中對她的愛意……

那一夜之后，我曾經(jīng)十分后悔。尤其在教授面前，更是羞愧得無地自容。我很清楚，教授是不會讓美麗聰慧的馬麗音跟我這樣一個平庸的研究生交往的，更知道硬去摘這只果子的后果會是什么。

然而，一個星期一的下午，事情突然有了意想不到的變化。教授家的小保姆胡巧巧跑來找我，要我去教授的辦公室一趟。

大禍臨頭了！我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進教授的辦公室的。

坐在辦公桌前的教授朝我指了指放在窗子下面的單人沙發(fā)：“坐下談吧！”

我機械地朝著沙發(fā)挪去。

“聽說你和馬麗音在交往？”

教授的話語依然是緩慢的、沉穩(wěn)的，一如他的為人。聽不出是贊同還是反對，是生氣還是高興。然而，正是這種深藏不露的東西，讓我感到了至高無上的威嚴，更讓我心生畏懼。

平心而論，教授在我的心目中就像一尊偶像。我崇拜他，敬仰他，不僅因為他的學識，還有他那優(yōu)雅的儀表，不凡的氣質。五十多歲的他，站在講臺上，就像那些還踩著青春尾巴剛邁入四十歲門檻的男人，細高的個子，一頭濃密的卷發(fā)，英俊的面孔，總是修飾得很干凈的有棱有角的下巴，再加上那雙目光深邃而憂郁的眼睛，讓人不由想起那個自殺的前蘇聯(lián)詩人馬雅可夫斯基。造物主不僅將超群的才華給了這個男人，還給了他出眾的儀表。

我像一個重罪犯人一樣偷窺著既讓我崇拜又讓我懼怕的教授，結結巴巴地說：“是的，我們……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說完這句話，我突然鎮(zhèn)定下來。我抬頭看著教授，用膽大妄為的目光告訴他：事情就是這樣，你打算如何發(fā)落，我悉聽尊便。

辦公室里又響起了教授慣常的聲音：“作為馬麗音的父親，我很高興你和她交往。你知道馬麗音是那種性格矜持的女孩，幾乎沒有什么朋友。我……我和我的妻子真的非常感謝你。”

這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讓我激動得不知該說什么好。

教授很動情地把雙手放到我的肩頭：“周末如果有時間，去家里玩吧。我妻子很想見見你。”

我連想也沒想就點頭答應了。

那個周末的傍晚，我的確是最幸運的男人。隱隱感到抱歉的是，楊干被孤零零地甩在一邊。

推開教授家虛掩著的大鐵門，種植著各種花草的小院里，一條用石板鋪成的甬道直通客廳。站在客廳門口迎接我的是馬麗音和她家的小保姆胡巧巧。

居家的馬麗音完全像個大家閨秀。見我進來，她抬起頭，朝我羞澀地笑著。

胡巧巧則孩子氣地咧著嘴，故作驚訝地看著我：“帥呆啦，像個新郎倌！”

胡巧巧的調侃讓我很不自在。盡管她常代表教授去我們宿舍“下指令”，我們之間并不陌生，但我還是不習慣被女孩子耍笑。

我剛想發(fā)作，卻見衣冠楚楚的教授扶著一個臉色蒼白的中年女人走下樓來。

我想她就是教授夫人了。馬麗音很少談起她的母親。我在校園里也僅見過兩次她的背影。她曾是市立醫(yī)院的藥劑師，因身體不好，早早地從醫(yī)院退了職，一般很少出門。像她的丈夫一樣，她的衣著也很考究。她的面頰白皙細嫩，彎彎的眉毛、明亮的雙目、瘦長的瓜子臉和小巧的嘴巴，都讓人賞心悅目。盡管她看上去有點弱不禁風，但全身上下都透著一種高貴的氣質，讓我想起工筆畫家筆下的那些古典美人。

她站在我的面前，端詳著我：“教授告訴我你是個可以做馬麗音男友的年輕人。見到你本人，我就更放心了。”

我用眼睛的余光去看馬麗音。她像是什么也沒聽見，只是專心地分放著筷子和餐具。也許是在父母面前感到難為情，她顯得拘謹且不茍言笑。

來到餐桌前，教授夫人讓我坐在她和教授中間，馬麗音坐在她身邊。

餐桌上的氣氛非常和諧。教授夫人頻頻舉杯，不停地為我夾菜，詢問著我家里的情況。當我告訴她母親三年前已經(jīng)去世時，她不由長嘆一口氣，眼圈倏地變紅了。

“是癌癥嗎？你母親應該還很年輕……你父親呢？”她關切地問，“他對你好嗎？”

“他又成家了。”

胡巧巧在一旁插話說：“阿姨，李光大哥沒有家了。他原來住的房子，賣錢給他媽治病。這會兒連個窩都沒有了。”

如果不是礙著教授和夫人的面，我真想朝胡巧巧斷喝一聲，讓她閉嘴。她把我們平日隨便聊天時的閑話，拿到這么莊重的場合談論，真讓我難堪。

“哦，是這樣啊！可憐的孩子。”教授夫人用悲憫的目光望著我。

接著，教授又問了幾句我的學習情況。席間，教授講話不多，幾乎是夫人在唱主角，但不管夫人說什么，教授總是會意地朝她微笑著，那種對妻子的尊重和愛全在這微笑中傳遞著。

盡管這個溫柔之鄉(xiāng)令我陶醉，但我還是知趣地站起身，向他們告別。

教授夫人親切地囑咐我：“小光，以后常來玩吧，這兒就是你的家。”

教授又一次很有風度地朝我點點頭，像是對夫人邀請的響應。總之，在飯桌上講話不多的教授給我的印象是很“懼內”。這也許就是有修養(yǎng)的男人對女性的尊重。教授的表現(xiàn)讓我感到既驚訝又陌生。

我再次偷偷去看馬麗音。

馬麗音笑而不語。

我為馬麗音的幸福家庭而幸福著。

和馬麗音的約會看似平淡卻很甜蜜。我們手牽著手，在城市的街道上漫步。我們都說了些什么，我半點也記不起來了。我們只是不停地說著，笑著，聊得很輕松，很開心。

有時，周末楊干回家后，馬麗音會獨自到我的宿舍來。這樣的時刻，馬麗音就像一只小鳥一樣依戀著我。盡管，我搞不明白有著享不盡的父母之愛的馬麗音為什么會像無家可歸的我一樣感到孤獨，但我從沒開口問她。我們只是緊緊地依偎在一起看電視、聽音樂，相互親吻。沒有太多的語言交流，但兩顆孤獨的心，卻都得到了慰藉。

又一個暑假降臨時，盡管舍不得馬麗音，我還是開始準備去美國留學。到美國大學讀研，是姨媽背著我跟父親交涉的結果。接下來就是辦理出國手續(xù)。正在平縣一中實習的馬麗音匆匆趕回來為我送行。在機場告別時，礙著楊干的面，她沒好意思吻我，只是趴在我耳邊悄悄說：“等到了美國，給我發(fā)郵件。”

第二章

一如我們在國內的交往，馬麗音對我仍是一往情深。有時她會在郵件中一口氣寫十個“好想你”。這讓我柔腸百結，想入非非，恨不能立刻結束這漫長的讀研時光，飛回到她身邊。然而，半年之后，就在馬麗音即將畢業(yè)的最后一個學期，她的郵件突然中斷了。我一連發(fā)去五封郵件，都沒有回音。

我憂心忡忡。轉而一遍遍地撥打著她的手機，不料手機號碼變成了空號。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我的心頭蔓延開來。夜晚，我坐在電腦前，一遍又一遍地讀著馬麗音發(fā)來的最后一封郵件：再有半年我們就要畢業(yè)了。也許我會報名做一個志愿者，去遙遠的山區(qū)教書。做一個山村女教師是我孩提時代的理想。一想到這些，我就莫名地興奮起來……

馬麗音最后郵件的字里行間中，找不到半點異樣的痕跡。可我為什么會如此不安呢？

萬般無奈之下，我給楊干發(fā)了郵件：“馬麗音出什么事了？快告訴我。”我劈頭就問。

楊干很快回復：我說不清她出了什么事。

你說不清她出了什么事。這是什么話？出事與沒出事之間應該是界限分明吧！楊干，我都快急瘋了，你小子還跟我玩文字游戲。

楊干回復：等你回來再說。

楊干的回復讓我陷入更大的惶恐之中。這么說馬麗音是真的出事了。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所以，楊干說不清。而遠在異國他鄉(xiāng)的我，卻只能耐心等待楊干去弄清原委。這期間，我唯一能做的，便是一天數(shù)次地打開郵箱，查找楊干的郵件。

半個月過去了，楊干沒有給我發(fā)來只言片語。我那病態(tài)般的狂躁一下子爆發(fā)了：楊干，你還活著嗎？馬麗音的事你弄清楚了嗎？為什么這么久都不跟我聯(lián)系。你還是我朋友嗎？

楊干回復：等你回來再說！

天哪，等我回來再說。我還有兩年半才能回國！我再次給楊干發(fā)郵件：馬上告訴我，馬麗音出什么事了！

沒有回復。

我多次往宿舍里給楊干打電話，居然一直沒人接。我打楊干的手機，他的手機也停機了。

我也曾有過給教授打電話的念頭，但多慮的天性，讓我意識到這是個極其莽撞的行為：去問一個父親你女兒出什么事了？真是荒唐而又愚蠢。

我發(fā)瘋地在鍵盤上敲著楊干的名字，鼠標快速地點著“發(fā)送郵件”。但這些郵件都如沉大海……

唯一的信息來源中斷了。夜深人靜時，我常常一個人來到陽臺上，遙望著天際那一顆顆閃閃發(fā)光的小星星，試著猜測遠在白云師大的馬麗音究竟出了什么事——從那時起，我便開始做著同一個夢。

漫長的三年終于熬過去了，我乘坐的國際航班到達北京機場后，本想停留兩天，去看望居住在北京市區(qū)的姨媽。但因為夢牽魂繞的馬麗音，就又買了機票，馬不停蹄地直奔白云而去。

夜晚，正處在暑期的校園變得異常靜寂。

我懷著莫名的驚慌，來到馬麗音家的大門口。大鐵門緊閉著。二樓窗前低垂的紗幔瀉出柔和的燈光。

這燈光是來自馬麗音的房間嗎？我心頭漫過一陣驚喜，但隨即又是不盡的沮喪。因為我看到了教授夫人那柔弱的身影映在紗幔上……

我的手情不自禁地觸到了門鈴，卻終沒敢按響。這是教授的家啊，我有什么權利不經(jīng)邀請就冒昧闖入？

我無處可去。父親的新家離我是那么遙遠。

我朝著那個被人遺忘的角落走去。宿舍里黑著燈。楊干這小子恐怕早已遠走高飛了。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在雷雨到來之前，我居然用一直保存在箱底三年不曾用過的鑰匙，打開了宿舍的門。

房間好像很久沒有住人了。又像是我和楊干剛剛離開這里。窗臺、桌椅上到處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房間里所有的一切，仍是我記憶中的老樣子——楊干的床還是那么凌亂，臥具全堆在上面。我自己的床上，毛巾被方方正正地疊在一角，兩本舊雜志整齊地放在枕邊。床單是走前的頭兩天換的，落滿了灰塵，卻沒有皺褶。

我又累又困，只簡單地整理了一下，便躺到了床上。

看來，楊干這小子沒有走遠，他拿到碩士學位后，很可能選擇了留校當助教。他是個孝子，深知分別從工廠退休和下崗的父母供他上學有多么不易。因此，并不好高騖遠。從床鋪上攤開的臥具看，似乎他一直住在這兒；從房間里嗆人的霉味和厚厚的灰塵看，他又像是離開這里很長時間了。只是，換了工作單位，為什么不把行李搬走呢？黑暗中，有那么一會兒，我瞪大眼睛，看著楊干的床鋪琢磨著。漸漸地，兩眼開始打架。

我說不清是那個夢還是雷雨聲將我從酣睡中驚醒的。

我躺在那兒，再也無法入睡，身穿白色睡袍的馬麗音老是在我的眼前飄著、飄著，行蹤不定，讓我欲近不能。

我去看楊干的床。我突發(fā)奇想，這家伙該不會是和馬麗音一起私奔了吧！這張保留著原樣的床，分明在訴說著主人離去時的倉皇。

妒火讓我霍地坐了起來。奇怪，以前我為什么沒往這方面想呢？楊干和我一樣愛著馬麗音，這我是知道的。只是因為我和馬麗音走得太近，他才退出。那么，在我離開之后，當倍感孤獨的馬麗音向他尋求溫暖時，他會不會向馬麗音敞開自己愛的心扉呢？為此，無論是馬麗音還是楊干，內心里都認為是背叛了我，對我懷著一份愧疚，所以，他們與我斷絕聯(lián)系，一起報名做志愿者，雙雙逃往偏遠的山鄉(xiāng)……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這樣的結局我不能埋怨任何人，因為我和馬麗音之間沒有任何承諾。可我真的很愛她啊，幾乎沒有什么理由。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我愛情天空的星星隕落了。

遠去了，曾經(jīng)有過的戀人和朋友。

窗外雷聲、雨聲已漸漸消失。我躺在那兒，心灰意冷。我想，從此馬麗音再不會走進我的夢了。

我決定回北京的姨媽家。

借著黎明的晨曦，在人們還沒醒來之前，離開校園。我甚至不打算再回到這座城市。漫長的假期中，我有足夠的時間在京城找份工作。

我把宿舍的鑰匙放到桌上，拿起手提箱，走向屋門口。與此同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是誰？

我放下手提箱，站在那兒，狐疑地看著緊閉的房門。

“屋里有人嗎？”一個低沉而又穩(wěn)重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教授？我差點喊出聲來。

我慌忙打開門。晨光中，教授兩手抱胸，站在門口。三年不見，他仍是那么風流倜儻，唯一改變的是，無情的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細密的皺紋，這讓他更具成熟男人的魅力。

“昨晚我從辦公樓回來，看到這里有燈光，就想可能是你回來了。”

“本來，昨晚我想給您打電話——我天黑時才回到學校——整理了一下房間，后來，又下起了雷陣雨。”我像是在背誦流水賬。

教授看著我面前的手提箱：“你好像又要出門？”

“啊，是的，我想去北京探親。”

三年后的師生相見，沒有任何客套，仿佛我們昨天才分手，教授就像他平時講課一樣，立刻切入正題：“如果你不急著趕路的話，有件事我想跟你談談，不會耽誤你太長的時間。”

盡管我知道他要跟我談什么，盡管我已不想再聽有關馬麗音和楊干的事，但習慣于服從教授的我，還是點了點頭：“我可以坐下午或是晚上的車。”

教授沉吟了一下：“這樣吧，我們去春江美食城吃早茶。邊吃邊談。”

我剛鎖好房門，教授就把車子開了過來。我坐到副駕駛的座位上。

教授手握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問我：“李光，你在國外學會開車了吧？”

“第一年就拿到了駕照。揀了一輛二手車開著，要不進出太不方便。”我說。

“這么說你已開了三年車，算是老司機了。美國對駕駛員的要求很嚴，你的駕駛技術應該很棒了。”

“只是湊合著能上路吧。跟教授您可沒法比。”

“可我現(xiàn)在一摸方向盤，就莫名地緊張。”教授若有所思地說。

我扭過頭看著他。他沒有再說什么，就發(fā)動了車子。

春江美食城是一家南方人開的餐館。

我們坐定后，教授便拿過菜單，點了春江綠茶、細米蓮子粥、單面煎蛋、蝦餃和青絲蘿卜酥。點罷，他又把菜單遞給我。除了皮蛋粥外，我要了跟他一樣的點心。

放下菜單，教授問我：“李光，你以前來過這里嗎？”

“來過一次。是我……父親帶我來的。”我說。

那是一頓傷心的早餐。是母親去世之后，父親為了解除我的“誤會”，把我拉到這里“講和”的。我不想提起父親，但又不愿對教授說謊。

教授的神情有些陰郁：“看來，你父親還是愛你的，帶你到這種地方吃飯。而我，從沒帶馬麗音來過這里。”

教授的臉色讓我心頭一緊。為什么提起馬麗音，他變得黯然神傷。這更加印證了我昨晚的推測。馬麗音的確是跟隨楊干遠走他鄉(xiāng)了。而教授的別一番柔腸，則是慈父在她一意孤行、不辭而別后的思念與牽掛？

我把目光移向別處，盡量不去看教授的臉。心里卻在焦急地等待著教授的“下文”。

終于，教授端起小巧的細瓷茶杯，抿了一口：“李光，也許你在國外已經(jīng)聽說了馬麗音的事？”他抬眼望著我。

我神情落寞地說：“我不知道馬麗音出什么事了，教授。她已有兩年多不跟我聯(lián)系了。”

教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李光，馬麗音她根本無法跟你聯(lián)系。可你為什么不打電話問我呢？”

“我……”我不知道應該怎么解釋。

“事情已過去兩年半了。”教授用緩緩的語調說，“是馬麗音即將走出校門的最后一個學期——不幸發(fā)生前沒有任何征兆。那個周末的晚上，馬麗音開車送她母親去賓館看一位從上海來的老朋友。回來時，夜已經(jīng)深了，馬路上行人很少，馬麗音加大了油門——當時，天正在落雪，路面上結了一層薄冰——災難就在這一刻降臨了……”教授說不下去了，他用蒼白的雙手抵住了額頭。

隨著教授的講述，不祥的問號在我腦海里碰撞著：災難降臨了？是什么樣的災難？發(fā)生了車禍嗎？馬麗音她受傷了還是不在人世了……天哪，怎么會是這樣？我原以為只是移情別戀，只是倉皇地出逃，沒想到會是可怕的車禍，會是流血和死亡。

我的眼前一陣眩暈，視線變得模模糊糊。下意識地，我用兩手撐著桌角，才沒讓自己癱倒在椅子上。

“馬麗音她……是受傷了，還是已經(jīng)……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我怯怯地問。

遠遠地，飄來教授那令人心碎的聲音：“她還活著。生不如死地活著。因為，那場車禍讓另一個人變成了殘疾。更讓我痛心的是，馬麗音在撞傷對方后，沒有停車救人，而是作了錯誤的選擇：肇事逃逸……她被眼前的情景嚇壞了，失去了理智。就這樣，她被判了兩年零六個月的刑……這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讓她學開車，可在你走后的第一個暑假，她很寂寞……我懊悔至極……”

“這么說，馬麗音她還在監(jiān)獄里？”我無望地問。

“半年前，她從監(jiān)獄放出來了。是提前釋放。一是因為她在獄中表現(xiàn)較好，再就是我?guī)退辛岁P系。”

“她現(xiàn)在在哪兒？”

“她在鄉(xiāng)下的一個朋友家里療養(yǎng)。出獄后，她的情緒一直很不穩(wěn)定。”

“我能見她嗎？”

“恐怕不行。我不想冒這個險。”

“教授……”

“李光，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我也理解你的心情。作為馬麗音曾經(jīng)的男友，你還想著她，我很感謝你。但作為馬麗音的父親和你的導師，我不僅要為馬麗音負責，也要為你的將來負責。我今天請你來，就是想談這個問題。請你忘記馬麗音吧！你們已經(jīng)沒有了繼續(xù)交往的基礎。盡管我不愿承認這一事實，可馬麗音的確犯過罪，坐過牢，還有，她連大學畢業(yè)的文憑都沒有拿到……”教授講話的聲音越來越低。

“教授，我還是想去見馬麗音。即使我們分手，也要見最后一面。”我?guī)缀跏窃诎笏恕?/p>

教授的神情變得一如他在課堂上一樣威嚴：“李光，這件事我不能答應你。現(xiàn)在，你去見馬麗音，只能給她增加心理負擔，讓她的情緒變得更糟。所以，你要像男子漢那樣來個干脆了斷。如果這讓你感到痛苦，你可以在家休一個長假；如果你無法抹去那段記憶，可以到遠離白云的城市去工作。你考慮一下，到其他城市工作，我可以幫忙。”教授的話戛然而止，他站起身，快步朝門口走去。

這太荒唐了！馬麗音開車撞人——馬麗音肇事逃逸——馬麗音被判刑兩年零六個月……我得去見馬麗音。我必須聽她親口告訴我，我才能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失魂落魄地沖出春江美食城。

我飛奔著去追尋走向停車場的教授。

當那個瀟灑的身影進入我的視線時，我一個箭步躥到了他的前面。教授一怔，站住了腳。

我情緒失控地伸出雙臂，攔住他的去路，嘴里嚷著：“教授，求你告訴我馬麗音在哪兒？讓我去見馬麗音吧！我要見馬麗音，我一定要見她……”

馬路上，有行人朝著這邊張望，卻沒有人圍攏過來。

教授朝四周掃視了一眼，而后憤憤地怒斥我：“你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攔路——這是美國大學教你的？你給我走開。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我知道自己的做法讓教授師道盡失。可我已失去了理智。

“教授，求求你，讓我去見馬麗音。我保證不會給她帶來任何傷害……”我快要哭出來了。

教授沒有理睬我的哀求，一把推開我，怒氣沖沖地往前走去。

我焦急萬分地追上去，扯住他的衣角：“教授……”

教授扭過頭，聲調突然變得凄楚而又哀傷：“李光，你想把我逼到何處呢？你就一點也不體諒我這個做父親的良苦用心嗎？馬麗音出事之后，我們這個家再沒有過幸福和歡樂，我妻子為此住進了醫(yī)院，我自己也差點被擊垮。現(xiàn)在，她總算從監(jiān)獄出來了，我把她送到鄉(xiāng)下去‘療傷’。這也是她自己的愿望。一個大四女孩，在出了那種事之后，連活下去的勇氣都幾乎喪失，你以為她還想見你？請你設身處地為她為我想想吧！講一點人道吧，李光，別再逼我！就算我求你！請你離開校園，遠離馬麗音，再也不要回來……”

我絕望地松開了手。

教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停車場。我被丟棄在路邊。

見不到馬麗音，我決不離開這里。像教授安排的那樣，匆匆地永遠地離去，是我的感情和理智都不允許的。我愛她，就像愛我自己的生命。假如我這樣走了，就等于把我的生命扔在一片荒無人跡的沙漠里。

我?guī)捉^望地躺在小屋木板床上。我開始挖空心思地想著能見到馬麗音的途徑。在我和馬麗音所熟悉的人中，除了教授、教授夫人，應該就是他們家的保姆胡巧巧了。但那個乖巧的鬼精鬼靈的小妹，即使知道點消息，恐怕也不會輕易告訴我。去找教授夫人嗎？這是不是太唐突了？讓那位高貴的夫人背叛她的丈夫，反過來幫助我，于情于理都行不通。

我感到茫然。

第三章

我別無他路可走。

我再次來到洋房的門口，毫不遲疑地摁響了門鈴。片刻工夫，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嫂出現(xiàn)在小院里。

“請問你找誰？”操著河南口音的大嫂站在鐵門里，邊好奇地看著我邊問。

我趕緊說：“教授在家嗎？我找教授。”

“你是……”

“我是他的學生。我叫李光。”

“哦，教授他不在家。”大嫂低下頭，怕羞似的躲閃著我的盯視。

“他去哪兒了？”

“去鄉(xiāng)下了。”

“他什么時候走的？”

“昨天上午走的。”

也就是說，昨天教授從春江美食城回來，就直接去了鄉(xiāng)下。

我忙說：“夫人呢？我想見教授夫人。”

大嫂立刻回答：“哦，夫人一直住在鄉(xiāng)下。”

“能告訴我教授他去了鄉(xiāng)下什么地方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你知道，我是他們家的保姆，主人去哪兒，從不跟我講。”

聽著大嫂的話，我不由得一愣：“你是這個家的保姆？那胡巧巧呢？”

“胡巧巧？我從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胡巧巧也是這兒的保姆。你來這里幾年了？”

“兩年多點吧！”

兩年多點。這么說胡巧巧已離開兩年多了。

那么，這個陌生女人，對馬麗音的事能知道多少呢？我決定試探一下。于是，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問了下面的話：“馬麗音呢？馬麗音應該在家吧！”

大嫂皺著眉頭：“馬麗音？馬麗音是誰呀？”

我也愣住了：“馬麗音是這個家的女兒。你從沒見過她？”

“沒有。先生，你大概是找錯門了。我從沒聽主人說起他們還有女兒。”大嫂害怕地看著我，仿佛我是精神病患者。

教授和夫人不知去向，胡巧巧早在兩年前被辭退。更離奇的是，新來的保姆竟不知馬麗音是何人。也就是說，馬麗音被這個家給“屏蔽”了。

我在小屋里踱來踱去，目光又一次落在楊干那凌亂的床上。

如果楊干在這里就好了。

兩天來，我的心被馬麗音占滿了，這還是第一次想起楊干。我竟然無端地猜疑楊干會乘虛而入，搶走馬麗音，嫉妒讓我差點將好友從記憶中刪除。此刻，當我懷著深深的愧疚想起楊干時，另一個問號又浮上我的心頭：既然他沒有跟馬麗音逃走，這家伙又去了哪兒呢？為什么在馬麗音出事以后，他也與我中斷了聯(lián)系？不，不是中斷了聯(lián)系，而是“等你回來再說”。楊干是在接連給我發(fā)了幾封同樣的郵件之后，才不再給我回復……

我趕緊打開手提箱，從中取出筆記本電腦。

我給楊干發(fā)去一則短信：楊干，我回國了。現(xiàn)在就在咱們的宿舍里。你在哪兒？馬上給我回復。

點完“發(fā)送”，我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郵箱，盼望奇跡出現(xiàn)。

然而，奇跡沒有出現(xiàn)。發(fā)出的郵件很快又退了回來，理由仍是地址錯誤，無法發(fā)送。

我沒讓失望持續(xù)多久，又從楊干書桌的抽屜里，找到了那個記著一些學校公共場所服務電話的通訊錄。很慶幸，我在上面找到了楊干家里的地址和電話號碼。這是他親自留下的，是為了周末他回家后，學校有事，我好跟他聯(lián)系。

真是幸運至極，電話一撥就通。這讓我握著話筒的手激動得有點發(fā)抖。

“喂，你是哪位？”聽筒里傳來一個中年婦女沙啞的聲音。

“請問這是楊干家嗎？”我趕緊問。

“是楊干家。”

我又說：“我是楊干的同學。我叫李光，以前跟楊干住一個宿舍。您是……”

對方回答：“我是楊干的媽媽。我以前聽楊干說起過你。”

“阿姨您好。楊干在家嗎？”

對方停頓了一下：“楊干……他不在……”

“他去哪兒了？”

“你一點也不知道楊干的事嗎？”

“楊干的事？楊干他怎么啦？”

“楊干他去世已經(jīng)兩年多……”

電話聽筒從我的手中掉到桌子上。

“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大聲喊著。

像是從高空突然墜落下來，我被摔得頭暈目眩。我的上帝，我離開這里僅僅才三年，竟出了這么多意想不到的事。最好的朋友去了遙遠的天堂，我最愛的人不知去向……

許久，我才拿起聽筒：“阿姨，您還在聽嗎？”

“我在聽。”

“我想知道楊干是怎么……死的？”我哽咽著問。

“他是……自殺。”電話那邊突然悲聲大作，緊接著，電話斷了。

我站在楊干凌亂的床前，淚流滿面。這倉皇的出逃，怎么會變成永遠的離去？

像楊干那樣樂觀而又自信的人，又怎么會自殺？

我擦干眼淚，從通訊錄上抄下楊干家的住址：環(huán)海東路二十三號六層二門。

我沖出門去。

我沿著又窄又陡且已破損的水泥樓梯爬上六樓，在光線幽暗的樓道里定了定神，才繞開堆放的雜物和煤球，來到二十三號門前。

一個頭上有著縷縷銀絲的中年婦女為我打開房門。在我喊了一聲“阿姨”后，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驚喜：“啊，你是小光。對吧！我一眼就認出你了。小干告訴我，說你倆長得很像！快進來吧，快進來坐吧！”

我走了進去。

“你來我家真是太好了，自小干走后，我家已好久沒有年輕人來了。”楊干母親揩著眼角說。

我把從路邊小攤買的一袋水果遞給她。她順手從袋子里摸出幾個，放到了墻角的一個小木桌上。我這才發(fā)現(xiàn)桌子的上方掛著楊干的遺像。這家伙頭上戴著紅色頭盔，穿一身黑紅相間的夾克衫，揚著頭，虎虎有神的雙目望著前方，臉上洋溢著剛健自信的神采，一條長腿跨在大紅的摩托車上，要多威風有多威風，要多帥氣有多帥氣。

淚水迷漫了我的視線。我恭恭敬敬地朝著楊干的遺像鞠了三個躬。

楊干母親哭著說：“小干如果還活著見你來，他會多高興啊！”

我低下頭，不忍去看這位傷心母親的淚眼。

趁楊干母親去廚房給我倒水的工夫，我環(huán)視著這間楊干住過二十多年的小房子。

房子大概從未裝修過，水泥地板，白色的粉墻，但收拾得十分潔凈。一進門是小客廳，客廳左邊是廁所，右邊是廚房，嚴格地說，剩下的空間算是一條通道，大概有八平方米左右，東西墻邊分別放著床和長沙發(fā)，看上去已很破舊。

我不禁想到他們的生活該有多么拮據(jù)。這些年，為了供楊干讀書，他們幾乎是傾其所有……

我看著床上簡陋而又過時的用品，猜測這大概就是楊干父母夜晚的棲居之所。關著門的里間，從前應該是楊干的一方天地。

“快坐吧，快坐吧！這小屋太窄巴了。”楊干母親端著一杯白開水從廚房走出來，看著自己一貧如洗的家，窘迫地說。

我接過水杯，坐到沙發(fā)上。

楊干母親一直站在那兒，兩眼慈愛地望著我，就像望著她自己的兒子。

“大叔出去了？”我問。

“啊，你大叔下崗后，在外面擺小攤。”

楊干母親慢慢地坐到床邊，長嘆一聲：“小光，你都看到了，這個家沒有了小干，還能稱其為家嗎？小干他活著時，我們吃苦受累，都是快快樂樂的。那會兒，心里有奔頭啊！可現(xiàn)在，這個家還剩下什么呢？”她從床頭拿過一塊方枕巾蒙住臉，小聲嗚咽著。

蓄存在我眼里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

過了一會兒，楊干母親把枕巾從臉上挪開，小聲說著：“對不起，小光。看到你，我就像看到小干一樣……”

自我進門后，楊干母親同我講的每一句話，都離不開楊干的名字。我再也忍不住了，盡管在這樣的時刻，去揭失去愛子的母親尚未愈合的傷疤有些殘忍，但我還是硬著心腸問道：“阿姨，您能告訴我楊干他出了什么事嗎？”

楊干母親沉默不語。

“阿姨，我和楊干親如手足，無論如何我也想知道他發(fā)生了什么事。這對我很重要，請您務必給我講清楚。”

楊干母親又小聲抽泣起來。

我耐心等待著。

過了一會兒，楊干母親終于止住哭，嗓音艱澀地說道：“小光，都過去兩年多了，可我還是不敢去碰它。我一想起這件事就全身發(fā)抖——那是寒假開學后不久的一個下午，我正在廚房里洗衣服，門外突然有人敲門。我匆匆地打開了門——門外站著三個人，小干站在中間，他的兩邊分別站著一男一女，面相都很陌生。我以為是楊干帶著熟識的外地同學到家里玩呢！就閃到一邊，連聲說著：你們來了，快請進！快請進！但三個人卻像是沒聽見我的話，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緊接著，小干右邊的那個女同學開口了。她問我：你就是楊干母親吧。我說是啊是啊。她又說，我倆是楊干的同學。我高興地說，歡迎你們來玩。就見女同學推了一把小干，男同學也拉了一下小干的手。直到這時，我才覺得有什么不對勁了。我就瞪大眼去看我兒子。不料想，我兒子像是做了虧心事，把頭扭到一邊，不敢看我。我一急，就走上前，搖著他的肩膀說：小干，你這是怎么啦？小干還是不敢看我。我又問旁邊的這兩個人：我家小干他怎么啦？那個女同學輕輕拍拍我的手說：阿姨你別急啊。楊干同學最近有些東西想不明白，不愿講話。休息一陣兒，就會好的。我嘴里應著：是嘛！是嘛！那個男同學又說：學校讓我們把楊干同學送回家。阿姨你如果沒什么事，我們這就回去了。我嘴里就又應著：好的，好的！眼睛卻仍一眨不眨地盯著小干看。那兩個人沒有再說什么，就悄悄地走了。好半天，我才猛地清醒過來，朝樓下喊著：我家小干到底怎么了，你們還沒給我講清楚……可那兩個人已經(jīng)走遠了……”

楊干母親慢慢抬起頭，看著墻上楊干的遺像：“后來，我才知道小干他被學校開除了。”

“楊干居然被學校開除了？”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他們沒有告訴您，楊干出什么事了？”我輕輕地問。

“沒有。”

“那您是什么時候知道楊干被學校開除的事？”

“是小干他爸去學校問出來的。”

“學校講了開除的理由嗎？”

“沒有。”

“大叔沒問嗎？”

“問是問了，可人家不愿講。只說你兒子犯下的錯誤挺齷齪的，說出來大家都沒有臉面，傳出去，會影響小干一輩子。你大叔是老實人，平日里只知道干活，沒見過世面，膽子又小，聽人家這樣說，就不敢再問了。連楊干丟在宿舍里的行李也沒心思去收拾，就那么灰頭土臉地回來了。”

“那……你們一直不知道楊干在學校里出了什么事？”

楊干母親眼里又汪滿了淚水：“不知道。一開始他是不愿講話，我們也不敢問。后來，后來他就神經(jīng)錯亂了……病重時在外面不停地走來走去；病好點了，就一個人坐在里屋發(fā)呆。”

“天哪，怎么會這樣……他是怎么死的？”

“服毒自殺。”楊干母親哽咽著，“……這事也怨我，只知道四處求醫(yī)治病，壓根兒就沒想到他會走上絕路……”她說不下去了。

我同楊干母親告別時，她又哭成了淚人：“小光，你能來真好！可惜你大叔不在家，他要是見到你，不知會有多高興呢！以后你要常來玩。”

我答應有空就來看她，總算給了她一點慰藉。

這個悶熱的夏夜，我失眠了。躺在汗?jié)竦哪景宕采希乙槐橛忠槐榈叵胫切┞柸寺犅劦氖虑椤?/p>

我發(fā)現(xiàn)自己被層層的謎團包圍著：怪誕的夢境、被父親封存的馬麗音、被開除學籍后自殺的楊干……我將如何解開這些謎？一時間，我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第四章

再次拜訪楊干母親之前，我得先去弄清一件事。因此，我去了白云大學研究生處。

接見我的陌生中年男人，他的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厭煩表情。

“你有什么事？”他冷冷地問。

我回答說，我曾是這個學校馬教授帶的研究生，我叫李光。我來找田處長。

中年男人的口氣緩和了些：“那個——老田、田處長已經(jīng)去世了。”

“田處長去世了？他應該還很年輕吧？”我惋惜地說。

中年男人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同情的表情：“是啊，他死時還不到五十歲。”

我禁不住又問：“是患了不治之癥嗎？”

中年男人嘆了一口氣：“是自殺——”

“自殺？又是自殺！”這話我是在心里說的。

空氣一下子變得凝重了。半晌，我倆誰都沒有開口。

“你有什么事嗎？”過了一會兒，中年男人遞給我一張寫著“研究生處處長于鳳凰”的名片。

于是，我沒有繞彎子，就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

聽到“楊干”的名字，于處長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關于這個學生……啊……這個……他的事情我只是聽說過……”于處長支支吾吾地說著。

“他被開除肯定是有原因的。我想知道這期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我緊追著問。

于處長沉吟了片刻，突然反問道：“李光同志，楊干離開學校都兩年多了，事隔這么久，你來問他被開除的原因——”

我點點頭：“因為楊干自殺了。我不可能去問他了。其實，他被開除后不久就自殺了。這件事你沒聽說過嗎？”

于處長一臉尷尬：“這……”

我不想跟他繞來繞去，就又一次申明自己前來的目的：“請你務必告訴我楊干在校期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這個……這個都是老田處理的，我知道得很少。我是后來的嘛！”

我步步緊逼：“你知道多少就講多少。”

于處長這才含混地說：“好像是道德品質方面的問題。”

“你能給我講得具體點嗎？”

“這個……”

“那你知道還有誰了解這件事嗎？”

于處長想了想，像是終于找到了將我一軍的機會，他有點沾沾自喜地問：“你去問過馬教授嗎？他是你們的導師，應該是最了解楊干的人。”

我慢條斯理地說：“我是想去問馬教授，但在問馬教授之前，我更想聽聽組織上的結論。”

于處長的臉色由紅變紫。

我不想再難為這個傲慢且膽小的男人了。我從沙發(fā)上站起身。

于處長見狀，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啊，李光同志，沒能給你提供什么幫助，很抱歉。”

我朝著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了，我還想知道一件事，田處長的愛人還在歷史系教書嗎？你能告訴我她家的電話嗎？”

于處長遲疑了一下：“你找她干什么？田處長的死和楊干毫無關系。他是因工作壓力太大而心理失衡的。那個女人和她的女兒已經(jīng)夠可憐了，你最好不要去戳她們的傷疤。”

這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于處長無疑是在告訴我，田處長的死與楊干的事有著直接的關系！

我站在那里，執(zhí)拗地瞪著于處長，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于處長這才很不情愿地從文件筐里找出一個電話本，慢慢翻著，隨著寫下了電話號碼，遞給我。

我很真誠地向他道謝。

與于處長的一番交談，表面看似乎是波瀾不驚。這個后任的研究生處處長利用老祖宗傳下的“這個、那個”，將所有的要害問題都搪塞了過去。然而，透過這并不平滑的外殼，我卻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校方對他所犯錯誤的定性竟然會如此模糊，這是我沒有料到的。楊干的自殺，就像一塊投入湖中的石子，蕩起層層波紋，于處長、田處長還有他們的頂頭上司，都是這波紋中的一環(huán)。他們共同編起一條防護鏈，極力掩蓋著事實的真相。

我在校園里邊走邊思索著。有關楊干被開除的種種疑點，我又該去找誰問詢？于處長說得沒錯，教授應該是最了解楊干的人。只是，我回來后，與教授的兩次接觸，他都沒提起楊干只言片語。這是他的疏忽還是有意回避？研究生處人人都知道楊干是教授的得意門生，就連后任的于鳳凰處長也不例外。教授居然把他給忘了？難道教授真的要把一切“不幸”都封存起來？

剩下的就是岐老師了。這位田處長的遺孀，我曾在校園里碰過幾次面，但從沒講過話。不管怎樣，我也得去她那里碰碰運氣。

我等不及回宿舍，直接撥通了岐老師家里的電話。半天，電話那邊才響起一個年輕女孩慵懶的帶有南方口音的聲音：“喂，你找誰呀？”

我忙說：“你好！請問這是岐老師家嗎？”

年輕女孩又拖著半睡不醒的長腔問：“你哪位呀？”

我努力掩飾著心里的不悅：“我叫李光。請問岐老師在家嗎？”

年輕女孩突然不說話了。

半天，她才用疑惑的語調問：“李光，是你呀！你什么時候回來的？你找我媽有什么事嗎？”

“田月桂！是你嗎？”我對著話筒驚喜地叫了起來，雖然我與這個女孩并不親近，但此時聽到她的聲音，仍有一種他鄉(xiāng)遇故知之感。我說：“你不是去南方發(fā)展了嗎？”

“我去南方混飯吃，那是猴年馬月的事了。”

我說：“我剛從國外回來，想去看望你媽媽。”

電話那邊，她放肆地大笑著：“老海龜居然要來看望一個老太婆？騙人吧！”

“你——”我差點掛斷電話。

她這才有所收斂：“逗你玩吶！跟你說正經(jīng)的，我媽不在家。你留個電話吧！等她回來，我讓她跟你聯(lián)系。”

我把手機號碼復述了一遍。剛想掛斷電話，不料，她那邊又講話了：“老海龜，你不想跟我約會嗎？”

我真的有點生氣了：“田月桂，你跟三年前沒什么變化！”

“哈哈哈！你就會玩深沉！”她先把電話掛斷了。

這個上午，我像一條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地在悶熱異常的大街上游蕩著。當我在一座破舊的宿舍樓前戛然止步時，才發(fā)現(xiàn)不知不覺間，竟來到楊干家的樓下。我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還差十五分鐘就是十二點。此時楊干父母應該正在吃午飯。我站在那兒猶豫著，現(xiàn)在去拜訪是否合適。

就在這當兒，頭頂上突然響起一個渾厚的聲音：“那個……那個不是小干嗎？怎么站在太陽地里，快上來吃飯吧！”

我抬頭看去，楊干母親和一個中年男人正從窗口向我招手。

我心頭一熱，便撒腿朝樓上跑去。

不等我敲門，門就從里面開了。一個面容酷似楊干的中年男人站在門里，愉快地沖我笑著。

“孩子媽，小干回來找飯吃啦！你給他做個肉末燒茄子，再來個涼拌黃瓜，多放點蒜。我去買兩斤散啤酒，我們爺兒倆好好喝一杯。”

迎出來的楊干母親站在門里，一個勁地應著。

這個肯定是楊干父親的男人居然叫我“小干”，居然把我這個大活人當成死去的楊干了……

我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楊干父親。他看上去是很普通很正常的男人。留著比光頭長不了多少的寸頭。臉部像是長年累月在陽光下暴曬著，木炭一般灰黑。他上身穿一件破了邊的無領白汗衫，下身穿一條化纖的藍褲子，腳上趿著一雙很舊的棕色塑料拖鞋。衣褲都是皺皺巴巴的，沒款沒形。這使他看上去顯得有點埋汰。不過，我還是從他那雙溫和、善良的眼睛里，找到了楊干的影子。

“快進去呀，小干。我去去就來！”楊干父親堆起滿臉的笑容，親切地對我說。

“你能回家吃午飯真是太好了。爸爸好久沒這么高興了。”楊干母親說。

我不知所措地看著楊干母親。她怎么也說起胡話來了？

不容我說點什么，楊干父親已伸過粗大的手，把我拉進門里。

聽著楊干父親下樓的腳步聲，楊干母親忙從墻上取下楊干的遺像，匆匆包好，放進墻角的柜子里。而后，她走進廚房，拿來一塊濕毛巾，踮著腳尖給我擦著頭上和臉上的汗水：“瞧這孩子熱成啥樣子啊！”她這樣說著，又為我解開了襯衫胸前的兩粒扣子。

“小干，你的襯衫都讓汗?jié)裢噶恕Ｃ撓聛恚医o你洗洗。晾在外面，一會兒就干，不會耽誤你穿的。”楊干母親又說。

又是“小干”！我張口結舌，只能將錯就錯。

我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孩提時代，可以恣意汪洋地揮灑著親情。我聽話地脫下了襯衫，楊干母親立刻泡進了廚房的臉盆里，很快地又端著一盤洗好的西紅柿走出來，挑出一個又紅又圓的塞進我手里說：“小干，吃吧，吃吧，早晨剛買回來的。”

我正吃著，楊干父親提著一袋散啤酒興沖沖地回來了。楊干母親忙接過啤酒，進了廚房。

楊干父親吩咐我：“小干，把小圓桌搬出來，今天咱在廳里吃飯，跟你沾個光。”他喜滋滋地說。

我趕緊走進廚房，四處看看。用不銹鋼管做支架的折疊小圓桌果然就放在墻角。

我把小圓桌支好，楊干父親很快將從小柜子里找到的三只白瓷杯子擺在了上面。緊接著，他喊我去廚房拿筷子、端飯菜。

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樣，我被“父親”呼來喚去，吩咐得團團轉。

楊干父親將裝著散啤酒的塑料袋剪開一個小口，把三只酒杯倒?jié)M，自己舉起一杯說：“小干，你有一段日子沒回來了。來，咱們干一杯。”

楊干母親也端起酒杯。于是，我們三人親親熱熱地碰了杯。

一杯啤酒下肚，“父母”的話多了起來。他們邊講著“我”童年時的趣聞逸事，邊爭著給我夾菜，兩人的嘴里一齊嚷著：“多吃點！小干，多吃點！”

有一股溫熱的東西順著我的眼角淌了下來。我用碗遮住淚眼，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著米飯……

我做夢也沒想到，我會躺在楊干的床上睡午覺。

我本以為吃完午飯，我在其樂融融的三口之家中所扮演的兒子的角色也就完成了。殊料，當我穿上“母親”為我洗凈晾干的襯衫準備告辭時，“父親”卻生氣地把我推進里屋：“你急著回學校干什么？今天不是才星期六嗎，等傍晚回去也不遲呀！”

我剛想說些什么，“母親”卻在一旁不停地向我使眼色：“就聽你爸的吧！反正下午也沒課，傍晚走天還涼快。再說，襯衫還沒熨呢！”

我只得服從“父母”之命。

我準備上床時，“母親”走進來說：“我想你該放暑假了，涼席天天都擦一遍，挺干凈的。”

我“嗯”了一聲說：“阿……姨，您累了一上午，也睡會兒午覺吧！”

“母親”立刻朝外間屋看看，又向我做了個“別說話”的手勢。她走到門口，輕輕掩上房門。她站在我面前，滿懷歉意地望著我，嘴角抽搐了一下，眼圈立刻紅了。剛才在飯桌上她是何等興奮、開心啊，而此時我從她臉上看到的只有不盡的憂傷和凄涼。

“小光，謝謝你……我知道讓你裝一個死去的人該有多么委屈，可小干爸實在太可憐了。小干走了都兩年多了，他一直不肯相信小干死了，一直以為小干仍在學校用功……小光啊，阿姨求你一件事，當著小干爸的面，你千萬別喊我阿姨，如果你不能叫我媽……媽，就什么也別叫。行嗎？就讓那個可憐的人做一回好夢吧……”

“母親”傷心地抽泣著。

我感情沖動地抱住“母親”的肩膀：“媽——媽。我很愿意做你們的兒子，我真的很愿意——”

“母親”撲進我的懷里，兩肩抖動著，努力壓抑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我躺在楊干的床上，就像躺在自己的家里。帶著草香味的涼席冷津津的，有著說不出的愜意。

也許是啤酒的作用，也許是回家的感覺，讓我很快進入了夢鄉(xiāng)。

我醒來時，太陽已經(jīng)西斜。

我從床上坐起來，睡意地看著相框里楊干自小到大的一張張照片，輕輕地在心里呼喚著他的名字，我說自己現(xiàn)在就在他的房間里，我懇求他將帶走了的秘密告訴我……當所有的活人結成同盟嚴守著秘密時，我只能期望著死人開口。我想聽楊干說點什么。

也就是在這一刻，仿佛一道電光從我的腦海閃過，我突然找到了與楊干對話的方式……誠實守信的楊干不會無緣無故地說“等你回來再說”。他會為他所說的話負責，會把想告訴我的事寫下來，保存在某個地方。

倏地，我想起了他那臺筆記本電腦——我和楊干有著共同的愛好，喜歡在電腦上寫日記。

不行，我得找到那臺電腦，我深信楊干會在電腦上記些什么。

我跳下床，赤腳在屋里搜索著。

書桌、書架和床下挨個兒找遍了，卻始終不見那臺電腦的影兒。這臺電腦不曾擺在宿舍的書桌上，就應該放在家里。

難道這臺還很新的電腦讓“父母”賣掉了？當給楊干治病需要大把大把花錢時，恐怕他們只能忍痛割愛了……唉，要真是那樣，我就無路可走了。

我一屁股坐到床邊上，身體突然下沉的重量，壓得床板吱吱作響。

這時，聽到響聲的“母親”輕輕地將房門推開一道小縫，探頭朝屋里張望著。

“你醒了？”她問，“睡得好嗎？”

我說睡得香極了。

她兩手托著熨好的襯衫：“熨好了。你穿上吧！”

我說：“今天我來，讓二老辛苦了，真的很感謝你們。”

她沒有接我的話茬兒，卻眼巴巴地看著我問：“你今晚一定要回學校嗎？”

我點點頭。

“小光啊，我知道硬是強留你，讓你很為難。可你要是能留下來住一晚上該多好啊！你爸看攤回來，看到你還在這兒，他會樂壞的！”

我叫了一聲“媽媽”，說：“我只是害怕給你們添麻煩。如果你們喜歡我留下，今晚我就住這兒！”

“母親”的臉上立刻露出大喜過望的表情：“是真的嗎？是真的嗎？”

我使勁點了點頭。

此時，我又想到了那臺筆記本電腦。我很想向“母親”問個究竟，但又害怕問到了她的痛處。倘若他們?yōu)榱藴愬X給兒子治病，賣掉了筆記本電腦，那么，在兒子死后，這會是他們心頭永遠的痛。

我不能隨心所欲。

我問“母親”家里有什么活計需要我干。

她笑著：“沒什么活給你干啊，你就在屋里看書，我去廚房做晚飯，不會打攪你的。”

我突然靈機一動，像是順口說出來的：“可惜我沒把電腦帶過來，白白地浪費時間。要不，能做好多作業(yè)呢！”

“母親”帶著一臉的歉意問：“用小干的行不行？”

我不由脫口而出：“楊干的電腦你還保存著？”

她說：“保存著。他出事前一個星期，突然把電腦帶回來了，說暫時用不上，讓我給他放好。”她說完就走到外屋，從墻上摘下一串鑰匙，脫鞋上床，舉起雙臂，吃力地從吊在半空中的木板上搬下一個木箱子。

我趕緊走過去，幫她接過來。

她讓我把木箱子放到床上，用鑰匙打開了箱子上的鎖。待她掀開箱蓋后，我才看清那臺電腦正安然地躺在一層黃色綢布里。

“你拿去用吧！看著你用它，就像看到小干用它一樣。”她顫抖著雙手將電腦抱到我面前。

我百感交集地接了過來。我走進里屋，把電腦放到楊干的書桌上，用手撫摸著，就像撫摸著一個真實的生命，那一刻，我的心怦怦地跳個不停。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會是什么，但接上電源后，我還是毅然地打開了電腦開關——

第五章

我被手機鈴聲吵醒時，還在夢中。我摸過放在枕邊的手機，吃力地睜開眼睛，見上面是一串陌生的號碼，就又扔到了一邊。但我再也無法睡去，混沌的意識開始漸漸變得清醒。

我翻了個身，睡眼惺忪地四處張望著，看到掛環(huán)殘缺的破窗簾時，才記起自己是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淡淡余暉告訴我，現(xiàn)在已是傍晚。

昨晚，我居然很意外地在楊干父母家住了一夜。

昨天下午，當我欣喜地開機之后，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難題：楊干對屏幕實行了密碼保護，我不得不按慣常的做法，將十個阿拉伯數(shù)字分別組合成無數(shù)個密碼，試著去解開它。結果，折騰了半天，屏幕上打出的總是那行字：密碼錯誤……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屏幕上呈現(xiàn)的依然是：密碼錯誤。

我實在不甘心這樣放棄。從不對人設防的楊干，為屏幕設定了密碼，不正說明這臺電腦里隱藏著他不想告人的秘密嗎？

我汗流浹背，頭昏腦漲。我真的快要瘋了。

偏偏這時候，門外又響起輕輕的敲門聲，楊干父親從外面探進頭來，小心翼翼地問我：“小干，作業(yè)做完了嗎？你媽包了你喜歡的韭菜餡水餃，咱們先吃飯吧！”

面對著楊干父親殷切的目光，我只得欲罷不能地關上了電腦。

我挑燈與未知的密碼奮戰(zhàn)了一夜，結果卻是一敗涂地。我不停地輸著新組合的數(shù)字，電腦屏幕也不停地閃著：密碼錯誤。看著書桌上小鬧鐘的時針轉了一圈又一圈，我知道我所擁有的時間越來越少。到了早晨七點，我就得離開這兒。因為，我再也找不到繼續(xù)待下去的理由。

催命的鬧鐘終于完成了它的使命，毫不客氣地將時針指向七點。看著紅日高照的窗外，聽著樓下車水馬龍的喧囂，我沮喪地切斷了電源。我深知，我走后，楊干母親就會將電腦重新鎖進箱子里，從此束之高閣。而楊干的那些秘密，也終將在上鎖的箱子里化為烏有……

我走出房間，去廚房洗漱時，楊干母親正在廚房里做早餐。

楊干父親提著牛奶、面包走進門來。他一迭聲地埋怨我不該成宿到亮地做作業(yè)。

我只是笑著，沒做任何解釋。

飯后，楊干母親把給我準備帶的食物先用飯盒裝好，又一樣一樣放進黑色的尼龍?zhí)岫道铩?/p>

楊干母親看看墻上的掛鐘，問楊干父親怎么還不出攤。

楊干父親眨著眼睛說：“我今天要跟兒子一起走。把他送到公共汽車站，再出攤也不遲。”

“瞧把你美的！”楊干母親打趣說。她把為我準備好的食物遞給他，“喏，你先替小干拿著。”

他接了過去，一臉得意地對我說：“小干，咱們走吧！”

我偷偷朝著里屋書桌上的電腦看了一眼，才不情愿地挪動著腳步。

這時，楊干父親突然喊住我說：“小干，你忘了一件大事，你把電腦落在書桌上了。”

楊干母親也說：“是啊，你不是在那上面做了一晚上作業(yè)嗎？快帶上吧！”

我遲疑了一下，便朝著里屋飛奔過去。

我把電腦牢牢地抱在懷里，心里仿佛打翻了五味瓶——我覺得自己就像個趁火打劫的騙子，利用他們對兒子的思念，騙取他們的感情……可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只能將這出戲演下去，否則，我再也找不到接觸這臺電腦的機會了。

楊干母親找來一個大書包，給我把電腦裝好。

背著電腦，來到樓下，我懷著負罪感，抬頭望著樓窗。只見楊干母親邊揮手邊揩著淚眼。

我和楊干父親一起穿街走巷。

來到公共汽車站時，楊干父親將裝著食物的袋子交給我。然后，又伸手在褲袋里掏出一個用白色塑料袋裹著的信封，硬塞到我手里說：“小干，把這帶上。你好長時間沒回來拿錢了。不過，我全給你攢著，每次往信封里放一百塊，不知不覺，就攢這么多了。”

“爸爸——我——”我說不下去了。

“那我走啦。出攤晚了，就占不著攤位啦！”楊干父親一路朝前走去。

“爸爸——”我在心里喊著。

決堤般的淚水就是在這一刻噴涌而出的。我從擁擠的公共汽車站一路狂奔著跑向附近的停車場。我躲在一輛大貨車的后面無法自控地放聲大哭。我用拳頭捶打著貨車的圍欄，憤怒地喊著楊干的名字。長這么大，我還從沒罵過誰，但今天我罵了已不在人世的楊干，我說：“楊干你是個混蛋、大壞蛋！你到底為了什么呀！你怎么能丟下這么善良的父母不管，說走就走呢？你死得倒挺容易，可他們活得多艱難啊！你太卑鄙太無恥太沒有良心了……”

我哭著，罵著，許久。許久。

回想著停車場發(fā)生的那一幕，我不禁為自己汗顏。伸手摸一下臉頰，仍有濕濕的淚痕。

我從床上爬起來，打開電燈，來到衛(wèi)生間，沖了個涼水澡。瞬間，精神好多了。

肚子有點餓，我想自己大概沒吃午飯。于是，就坐到桌前，拿出楊干母親送我的蔥油餅和炸魚，狼吞虎咽地吃起來，邊吃邊想著今晚如何繼續(xù)再戰(zhàn)。無論楊干留下的密碼多么隱秘，我也要找到它。事情到了這一步，我是無法退卻的，為了善良而又可憐的楊干的父母——我親愛的爸爸媽媽，我必須找到楊干被開除的原因。

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

我拿起手機，見上面仍是那串陌生的號碼，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但過了沒有兩分鐘，鈴聲再次響起。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

“是李光嗎？你怎么一直不接電話！我還以為打錯了。你對人從來都是這么傲慢無禮嗎？你說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因為你老子手里有點臟錢，到外國去買了個文憑嗎……”

電話那邊，一個嗓音尖厲的女孩氣勢洶洶地對我興師問罪。我這邊卻是一臉的莫名其妙。我也不急著辯白，只是把手機貼在耳邊老老實實地聽著。

“你是——”我小心翼翼地問。

“我是田月桂，田月桂！想起來了吧！”

“啊，對不起！我聽著聲音很熟嘛。”我言不由衷地說。她躺在床上接電話的嗓音與現(xiàn)在是完全不同的。

“你們男人都是色狼，眼睛成天盯著那些美女，根本不把朋友當回事。”她不無醋意地說。

她什么時候成了我的朋友？我只得幽她一默：“你不是也很漂亮嗎？”

果然，她笑了：“你別拿假話蒙我！”

我正經(jīng)起來：“你把我的口信轉告岐老師了嗎？”

“沒有。”

“為什么？”

“不想費那個口舌。轉告了她也不會見你。”

“是你胡編的吧！岐老師沒有理由不見我呀！”

“你跟我講實話吧，你找我媽到底有什么事？你不會是突發(fā)善心要向她發(fā)慰問金吧！”

“我說過了，我想去看望她。”

“看望一個不認識的人？鬼才相信你的話！你要是再不老實交代，我就掛電話啦！”

我不吱聲，腦子里則飛快地考慮著是否該向她交底。雖然她對楊干的愛像一陣風，來得快去得也快，可楊干畢竟是她喜歡過的人，與校園里那些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人比，她總該知道些什么吧！

“你是想向她打聽楊干的事，對不對？”不等我回答，田月桂就一針見血地捅了出來。

我索性承認了：“其實也不是什么大事。楊干被學校開除的理由有點模糊，我想問問清楚。我們畢竟同學一場。他人都沒了，我卻麻木不仁，這有點不近情理，對吧？”我故意說得輕描淡寫。

“你說得還滿有人情味。”她用譏諷的口吻說。

我裝作是猛然間想起來的：“對了，你們曾經(jīng)是戀人關系。你肯定知道很多楊干的事！”

“當然知道啦！雖然是偷聽來的，可是一清二楚。”她得意地炫耀著。

她居然上鉤了。這讓我激動不已：“那……這么說，我跟你打聽就行了？”

“我倒是挺想幫你，就怕你出不起那個錢。”她的語氣仍是輕飄飄的，讓我捉摸不定。

“你在開玩笑吧！”

“我干嗎要開玩笑？你老子不是有的是臟錢嗎？既然你為朋友兩肋插刀，就出點血吧！我賣給你的可是一顆炸彈啊！輕輕往外一扔，就會驚天動地，哈哈！”

我聽見自己的心臟咚地響了一聲，但我還是不動聲色地問：“是件什么東西，還能驚天動地？”

她有點不耐煩了：“你到底肯不肯出錢？要是不想買就算了。我該去上班了，沒閑工夫跟你磨嘴皮。”

“等一等！”我趕緊說，“你要多少？”

“兩萬。怎么樣？”

“太貴了點！”我嘴里跟她討價還價，心里仍是七上八下的，拿不準她到底是不是在耍我。

“這還算貴！等你拿到‘貨’，就知道物有所值了。本來，我爸自殺以后，我就想把這東西脫手，可惜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主顧。再加上我媽看得緊，只好把它一直藏到現(xiàn)在。那天一接到你的電話，我突然明白這‘貨’原來是為你留的。”

“你一口一個‘貨’，該不是毒品吧！”我用揶揄的口氣說。

“真有毒品我早吸光了！你還是個男人嗎，辦事怎么這么磨唧！”她聽上去很惱火。

“跟你說實話，你開的價對我來說的確太貴了。要是一兩千元錢，我還能拿得出。”我實話實說。

她卻不以為然：“跟你老子要嘛！反正他的錢也不是好道上弄來的，誰花還不一樣！現(xiàn)在搞房地產(chǎn)的，喝的是老百姓的血，連舊社會的周扒皮都不如。”

“我從沒跟他開口要過錢。”

“鬼才相信！那你用什么錢留洋？”

“那是他主動給的。”

“還不是一個理嗎？”她已失去了耐性，“我只問你一句話：要還是不要？”

我不想放過這個機會。萬一她手里真的握著有關楊干被開除學籍的秘密呢？兩萬就兩萬吧！我萬般無奈地：“好吧！成交！”

“你哪天來取‘貨’？”她很在行地問。

我說：“等我把錢湊齊了，給你打電話！”

她忙說：“別往我家打，讓我媽接到電話，這事就得砸鍋。我給你個手機號碼，到時你給我打手機。”她很快地背著手機號碼。

我復述了一遍。

“說話算數(shù)啊！我等著你拿錢提‘貨’。”末了，她又不放心地說。

我嘴里應著，合上了手機。

一想到要用兩萬塊錢去提“貨”，我心里就發(fā)怵。

我不由自主地從枕頭下面拿出楊干父親硬塞給我的那個信封。我一層層拆開塑料袋，倒出信封里的錢，攤在桌子上數(shù)了數(shù)，一共兩千元整。這些錢沒有一張新票子，而且每一張都是皺皺巴巴的，從中我能感受到楊干父親的體溫，甚至能聞到他的血汗味。

我將錢上的褶皺一張張理好，羞愧萬分地又裝回到信封里。

白天的確睡得太多了。夜晚來臨時，我竟毫無睡意。

我又打開了楊干的電腦，將新編的一組組密碼，飛快地輸進去。

上帝，祝我好運吧！我在心里祈禱著。

第六章

田月桂和我約定，下午一點鐘在愛美神酒吧見面。

今天上午，我從銀行取出現(xiàn)金，就給田月桂打了電話。

她要我去愛美神酒吧碰頭。我說你來我宿舍不行嗎？大熱的天，還要跑那么遠的路。身上帶著現(xiàn)款，遭劫了怎么辦？

她便譏笑我說：“你不是留過洋的海龜嗎？美元大鈔都花過，還在乎兩沓不值錢的人民幣！”

我想象不出今天的田月桂會是一副什么樣的尊容，但她的尖酸刻薄卻讓我深深領教。

我只得答應下來。

下午一點正是酒吧歇業(yè)的時間。和外墻渾為一體的大門緊閉著，茶色玻璃窗里面全都拉著帷幔。

我躊躇了一下，還是抬手敲了敲緊閉的大門。

大門倏地從里面打開了，一個濃妝艷抹、手里夾著香煙的女孩從里面探出頭來。我剛想說我找田月桂，對方就先開口了。

“嘿，李光，還挺守時的啊！快進來！”

聽她對我指名道姓，我先是吃了一驚，但很快就明白了，站在門里、裝扮妖冶的女子就是那個曾對楊干愛得發(fā)瘋的少女田月桂。如今站在我面前的她，可真是不那么容易被人淡忘了。恰恰相反，她那帶著女巫般邪惡的美貌當是讓人刻骨銘心的。

我詫異地打量著她時，她那雙唯一讓我記起且沒有改變的獨特的吊眼，也不屑地瞧著我。我注意到在她那張瘦瘦的被粉餅裱糊得雪白雪白的臉上，雖然嘴巴顯得小了些，但那圓圓的翹鼻和紅嘟嘟的嘴唇足以讓一個男人神魂顛倒。我霍地明白了她為什么讓我到這里接“貨”，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里應該是她工作的地方。

我走了進去。她隨手關上了大門。

酒吧里光線幽暗，只有幾只螢火蟲似的壁燈閃著綠光。

“坐吧！”她把我推到壁畫下面的吧臺上。

“想喝點什么？”她站在我面前，目光淫蕩，完全進入了酒吧女郎的角色。

我局促不安地看著偌大的酒吧間。

“問你呢？想喝點什么？”

我說：“不想喝。”

“那么來點音樂怎么樣？”她把手中快燃盡的香煙頭摁進煙灰缸。

“也不想聽。我們還是快點辦正事吧！”我恨不能馬上將“貨”拿到手，盡快離開這兒。

“你急什么呀！”

她這才懶洋洋地坐到了我的身邊，還張大嘴巴打了個哈欠：“困死了！昨晚我四點鐘才回家！”她說，“也許你已經(jīng)猜到了，這是我工作的地方。今天輪著我看門，就這么回事。”

我說：“把你的‘貨’拿給我看看。”

她用吊眼瞟了我一眼：“你又來了！那東西在我這兒放了兩年多。它飛不了。”她浪笑著。轉而又一臉正經(jīng)地問，“錢帶來了？”

我說當然帶來了。

我把錢從包里掏出來，放到桌上。她立刻伸過手，把錢抓了過去，用手摸了摸：“不會是假的吧！”

“開玩笑！”

“我們的那些主顧常弄虛作假。不是甩一摞假鈔，就是包一堆報紙。這年頭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騙子。”她說著，便把手伸向超短裙的腰際，變戲法似的從里面取出一個薄薄的信封遞給我，“你看完要趕快還我。這是從我媽那兒偷來的，到時得把它放回去。”

我接過信封問：“這里面是什么？”

她說：“我爸的遺書呀。”

“遺書？”我不由一驚。

“對，遺書。是寫給他老婆看的。與我沒關系。不過，與楊干的關系很大。”

我把信封緊緊地攥在手里說：“里面的內容你全看過？”

“當然看過。”

我想了想又說：“這好像不太公平。我用兩萬塊錢只買個知情權？”

她不以為然地斜睨著我：“你不就是想知道楊干為什么被開除學籍嗎？又不想打官司，留著它有什么用？”

“萬一我要打官司呢？”

“打官司？你跟誰打官司？我爸已經(jīng)躺在地底下好幾年了。”她冷笑著。

我沒有再爭辯。心想，等看完信中的內容再說吧！于是，我將信封裝進了包里。

“你準備什么時候還我？”她很不放心地問。

我說：“很快。到時候我給你打手機。”

“千萬別弄丟了。雖然我對我爸不怎么尊重，可再怎么說，那是他留給我媽的最后一樣東西。”

“你為什么不尊重自己的父親？”我問。

“你尊重你父親嗎？”她反唇相譏。

“他們不是一樣的人。”

“這我信。但有一點他們是相同的，都是很自私的男人，為了金錢和名利不計一切的男人。當初，我爸要不是急于往上爬，對上邊唯命是從，能連命都搭上？拋下我們孤兒寡母的……真是個混蛋！”她的臉上露出鄙夷的神情。

我無言以對，站起身說：“再見！”

她也站起身，手里緊緊地攥著那個錢袋。

第七章

我坐在宿舍的書桌前，急不可待地打開了那個信封。

里面是兩張薄薄的打著暗線的公用箋，字很小，是用鋼筆寫的，黑色墨水，字體很工整，也很清晰。

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我放下心來。盡管我已記不起田處長的筆跡，但有一點是肯定的，田月桂決沒能力造出這樣的假遺書。

我捧著信紙，讀了起來：

親愛的秀婷：（我想，這應該是岐老師的名字）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恐怕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對不起，非常地對不起你和月桂。可我已無路可走了——

你知道那個研究生楊干被開除學籍的事，上面委托我全權處理。對一個犯了強奸罪、道德敗壞的學生，我覺得自己的處理還是很得當?shù)摹Ｗ裾丈霞壍闹甘荆矠榱私o楊干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我對他的所作所為沒有對外泄露半個字（除你之外）。只是很籠統(tǒng)地在檔案里寫了幾筆，就打發(fā)他回家了。

然而，命運有時真是捉弄人啊！兩個月前，我參加全省高校組織的農村考察團，到白云峰山區(qū)。神差鬼使的，我和外校的一個考察團成員被分派到小胡莊調研。沒想到小胡莊會是被楊干強奸的小保姆胡巧巧的家鄉(xiāng)——在那里，村長的妻子知道我從白云大學來，就告訴我，鄰居有個叫巧巧的女孩曾在白云大學一個教授家里當保姆，如今發(fā)了財。教授給了她家一大筆錢，幫她家蓋了新房，還了她媽生病住院的欠債……我簡直驚呆了：胡巧巧被楊干強奸后，留下一張字條，連換洗的衣服也沒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當時，在處理楊干強奸少女案時，我本想找胡巧巧對證的，可馬教授夫人流著眼淚說，那孩子可能已不在人世了。她在紙條上寫著：阿姨，我不想活了。這太丟人了，我不想活了……既然胡巧巧遭強奸后已不知去向，馬教授又是什么時候給她的錢呢？難道胡巧巧已死，這些錢是對她的死的補償。我佯裝隨便地問：那個女孩還在外面當保姆？村長妻子羨慕地說：早不干了。人家用教授給的錢，去南方開發(fā)廊了。我不由得大驚失色，頭嗡的一聲，像是要炸開了。回到駐地，冷靜下來的我，決定重返小胡莊，親自到胡巧巧家弄個究竟。

胡巧巧家的新房位于小胡莊的村東頭，四間正房兩間廂房，雖然建筑材料挺差，但在這個貧窮的村子里，仍顯得非常突出。以致我在村中問路時，幾個孩子同時指給我看。

院門敞著，我走進門時，胡巧巧的父親正在掃院子。見我進來，他停下掃把，問我找誰。為了不讓他產(chǎn)生懷疑，我說：我從省城來小胡莊公干，聽說你家里有女孩想做保姆……不等我說完，胡巧巧的父親就打斷了我的話，說：你是說巧巧啊，她早先在白云做過保姆，現(xiàn)今早不做了。我故作驚訝地問：怎么不做了？胡巧巧的父親說：主人給了些錢，讓她去南方開發(fā)廊了。你知道做保姆終歸是發(fā)不了財?shù)摹?/p>

看著胡巧巧父親一臉興沖沖的樣子，我發(fā)現(xiàn)自己做了錯事，對楊干強奸胡巧巧一案我處理得過于草率，事情的真相并非我想得那么簡單。

回到學校，放下行李，我就從楊干的檔案中找到了他家的地址。我想去找楊干，重新調查這件事。可那天我連楊干的家門都沒有進。走到他家樓下時，向一老者問路，老者紅著眼圈說：小干那孩子真可憐啊！多好的一個孩子，后半輩子只能在瘋人院待著啦……

楊干居然瘋了！我怎么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自我擔任研究生處的處長以來，處理犯楊干一類錯誤的男生已有兩例，但他們的結局都不錯，回到原籍后，很快就找到了工作，洗心革面，開始了新生活。而楊干——一個很陽光的大男孩子，一時的失足，怎么會導致這樣的后果？這越發(fā)使我相信我是冤屈了他。

為此，我悄悄打聽到了楊干所住海安康復醫(yī)院的地址，又通過熟人幫忙，去那里見了楊干。

醫(yī)生把我?guī)У揭婚g厚重的鐵網(wǎng)門前。我朝門里看著，高大卻瘦削得像一根木桿一樣的楊干，穿一套半新的灰色病號服，背對著鐵網(wǎng)門，腰桿挺得筆直，盤腿坐在床上，就像一個面壁思過的囚徒。我驚愕地看著門里這個陌生的男人，那一刻，就像有人朝我頭上澆了一盆冰水，我渾身不停地抖著，抖著，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好半天，我才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呼喚：“楊干！”

楊干一動不動。

“楊干，我是老田，田處長！我來看你了！”我忍不住敲了一下鐵網(wǎng)門。

楊干回過頭來。但他的嘴唇緊抿著，目光呆滯地望著鐵網(wǎng)門。他像是根本就沒聽清我在說什么，也許他壓根兒就感覺不到我的存在。他那無神的目光表明，他的思緒正馳騁在另一個幻想的世界。

我絕望地喊著他的名字。然而，楊干的嘴唇就像被焊住了，無論我多么動情，也難以張開了。

我邁出海安康復醫(yī)院時，心緒更亂了。我不想回家，更不想回辦公室，就進了街頭一家小咖啡館。我獨坐一隅，慢慢品著一杯苦咖啡，處理楊干強奸案的全過程便像電影一樣在腦海里一幕幕浮現(xiàn)出來——那天我用電話把他叫到辦公室時，他看上去神情有些沮喪，但也絕非罪人那般驚恐不安。他坐到我對面的椅子上，仍用俏皮的語調問：田處，你找我有何貴干啊？聽著他如此隨便的口吻，我不由怒火中燒，義正詞嚴地呵斥道：“楊干，你嚴肅點行不行！瞧你干的好事！”而他卻以為我是在跟他開玩笑，又說：田處，你干嗎這么兇啊！基于他玩世不恭的態(tài)度，我不想再跟他兜圈子，便黑著臉，一口氣將他強奸胡巧巧未遂的經(jīng)過說了一遍，又把裝在塑料袋里的胡巧巧被他撕碎的衣服從抽屜里拿出來，連同教授夫人交來的胡巧巧的信及證詞一并推到他的面前。也許我敘述得太詳細，也許是證據(jù)太充分，等我講完之后，仿佛挨了當頭一棒，他整個人徹底垮下來了，他皺著眉頭，耷拉著腦袋，那表情就像是在琢磨哥德巴赫猜想一樣的難題。他竟然沒為自己辯解，我原以為他會跳起來極力否認，會講出一大堆“不是我干的”理由，可他沒有。他就那么愣愣地坐在那兒。后來，還是我忍不住問：“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他這才抬起頭，看看我，又看看桌子上的物證，慢慢地搖搖頭，嘴里小聲囁嚅了一句：我被人暗算了！就又垂著腦袋，一直到離開我的辦公室。接下來的處理過程一下子變得簡單起來。大多時候都是我把一份事先打印好的蓋了公章的公文推到楊干面前，他連看也不看，拿起筆就簽字。直到宣布開除他的學籍，他始終都是一副“罪有應得”的樣子。

秀婷，你知道我是個老實人， 自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以白云大學的工農兵學員的學歷參加工作后，只知道聽上級的話，上級讓做什么，就做什么，讓怎么做就怎么做，從沒做過出格的事。可這一次，我想我是做錯了——不，我是親手殺死了一個人品才華俱佳的好學生……

這些天，我一直琢磨著這件事肯定有著復雜的背景。謊言的背后，應該有著更大的陰謀。否則，一個清高得不堪與我等為伍的圣人，為什么要付出那么大的代價去買通一個小保姆，導演一場苦肉計？

我的智力不允許我去做過多的深究。讓我無法安寧的是自己的良心——我的精神幾近崩潰。夜晚，只要我閉上眼睛，坐在康復醫(yī)院的楊干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就會浮現(xiàn)在我面前，他的眼睛直瞪著我，眼珠一動不動，仿佛要把我釘住。這眼神讓我無處躲藏，更無法逃避。我擔心這樣下去，自己也會變瘋。

就這樣，我在良知的旋渦里掙扎著。為了拯救自己，我曾大著膽子，去找我的頂頭上司。可那個人根本不允許我把話講完，就武斷地對我下了緘口令：你的神經(jīng)是不是也出了毛病？誰委派你去小胡莊調查的？你還想不想在學校干了？我們費了很大力氣沒讓這件丑聞傳出去，你不想再掀波瀾吧！再說，他自己不是已經(jīng)承認了嗎？至于他被開除后變瘋的問題，與學校無關，這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我還能說什么呢？像我一介書生，又有什么實力與上面對抗？到了這一步，我才知道我是個多么懦弱而又自私的男人。

我真是懊悔不已呀！盡管開除楊干是上面的決定，可對他行刑的人卻是我呀……這讓我終下決心結束自己的生命！

對不起，秀婷，真的很對不起你和孩子。可我實在受不了良心的譴責，我不能在追悔莫及中過一輩子……

深愛著你的人

冰山終于顯露出一角：楊干是被人暗算的。

現(xiàn)在，我最想知道的是誰為了什么要暗算楊干。像楊干那么純潔、真誠的人，怎么可能去強奸導師家的保姆？那么，胡巧巧為什么要拿少女的貞潔做賭注去誣陷楊干呢？教授又為什么要給胡巧巧那么多錢……

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無數(shù)個問號在我的大腦中沖撞。

我在遠離校園的桃花胡同，找到一家小復印店，將田處長的遺書復印了一份，藏在宿舍床下的一只破舊的空鞋盒子里——這點小聰明是我從偵破小說中學來的。

盡管，眼下一切看上去都在悄無聲息地進行，除田月桂之外，沒人知道我在調查楊干被開除學籍的事。但楊干和田處長的死還是讓我聞到了血腥的氣味。我不得不防備萬一。

我并不擔心田月桂會把我與她之間的“交易”說出去。她如果走漏風聲，就等于把她自己出賣了。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應該算是一個可靠的同伙，只是有點貪財。也許，我能利用“我倆是拴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這一點，不時對她施以小恩小惠，讓她幫我調查？更何況我離開的這幾年，田月桂一直在白云大學的校園里生活，她應該是楊干一案有限的知情者之一。當她的父母在臥室里密談此事時，這個鬼靈精怪的女孩肯定會溜到臥室門口偷聽。也許，她還能知道一些馬麗音的情況——一想起馬麗音，那種無法形容的痛疼立刻像蛇一樣啃嚙著我的五臟六腑。我不敢讓思緒在馬麗音這三個字上滯留太久，我必須努力把它拉回到楊干身上。

在經(jīng)過了深思熟慮之后，我反復權衡了利弊，認為在田月桂身上冒一次險，不管成功失敗，都是值得的。

上午十點多鐘，我撥通了田月桂的手機。我估計這會兒岐老師應該正在上課。

“我還以為‘貨’一到手，你就把我忘了。”一聽出是我的聲音，她立刻變調地有了精神。

我說：“哪的話。我正想請你吃飯呢！”

“真的嗎？太棒了！什么時候？”她興奮地喊起來。

“明天中午。不過，有個要求，換套正裝，打扮得規(guī)矩一點！”我說。

“去你媽的！”她罵了一句。但緊接著又說，“你還沒說在哪兒請我！”

“白蓮大飯店，時間定在十二點，行不行？”

“在五星級酒店請我？”她不相信地尖叫著。

“要不讓你穿得規(guī)矩點嘛！”

這一回她沒說粗話：“謝謝你的邀請！”

看看時間還早，我便打開楊干的電腦，繼續(xù)往里面輸著一組組密碼。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

我一愣：會是誰呢？該不會是田月桂等不及了吧！

我慌忙將楊干的電腦放到床下。然后，從床上抓起上衣，三下兩下穿好。

我打開門。

教授神情嚴肅地站在門口：“聽說你去找過我？”

我回答：“是的。我是去找過你。”

教授又說：“我可以進去嗎？”

我趕緊閃到一邊：“你請進吧！只是屋里太亂了。”我說。

他的目光在屋內掃視了一遍，然后，徑直坐到我的書桌前。我只得坐到床邊。

“你怎么還沒去北京？”他問。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說：“見不到馬麗音，我決不離開這兒！”

教授沉吟了片刻，說：“也許你已經(jīng)知道了，前幾天，我去鄉(xiāng)下看了馬麗音。她的情緒仍然很不穩(wěn)定。醫(yī)生說她恐怕很難恢復到從前的樣子，也就是說，她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樣地生活了。李光，如果這里沒什么事，你還是先去北京吧！”

我不能放棄這個難得的機會，我再次向教授懇求著：“就讓我見馬麗音一面吧。無論她是個什么樣子，我都不在乎！”

仿佛我說的話是大逆不道，教授一下子被我激怒了：“你可以不在乎，可我在乎！你別忘了，馬麗音是我的女兒，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受到更大的傷害。”

“教授，我怎么會傷害她呢？我和馬麗音見面，帶給她的應該是撫慰，不是嗎？”

教授像是把我的話聽進去了。半晌他才說道：“李光，讓我跟你說實話吧！馬麗音她現(xiàn)在真的無法見你。她……她甚至連我這個父親都不認識。她的情況很糟糕。她……她跟瘋子差不多……”教授的眼圈紅了。

我不禁打了個寒噤。

教授邊用手帕拭著眼角邊說：“李光，為了你自己，也為了馬麗音，你還是離開這兒吧，越快越好。”

就在教授準備告辭的一剎那，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而且迫不及待地說了出來。

“教授，前天我去了楊干家。”

我以為聽了我的話后，他整個人會像遭到雷擊一樣坍塌，然而，他仍穩(wěn)穩(wěn)地站在那兒，用極平常的語調說：“是嗎？”

我迎著他走過去說：“他自殺了，你不知道嗎？”

“我不想知道楊干的任何事！無論他發(fā)生了什么事，都是咎由自取！”教授變得怒不可遏，猛地打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幾乎被驚愕擊垮的人，居然是我。

第八章

終于打開了楊干的電腦。

讀完楊干留下的日記，我的腦海里已是一片混亂，我已沒有能力去思索和分析。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在戈壁灘上尋找水源的旅人，經(jīng)過長途跋涉，終于到達了目的地，卻發(fā)現(xiàn)那片綠洲已變成荒漠。絕望，猶如滾滾的波濤勢不可擋地朝我襲來，我的靈魂被圍困在汪洋中，再也沒有什么東西能將我救贖……快樂的、單純的、對生活對未來充滿向往的楊干在猝不及防中，掉進他人設下的圈套，以致狼狽地舉起了雙手，那么，我又該何去何從呢……

我像一個浸透了雨水的泥人，訇然坍塌在椅子上。

是楊干父親的電話把我從沉淪中喚醒。

楊干父親說：“小干啊，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忘了嗎？”

我愣怔了一下，忙說：“對！對！今天是我的生日。不好意思，我差點忘了。”

楊干父親笑了起來：“你這孩子念書都念傻了，自己的生日總也記不住。你媽去西餅屋訂了蛋糕，今天上午去取。你就等傍晚回來吧。”

我嘴里不停地應著，眼淚已在眼眶里打轉。

我放下電話，想到楊干今年已是二十六歲了。今晚，我將代替楊干，和他的父母一起慶祝他二十六歲生日。

我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但我沒有時間讓這種心緒持續(xù)太久。

我站起身，走進衛(wèi)生間，認真地洗了臉，刮了胡子，還拿起梳子整理了一下發(fā)型，心情漸漸由陰轉晴。

接下來，我要去赴第一個約會。

臨出門前，我斜倚在床頭上，微瞇著眼睛，考慮著飯間要和田月桂談的幾個問題。

我走進白蓮大飯店時，田月桂已可憐巴巴地曲著兩條細長的腿，坐在西餐廳一角咖啡吧的沙發(fā)上等候我了。

我心中不由竊笑。看來，田月桂從沒跟男孩子正式約會過。不然，這種場合，女孩子是不應該提前到的。打扮還真有點白領的味道。

“對不起，我來晚了。”其實，大廳墻上的電子掛鐘顯示的是十一點五十分。但為了給田月桂一點面子，我還是客氣地說了道歉的話。

看見我，田月桂很不習慣地收起她曲著的長腿，嗖地站起身，滿臉喜氣洋洋。

服務小姐帶我們走向一張二人座位的長方形西餐桌。我把菜單遞給田月桂，她又還了回來，說：“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于是，我要了兩份奶油蘑菇湯、兩份六成熟的烤牛排、一份蔬菜沙拉、一份奶油石斑魚。還點了餐后水果和咖啡。

看著這一份份的精美食物，田月桂開始不安起來：“聽說這里的東西很貴。這要花多少錢啊！”她問。

原來她的良心還沒有泯滅。

我揶揄了她一句：“沒關系。離兩萬塊差得遠呢。”

我發(fā)現(xiàn)她的臉紅了一下。

我沒有再說什么。

田月桂手忙腳亂地用刀子切下一大塊牛排，叉進她那小小的口中。這使她說起話來含混不清：“李光，你對我要錢還耿耿于懷啊！知道我為什么要你兩萬塊嗎？”她邊嚼邊說，“是為給那家伙還賭債。”

我放下手里的叉子，不解地問：“哪個家伙？”

“他是個開出租車的司機。我職高時的同學，一個好朋友。當然，算不上是男朋友。那家伙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幫了我的忙——就是我爸自殺的時候，我和我媽孤兒寡母的，頭上沒了天，就覺得全完了。我媽只知道哭天抹淚的，說是要跟我爸去；我呢，長這么大，也沒經(jīng)過什么事！這當兒，他跑了來。他是講義氣的人，像自家的親人一樣，幫著料理后事，又開著他的出租車帶我兜風，哄我開心……唉，他這人好是好，就是缺個心眼兒，前些日子，幾個哥們兒拉他去地下賭場，他就跟著去了。開始，說是去玩的，下注很小，大概也贏了十塊八塊的，一下就剎不住車了，這幾年開出租辛辛苦苦攢下的幾萬塊錢，幾天工夫，就給賭進去了。就這，還欠了兩萬塊的賭債。那些賭徒天天追著他的屁股要，逮著他就是一頓暴打……他東藏西躲的，連出租車也沒法開了。他父母都下崗了，全家人擠在二十幾平方米的小房子里……我很想幫他，可手里一個子兒也沒有。平時一拿到工資，就去買衣服、化妝品什么的。再說，我在酒吧那種地方，也掙不了幾個錢。這年頭，干什么都講學歷，像我們這樣的職高生，不過是廉價勞動力而已，給多少工資，老板說了算，累死累活，還不能說半個‘不’字，要是讓人家炒了魷魚，連飯碗也砸了……”

有兩顆晶瑩的東西在田月桂的吊眼里閃爍。我突然覺得眼前這個有點另類、有點俗氣的女孩，其實很美。我情不自禁地伸過手去，輕輕拍了拍她放在桌上的手背：“對不起，我還以為……”

不待我的“柔情蜜意”發(fā)揮完，田月桂便截住了我的話頭：“李光，我知道你們這些臭知識分子是很會算計的。我太了解你們了。我爸和我媽，都是這樣的人。你不會白請我吃豪華大餐。說吧，你想讓我做什么？為了還那兩萬塊錢的情，不管干什么，我會舍命去做。”

我縮回手，看著她那一臉難以掩飾的粗俗，又回到了現(xiàn)實。

“你把我當成什么人了。”我不悅地說。

她乜了我一眼，吊眼里曾有過的晶瑩淚光被狡黠代替了：“咱打開窗子說亮話，李光，你是不是想追查楊干的事？”

“你說得太嚴重了。我不過是想了解一下當時的情況。”我極力否認。

“唉，我倒是希望你能為朋友兩肋插刀。這幾年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從我爸的遺書上看，楊干明明就是被冤枉的。你說你那敬愛的導師怎么會平白無故給胡巧巧那小妖精錢……事情明擺著，肯定是他把胡巧巧強奸了，硬賴到楊干身上。”

“別胡說！教授不會下賤到去強奸一個保姆。”我的口氣極其嚴厲。

“你太高看他了。男人——不管什么樣的男人，在一定的場合，都會成為野獸。”她怒目圓瞪，氣勢洶洶。

田月桂的突然發(fā)怒，惹得旁邊座位上的兩個老外扭頭朝這邊看。我趕緊示意她“打住”。

我撕了一塊面包，放進嘴里嚼著，腦海里卻在考慮是否可以信任田月桂，是否可以把楊干的日記內容透露給她。

我轉了話題：“你是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這封遺書的？”

“我爸自殺后的第二天。跟你說實話吧，其實遺書的事我媽根本就不知道……”

“你怎么……”

她言之鑿鑿地告訴我，遺書是從她母親那兒偷來的。

“你別發(fā)火嘛！我跟你說謊，還不是為了多要點錢嗎！”她嬉皮笑臉地說。

我真是哭笑不得。事已至此，我不想再去責備她。

“你從沒想到把這封遺書公開？”我問。

“你以為我不想活啦？我又不是正義的斗士……不過，我把這事告訴那家伙，那家伙挺氣憤，直逼著我把遺書交給公安局呢！可我不想惹事，就連我爸都嚇得去跳樓，我又能怎樣呢？再說，我算是楊干的什么人？有什么理由去管楊干的事？我和我媽已經(jīng)夠倒霉的了，即使該管，也沒那個心情啊！”

“你怎么能把這樣的事隨便告訴別人！”

田月桂吃完了盤子里最后一小塊牛排，很不服氣地擱下手里的刀叉：“他不是別人！他怎么會是別人！李光，你得弄清楚一件事，在這個世界上，對我來說，他是最可信任最可依靠的人，是比我父母對我更好的人。”

我沒有同她爭辯。也許她是對的。

隨著我跳躍的思維，我說出了下面的話：“月桂，你猜對了。我是很想追查楊干的事。你知道我和楊干的關系，就像你跟你那個家伙——真正的鐵哥們兒。他受了這么大的冤屈，我不能袖手旁觀。從你父親留下的遺書中，還有許多其他的跡象表明，楊干是被人陷害了。可這件事情很復雜，僅憑一封遺書，解決不了問題。”

“我也知道一封遺書不頂事。”田月桂的目光變得清澈明亮起來，“李光，你舍得花兩萬塊錢看一份證據(jù)，讓我很感動。你要是信得過我，我倒是很想幫你。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再猶豫了：“想法幫我打聽胡巧巧的下落。她是楊干事件中的關鍵人物，我們必須找到她。”

我剛把話講完，田月桂就心領神會地接下去說：“你的意思是讓我去她家一趟？”

“是的。我想了好久，這件事只有女孩子去辦，才不會打草驚蛇。從你父親的遺書中看，胡巧巧的父母并不知情。所以，像你這么聰明的人，會很容易從他們的嘴里套出胡巧巧現(xiàn)在的地址。”

“這事就交給我了。我知道該怎么做。”田月桂顯得很自信。

“你哪天動身？”

“明天輪到我值班！后天行嗎？我讓那家伙開車送我。”

我點點頭。

服務員端來了咖啡，我們默默地喝著。

半晌，田月桂抬起頭，遲遲疑疑地問：“李光，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你和我聊了好幾回了，可從來沒提一句馬麗音。你們倆是不是已經(jīng)掰啦？”

我沒有回答。

“其實，掰了也是應該的。像馬麗音那么自私、冷酷、見死不救的女孩子，跟你在一起，真的很不相配。”她又說。

我隨機應變：“田月桂，你知道馬麗音出獄后去哪兒了嗎？”

“不知道。早在她入獄之前我們就斷了聯(lián)系。我本來跟她就不是一路人，念著同學的情分有時在一塊玩玩，可從沒交過心。你不覺得她這人怪怪的嗎？喜怒無常呢！”

我不由得心煩意亂。

無論田月桂如何看待馬麗音，眼下，我都不想解釋。一切等找到胡巧巧再說。

為了慶祝已不在人世的楊干的二十六歲生日，我買了一瓶一百多元錢的紫水晶葡萄酒。來到大街口，又在水果攤上買了西瓜和幾盒進口水果。

提著禮物走進楊干父母家的那座樓時，我心里突然涌上一種怪異的感覺——我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成了楊干，成了楊干父母的兒子。這樣的替代，還要多久呢？我感到說不出的茫然。

像上次一樣，屋門大開，楊干父母已從窗口轉到門口等候我。

楊干父親接過我手里的禮物，笑呵呵的：“小干，你小子又亂花錢。買這么貴的葡萄酒，還有洋水果……”

我本想說這是買來孝敬爸媽的。但楊干母親搶過了話頭：“今天可是小干的生日，他買什么都是應該的。”

楊干父親就又樂呵呵地笑著：“應該！應該！”

走進小客廳，圓桌上已擺滿了幾個小涼菜碟和六大盤炒菜，一只大蛋糕放在圓桌中央。

楊干父母招呼著我坐下。兩人爭著往蛋糕上插蠟燭。看他倆的神情，絲毫不像是在給去世的兒子過生日。我被深深地感染了，很快就進入了規(guī)定的角色。

我點燃了蠟燭。接著就是許愿。我在心里說：楊干老弟，愿你在天堂過得幸福快樂！

我用力吹滅了蠟燭。楊干父母一齊為我鼓掌，還學著電視中的樣子，邊拍手邊唱著“祝你生日快樂”。

楊干父親先舉起了酒杯：“小干，生日快樂！”楊干母親和我一起舉起酒杯，三只杯子碰在了一起，三人一齊笑了。我看看楊干父親那雙含笑的眼睛，望望楊干母親那一臉的喜悅，真想把這出戲永遠地演下去。

我和楊干母親只是各自抿了一小口杯中酒，楊干父親卻一飲而盡。我拿起酒瓶，想給楊干父親倒酒，楊干母親暗暗地朝我使了個眼色。于是，我佯裝吃菜，把酒瓶放到了桌上。楊干父親像是喝到了興頭上，拉都拉不住的樣子，隔著幾只菜盤子，伸過手來，拿走了酒瓶子。

楊干母親攔住他：“今天可是小干的生日。這酒也不能全讓你一個人喝了。”楊干母親說著，就去奪楊干父親手里的酒瓶子。楊干父親握著酒瓶子的右手一擋，酒瓶子掉在水泥地板上，發(fā)出清脆的破裂聲。

楊干母親趕緊跑進廚房，去拿掃把。

楊干父親突然嗚咽起來。

我慌亂地看著他：“爸爸——”

他用兩只粗黑的大手蒙住臉：“別叫我爸爸。小光，我知道你不是小干，小干他……已經(jīng)死……死了……我的兒子已經(jīng)死……死了……”

楊干母親手里拿著掃把，也悲聲大放。

慶賀生日變成了對死者的哀悼。

我把頭埋在桌子上，也加入了慟哭的行列。

在這個由歡樂開始由悲痛結束的生日聚會上，我所扮演的角色，演到了盡頭。

今晚我決定回學校去住。楊干父母沒有挽留我。臨別時，楊干母親拉住我的手問：“小光，往后你還會來嗎？”

我說：“我還會來的。”

趁楊干父親到廚房洗臉的工夫，我將臨來時帶在身上的那兩千塊錢塞到她的手里：“這是爸爸上次送我回學校時，給我的。”

楊干母親又把錢塞到我手里：“家里用不上。你就拿去花吧。”

我硬把錢還給她。

楊干父親走過來說：“晚上一個人走路不安全，我去送你吧！”

我說沒事。可他堅持要送我去車站。

于是，我們一前一后地下了樓。在樓下，我沒有回頭，我知道楊干母親此時正站在樓窗口，望著我的背影哭泣。

我和楊干父親默默地走在大街上。他始終低著頭走路，不跟任何人打招呼。

來到公共汽車站，我說：“爸爸，你回去吧！”

楊干父親轉過身去，像是要離開的樣子，但他卻沒有挪動腳步，只是背對著我說：“小光，對不起！這些天，真是對不起你！人啊，就怕走火入魔。我不愿小干死，就老是想他還活著，明明知道他已經(jīng)死了，可看到你，還是覺著是小干回家里來了……我也說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怎么會糊涂到這份兒上……”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泣。

我走近他，站在他的背后，輕輕地說：“爸爸，這沒什么。真的沒什么。其實，我非常喜歡做你們的兒子，非常喜歡這個家……”

“小光，你這樣說，我好高興啊！”他回過頭來，用兩只大手按著我的肩膀，“以后就叫叔叔吧！叫爸爸，你親爸聽了會不高興的。”

“我沒有爸爸。”我說。

他不相信地看著我。

我沒有做出解釋。

九點以后的公交車，半小時一趟，我們至少還得站二十分鐘。

我扭頭看著空蕩蕩的候車亭，拉他坐到了長椅上。我坐到他身旁說：“爸……爸，我有話要跟你說。”

他用探詢的目光望著我。

“爸爸，我正在調查一件事。雖然還有些模糊，可我還是想把已了解到的情況告訴你。”我停頓了一下。

“你說吧！”他的神情凄愴而又迷惘。

我一字一頓地說：“楊干他從沒做過骯臟的事。他是被人陷害的……”

他放在腿上的兩只大手突然哆嗦起來，我趕緊握住了他的手。

“我……我了解自己的兒子。”他嗚咽著說，“我從沒懷疑我的小干會做缺德事！我壓根兒就不相信他們的話。那會兒，我去你們學校，負責的跟我講小干做了骯臟的事，我就覺得很不對頭。可我又不知道該怎么辦。我沒念過幾年書，也沒見過大場面，自參加工作起，就在鍋爐廠，干著三班倒的活計，就連當官的親戚朋友也沒有一個。我在那些大人物跟前，嚇得不敢抬頭，話也說不出來，更別說為兒子辯解了……我這個做父親的太窩囊了，逆來順受，一輩子都這個樣子……”眼淚順著他過早衰老的面頰淌下來。

“爸爸，這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自責了。”我說。

他這才沉重地嘆了一口氣：“小光，爸爸謝謝你了！我沒想到活著時，還能聽到這樣的消息。”

遠遠地，一輛公共汽車緩慢地駛了過來。他的神情一下子變了，眼里閃著堅決而又果敢的光：“小光啊，需要爸爸做什么，你就說！我會盡力幫你的。這事就拜托你啦！”

“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我說。

（未完待續(xù)）

責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