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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結噩夢(長篇連載)

2008-12-31 00:00:00朱維堅
啄木鳥 2008年8期

序:噩夢再現

我來過這里,一定來過……

當李斌良的目光看到前面的小巷口時,心“咯噔”一聲,腳步與呼吸一起停下來。

不可能,你此前從沒來過奉春,調任奉春公安局春城分局局長僅十天,幾乎沒出過公安局大樓,怎么會來過這里?

可為什么眼前的情景如此熟悉?這深沉的夜色,這僻靜的街道,這幽暗的光線,這令人恐懼的小巷口,還有巷口那眨著詭異目光的路燈……

一陣恐懼的涼意從后背爬上來,李斌良渾身的每個汗毛孔都奓了起來。那種感覺,驚恐、不祥,還有死亡的挑戰……每當這種感覺來臨,他都會深陷于巨大的危險中!現在,它又來了,就在此時此刻,在身邊,在前面的小巷中。

但李斌良別無選擇。不管小巷里潛伏著什么,有什么等待著自己,自己都必須在這寂靜的黑夜里,一個人走進去。

這時,一陣腳步聲在身后響起。李斌良急忙轉過身。一個穿著風衣的男子走過來,因為是早春時節,乍暖還寒,夜里還很涼,所以,他瑟縮著身子,衣領遮住了下半個臉,再加上光線較暗,看不清他的面孔。

會不會是他?

可是,來人只是隨意地瞥了他一眼,就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半夜三更,這個人出現在這里干什么?李斌良想攔住他問一下,可又沒什么理由,稍一猶豫,來人就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從他身邊走過,漸漸遠去了,消失了。

走到小巷口,李斌良又停下腳步。

那種感覺更加強烈了。

這時,李斌良突然明白了自己為什么會產生那種感覺,它來自于記憶深處。在七年前的那起案件中,自己曾數次在夜色中走過這樣的小巷,曾經遭遇過亡命殺手的襲擊,曾經面對過尖刀和子彈。

難道,當年的一幕又要重演?但來不及多想了。李斌良心一橫,義無反顧地大步向前走去。他必須一個人面對即將發生的一切。

小巷,用黑暗和沉默迎接他。

李斌良再次停住腳步。這里已經是小巷最深處,按照約定,對方應該在這兒等自己,可為什么沒有一點兒動靜?李斌良咳嗽了一聲,希望得到回應,但沒有。

然而,李斌良卻感覺到,附近確實有人,有一雙眼睛在窺視著自己。

李斌良再次想起七年前,想起當年經過的小巷,當年受到的襲擊。真的,眼前的一切太像了,好像時間和生命凝固在當時,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李斌良拿出手機,找到剛剛通過話的號碼,按了一下重撥鍵。手機接通了。一聲,兩聲,三聲……沒有人接聽。李斌良把手機從耳旁移開,注意傾聽著附近的動靜。他似乎聽到了某種聲音。聲音就在前面,非常輕微、低啞、時斷時續,和手機中接通的聲音似乎有某種呼應……

李斌良一驚:那是對方手機接通的鈴聲,他把它調到了振動上,因此,才發出這種喑啞的聲音……

他一定就在附近,就藏在附近。

前面,貼著墻根處,隱隱現出一個黑影,呈現著人體的輪廓,那是一個人,他正躲在黑暗中窺視著自己,聲音就是從那里發出的。李斌良拔出手槍,一點一點向前靠近。

“你是誰?”

話音未落,李斌良忽覺脊背發涼,頓時知道壞事了,他想扭頭,可是,還沒等他動作,一件冰涼堅硬的鈍器已經沉重地砸到他的后腦上,一陣劇烈的疼痛和眩暈同時將他擊倒在地。

神秘的黑巷

1

除了柔軟和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既無恐懼,也無不安。心情就如一片云,一洼水,一陣清風,在一種看不見的巨大而又柔軟的力量推動下,寧靜地漂游著。漸漸地,上面出現了隱隱的亮光,他就好像一朵棉絮,從黑暗的井底向上漂去。

越來越近了,兩個人的面孔在亮光那里出現了,他們俯身向下看著他,目光中充滿了喜悅企盼,充滿了慈祥悲憫。天哪,那不是爸和媽嗎?爸,媽,你們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兒子來了……

就在這一瞬間,一道亮光在心頭閃過。父親和母親不是已經死了嗎?

他猛地睜開眼睛。于是,他看到了自己必須回來的世界,一個和剛才那柔軟和黑暗對比起來堅硬而白亮的世界。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房間,白色的被子和床單,從窗子射進來的刺目白光……

“李局長,你醒了?”

一個親切的女聲在耳畔響起,隨之眼前出現一個漂亮女人的面孔。她說什么?是叫你嗎?

“李局長,認出我了嗎?”

李斌良盯著這個女人:大約三十幾歲的年紀,白凈細嫩的面龐,一雙深幽明亮的大眼睛,還有一股特別好聞的香氣從她的身上飄過來……她是誰呢?

“李局長,我是黃淼,政治處主任,你想不起來了?”

女人中斷了詢問,扭身離開,向門口跑去,驚慌地向外邊叫著:“政委,何政委,快來,李局長醒過來了……”

從女人的呼聲中,李斌良好像聽到從遙遠的天邊傳來一陣鑼鼓鐃鈸的齊鳴,隨之,意識像水一樣從心底、從大腦深處復蘇了。

黃淼……政委,何政委……李局長,我姓李,我是公安局長……

慌亂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黃淼帶著一個五十出頭、身材瘦削的男子走進來。“李局長,你醒了?你認識我嗎?我是何世中啊……”

李斌良吃力地說:“記得,你……是何政委,你……是黃主任?我……是李斌良?”

何世中和黃淼對視一眼,同時大聲回答:“是啊是啊,李局長,你想起來了?”

“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在這里?”

何世中和黃淼又迅速地對視一眼。黃淼說:“李局,這里是醫院,是病房,你受傷了,昏迷過去了,被發現后送到了這里!”

這一切是怎么回事?李斌良焦急地欠身欲起,突然,一陣劇痛從后腦爆發開來,也一下子把他的記憶閘門沖開了,昨天夜里的一切頓時都涌現在眼前:那似曾相識的街道,那黑暗詭異的小巷,那神秘的約會,那來自背后的突然襲擊……

李斌良猛地坐起來:“快,快走!”

何世中忙問:“李局長,你干什么去?醫生說你不能活動。”

“不,如果我記憶正常的話,我現在是奉春市春城區公安分局局長,我必須馬上回到工作崗位上去!”李斌良說著,從床上掙扎著下來,可是,一陣眩暈猛然襲來,他身子搖晃了一下,還是何世中及時攙扶住,才沒有摔倒。

黃淼說:“李局長,不行,你現在不能出院!”

“你們不要說了,我能挺住,這種時候,我不能躺在醫院里。你們幫我一下……”

半個小時后,李斌良終于搖晃著身子,在何政委和黃淼的陪同下走出醫院,上了一輛警車絕塵而去。

2

是這兒嗎?

警車停下來,李斌良在黃淼、何世中和司機的攙扶下走出來,看著眼前的小巷口,只覺得它不停地晃動旋轉,一時鬧不清這里是不是自己遭遇襲擊的地方。同樣的環境,白天和黑夜的感覺是很不相同的,何況,現在他頭暈目眩,還一陣陣惡心。

“李局長,你都看到了,就是這兒。行了,咱們回醫院吧!”

李斌良不理睬黃淼,掙扎著邁步向前走去。何世中急忙走上來,和黃淼一邊一個架住他。

“不,沒事,我能頂住!”李斌良說著,突然甩開二人,向小巷內走去。還別說,雖然晃晃悠悠的,可是,并沒有摔倒。

“……少他媽跟我裝,反正我搜過了,你要信不著,自己再搜一遍唄,來這套虛的干啥……”小巷深處,一個人的斥罵聲傳過來。

李斌良停下腳步,看到前面站著兩個男子,一個三十出頭年紀,身材粗壯,梳著很短的板寸,斥罵聲是他對手機發出的。他的旁邊,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看上去很年輕的著裝民警。

打手機的男子放下手機,看到李斌良:“哎,你是誰,來這兒干什么……”

沒等李斌良說話,旁邊的青年民警急忙扯了他一把,然后向前一步,向李斌良敬禮:“李局長!”

打手機的男子也認出了李斌良,頓時目瞪口呆:“李……李局長,你……你怎么……來這兒了?”

李斌良覺得他有些面熟,但一時還想不起他叫什么:“你是……”

青年民警急忙提醒:“李局長,這是我們大案隊的關隊長,我是陳云亮。”

李斌良想起來了:“關隊長,你剛才在電話里罵誰?”

關偉吞吞吐吐:“這……啊……是我們隊里的,工作不認真,我說他們兩句!”

沒等李斌良再問,又有一個人的聲音傳來。“關偉,你們在這兒干什么呢……李局長……”來人看到李斌良,也目瞪口呆。

這是個四十來歲的男子,身材細高,一張灰突突的、不茍言笑的臉。此時,李斌良的頭腦比剛才好使了一些,認出他是刑警大隊長徐進安。

何世中和黃淼跟了上來,站到李斌良兩邊扶住他。

關偉說:“李局長,昨天夜里到底怎么回事啊?你看到什么沒有?”

李斌良不說話,撥開他們幾個人,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急忙跟在他后邊。

到了,就是這兒。昨天夜里,自己就是在這里遭到襲擊的。前邊的地面上,現場勘查留下的白粉還清晰可見。李斌良注目的地方,是一個人趴在地上的痕跡,這顯然是自己了……可是,緊挨著自己倒伏的地方,還有一個用白粉畫出的人體痕跡,地上還有一些血跡。

李斌良轉過頭,詢問似的看著身后的人。

徐進安急忙解釋:“啊,這就是那個人。”

“哪個人?”李斌良有點糊涂。

“那具尸體呀!李局長,你不知道?”關偉說。

李斌良慢慢搖搖頭:“我什么也不知道。”

“這……怎么會……李局長,當時你什么也沒看到嗎?”

“沒有,那個人,是從后邊襲擊的我,然后我就昏迷過去了。”

“你沒看到他的臉嗎?”

“沒有。”

“他為什么襲擊你?”

“不知道。”

“你為什么在那種時候來這里?”

李斌良盯著徐進安和關偉,只覺得兩張面孔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他艱難地說:“不知道。”

3

十多分鐘后,警車停下來,李斌良掙扎著走下車,看見迎面的春城區公安分局大樓,頓覺身體和精神好了許多。他擺脫何世中和黃淼攙扶的手臂,掙扎著邁步向前走去,雖然有些踉蹌,但是,并不影響速度,很快就把何世中和黃淼甩在后邊。他一邊走一邊還和碰到的民警打招呼,在他們怪異的眼神中向樓內走去。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頭上還纏著繃帶。

他走上三樓,順著走廊走向自己的辦公室,看看門楣上“局長辦公室”的牌子,李斌良摸摸口袋,鑰匙還在。可是,門并沒有鎖。他推開門,一下愣住了。

屋子里充斥著濃重的香煙味道,一個人坐在他的座位上正在打電話:“……知道了,你們該怎么辦還怎么辦,有什么情況隨時跟我說……”

他是誰?難道是自己頭暈走錯了屋子?

室內的人放下電話,眼睛向李斌良看過來,李斌良也看清了他的模樣:四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便衣,國字臉,五官端正。

“你是干什么的,怎么隨便闖進來……哎……你是……李局長……天哪……”

李斌良也認出了對方:市公安局刑偵副局長,原春城區公安分局局長任大祥,也就是自己的前任。

這時,何世中和黃淼氣喘吁吁走進來。黃淼說:“李局長,你也太快了,我們都跟不上了。還站著干什么!”

任大祥也趕緊說:“對對,別站著呀,快坐下,坐下!”

三人把李斌良扶到沙發上。李斌良心有不甘,那碩大辦公桌后邊的靠背椅才是自己的座位,他想坐到那里去,可是,任大祥已經坐了回去。

黃淼是個機敏的女人,她一下就看出了李斌良的心思:“李局長,任局來了之后,沒地方辦公,就把你的屋子打開了。”

原來如此。他們一定以為自己一時半會兒出不了院、甚至不知自己能否醒過來才這么做的。

任大祥關切地說:“李局長,你跑回來干什么呀,不放心我嗎?這案子我親自抓,一定查他個底兒掉,你歇一會兒趕快回醫院吧!”

李斌良說:“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沒事,能挺住。任局,情況怎么樣,有進展沒有?”

“目前還沒有。從早晨忙到現在,現場附近走訪了上百人,沒人能提供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現場勘查呢?”

“只有幾個模模糊糊的腳印,沒啥用。對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怎么會出現在那里?又怎么被人打傷的?”

李斌良看看何世中和黃淼,沒有回答。

何世中立刻會意:“啊,你們談著,我還有事,出去一下!”

黃淼也跟著站起身。兩人都向門外走去。

李斌良急忙開口:“何政委,你等一下!”

何世中停下腳步,轉過身。

黃淼也停下腳步,但是,李斌良沒再說別的,她只好再次向外走去,不輕不重地把門關上。

李斌良知道做得有些過分,這明明是避著人家嘛!黃淼一定會不高興的,政治處主任也是黨委委員,是局領導。可是,顧不上這些了,雖然都是局領導,可畢竟還是有分工的。

任大祥和何世中有權知道昨夜發生了什么事,自己也有責任把一切告訴他們。

“我接到一個電話,然后就去了那里。打電話的人沒說他是誰,我也不認識這個人,他只說有重要情況向我提供,約我去那里見他。他什么也不對我說,堅持要當面談,說提供的情況非常重要。”

“你就這樣一個人去了?”任大祥的話語中流露出責難的意味,后半句話雖然沒說出來,也完全可以想見。“你為什么不帶別人一起去?”

李斌良說:“當時我也想帶人去,可是他說,如果發現有任何人跟著我,我就永遠也不會見到他了!”

“然后呢?”

“然后……”李斌良停下來,他的眼前又浮現出那個似曾相識的街頭,那暗淡的路燈,那種不祥的感覺……還有那個從身邊經過的男子。“我想起來了,我走到離那個胡同不遠的地方時,有個男人從我身邊走過去。不過也許他只是個路人。”

“他長什么樣子?”

“三四十歲吧,天太黑,他穿著風衣,立著領子,沒看清模樣。”

任大祥和何世中對視一眼。

任大祥沉吟片刻:“那具尸體怎么回事?”

“這……我也不知道,當時,小巷里很黑……我確實感覺到跟前有人。可是,還沒來得及細想,后腦就挨了一下……”

任大祥和何世中都是將信將疑的表情。

李斌良沒法解釋,只好轉移話題:“那具尸體到底怎么回事?查出什么來沒有?”

任大祥說:“技術大隊初步檢驗的結果是,男性,三十歲左右,后腦有鈍器擊打過的痕跡。當然,比你重得多,所以,他死了。”

如果再重一些,自己也就死了。

李斌良問:“就這么多?”

“就這么多,死者身份正查著。你呢,也就這么多,再沒別的了?”

“沒了,我該說的已經都說了。對了,我的手機在誰手里?”

“啊,在徐進安手里,一會兒讓他給你送來。”片刻,任大祥又說:“李局長,情況你都清楚了,我要問的也問了,你現在可以放心地回醫院了!”

“不。任局,我不回去了。我完全可以正常履行職責。”

“李局長,你可別胡來,醫生說了,你即使醒過來,也是腦震蕩,一時半會兒不能正常工作。別惦念案子,有我呢,我就是頭拱地,也得把它拱開。怎么,你不相信我?”

“不,任局,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剛剛上任,案子又發生在我身上,我怎么能安心躺在床上呢?”

“你這人……我聽過你‘拚命三郎’的名聲,你既然一定要這樣,就依你吧。對了,我看這樣吧,案情重大,就把它交給市局吧,我把案子帶回去……”

李斌良忙說:“不不。任局,案子發生在我們轄區,又發生在我身上,我一定要親自偵破!剛上任就出了這種案子,我能把它推出去不管嗎?如果這樣,我這個分局長怎么當?局里的弟兄們怎么看我?”

任大祥猶豫著。

何世中說:“任局,李局的想法也有道理。我看這樣好了,咱們市局和分局聯合辦案。你看怎么樣?”

李斌良跟著說:“當然,我非常歡迎任局指導我們的工作。”李斌良這么說是有用意的,任大祥如果是“指導”,那么,指揮的主導權就掌握在自己手里。他希望任大祥能聽得出其中的意思。

任大祥的語氣有些勉強:“這……好吧。不過,你現在這樣子,往下跑還不行吧,我就去前線了,你在家里協調指揮。按照規定,你也得做個筆錄,讓徐進安他們跟你談談吧!”

“您受累了。對,何政委,再給任局安排一個辦公室!”

任大祥站起來,風風火火地掉頭向外走去,腳步顯得重了一些,李斌良似乎從中感覺到他的一點兒不滿。

“李局長,要是沒別的事,我也去了,你抓緊休息一下吧。一會兒,徐進安他們還得來找你!”

李斌良看到了何世中關切的眼神。也許是他的提醒,此時,眩暈再次撲來,后腦的疼痛也更加強烈了。

何世中走了,李斌良這才站起來,一搖一晃地走進里屋的床鋪,把身子摔了上去。李斌良感到整個世界在旋轉,一股強烈的惡心感涌上來,這是腦震蕩的癥狀。

有人敲門。李斌良急忙從床上掙扎起來。因為起身猛了一些,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摔倒。他迅速扶著墻站穩身子,向門口走去。

門打開了,兩雙眼睛在門口望著他,正是他們,徐進安和關偉,兩位英雄。

他們的英雄事跡發生在一年前。當時,奉春發生了一起轟動一時的大案,兩個黑社會頭目將當地一個企業家綁架,用槍口威逼其就范。這時,關偉和徐進安及原大案隊長陳云清接報后趕到,雙方展開槍戰。槍戰中,黑社會頭目一死一逃,而陳云清則中彈犧牲。

案件結束后,陳云清成了烈士,關偉和徐進安分別榮立一等功和二等功,成了聞名一時的英雄,關偉還接任了陳云清的大案中隊長職務。而陳云亮則接哥哥的班兒進了公安局刑警大隊,在他的強烈要求下,進了大案隊。

現在,這兩個英雄就在眼前。“啊……徐大隊,關隊長,快進來!”

徐進安把一部手機遞到李斌良手中。“李局,這是您的手機。對不起,您一直昏迷不醒,我們只好……”

李斌良擺擺手。“別解釋了,你們都是為了破案!”

“您能理解就好。李局,您身體……能行嗎?我們把筆錄做了就撤,您好休息!”

詢問開始,李斌良產生了一種怪怪的感覺:當了這么多年警察,還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身為公安局長的自己,卻要被下屬詢問。

李斌良把經過說了一遍,這次,把接到對方約見電話的事說了。他知道,徐進安和關偉肯定查了自己手機的通話記錄,因此,把這一點講得特別細。可是,說完后,他仍然能清楚地看到他們眼中的懷疑。

徐進安問:“李局長,你就這么相信他,一個人去了現場?昨天夜里,我就在隊里值班。”

李斌良解釋說:“對方說了,如果我帶別人去,他就不露面。”

關偉說:“我們可以暗中行動,不讓他看到!”

“他也在暗中行動,你們能保證不被他發現嗎?”

關偉和徐進安對視一眼,二人沒有再說這個話題。

徐進安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李斌良:“李局,你看看!”

李斌良接過照片,心猛地一跳。照片上是個死人,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瘦瘦男子,雖然人死了,可是,從表情上仍能感受到他死亡前的痛苦,頭的一側,還有凝固的血液。不用說,他是倒在自己身旁的那個死者。

關偉問:“李局,你認識他嗎?”

李斌良臉一沉:“還用我再重復一遍剛才的話嗎?”

關偉不依不饒:“可是,他就死在你身邊……”

徐進安立刻制止他:“關偉,你別說了。李局,你別多心,我們是為了盡快破案。”

李斌良正色說:“在和全局民警的見面會上,我已經說過,我是第一次來奉春,此前從沒來過這里,我在奉春不認識任何人!”

徐進安說:“啊,李局,看來,你還不知道……死者手中有一部手機。他的手機上有你手機的號碼。”

李斌良明白了:“這么說,他就是那個和我通話、約見我的人?”

徐進安抱歉地說:“李局,我們不得不問你這些,您別見怪。”

“那好,我就再說明一下,即使是他約見的我,我也不認識他。我跟他通話就是這件事,沒有別的。你們明白了吧!”

徐進安和關偉對視一眼,默默地向李斌良點點頭。

李斌良問:“你們查死者手機的通話記錄了嗎?”

徐進安回答:“手機上只有和您的通話記錄。估計死者是新買的手機,或者,是買來專門用于和您聯絡的。”

關偉補充說:“除了手機,死者身上還有二百多塊錢,別的就沒什么了。沒有能證明他身份的東西。李局,您知道兇手是用什么東西襲擊的你嗎?我是說,兇手使用的是什么兇器?”

“感覺上應該是件金屬物。技術大隊不是鑒定過,是鈍器傷嗎?應該是斧頭、錘子之類的鐵器吧!你們還有什么要問的嗎?”

“啊……沒有了。那,李局長,我們走了!”

徐進安和關偉站起來向外走去,李斌良卻突然對著他們的背影叫了一聲:“等一等!”

徐進安和關偉回過身。

“跟你們說一下,從現在起,我就回到工作崗位了,有什么情況必須隨時向我報告!我已經跟任副局長說了,他協助指導我們偵破此案。”

4

當李斌良出現在技術大隊長馮才面前時,對方露出了掩飾不住的驚異之色。馮才是個四十來歲、看上去有些木訥的男子。他好一會兒才認出李斌良,急忙迎上前。

“這……李局,你……能行嗎?”

“就后腦勺有一處傷,沒事。快,讓我看看尸體!”

死者就呈現在李斌良眼前。李斌良克制著眩暈,細細地打量著死者,心中暗暗發問:你是誰,為什么死在我的身旁,是誰殺的你……

還是照片上那張臉,只是,真實地面對比看照片的感受更強烈。看上去,他大概三十左右,身材比較消瘦,衣著質地也較差,而且較臟,油膩污垢很厚很厚。死者手上的皮膚也很粗糙,手指甲里邊有黑黑的污垢。可能是驚嚇和痛苦所致,死者的面部明顯變形,嘴還半張著,好像要呼叫什么。整體看上去,這應該是個處于社會底層、生活水準較低的人。

馮才說:“李局,這是他的手機,刑警大隊交給我們的,你看看。”

手機款式雖然一般,但是還沒有磨損的痕跡,應該是新的。他查看了一下通訊記錄,果然如徐進安他們說的那樣,上邊只有和自己的通話記錄。

馮才說:“手機上有指紋,就是這個人的。”

門開了,兩個人走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個身著便衣、三十七八歲的男子,身材勻稱,五官端正,只是頭發亂蓬蓬的,臉色也不太好,他身后跟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警察,穿著作訓服,身手矯健,行動敏捷。

前面的男子走進來,眼睛根本沒往李斌良這邊看,直接把手中的東西遞到馮才面前。“趕快,找人給我檢驗一下。”男子手中拿的是一把裝在塑料袋中的鐵錘。

李斌良把手伸向鐵錘:“我看看!”

“別亂動,哎……”男子突然住口,因為,年輕警察使勁扯了他一下。

馮才馬上說:“趙民,你不認識啊?這是李局長。”

趙民?李斌良聽說過這個名字。出事前徐進安說過,他們大隊有個副大隊長沒上班,在家休病假,話里話外的意思,這個人工作積極性不高,私心挺大,希望能把他調出刑警大隊,看來是這個人了。

趙民有些尷尬,一時不知說什么好。

李斌良問:“這把錘子你是在什么地方發現的?”

趙民迅速恢復正常:“在距離現場三百多米的一條街道上,路旁有個排污井,我們偶然發現井口的蓋子沒蓋嚴,就打開找了找……瞧,上邊還有血跡。”

李斌良拿過鐵錘,仔細地端詳著,它的木柄長有二十多厘米,錘頭兒沉甸甸的,錘頂部有明顯的紅色,看上去確實很像血跡。

李斌良把它交給了馮才,又轉向趙民:“趙大隊長,如果它真是兇器,你就立功了。”

趙民的臉紅了一下,現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李局,我可沒想那么多,我只是干我該干的活兒。不過,現在說它是兇器,為時還太早。一是還沒檢驗上邊的血,二是……”

趙民可能意識到自己說得過多,突然住口了。

李斌良追問:“說呀,二是什么?”

“我覺得,它和你頭上的傷不太吻合。我指的不是傷口,而是重量,如果真是它干的,兇手用力砸到你的頭上,你不會是現在的樣子。”

“可是,眼前這個人已經死了。”

“我知道,可是,你為什么沒受那么重的傷呢?難道兇手對你手下留情?”

李斌良一下被問住。趙民的話不能說沒有道理,如果真是它砸在自己頭上,只要使上七八分勁兒,恐怕自己也完了……

提出疑問,發現問題,是一個優秀刑警的基本素質。李斌良不由得對這個趙民產生了興趣。“趙民,你不是休病假嗎?怎么……”

趙民支吾著:“啊……是,我最近身體不好,膽、腎、胰腺,都有毛病,心臟也不太好,就休息了幾天。今天上午,聽小馬說了案子的事,就來了隊里,看有沒有什么能伸上手的……對了,李局,這位是小馬,馬騰龍,警校特警班畢業的!”

李斌良轉向年輕矯健的小馬,小馬向李斌良敬了個舉手禮。

這時趙民注意到馮才手中的手機。“這是誰的,死者的嗎?這部手機起碼要一千多塊錢,可是這個人……”他指指死者,“一看就不是有錢的主兒,怎么能買得起這樣的手機呢?”

李斌良不由得仔細看了看趙民,看來,這人的職業素養真不錯。

趙民說:“手機還是新的,應該是新買的。我看,這不是他的手機,不是偷的就是借的,要不就是別人給他的。”

如果趙民分析得對,那就說明死者的背后還有別人。

李斌良突然頭痛起來,他抬起眼睛,看到趙民、馮才和小馬都在看著自己。為了不讓他們看出自己體力不支的樣子,故意沒話找話。他問趙民:“你是在一口污水井里發現的那把錘子?”

“對。”

“那里原來沒搜查過嗎?”

“這……搜過吧!”

李斌良受到這句話的刺激,清醒了一些:“‘搜過吧’是什么意思?”

“聽說,大案隊搜過那里,只是不知為什么沒發現。”

李斌良一下想起在現場聽到的關偉的那段手機通話。

“……少他媽跟我裝,反正我搜過了,你要信不著,自己再搜一遍唄,來這套虛的干啥……”

李斌良沒再說話,他明白了,關偉在手機里罵的人就是趙民。可是,趙民是刑警大隊副大隊長,關偉只是大案中隊的中隊長,他怎么能用那種口氣對上級說話呢?

死者的背后……

5

李斌良雖然醒來,覺得渾身被汗水滲透了,后腦劇痛不止。

他坐起來,抬頭四顧,他看到了窗子,窗外有燈光映進來。

原來,已經到了晚上。看來,這個覺睡得不短,起碼有兩個多小時。

兩個多小時了,血型檢驗該出來了吧,馮才怎么不匯報?

李斌良急忙給馮才打電話,手機很快撥通,馮才接了電話。不過,他的聲音很低。

“李局,我是馮才,我正在開會。”

“開會,開什么會?”

“啊,研究案子的事,任局組織我們開的。”

李斌良放下電話,心里很不高興。這里是春城公安分局,我是局長,開會為什么不通知我?

李斌良立刻走出辦公室,向會議室的方向走去。

盡管非常小心地打開門,努力不引起人們注意,但是,一踏進會議室,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望向他,會議也因而中斷了。

接著,何世中、徐進安、關偉等人都迎上來。

“李局長……李局長來了,快坐,坐下!”

在何世中的張羅聲中,李斌良走向橢圓形會議桌的一頭,也就是任大祥和何世中的中間,任大祥站起來。“李局長,快坐,本來要通知你,可黃淼說你正在打點滴……關偉,給李局長倒杯水!”

李斌良說:“任局,繼續開會吧,我聽聽。”

“啊,已經開得差不多了,就是把一天的工作匯總一下,再分析分析情況。對了,你有什么意見,也談談吧!” 任大祥轉向大家,“大家注意了,下面,請李局長作指示。”

這是干什么?情況還沒了解,哪來的指示,指示什么?出我的洋相嗎?可是,不容推托,大家的目光都望過來,李斌良想了想,只好開口。

“對不起,我沒什么指示。大家都知道,我現在處于一個非常尷尬的位置,一、我是涉案人,二、我是被害人,三、我是春城公安分局的局長,也是破案人,還是指揮員。現在我要說明的是,我雖然受了傷,但是,沒有太大問題,完全可以履行職責,因此,我要親自參與偵破工作,我相信,有大家的支持和配合,有任局的指導和協助,這起案件一定能夠偵破!”

話說完了,會場上沒有任何反響。李斌良很快注意到,大家都在回避自己的目光,偷偷地看任大祥。他很快明白了:任大祥在本局工作多年,曾經當過刑警大隊長、刑偵副局長、政委和局長,又剛剛離任,現在,他又以市局刑偵副局長的名義重返分局,其影響力自然非同尋常。大概,在很多人的心目中,任大祥還是本局的局長吧,春城分局還是他說了算吧……

任大祥好像猜到了李斌良的心思,適時開口了。“大家聽清楚,從現在起,李局長就回到了工作崗位,今后,大家一定要多向李局長請示匯報。徐大隊,你先向李局匯報一下!”

徐進安站起身:“好,我說說。本案案發時間是……”

李斌良皺起眉頭聽了片刻,打斷了徐進安的話。“徐大隊,你不要往下說了。現在我只想知道,偵破有沒有進展和收獲。”

會場一陣寂靜。徐進安咳嗽一聲:“收獲……目前還沒有。”

“馮才,那把錘子檢驗過沒有?”

馮才坐在角落里,聽到李斌良點名,急忙答應。“檢驗過了。從血型上看吻合。那把錘子上兩個人的血跡,一種是您的,另一種血跡和那個死者血型相同。”

“這不就是收獲嗎?”李斌良看看任大祥,“任局,下步怎么部署的?”

“很簡單。一是查死者的身份,二是查錘子的來歷。當然了,對現場附近還要進一步走訪。你還有什么指示?”

目前看,也只有這幾條路可走。李斌良想了想:“我覺得,任局部署得很到位,思路也對頭。下一步,關鍵是落實,指揮員思路正確,還必須由具體工作的人員把它落到實處。這把錘子是趙民發現的。可是,在他之前,是不是有別人也搜查過那里?為什么就沒發現?這里存在不存在跑粗的問題?”

李斌良說著,眼睛巡視著會場,他注意到,好幾個人的目光看向關偉。

片刻,關偉撐不住了。“我帶人搜過那口污水井,可當時確實沒發現,我懷疑,是有人在我們搜查后把它拋出來的!”

“如果這樣的話,我們就有問號了。是誰把它拋出來的?應該是犯罪嫌疑人吧,為什么拋在那里?犯罪嫌疑人是不是就住在附近?大家都說說!”

沒人發言,大家都躲避著李斌良的目光。李斌良只好點名:“徐大隊,你說說!”

徐進安不安地動動身子:“有這種可能。不過,作案人不會這么傻,把兇器拋到自己家附近吧!”

“那么,兇手為什么要把兇器拋在那里呢?”

徐進安搖頭不語。別人也不說話。

李斌良想讓趙民發言,可是,目光在會場上巡視了一下,卻沒發現他的影子,不由有些奇怪。結果,說話的只有教導員王天,可他說的卻是:“李局長,我沒什么說的。”

李斌良問:“你們大隊別的領導呢?”

王天說:“有兩個副大隊長,蔣峰外出辦案了,趙民休病假了!”

“不對,我今天看到趙民了。”

王天不語,徐進安把話接過去。“啊,后來,他又說身體頂不住了,跟我請了假。所以,這個會就沒通知他參加。”

會場上又陷入沉寂。

李斌良問:“街頭安裝的監控錄像查了嗎?”

任大祥說:“現場附近幾個路口都查過了,沒發現嫌疑人。”

李斌良再也無話可說。

6

曙光漸漸爬到窗子上,從窗簾的縫隙鉆進來,李斌良從睡夢中醒來。

床頭的電話在響。李斌良拿起話筒。

“爸爸……”

“苗苗……”

萬萬沒想到,一大早就接到了女兒的電話。沒等李斌良說話,女兒的痛哭聲已經傳來。李斌良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爸爸,爸爸,你好嗎?”

“爸爸好,苗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沒出事,爸爸你別惦念,我沒事!”

“那你……”

“我做了個夢,爸爸,我夢到你滿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苗苗說著又痛哭起來。李斌良心中一陣詫異又一陣辛酸。血濃于水,只有最親近的人,才會對你有這樣的感情,這樣的反應。

李斌良安慰著女兒:“苗苗,別哭了,沒事,瞧,爸爸不是很好嗎?”

苗苗放了心,情緒也逐漸平復了。她告訴李斌良,夢是前天夜里做的,搞得她一天心神不寧,想不到,昨天夜里又夢到了他。所以,早晨一醒來,就給他打了電話。

難道,親人之間真的有什么心靈感應,不然,怎么解釋這個夢?

盡管是這樣一個普通的電話,可是,女兒的聲音就像一股熱流,放下電話后,李斌良覺得心情舒暢多了。剛要疊被子,床頭的電話又響起來。

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是公安局……李局長嗎?”

“對,請問您是哪位?”

“我……我是運河旅館,我……”

十幾分鐘后,出租車駛到北大街,來到運河旅館門口停下來,李斌良跳下車,看到了運河旅館的招牌,同時,也看到旅館門口的一個中年男子。男子四十多歲,正在悶悶地吸著煙,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嘴唇上還有一個大火泡。

李斌良走上前:“您是鄭運河經理嗎?我是李斌良。”

鄭運河沒有意識到李斌良要跟他握手,只顧向旅館內比畫著:“李局長,快,里邊請,里邊請!”

李斌良隨著鄭運河走進旅館,走進經理室,鄭運河立刻把門緊緊關好。“李局長,我錯了,求你饒了我這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李斌良嚇了一跳。“哎,你怎么了,怎么回事?”

“我……我犯了法,我窩藏犯罪分子,可是,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別著急,慢慢說,到底怎么回事!”

“你們公安局不是找一個人嗎?是個死人,派出所給我看過照片,他……他……他在我這兒住過……他是前天下午住進來的,晚上出去的,一去就沒回來,我看過那個照片了,肯定是他。”

“他叫什么名字?住宿時登記了吧!”

“登……登記了,叫吳明。我猜,這一定不是他的真名。”

“他有身份證嗎?”

“這……這……”

明白了。盡管公安機關對旅館業有明確要求,接納人員住宿必須核對身份證并登記在冊,可是,有些小旅館為了能招攬顧客,多賺點兒錢,仍然我行我素。鄭運河肯定也是這回事。

“他沒有身份證,對吧!”

“他說,身份證丟了,就住一宿,我就沒……沒……我哪知會出這種事啊?”

“那你怎么忽然想到報告我了?”

“這不,派出所昨天晚上來過,把照片給我看了,說這個人死了,問我見過沒有,我說沒見過。可是后來越想越害怕,一宿也沒睡好,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坦白好,就給您打了電話。”

聽起來合乎邏輯,可是,他不找別人坦白,卻非要找自己這個局長,似乎有點兒不對頭。李斌良問:“他在哪個房間住?”

“啊……808。他包了個房間,還不讓別人進去,我一直沒敢動!我帶您去看看!”

李斌良隨鄭運河向外走去,這時,手機響起來。“李局長,是我,任大祥,你怎么沒在房間,去哪兒了?”

李斌良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我在運河旅館。你通知技術大隊,來兩個技術員,把現場勘查器材都帶來……對,也通知徐進安,讓刑警大隊也來幾個人。”

808在二樓。這是個小旅館,一共也就二十幾個房間,這個房間所以叫808,并不是因為它在八樓,而是這個小旅館所有房間的號碼都帶8字或者6字。

鄭運河用鑰匙打開房門:“李局長,就是這個房間,您進去吧!”

李斌良沒有進,這可能是一個重要現場,不能隨便進,他只是站在門口,向里邊看著。

一個不大的房間,兩張床,一臺很舊的電視機,一張茶幾,一個暖瓶和兩個杯子,還有一個小地柜。

李斌良隨鄭運河找到服務員,她只提供,這個人是晚飯后住進來的,大約晚十點的時候出去的,臨走時問了一下什么時候鎖門,然后就走了,一去不歸。至于口音,她說沒聽出什么來,和當地口音差不多。

這時,任大祥來了,徐進安和關偉等人來了,技術大隊的人也來了。李斌良向任大祥介紹了情況,技術人員進入房間勘查。勘查的結果是:床上發現了幾根毛發,地上發現了一個人的鞋印,杯子上發現了幾枚指紋,還在地上提取了兩個煙頭。

撤離時,關偉氣呼呼地要把鄭運河押回隊里,鄭運河可憐巴巴地向李斌良求情。李斌良覺得他好像還有話沒說,就同意大案隊把他帶回去深挖一下。

“快走,快點兒!”關偉重手重腳地把鄭運河推上警車,那樣子,就差戴手銬了。

徐進安的臉色不好,任大祥也是悻悻的表情。

李斌良能體會到他們的心情:這么重要的線索,居然是自己先知道的,這個鄭運河居然越過他們,直接向自己反映情況,使他們陷于被動。

回局里的路上,李斌良和任大祥坐在一輛車里,二人把在旅館掌握的情況進行了分析。現在看,這個人肯定不是奉春人。據鄭運河說,口音沒什么特殊的,那就不會離得太遠,近可能是本市農村或者周邊市縣,遠也不會出省。當務之急是盡快查明這個人的身份。

7

李斌良回到辦公室,還沒容他把門打開,身后就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同時伴有淡香襲來。

“李局長,你回來了?一大早跑哪兒去了,我等你半天了。再不回來,飯菜都涼了!”

李斌良轉過身,看到了黃淼。黃淼亮出了手中拎著的塑料袋,里邊有個不銹鋼鐵桶,還有兩個簡易飯盒。

“黃主任,你真是……快進屋,謝謝了!”

“又客氣了。也不知可口不可口!”黃淼說著,很自然地走向床鋪疊起了被子。這下,李斌良真的受不了了,他急忙上前,堅決地阻攔。

“黃主任,不行不行,這種事絕對不能讓你干!你一定還有很多事要忙……快忙自己的去吧。謝謝你送來的早餐。不過,今后不要這樣了,我跟辦公室說一聲,他們會安排好的!”

“他們安排?怎么安排?李局,別的都依您,可是,這吃飯的事關系到您的身體,而您的身體又關系到全局的工作,關系到奉春的治安,我不是為您服務,是為奉春人民服務。所以,在這點上我絕不讓步!”

黃淼轉過身,半高跟皮鞋敲擊著地面向外走去。

李斌良急忙收拾好床鋪,然后開始吃飯:兩個清淡的小菜,幾片薄薄的香腸,溫熱適中的牛奶,兩個素餡的包子,不但吃著順口,看著也悅目。

飯吃完了,李斌良想到床上稍稍休息一下,這時,電話響了。

“是李局長嗎?我是趙民。李局長,你讓大案隊把鄭運河帶回來審查了?不太合適吧!”

李斌良一愣:“怎么了?”

“李局長,人家是積極主動坦白的。現在,把人家像犯罪嫌疑人似的審,合適嗎?”

李斌良放下電話,立刻走出辦公室,去了刑警大隊。

刑警大隊是整個公安局人數最多的單位,辦公室也最多,整整占了二樓東側的一條走廊。大案隊在最里邊,門關得嚴嚴的,李斌良沒有馬上敲門,而是停下腳步傾聽著。

“關隊長,我沒想那么多,真沒想那么多。對不起了,日后,再有這種事,我先報告你還不行嗎?”

“日后,還有日后嗎?我看,你他媽的根本就沒把我們大案隊放在眼里。”

“我哪敢不把你們放在眼里呀,借我個膽也不敢哪!”

“那你他媽的為什么不向我報告?行啊,通天了,直接捅到局長那兒去了,想用局長壓我們,告訴你,你要栽到我手里,誰也幫不了你!”

“這……那可咋辦哪?我當時也沒想到會這樣啊,關隊長,求你饒了我吧……”

李斌良聽不下去了,正要敲門,身后響起腳步聲。他扭過頭,徐進安走過來。“李局長,你來了!”沒等李斌良說話,他上前重重敲門。

門開了,關偉看到徐進安,一愣。

“你干什么呢?這么半天了,怎么還沒問完?”徐進安說著,閃開身子,李斌良就出現在關偉面前。

關偉吃了一驚:“李局來了……徐大隊,他不老實。”

“天地良心,關隊長,我咋不老實了……李局長,你看,我主動向您坦白,反倒有罪了,您說句話吧……”鄭運河像看到救星一樣走向李斌良,作揖打躬。

沒等李斌良說話,徐進安先開口了。“關偉,你是不是有點兒過分了?人家是主動向我們交代的情況,你怎么這么對待人家?趕快放人!”

關偉悻悻地看看李斌良:“好吧!”

李斌良回到辦公室,剛剛打開門,室內的電話就響起來。

“李局長,我是鄭運河……”

“有什么事嗎?”

“有。李局,您得給我說句話,讓他們從輕處理我呀。跟你說實話吧,要不是趙民,我才不向您報告呢!”

“什么……趙民?”

“對,是他套出了我的底,又動員我向您坦白的。”

原來是這樣,這個趙民。

李斌良放下電話,一時心情難以平靜,他急切地想和趙民談一談,翻開電話號碼本找趙民的手機號,這時,門忽然被人敲響。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趙民,我正要找你。”

李斌良先問起鄭運河說的事。趙民沒再隱瞞。他說,因為派出所得到照片后,一直沒提供出線索來,他就懷疑死者是外來人。因此,就把目光盯上了旅館業,又聯系到死者的衣著打扮,分析他極可能住小旅館,就把偵查范圍縮小了。而他和鄭運河又有一點交情,所以,在做了一番工作后,鄭運河就把死者在他們旅館住過的情況說了,他就動員他向李斌良說出了一切。

李斌良問:“你為什么不直接跟我說呢?”

“他說比我說好。李局,我找你來有別的事。”趙民把一個信封放到李斌良面前的桌子上,“你來之前我就交過了。一直沒研究,再給你一份吧,希望黨委抓緊研究。”

李斌良拿起信封,把里邊的信拿出來,打開,抬頭是赫然四個大字:

辭職申請。

眩 暈

8

李斌良召開了有刑警大隊領導班子全體成員和各中隊長參加的案情分析會,市局刑偵副局長任大祥也出席了會議。會議開始,李斌良先提醒大家不要指望協查通報,然后要大家發表意見。

沒人出聲。

李斌良看看與會人員,幾個中隊長或者看著大隊長,或者低下頭,幾個大隊領導呢?大隊長徐進安皺著眉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臉頰和眼泡都有些浮腫的教導員王天目光迷離地望著屋頂,副大隊長趙民則垂著頭,看不清什么表情。

任大祥敲敲桌子:“別悶著,都沒想法嗎?進安,你是大隊長,你先說說!”

“好吧,我說點不成熟的想法,僅供參考。我覺得,當前,查清死者身份是案件取得突破的主攻方向,還得在死者吃住行環節上下工夫。我們已經確認,他的背后應該有奉春人,他來奉春,肯定會和這個人接觸,而且,從他投宿旅館到離開直到被害,這段時間里他都干了什么,還沒有查清。如果能把他這段時間的活動查清,也就接近查到他的身份了!”

關偉開口了:“我看,運河旅館還得查,鄭運河那小子挺滑,可能還有話沒對我們說。”

關偉的話讓李斌良的心一動:難道,真的像他說的這樣?詢問鄭運河的時候,自己確實覺得他好像有什么事沒說出來,只是,后來他說出趙民動員他找自己提供了情況,就把這個疑點放過了。“那你說,怎么攻?”

“能不能找他點兒別的毛病,把他拘起來。這樣,就容易拿下了!”

有人冷笑一聲。是趙民。

關偉看著趙民的方向,臉紅了:“趙大隊,你笑什么?我知道我腦瓜笨,你高明,那把你的高招兒拿出來呀!”

陳云亮幫腔:“是啊,笑別人干什么,把花花腸子掏出來呀!”

趙民不理陳云亮:“哎,關隊,我哪有你這么高的招兒啊,只要懷疑誰有話沒向我們說,就找個什么理由把他拘起來,看他說不說。這招兒實在太高了。”

“行了行了,關偉,你也不是新手了,怎么出這餿主意?讓領導犯錯誤嗎?趙大隊,你也別光挑別人毛病,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任大祥一番話,既壓服了關偉,平息了爭執,又把焦點引到趙民身上。李斌良也想聽聽趙民的意見,就沒有出聲,等著趙民發言。

可是,趙民卻頭也不抬:“我沒意見。”

關偉和陳云亮都冷笑一聲。

任大祥說:“趙民,我怎么看你情緒不對頭呢?咱們是刑警,破案是咱們的職責,不盡心就是失職,你有情緒也得等破案之后再說。快說說,到底有什么想法,說出來!”

趙民依然垂著頭:“我真沒什么想法。其實,有些工作咱們已經做了,只是有個能不能做到位的問題。死者如果是從外地來的,一定要乘坐交通工具。像他這種人,不可能開車來,所以,他或者是乘火車,或者是公共汽車,也可能是坐出租車來的。因此,應該把這三種車作為重點查透。”

關偉冷笑一聲:“大海撈針!”

“撈針怎么了?線索要是伸手就能抓著,要咱們刑警干什么?我要說的就這些,沒了。”

大家都不說話了。

9

趙民一進屋就說:“李局長,求求你了,把我調出刑警大隊吧。我說了,我也不一定非得當官兒,只要離開刑警大隊,到哪個單位都行!我有膽囊炎、胰腺炎,心臟還不好……”

“你的病我身上都有,不信,咱倆去醫院檢查,看誰的身體更差!”

“可是,我……”

“跟你說實話吧,你既然要求調離刑警大隊,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即使不存在身體問題,我也會考慮的,但是,不是現在。現在,案子擺在這兒,刑警大隊正是需要人的時候。”

“那也不差我一個呀,有徐大隊、關隊他們,多我一個少我一個能怎么的?”

“等我對局里的情況有數之后,會進行人事調整的。到那時,如果發現你不稱職,你想留在刑警大隊都不行呢。行了吧!”

趙民無奈:“好吧。那……李局,你找我干什么?”

“研究案子啊!”

“我的意見已經說過了,沒別的了。偵破思路雖然重要,可是,關鍵在落實。很多時候,偵破思路再好,具體去查案的人不認真,好思路也白費了!”

“所以,我才需要你這樣的人啊。我希望你暫時把調離的心思放下,全力投入到破案中去,凡是你認為的關鍵環節,一定親自調查。你挑幾個合手的人,需要誰跟我提出來,行嗎?”

趙民終于點點頭:“好吧。李局,還有件事,審查錄像的事,還得下點兒工夫!僅審查發案現場附近的路口還不行,我們已經知道,死者是從運河旅館出來的,還要把他出來之后可能的行動路線查一查,特別是沿途一些路口的監控錄像,沒準兒能發現什么。”

趙民說罷轉身往外走,可是,剛把門打開又站住了,技術大隊長馮才走進來。“李局長,省廳打來電話,DNA鑒定結果出來了!檢驗比對后確認,那把錘子上有兩個人的血跡。一個是死者的,另一個是您的。”

李斌良點點頭:“這么說,這把錘子就是兇器了,就是它,置那個受害人于死地,也是它把我打暈了!”

“應該是這樣!”

趙民走回來:“馮大隊,你可是搞技術的,什么叫應該啊?你能確認李局長和死者頭上的傷痕是這把錘子形成的嗎?”

“應該是吧……”

“怎么又是應該,你說,那把錘子能形成李局和死者頭上的傷痕嗎?”

“這個……不是一下就能定論的,因為,這牽扯到兇手行兇時的動作,錘子砸下的角度,我們給李局做檢驗時,他的傷口已經被醫院縫合了。”

“那個死者呢?他的傷口沒有縫合吧!”

“可是,他頭上挨了不止一下,傷口很不規則,所以,也不能一下就認定是不是錘子砸的。趙民,你別鉆牛角尖了,錘子是在現場附近找到的,上邊又有李局長和死者的血跡,盡管從傷痕上不能定論,可是,不出意外,應該是它形成的。”

“又是應該。”趙民拍拍馮才的肩膀,出去了。

馮才有點尷尬地對李斌良說:“您看這人,誰能跟他配合?跟誰也尿不到一壺里去!”

李斌良微微一笑,他倒是有幾分喜歡這個趙民了。

“現場周圍街道上的錄像你們都查了吧,發現什么沒有?”

“啊,量太大,是刑警大隊和我們共同查的,應該沒發現什么吧!”

又是“應該”。

馮才走后,李斌良撥了任大祥的號碼。工夫不大,任大祥和黃淼走進來,分別拿著錄放機和錄像帶。過了一會兒,徐進安把刑警大隊的錄像帶也拿來了,裝在一個大塑料袋里,看上去不少。

“李局長,都在這兒了。現場周圍五百米之內的所有錄像帶。是案發前二十四小時之內的。”

李斌良說:“你還得找交警搜集一下,把運河旅館附近幾個路口的錄像帶也給我拿來!”

徐進安一愣:“李局,是不是有人說啥了?”

“說什么?”李斌良不解。

“說我們刑警大隊工作不認真唄!”

“沒有沒有。你看,我這樣子不方便出門,又不想閑著,所以就要來錄像帶看看。你們都看過了,有沒有發現什么可疑的地方?”

“沒有。不過,也許有遺漏的地方,您再審核一遍吧!”徐進安沉著臉走出去,顯然,他心里不痛快。

審看錄像是個非常枯燥的活兒。李斌良看了不一會兒,就覺得后腦勺又疼起來,頭也有些發暈。電話突然響了。徐進安的聲音:“李局長,快過來一下吧!趙民跟陳云亮干起來了,誰也勸不住!”

10

刑警大隊走廊一片喧嘩。

“……趙民,你不用假積極,你騙得了一時,騙不了長久,我早晚扒下你的皮……”陳云亮指著副大隊長辦公室的門大聲吵著,卻不見趙民的影子,只有徐進安、關偉和兩個中隊長在勸著陳云亮。

李斌良問:“小陳,怎么回事?”

“你問他,叛徒,內奸,我早晚把他挖出來……”

大概是聽到了李斌良的聲音,趙民打開副大隊長辦公室的門,從里邊走出來。“小陳,我不理你,你還沒完了?誰是叛徒內奸?你這是污辱人明白不明白?告訴你,刑警大隊有叛徒內奸,但是不是我,你別不識真假人!”

“誰不識真假人了?你說,你不是內奸,刑警大隊誰是內奸,你把內奸給我點出來!”

陳云亮指著趙民的鼻子向前湊,李斌良上前把他攔住:“干什么干什么,有話好好說,小陳,去我辦公室!”

一進李斌良的辦公室,陳云亮就氣呼呼開口了。“李局長,你別上他的當,他不是個好東西。他跟耿鳳臣有關系!”

李斌良一驚:“什么,你說趙民跟誰……耿鳳臣……”

“對,就是殺害我哥哥的逃犯。耿鳳臣犯事前,趙民跟他經常來往,可鐵了。耿鳳臣所以抓不著,肯定是他搞的鬼!”

“小陳,你說這些,有沒有根據呀?”

“要是有我早滅了他。不過,他肯定有問題。”

“別說得這么肯定。你是警察,應該知道,指認誰有沒有罪,靠的是證據,沒有證據怎么能下定論呢?”

“反正他不是好東西。別看他裝模作樣,分析案子頭頭是道,可他人品不好,能力再強也干不出好事來!”

“趙民人品不好嗎?你舉兩個例子!”

陳云亮舉不出例子。只是答應不再找趙民的麻煩,然后氣呼呼離去。

陳云亮剛走,趙民又氣呼呼闖進來:“李局,我看,你還是批準我辭職算了!”

“趙民,怎么又是這套?”

“你沒聽見嗎?我是叛徒,內奸,我跟耿鳳臣是老鐵,我包庇他……我一個內奸待在刑警大隊合適嗎?”

“趙民,你別著急,慢慢說。”

“我沒什么說的。我過去是跟耿鳳臣有來往,那時他還沒犯罪,我沒看出他是什么樣的人。所以,他報警說有人給他的配貨站搗亂,我出面處理過兩回,他挺感激我的,這就是叛徒內奸嗎?你還是批準我辭職吧,我一個內奸,可不能在刑警大隊待著了!”

“陳云亮為什么對你有看法?”

“這還不明白嗎?他哥哥被耿鳳臣開槍打死了,他恨死了耿鳳臣,而我又和耿鳳臣有過來往,自然也被他恨上了。可是,耿鳳臣是耿鳳臣,我是我,我知道自己的身份,難道我會包庇他嗎?哼,我知道,這事不能全怪小陳!”

“你的意思是……”

“有人挑撥離間。陳云清沒犧牲前,我倆的關系相當不錯,我怎么能害他呢?”

“你剛才說有人挑撥離間,這個人是誰?”

“我不能說,我為自己辯護沒用,你慢慢品吧!”趙民掉頭走了出去。

李斌良的心被弄得挺亂,搞不清到底該相信趙民還是陳云亮。說起來,這些年來的經歷,使他對公安機關內部情況有了超出常人的了解,里勾外連者有之,黑白不分者有之,通風報信者有之。確實,自己剛剛來到奉春,如果看不準人,弄不好要栽跟頭的!

李斌良又開始看錄像,看了兩個小時,仍然沒看出什么來。這時,又一個特殊的電話打過來。

“您好,您是李斌良局長嗎?”一個悅耳而又陌生的男聲,聽口氣,肯定不是局內人。“我是《奉春日報》的記者韓峰,想采訪一下您,可以嗎?”

“我有什么可采訪的?”

“李局長,我們聽說,我市剛剛發生一起很離奇的案件,不但有一個人被害,您本人還受了傷。全市人民都很關心這件事,現在,謠言很多啊!您別誤會,我知道,您可能會覺得這不是什么光彩事。可是您想想,您要不站出來說一說,各種傳言會更多,有可能對您的形象更不利。還有人說,您現在還在醫院里昏迷不醒呢,您在媒體上露露臉兒,謠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嗎?”

李斌良本想拒絕采訪,但這個記者的話也有幾分道理。對方很健談,說話也很有水平,于是,他答應了他的要求。

見過記者,已到了午飯時間。李斌良走進小食堂,一些正在吃飯的民警看到他,都站起來,目光中有關切、有驚訝。李斌良急忙擺手,要大家繼續吃飯。一個食堂工作人員走到他的身邊,貼近他的耳朵低聲說:“李局長,到里邊吃吧,我給你送過去。”

里邊是個小房間,是局領導吃飯的地方。按李斌良的本意,他是想留在大房間和民警們一起吃的。可是,食堂工作人員的眼神中閃著一種特殊的東西,他想了想,走進了里間。

里間只有一個人,是任大祥。他看到李斌良,急忙站起來。“李局長,快來,咱們一起吃。”

李斌良和任大祥對面坐下,不一會兒,食堂工作人員把吃的端上來,李斌良注意到,這邊和那邊的飯菜明顯不同,而且,自己和任副局長的飯菜也不同,和黃淼給自己準備的差不多,既清淡,看上去色澤好,有胃口,又不乏營養。

“李局長,這是按黃主任的指示,給您特別做的。”

食堂工作人員離開后,任大祥對他說:“李局長,吃吧。這個黃淼啊,對你可是特別關心哪。你一個人,生活上肯定有很多不便,今后,有些事可以讓她擔起來。”

李斌良聽著這話有一種說不出的別扭:“不不,我都習慣了,能自己照顧自己。任局,這些菜我吃不了,咱們倆一起吃吧!”

“我可不吃。你別不高興,你這菜太清淡,不合我的胃口。你看我吃的都是什么?”

果然,任大祥面前的菜要比自己的顯得油膩得多。兩人一邊吃飯一邊就談到了案子。

任大祥嘆息一聲:“李局,你覺出來沒有,這個案子不是很快能突破的,恐怕,要打持久戰哪!”

“恐怕要這樣……任局,我身體一天比一天好,工作是一點兒問題也沒有了。您是市局領導,如果是持久戰……”

“啊,我已經決定了,下午就回市局。說是協助你工作,其實我在這兒,影響你獨立指揮。一個老局長,剛剛調走,一個新局長,剛剛調來,下邊聽誰的呀!”

話說到李斌良心里,他不由暗嘆:這個人,可真精啊!

“可是,我回去后,有一點不太放心。你畢竟是一把手,又剛來,很多工作等著你抓,不可能把全部精力都投放到這個案子上,應該盡快安排刑偵副局長啊!”

李斌良意識到,這才是他要說的正題。

死者的來路

11

下午一上班,李斌良接著審看錄像。終于,快下班的時候,他在一盒錄像帶上發現了一點可疑的跡象,具體地說,一個可疑的人影。

攝像機拍下的鏡頭是,一個人影從運河旅館方向走過來,然后在路口匆匆拐向另一條街道不見了。人影很模糊,但是,從身材和姿態上,可以辨出是男子。他好像故意掩飾自己,走在路旁,攝像頭勉強把他納進來,但是,大約只剩下四分之一臉頰,就這么閃了兩下不見了。

這盒錄像帶是李斌良根據趙民的提議,要交警找來的,時間是發案前一個多小時。他曾經指示刑警大隊先看一遍,可是,他們說什么也沒發現,就交給了自己。這是個嚴重疏忽。

李斌良撥了徐進安的電話。“徐大隊,剛才送過來的錄像帶你都看了吧!案發前,距離運河旅館的第三個路口,有個男人的身影一閃不見了,你們沒發現嗎?”

“錄像是大家分著看的,你說的這個我沒看到,可能是關偉他們看的吧。”

“那你讓他來一趟。”

一會兒,門被敲響,大案隊長關偉走進來。他看看電視屏幕上的錄像,不安地轉向李斌良。“李局,你找我?”

“關隊長,這盒錄像帶是你審查的嗎?你什么也沒發現嗎?”

“沒……沒有啊!”

“那你看看這兒,這是怎么回事?你看,這個人,看到了吧!”

李斌良按了停止鍵,屏幕上那個模糊的人影停下來。

“這個呀,我注意了。當時也有點兒懷疑,可是,這里遠離現場,人又看不清楚……”關偉停下來,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

“關隊長,你可是大案隊長。我說過,對案發前運河旅館附近路口的錄像一定要注意審查!”

“李局長,我……我粗心了,你批評吧!”

“批評能挽回損失嗎?”李斌良拿起話筒,撥了技術大隊的號碼,“馮大隊嗎,你來一下。有個錄像帶,你們送省廳技術部門處理一下!”

馮才過來拿走了錄像帶。關偉看著李斌良,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

李斌良說:“關隊長,這件事我們以后再說。我希望你接受教訓,對得起你大案隊長職務……對,也對得起你英雄的稱號,不要再有同樣的事情發生。忙去吧!”

關偉粗壯的身影悻悻走出去。

盡管剛剛調到奉春,盡管剛剛認識這個人不久,盡管沒有過深的了解,盡管知道他曾經擊斃過綁匪,是個英雄,但是,李斌良無法欺騙自己,他不喜歡這個人。

電話響起來,是趙民的聲音,他問,他的辦公室有別人沒有。

李斌良有一種感覺,趙民有了收獲。門很快被敲響,他急忙迎向門口,可是,出現在門口的卻是黃淼。

“黃主任,有事嗎?”

“下班了,食堂開飯了。對了,中午吃得怎么樣?”

“不錯,很可口。聽食堂的人說,你安排他們給我做了小灶?”

“這都是你逼的,在我的心目中,你還是傷號。我不是關心你個人,你的身體好壞直接關系到春城分局的工作,關系到奉春的治安穩定。”

“那就謝謝您了黃主任!”

黃淼還不想離去,這時,走廊里響起匆匆的腳步聲。兩個人都看過去,是趙民。

趙民看到黃淼和李斌良,一愣,轉身欲往回走,李斌良急忙叫住他:“趙民,干什么去,過來呀!”

趙民停下腳步,遲疑了一下,轉過身,慢慢向這邊走來。

李斌良對黃淼說:“黃主任,還有事嗎?”

“啊,沒事了,你們忙著!”黃淼看了趙民一眼,匆匆離去。

趙民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了李斌良。李斌良聽著,心跳加快了。

原來,趙民按照自己的分析,帶著小馬和另一個刑警,開始對交通工具進行調查。他在深入分析后認為,這個死者從外地來奉春,肯定會盡量隱蔽自己,極可能坐火車或公共汽車。他先到火車站,發現火車站出站口有錄像監控,就留下一個刑警審查錄像資料,自己帶著小馬把主要精力投入到公共汽車上。還真是巧了,當一輛公共汽車的乘務員看到死者的照片時,肯定地說,這個人是坐他們的車來奉春的。

李斌良問:“一輛公共汽車幾十人,這個乘務員怎么會記住他的呢?”

“她說,他們車上發生過盜竊案,還被乘客起訴過,賠過錢。從那以后,她就增強了警惕性,對上車的每個乘客特別注意。她說,這個人看上去不像好人,所以,她特別留心。不過,這個人上車后老老實實地坐著,沒有任何異常舉動,一直到奉春下車。”

“乘務員說沒說,這個人是從哪兒上的車?”

“河汾。李局,應該立刻派人前往河汾調查。”

“就你去,你要帶誰就帶誰。”

“那好,我帶小馬就行了,不過……按理,我該向徐大隊匯報,現在可是隔著鍋臺上炕啊!徐大隊恐怕會有想法……”

“沒關系,別說你是副大隊長,任何民警,都可以直接向我匯報工作。再說,一個刑警,如果腦袋里總想著人際關系,就沒空兒想破案了。”

趙民突然向李斌良敬了個舉手禮:“李局,為這句話,我謝謝你。那我現在就去準備了。”

趙民迅速向門口走去,可是,剛一推門就愣住了。徐進安站在門外。

徐進安看見他也是一愣:“我找李局有點事。趙大隊,你也有事找李局長?”

李斌良急忙走上來。“徐大隊,你來得正好,趙民發現一個重要線索,我正要找你研究。快進來,趙民,你也進來!”

趙民不太情愿地隨著徐進安走進來。

李斌良把趙民的發現介紹了一下,徐進安一聽,也緊張起來。“馬上派人去河汾……李局,我親自帶人去吧!”

“那哪成,你是大隊長,整個大隊還靠你指揮呢!我已經跟趙民說了,讓他帶人去。”

“讓關偉也跟著去吧,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李斌良擺擺手:“只是調查一個線索,用得著這么多人嗎?大案隊長去了,大案隊怎么辦?就讓趙民帶人去吧,關偉在家里配合你。”

徐進安不情愿地點點頭:“好吧。李局,沒事那我走了!”

趙民也匆匆走了。

李斌良忽然想起,徐進安為什么到自己的辦公室來呀,怎么什么也沒說就走了?

12

在案情分析會上,馮才說:“省廳技術部門經過各種角度的調整及和相關物體的比較,只能籠統地提供,這個男人身高大約一米七二到一米七五之間,年齡大約三十到四十歲之間,再有就是,上衣穿的可能是一件夾克衫。”

關偉說:“這有啥用啊?這樣的人在奉春大街上一抓一大把,讓我們去找誰呀?哼,我知道就是這個結果……”話雖沒說完,意思卻完全聽懂了,他在審查錄像帶時之所以放過這個線索是有道理的。

李斌良很想斥責他兩句,想了想還是忍住了,轉個話題:“徐大隊,那把錘子查得怎么樣了?”

徐進安不出聲,只是搖搖頭。

李斌良知道自己問的是廢話,要是有突破,他們早主動報告了。

關偉又悻悻低語起來:“這是大海撈針!”

徐進安有點不高興了:“關偉,你這是什么態度?案子都是伸手就破,還要我們刑警干什么,還要你們大案隊干什么?你作為大案隊長,一腦袋畏難情緒,對下邊是什么影響?”

“可我說的是實話呀。徐大隊,破不了案你沖我發什么火呀?”

“我就沖你發火,怎么著?誰慣的你,不管什么場合,都說這種泄氣話。你要不想干就說出來,有人干!”

“你這是干啥呀?我不就是說了點想法嗎?整誰呀……”

李斌良注意到,在二人爭吵時,與會人員誰也不搭茬兒,最應該說話的教導員王天還是那副老樣子,眼睛望著屋頂,就好像上邊有米開朗琪羅的棚頂壁畫一樣。

最后,徐進安讓步了:“好好,關偉,你本事大,我管不了你,隨你的便吧!”

徐進安不說話了,關偉也悻悻住口。

最后,李斌良只好說:“會就開到這兒吧。我覺得,徐大隊的態度很對,這種時候,切忌泄氣。目前只有兩條線索,一是趙民正在查的死者身份,二就是這把錘子。所以,請大家一定耐心、細心,而且要有韌勁兒,把這把錘子查透。”

散會后,徐進安把李斌良拉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李局,你都看見了,大案隊我是領導不了啦,你說怎么辦吧!”

李斌良正色道:“徐大隊,別忘了,你是大隊長,就因為下邊的同志頂你幾句,就這種態度?再說了,你們倆不是生死與共的弟兄嗎?怎么忽然鬧得不可開交了?”

“咳,別提那事了。就從那以后,他老以英雄自居,老虎屁股摸不得,我實在受夠他了!”

“我再說一遍,你是大隊長……局黨委原來不是要推薦你為刑偵副局長嗎?你這個樣子怎么能行呢?”

徐進安聽了這話不出聲了,片刻后嘆息一聲:“現在,我早不做這種夢了。好,李局長,我不說別的了,你看我的表現吧!”

“那好,如果你能把這個案子查個水落石出,我一定向局黨委提議,推薦你為刑偵副局長候選人!”

李斌良離開徐進安的辦公室,剛走幾步,后邊傳來追趕的腳步聲。隨即,關偉的聲音傳過來:“李局……”

李斌良停下腳步。

“李局,這大案隊長我不想當了,你換人吧!”

“你什么意思?”

“你剛才不是看見了嗎?人家看不上我,官大一級壓死人,我還咋干下去呀!”

真有意思,兩個人都在這工夫找自己。

“關偉,你聽我說。一、在我完全了解奉春公安分局的情況前,是不會進行人事調整的。二、你雖然是大案隊長,可畢竟是中隊長,我們公安機關是一支準軍事化的隊伍,你必須擺正位置,服從大隊長的指揮。三、你既然是大案隊長,就應該在破案中發揮主要作用,我希望你能表現出大案隊長的水平來,給我看一看!”

“可是……”

“行了,你抓緊工作去吧!”

關偉只好轉身回辦公室。

前面的門響了一下,李斌良抬眼一看,是教導員辦公室。門關的一瞬間,李斌良覺得一個人影退了回去,這個人好像剛才偷偷觀看來著。他走上前敲開門,正是眼神模糊、開會愛看屋頂的教導員王天。

“李局長,有事嗎?”

“剛才你在會上也看到了,你們刑警大隊怎么回事,你這教導員心里有沒有數?”

“這……啊,都是小事。李局,你別太往心里去,你放心,徐大隊和關隊長……他們出不了大事!”

案件調查進展緩慢,徐進安等人忙了三天了,錘子的線索還沒獲得突破。因此,李斌良格外盼望著趙民的電話。

直到第三天晚上,趙民才打來第一個電話。趙民的聲音顯得很疲憊,有些沙啞,但是,也透出幾分興奮。

“死者確實是河汾人。我們在河汾長途汽車站查到了線索,有人看了照片認出,這個人可能住在福興鎮,而且,還提供了姓名。我們又找到河汾公安局戶政科,調出了他的資料,經比對照片,可以確認是他。他叫胡萬生。李局,我們準備明天去福興鎮,怕你著急,就先給你打個電話。”

李斌良把情況通報給何世中和徐進安,要徐進安進一步努力,爭取盡快在那把錘子上取得突破。

李斌良興奮而急切地盼著趙民的新消息。可就在這時,不期而來的一件事,破壞了他的心情。

敵中無我,我中有敵

13

破壞李斌良心情的是一篇發表在《湖州晚報》上的文章。是何世中先看到,然后拿到他面前的。文章寫的是他——李斌良。可是,寫這篇文章的記者不是韓峰,韓峰的采訪報道發表在《奉春日報》上,經過了李斌良的審核,沒有什么刺激人的東西。可是,這篇發表在省城《湖州晚報》上的文章就不同了,它是一個叫江南的記者寫的,文章也不是采訪報道,而是借題發揮,在韓峰采訪的基礎上進行引申,文章用相當大的篇幅回顧了李斌良過去的經歷,得出了他是“腐敗和黑惡勢力的克星”的結論。

何政委問:“你是什么時候接受這個記者采訪的?”

“根本就沒接受過他的采訪。也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實事求是地說,文章倒沒有什么嚴重失實的地方,也沒有惡意,從語氣上可以感覺到,作者甚至是欣賞自己的。但是,客觀效果就難說了。這篇文章很容易讓讀者對自己形成“神探”的印象,尤其是“腐敗和黑惡勢力的克星”的稱謂,更會使人產生聯想。普通讀者倒不必擔心,但上級領導會怎么看?還有那些對“腐敗和黑惡勢力的克星”字眼敏感的人怎么看?

李斌良問何世中:“何政委,你覺得,這篇文章會產生什么樣的反響?”

何世中沉吟著:“很難說。不過,你剛來,還是低調點兒好……李局,我相信你的話,這肯定不是你的意思。我看這樣吧,你自己出面不好,交給我吧,我可以找有關領導談一談,替你把話說清楚。”

何世中剛剛離開,黃淼匆匆走進來,手上同樣拿著一張報紙,放到他面前,臉上是一種曖昧的笑容。“李局,你看到了嗎?”

李斌良把和何世中說過的話重復了一遍,再三聲明,自己不認識這篇文章的作者,更沒接受過他的采訪。

黃淼松了口氣:“我說你也不會這么不成熟。對了,李局長,我多句嘴,奉春的情況很復雜,你還真得注意一點兒。今后再有記者要采訪你,最好由我們政治處先接待,咱們商量一下再決定怎么辦。”

黃淼的意見確實有些道理。

告辭之前,黃淼問道:“李局長,這篇文章里說你是‘腐敗和黑惡勢力的克星’,你又是跨地市調到奉春的,是不是負有什么特殊使命啊?”

“什么使命?把我調到奉春,我都感到突然。”

“領導也沒跟你解釋一下?你跨地市調動不說,還提拔了一級,這種事可不多呀!”

“領導真沒跟我說什么,只是要我來奉春上任,還說是為我著想。可能,是因為我在江泉得罪人太多了!”

黃淼走了,李斌良卻陷入沉思中。

他沒有撒謊,調來之前,省廳領導確實指出,他很難在江泉繼續工作下去了。他也覺得領導是正確的,自己辦的幾個大案,涉及一大批領導干部,甚至有一個地委書記、兩個縣委書記和一個縣長丟掉了職務;何況,還有三個勢力和影響極大的黑惡集團被打掉,因此也就有了眾多的仇家。在自己工作過的江泉市乃至白山地區,自己幾乎成了“黑老鴰”的代名詞,成為不祥的象征,一些人散布了大量的流言飛語來中傷自己。為此,在偵破了那起高考舞弊案后,原來擬提拔自己為江泉市公安局長的事不但泡了湯,自己在江泉還難以立足了。

可是,李斌良隱約覺得,調自己到奉春,決不僅僅是因為這些原因。記得林蔭局長曾對自己說:“調你到奉春,是省廳的意見發揮了主導作用。省廳要你去那里肯定是有用意的,你上任后,一點點了解吧!”

李斌良把思緒拉了回來:行了,不要想別的了,還是把精力集中到眼前的案子上吧。

李斌良想了想,抓起話筒撥了徐進安的號碼,問了一下情況,然后要他陪自己前往錘子被發現的現場。很快,他和徐進安的警車來到了一個小巷,要到達發現錘子的地方,必須經過這條小巷。

這是他遭到襲擊的那個小巷,也是發現胡萬生尸體的那個小巷。李斌良跳下車,但是,現在的感覺和那天夜里完全不同,那天夜里,為什么會有那種感覺呢?

李斌良步行穿過小巷,徐進安開車跟在他身后。李斌良走到自己遭受襲擊的地方,地上,自己和那具尸體曾經的印跡早已消失了。

他回到車上,警車穿過小巷,駛上另一條街道,走了一段,又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街道兩旁是居民住宅樓。徐進安把車停下來:“李局,到了!”

李斌良跳下車,隨著徐進安向前面走去,他知道,前面有一個污水井口,趙民就是在那里發現的錘子。李斌良忽然發現,前面污水井口跟前有一個人,他撅著屁股向敞開的井口里邊看著,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是關偉。

“李局……”關偉趕緊打招呼。

“看什么呢?發現什么了嗎?”

關偉搖搖頭。

李斌良拿過關偉的手電,弓下身,向井口內看去,頓時一股難聞的氣味涌上來。手電光中,可見井口下方只有一些污泥,再看不到別的。趙民就是在這里發現那把錘子的。

關偉說:“真怪,李局,我第一次搜查時,也往這里邊看過,什么也沒發現,為什么卻被趙民發現了呢?”

這問題討論過:錘子可能是在關偉搜查后扔到里邊的,恰好被第二次搜查的趙民發現了。關偉和趙民的搜查時間相隔近兩個小時,兇手為了拋掉錘子,為什么非要來這里,這樣做,不是存在很大風險嗎?還有,他拋掉兇器顯然是不想讓警察發現,為什么要扔在距離現場很近,警察正在搜查的地方?所以,兇手距這里應該不是很遠,他是覺得扔到這里很方便,同時,也覺得警察搜查過了,不會重新搜查,就扔到了這個污水井口里。

李斌良望向街道兩邊的住宅樓。

徐進安說:“這些住宅樓我們基本上都排查過了,沒有人認識那把錘子。不過,只有兩戶沒見到人。一戶是做生意的,雖然是奉春人,但是走南闖北,一直沒聯系上。不過,鄰居們證明,案發前沒發現這家人的影子。另一戶是外地人,他們買了住宅,是想將來到奉春居住。不過,人還沒搬來。”

現在看,趙民那邊確實是唯一的希望了。李斌良有些惦念,已經過去一上午了,趙民他們應該找到胡萬生的家了,應該查出個結果了,為什么還不打電話呢?

直到下午,他才接到趙民打來的電話,但是,沒想到的是,他聽到的第一句話是:“不好,李局,我們出事了……”

14

趙民和小馬查清了胡萬生的初步情況后,在縣公安局刑警大隊的協助下,迅速趕到福興鎮,找到派出所。派出所民警聽了胡萬生的名字后,立刻說認識這個人,看了死者的照片,也確認是他。民警說,大約一周前,還曾經在本鎮看過他,怎么轉眼間在奉春被殺害了?民警又大致介紹了一下胡萬生的情況,說他三十一歲,父母早亡,雖然曾經娶妻生子,但是,因為生活窘困,妻子離他而去,家里也就剩下他老哥兒一個,好像也沒什么親屬和他來往。這樣一來,他更加游手好閑,把承包田包給了別人種,自己經常外出打工。但是,他好像很難在一個地方干長,外出時間不長,就會回來一趟,過些日子再出去。

據此,趙民和小馬對胡萬生的鄰居、親屬進行了調查。可是,誰也不知他為什么去奉春,去奉春干什么,更沒人注意到他跟什么人有過特殊的接觸。趙民不甘心,終于查出,胡萬生雖然離婚了,但是,還時常去看望前妻和孩子……他去奉春,能不能和已離婚的前妻有關,對她說過什么?她能不能提供什么?

必須找到胡萬生的前妻。知情人告訴他們,胡萬生前妻早已改嫁,帶著孩子嫁到山南的黃家堡,離福興鎮將近二百里。這里沒有直通那里的公共汽車,為了爭取時間,他們在派出所民警的協助下,花了三百塊錢,在福興鎮打了一輛出租車,前往山南。

出租車駛出福興后,趙民心急,催促駕駛員加速。趙民拿出手機,準備向李斌良報告,這時,出租車恰好駛到一條岔路旁,一輛卡車隆隆從旁邊駛上來。趙民向外瞥了一眼,本來沒有在意,可忽然發現它居然向著自己的車沖過來。出租車司機驚叫著急忙打方向盤,向路另一邊靠去,可是,卡車仍然貼了上來,出租車向路旁沖了過去,也就在這時,趙民撥通了電話,對李斌良說了聲:“不好,李局,我們出事了……”

李斌良如坐針氈,一遍又一遍地撥趙民手機,大約撥到十幾遍的時候,終于有人接了。

“李局長,是我,趙民!”

趙民把經過說了一遍:路溝很深,我們的車真要被撞下去,極可能車毀人亡,可是,想不到被路基上的一棵樹擋住了,所以才沒釀成大禍,我和小馬及出租車司機都是皮外傷。

李斌良松了口氣:“人沒事就好……那輛卡車呢?”

“李局,問題就在這兒,它跑了。”

“跑了?難道……”

沒等李斌良把話說完,趙民說:“對,它是有意這么做的,它要害死我們!”

這意味著什么呢?很顯然,是為了阻止趙民的調查。為什么阻止趙民的調查?因為,趙民的調查已經觸及到案件的核心。

又一種熟悉的感覺在心底生出,那是他在江泉、在山陽經歷過的感受。難道,這是自己的宿命嗎……趙民的行蹤只有自己知道,幾個局領導知道,刑警大隊的幾個領導知道,人數是有限的。

有內奸。他就在自己身邊。

這種情況,他曾經遇到過,不止一次遇到過,特別是和黑惡勢力斗爭時更是如此。在行動中,往往黑惡勢力對公安機關的行動了如指掌,掌握著斗爭的主動權,而我們對黑惡勢力的行動卻一無所知。這就叫敵中無我,我中有敵。

“趙民,你們看到車牌號了嗎?”

“沒有,等我和小馬從車里爬出來,它早跑遠了。李局,我必須和小馬盡快趕到山南!我很擔心胡萬生的前妻,我怕她再出什么事!”

這也是李斌良擔心的。

趙民接著說:“李局,我想辦法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山南。您還得想法和山南的公安機關聯系一下,讓他們盡快采取措施,保護胡萬生前妻的安全。”

大概是精力太集中了,放下話筒的時候,他才發現何世中站在門口。李斌良想了想,把情況說了,何世中聽了非常震驚。李斌良觀察著何世中的表情,感覺他的震驚是真實的。

同何世中研究分析之后,二人決定召開刑警大隊領導班子和各中隊長參加的會議,口氣嚴峻地告訴大家:趙民在河汾辦案出了事,人已經負了重傷,送進醫院,正在搶救中。大家同樣震驚,從表情看上去都是那么真實。之后,李斌良讓大家分析怎么回事,大家得出了和李斌良一樣的結論:趙民和小馬的調查非常關鍵,有內奸把他們的行動泄露了出去。

李斌良指出:“這是內奸,是犯罪,我要警告這種人,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早晚會發現他、把他挖出來的。”

大家聽了面面相覷,看別人時,都是懷疑的目光,收回目光后,都露出委屈的神情。

李斌良覺得再對這件事糾纏下去沒什么意義,就沒再追問下去,只是強調了一下偵查紀律:今后,任何人關于此案的偵查行動和獲得的情報線索,除了向自己匯報,不得向第三者透露。然后宣布散會。

可是,徐進安和關偉沒有動。

徐進安說:“李局,趙民這個樣子怎么辦哪?咱們不能坐等啊,得派人去河汾!”

“我已經跟河汾公安局聯系了,他們已經采取了行動。據說,趙民也沒有危險,明天,我和政委去一趟。”

關偉說:“可是,他們的任務不能半途而廢呀。要不,我帶人接替他們吧!”

“是個辦法。不過,先等一等,到底什么情況,只有趙民他們倆清楚,你們貿然上去也弄不清。”

關偉還想說什么,看看徐進安,住了口。

關偉和徐進安走出去,李斌良看著二人的背影有些奇怪,這回,他們怎么沒再頂嘴呢?

15

趙民和小馬已經到了山南黃家堡。他們是靠著身上的警察證,一路搭車、打車趕到的。幾乎在趙民和小馬趕到的同時,當地派出所民警也趕到了黃家堡來保護胡萬生的前妻。

胡萬生前妻的家破破爛爛,一看就知道日子過得不怎么樣。她看到家里來了幾個警察,一時很是惶惑,當趙民問到胡萬生的事時,這個女人沒聽完就急忙說:“俺跟那個死鬼離婚了,他的事俺不管,他死活也不關俺的事。”

趙民說,她說對了,胡萬生真的死了。說完,還出示了胡萬生死后的照片。胡萬生前妻這才知道怎么回事,終于落下淚來:“天哪,孩子他爹,這是咋回事啊,他走時還跟俺說,要出門賺筆錢,回來幫俺們呢……”

女人哭泣時一下說出了真情,胡萬生去奉春前曾經來找過她。趙民立刻揪住這個話題追問起來。女人很快把知道的一切都說了。“他說,有人雇他去奉春干件事,要給他一筆錢。等拿到錢,他就來找我,接我跟兒子回去。我要不想回去,他也給我和兒子留點兒錢……誰知他一去就不回呀,是誰害的他呀……”

“大嫂,他跟你說過沒有,是誰雇他去奉春的?”

“沒有啊,就說有個葛老板找的他,還說葛老板是做大生意的,是他有一次外出打工碰上的……”

趙民和小馬迅速將情況向李斌良和何世中作了全面匯報。在他們回到奉春的時候,李斌良已經布置刑警大隊和城區派出所對這個“葛老板”進行了調查。姓葛的倒是查出幾個,稱得上老板的卻一個也沒有。

何世中說:“會不會是胡萬生的前妻聽錯了?”

趙民說:“不排除這種可能。可是,如果這個人不姓葛,會姓什么呢,葛……葛……天哪,會不會是姓耿啊?”

“姓耿怎么了?”

“如果是姓耿,會不會是耿鳳臣哪?在奉春,最出名的耿老板應該就是他了。天哪,要真是他,這案子后邊到底隱藏著什么呀!”

聽了趙民的話,李斌良立刻通知有關人員到小會議室開會。

參加會議的除了李斌良、何世中,就是刑警大隊領導班子全體成員及各中隊長。聽到李斌良說出耿鳳臣的名字,大家都現出震驚的表情。會場上“嗡”的一聲,炸營了。

李斌良雖然剛到奉春,但是,耿鳳臣的名字已經聽過多遍了。耿鳳臣曾經是奉春著名的企業家,后來成了黑惡勢力頭目,現在是在逃犯,而且是公安部通緝的逃犯。

具體情況是:耿鳳臣和哥哥耿鳳君經過多年打拼,在奉春創下了可觀的基業,只是他們的基業多是靠打打殺殺、違法犯罪創下的。后來,和另一個企業家發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他們居然綁架了那個企業主,把槍口頂在他的腦門上威脅其退出競爭,廉價收買其企業,以在奉春實現壟斷經營。但是,警方及時得到消息,徐進安和關偉及原大案隊長陳云清及時趕到現場,將耿鳳君擊斃,解救了受害人。可是,陳云清卻被耿鳳臣槍殺,成了烈士。

耿鳳臣逃走后,警方多方追捕,一直沒有找到他的影子。轉眼間一年多過去了,依然音信杳然。漸漸地,追捕也就放松下來,人們都以為,耿鳳臣不敢再回奉春了。可是,現在他突然出現了。

所有這一切,再聯系起那天夜里的事,案情真相隱隱現出了一點兒輪廓。

徐進安分析:“會不會是這樣啊?胡萬生受雇于耿鳳臣,來奉春要干什么罪惡勾當,而胡萬生可能發現了耿鳳臣的問題。所以,給李局打電話,要檢舉他,可是被耿鳳臣發現了。他為了滅口,在李局長見到他之前,將胡萬生殺害了。當李局長趕到時,他就隱藏在附近,為了逃跑,趁李局不備,突然出手將李局打暈……”

散會后,李斌良對徐進安說:“徐大隊,你把耿鳳臣的案卷找來,我看看!”

徐進安把耿鳳臣的案卷送到李斌良的案頭。從案卷上看,情況和自己所知的差不多少。李斌良匆匆瀏覽一遍案卷,門突然“砰”的一聲被人撞開,一個穿著警服的年輕警察闖進來,呼吸急促地站在李斌良面前,眼中還閃著淚花。

正是陳云亮,烈士陳云清的弟弟。

“李局,我聽說,是耿鳳臣……”他哽咽起來,說不下去了。

李斌良理解他的心情,“小陳,別激動,來,喝口水!”

陳云亮使勁兒擦一下眼睛,大聲對李斌良說:“李局,這回,一定要抓住耿鳳臣!”

“小陳,別忘了,他不但殺害了你哥哥,還殺害了胡萬生,我也差點死在他的手里。對這種危險的罪犯,我不會掉以輕心的。”

“我要參加對他的追捕。”

“可是,我們現在還不知他在哪里,當務之急是找到他的線索!”

“對。不過,今后不管什么情況,我都要參與對他的追捕。”

陳云亮向李斌良敬了個舉手禮,轉身走出去。

不一會兒,電話響起,是任大祥打來的,李斌良一聽到他的聲音就知道他要問什么,肯定是手下有人把情況通報了他。

“任局,我正要向您匯報呢!”

首選目標

16

當天晚上,李斌良再次召開了會議,專門研究抓捕耿鳳臣的辦法。

“逃犯不管是有固定的落腳點也好,還是到處流竄也好,但是,他一定要接觸人。那么,他會接觸哪些人呢?有兩種,一是不認識他、不知道他身份的人;二是他最相信的人,只有這兩種人不會給他帶來危險。耿鳳臣回到奉春,接觸的一定也是這兩種人。前一種就不必說了,重點是后一種情況,也就是他信任的人。那么,他在奉春信任的人都有誰呢?”

陳云亮雖然不是中隊長,但是,李斌良破例讓他參加了會議。此時,他按捺不住開口了:“他的家人,朋友……”

李斌良點點頭:“對,他最信任的人,排在第一位的,應該是家人……”

關偉突然說:“我們過去找過耿鳳臣的家人,他們都一問三不知啊!”

“這里邊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們真的不知道,二是我們的工作沒做到位,他們沒說真話。種種跡象證明,耿鳳臣回過奉春,很難相信,他在長時間逃亡之后,回到奉春不跟家人見面……對他家人的監控做過部署沒有?”

徐進安咳嗽一聲:“當初布置過,我們刑警大隊全天候二十四小時有人在他家附近守候著。可是,一年過去,什么也沒發現。到后來警力實在不足,就把這個監控組撤了……”

“那么,他的朋友呢?”

“耿鳳臣的朋友不多,前期我們做了一些調查,他真正信任的朋友只有兩個。一個也姓耿,但不是同一家族,只是因為姓氏相同,二人結成了兄弟。這個人叫耿真,是耿鳳臣的打手,被我們勞教了,現在還在勞教所。還有一個是李飛,也是耿鳳臣的打手。不過,因為表現較好,揭發了一些耿鳳臣的罪行,加之沒有太嚴重的罪行,判了緩刑。”

“除了這兩個人,還要擴大排查,看還有沒有第三人、第四人。除此而外,還要在耿鳳臣的落腳點上下工夫。耿鳳臣既然回到奉春,需要吃住行吧,所以,他肯定有藏身處,那么,他會藏在哪里呢?耿鳳臣不一定敢冒險在家里住。現在天氣已經很暖和,市區這么大,他要找個藏身的地方不是很難。譬如,爛尾樓,空房子。我看,這也是我們下步工作的重點,要對這樣的地方進行搜查,不能漏掉一個死角。”

李斌良有了一個想法,但是,沒有在會上說。在經過一夜的反復思考后,次日一上班,他就把何世中和徐進安、關偉找到自己的辦公室。

李斌良說:“大家分析一下,耿鳳臣為什么回到奉春來,他雇用胡萬生到底要干什么?”

幾人互相看著。

“我覺得,知道他來奉春的目的,就能分析出他的行動規律,就能找到他。”

三人還是互相看看,何世中忍不住開口了:“李局,你是不是心里有數了,說出來吧,咱們議一議。”

“好,那我就說說,首先,他雇用胡萬生來奉春,要干的肯定不是好事。不然,胡萬生不會背叛他,也不會被滅口。那么,他到底要胡萬生干什么呢?我覺得,肯定是很嚴重的罪行。也許,胡萬生正是意識到這一點,害怕了,改變了主意。如果前面的邏輯正確的話,那么,下一步的推理就應該是:侵害他人。耿鳳臣雇胡萬生,是要侵害誰。”

徐進安問:“他要侵害誰呢?”

“你們應該比我清楚吧。他這種人的思維是強盜邏輯,他們從不檢討自己的罪惡,而是對妨礙、制止、揭發檢舉他們犯罪的人恨之入骨……”

徐進安一驚:“你是說,他要報復……天哪,難道他要報復袁萬春?”

17

袁萬春:

我來了,找你算賬來了。

不過,賬有多種算法,現在我提出一個非常便宜的價格,今天晚上零點整,你一個人帶二十萬元現金送到西城立交橋下轉盤處,到時等我的電話。

我只把話說一遍,你要是識相,就乖乖聽話。不然,我會用另外的方法跟你算賬,那要比這代價大得多。

耿鳳臣

信放在李斌良的桌子上,何政委、徐進安都看過了。

袁萬春臉色青白地坐在沙發里,金邊眼鏡后邊的雙目不停地眨著。他大約四十二三歲年紀,瘦瘦的,雖然年紀不算大,但是,一絲不茍地梳成背式的頭發已經有些稀疏了。他的身旁,坐著一個非常秀氣且有幾分書卷氣的年輕女人。她就是打報警電話的人,名叫關麗麗,是袁萬春打電話把她從公司叫來的。

關麗麗介紹的情況比較簡單,因為有個材料需要急著處理,所以,還沒到上班時間她就來到了公司。她走進大門時,恰好保安們剛剛在大門口發現了這封信,就交給了她。她看信后,立刻撥打了110報警。除此而外,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袁萬春焦急地說:“李局長,你們得保證我的安全哪!”

李斌良用平靜而自信的口氣說:“袁總,你別害怕,我們會采取相應措施的。不過,我覺得,他不會這么大膽,公然寫信敲詐你!你想想,他怎么敢保證你不報案?你要報案了,我們采取行動,他要是真的去拿錢,不是自投羅網嗎?”

袁萬春聽后臉色很快好轉了一些:“真的,他只是嚇唬我?我可以不理他了?”

“我說的只是一種可能,我們該怎么對付他,需要仔細研究一下。袁總,你們到值班室等一會兒。我們幾個商量一下,行嗎?”

“行,行。”袁萬春聽話地站起來,和關麗麗一起走了出去。

李斌良拿起信封看看,是一種非常普通的信封,沒有任何特殊之處。再看信紙,也是普通的白紙,上邊的字是打印機打出來的。如果要從信上找人的話,只有找專家鑒定這些打出來的字有什么特點,是用哪種打印機打的,然后再去找這種打字機,一臺一臺排查,那可是大工程。問題是,現在根本不需要這個,因為信上寫得很清楚,寫信的人就是耿鳳臣。

李斌良放下信,轉向在座的二人:“何政委、徐大隊,你們說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咱們該怎么應對?”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徐進安把目光落到何政委身上。

何世中說:“你看我干什么,我是政委,不懂業務,破案是你們刑警大隊的職責,你比我有發言權。”

徐進安支支吾吾:“我現在腦袋挺亂,想先聽聽領導的!”

“少來這套。不過,既然你不說,我就先扔塊磚頭吧。我覺得,李局長分析得有道理,咱們不能聽風就是雨,現在,咱們滿世界抓耿鳳臣,他敢公然站出來,向袁總敲詐?我看,他是虛晃一槍,制造混亂,有別的目的。”

李斌良看看徐進安:“徐大隊,你說說吧!”

“好吧。我覺得,雖然何政委說的有道理。可是,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萬一耿鳳臣來真的,咱們不管,出了事,怎么辦?”

最后討論的結果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零時許,袁萬春乘坐一輛普通轎車來到西城立交橋下的轉盤處,從車內走出來。四下當然早都部署好了,十幾雙眼睛躲在隱蔽處,盯著袁萬春的一舉一動。

在距離這里不到一百米處,停著幾輛出租車和普通的轎車,李斌良和任大祥及何政委就在其中的一輛車中。

任大祥參與了今晚行動方案的制訂,并親自到場指揮。此時,他臉色嚴峻,不時把夜視鏡放到眼前向外觀察著。

這里雖然不是什么繁華之地,但是,也算不上什么偏僻之處,盡管已是午夜,仍然偶有車輛駛過。附近的所有路口,都有人把守,只要耿鳳臣出現,就插翅難逃。

因為轉盤處有燈,所以,可以看到袁萬春瘦小的身影在徘徊,他手上拎著裝錢的皮箱——里邊當然不是真錢,而是切好的報紙。

李斌良耳朵里還有一個東西,一個紐扣般的耳機,有了這個小小的耳機,就可以聽到袁萬春和人通話的聲音。可是,他什么也沒有聽到,袁萬春來轉盤的路上,沒人跟他通話,下車后也沒人通話,到現在,袁萬春轉了十幾分鐘了,還是沒人通話。

又過了不到十分鐘,有動靜了。

一輛普通的轎車駛來,駛到袁萬春身邊時,放慢了速度,可是,沒有停,慢慢駛了過去。李斌良告誡大家,都不要動,繼續等待。片刻后,那輛轎車又駛回來了,駛到袁萬春附近時,速度又減慢了。車停下來,從車中走下兩個青年男子,他們四顧一下,走向袁萬春,把他夾到中間。

李斌良的耳朵里響起袁萬春的說話聲:“你們……你們要干什么?”

沒有回答,兩個小子突然動手,去奪袁萬春手上的錢箱。

袁萬春因為有所準備,所以,沒有被他們一下子奪去,而是緊抓著不放,并大喊起來。雙拳難敵四手,四十多歲的袁萬春更不是兩個如狼似虎的青年小伙子的對手,錢箱終于被奪去了。

李斌良下達了行動命令。幾個埋伏小組的喝聲紛紛響起:“站住,警察,不許動……”

兩個小子慌了,錢箱扔了,車不要了,分頭逃竄。但是,包圍圈非常嚴密,他們根本沒路可逃。

行動成功。不!行動失敗了。

18

回到局里,很快搞清楚,兩個小子根本和耿鳳臣無關,他們是喝過酒后,偷了一輛車兜風,偶然間看到了袁萬春和他手上的錢箱,臨時起意,即興犯罪,想不到撞到了網里。

李斌良心中疑惑,耿鳳臣為什么沒露面呢?他下步還會干些什么?從種種跡象看,耿鳳臣回到奉春,極可能是為報復。那么,除了袁萬春,還有沒有別的報復對象?

天亮后,李斌良立刻把徐進安、趙民和關偉找到辦公室,要他們提供耿鳳臣可能報復人員的名單。可是,三人想來想去,卻想不出比較確定的人來,最后,還是李斌良提出了一個想法:“現在看,耿鳳臣除了過去的宿怨,對袁萬春的仇恨主要是他哥哥的被害上,那么,還有誰跟這件事有關呢?”

這么一提,一個人被想了出來。是他替袁萬春報的案,招來的警察,擊斃了耿鳳君;也是他,證實了耿氏兄弟綁架人質的罪行。

這個人姓隋,叫隋然,遠香茶樓的老板,耿鳳臣兄弟綁架袁萬春的案件就發生在他的茶樓里。

李斌良、何世中在關偉的陪同下來到茶樓,因為是上午,所以沒幾個客人,茶室顯得很是冷清。袁萬春就是在這里被耿氏兄弟綁架的。耿鳳君就是在這里被擊斃的。陳云清就是在這里被耿鳳臣殺害的。事情發生在哪個包間呢?

沒容細看,一個人從一間茶室走出來,“關隊長,您來了,快坐……”

此人四十歲左右年紀,臉上透出生意人的世故圓滑加上一點兒謹慎。他顯然就是隋然了。

“隋老板,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分局新來的李局長,這位是何政委!”

隋然的臉上立刻增添了緊張的表情。“貴客光臨,歡迎,歡迎……”

關偉說:“我們李局長和何政委來是想問問,你收到過耿鳳臣的恐嚇信沒有?”

“什么?”隋然現出震驚的表情,“出什么事了?”

沒等李斌良開口,關偉就說了實話:“耿鳳臣出現了,他給袁總寫了一封信,說要報復他。我們局長和政委關心你的安全,特意來了解一下情況!”

“這……這可怎么辦……”

關偉太冒失了。李斌良所以沒著急開口,是沒拿定主意是否把真實情況告訴他。哪知沒考慮好,關偉就一下子說了出來。不過,既然如此,也就沒必要再隱瞞了,李斌良囑咐他提高警惕,發現可疑跡象及時報告,公安機關也會注意保護他的人身安全的。

可是,李斌良注意到,無論他怎么安慰,隋然臉上的恐慌神情還是難以消除。

李斌良回到局里,辦公室王主任隨他走進局長辦公室。“李局,你看,這事怎么辦?咱們賬上多了三十萬元。”

“什么?”

“我了解了,是萬春集團打過來的,他們說是捐贈給我們的,支持我們破案,希望我們早日抓住耿鳳臣。”

“王主任,你說該怎么辦?”

“嘿嘿,當然,這得李局你說了算!”

“那好,你聽著,這筆錢一分都不能動!馬上退回去。”

19

兩天過去了,案件沒有進展。

袁萬春那封恐嚇信送往省廳技術部門,他們檢驗后認為,打印的信出自一臺惠普打印機,但是,要想確定具體是哪種類型的惠普打印機。必須獲得該打印機打出的樣本,然后同現在的檢材對比才能確定。在全市范圍內,一臺一臺調查惠普打印機是個大工程,惠普打印機使用非常廣泛,全市何止成百上千,很難在短時間內查清。

李斌良只得暫時把這條線放一放,把精力投入到另一方面。

趙民和小馬去了勞教所,見到了耿真。勞教所反映,近日耿真沒有什么異常表現。他們提審了耿真,耿真非但一問三不知,反而向他們喊起冤來。

還有一個人是李飛,當年也是耿鳳臣的打手,因為態度好,揭發檢舉了耿鳳臣的一些問題,被從輕處理了。

徐進安和關偉等人先找過他。可是,他說,耿鳳臣逃跑后,他再沒接觸過他,從沒跟他聯系過,最近更沒看到過他。李斌良覺得有必要親自找李飛談談,徐進安就讓關偉把他找到了李斌良的辦公室。

李飛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蔫蔫的,身板也不是很壯實,真看不出,他這樣的人能是打手。

李斌良客氣地讓李飛坐下,李飛木木地坐下了,低著頭,一副犯罪嫌疑人的樣子。

“李飛,你最近在干什么呀!”

“沒……沒干什么!”

“可是,你總得做點什么吧。要不,靠什么生活呀?”

“啊……也干點啥,有時打工,有時給人幫個忙啥的!”

“是這樣,你過去不是跟耿鳳臣干過嗎?我想問問,你知道不知道他可能藏在哪里?”

李飛急忙搖頭:“不不,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他藏在哪兒呢?要知道早報告你們了!”

李斌良觀察著李飛的臉色,拿不準他說的是不是真話。“李飛,你別著急。據我們掌握,耿鳳臣可能回奉春了,他沒有別人可以聯系,有可能找你。畢竟,你跟他干過……”

“我……我揭發過他,他一定恨死我了,怎么能還找我呢?哎呀,他回奉春了,會不會找我算賬啊……這……李局,這可怎么辦?他有槍,要是找我報仇怎么辦?”

本來是找他了解情況,他卻提出了這個問題,總不能派六個警察晝夜保護他吧。沒辦法,李斌良只好安慰他說沒事的,耿鳳臣沒那么大膽子,自己會派人注意保護他的。最后,又囑咐他,一旦發現耿鳳臣的影子,立刻報告。

調查有點山窮水盡了。但是,還不能輕言放棄,還有一些人也應該見一見。他們也許是最重要的人。

耿鳳臣的親人。

耿鳳臣的家在一片陳舊的平房區。

關偉告訴李斌良:“李局,你別看他家現在這個樣子,從前,他們可是住別墅。耿鳳臣出事后,企業破產,一些債主找上門來逼債,所以,他們就把原來的別墅賣了還債,搬到這兒來了。”

院門是木板的,也和院子、房子一樣,十分破舊,還沒有關嚴,李斌良在關偉和另一個大案隊員的引領下走進來。關偉來到房門前敲門:“哎,里邊有人嗎?”

沒有應聲,關偉試著拉了一下門,門開了。這時,屋里傳出哭聲,一個微弱而蒼老的哭聲。哭聲把李斌良和關偉迎進屋子,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年近七旬的老太太,她躺在炕上,閉著眼睛,老淚縱橫,身邊還放著幾個藥盒。

關偉對李斌良耳語:“她是耿鳳臣老媽。”

李斌良點點頭,明白了老太太為什么哭,她一定是聽到了關偉的話,知道來警察了,聯想起自己家的事,想起了兒子。是啊,兩個兒子,一個被警察擊斃,另一個殺了警察在逃,肯定也是沒有活路。作為母親,將會是什么心情呢?

盡管耿氏兄弟罪孽深重,可是,他們的母親是無罪的。看到老太太這個樣子,李斌良心里也有些酸溜溜的。一瞬間,他想起自己的母親。想到這兒,他拿起老太太手邊的手絹,去擦拭她臉上的淚水。

“大娘,別哭了,您身體這個樣子,哭對您身體不好!”

老太太哭得更厲害了,邊哭邊不連貫地說:“冤枉啊,我兒子冤枉啊,局長,你給我們做主吧……”

關偉不耐煩地開口了:“老太太,你別瞎說了,我們局長到你們家來有正事要說。”

李斌良說:“大娘,我沒什么大事,就是聽說您身體不好,來看看您!”

“局長啊,我可擔待不起呀,一個挨槍子兒子的媽,值得您看嗎?你們一定有別的事,是不是老二被你們抓住了,啊?”

“哎,大娘,既然您說到這兒了,我也就不瞞您了……”

李斌良故意把后邊的話慢了半拍,老太太果然忍不住搶過去:“怎么,老二真讓你們抓住了,是抓住了還是打死了……”

“大娘,你別亂想,耿鳳臣沒有被打死。”

“那就是被抓住了?在哪兒抓住的?局長啊,他跑了這么長時間,我眼睛都要哭瞎了。現在我不盼別的,就盼活著能看他一眼。局長,槍斃前,能不能讓我看上一眼哪?”

老太太再次哭起來,李斌良的心卻涼了。聽她的口氣,根本不知道耿鳳臣的消息,或者,耿鳳臣根本就沒回過家。

外邊忽然傳來動靜,片刻,留在外邊的大案隊員陪著一個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走進來。關偉急忙給李斌良介紹。

“李局長,這就是耿鳳臣媳婦。”

耿鳳臣妻子和老太太不同,她用敵視的目光看著李斌良,緊閉著嘴不說話。李斌良隨便問了幾句,從她嘴里也沒套出什么情況。

李斌良只好告辭離去。離開前,他又巡視了一下屋子,除了幾件破舊的家具,沒有一件像樣的東西,甚至連個電視機也沒有,基本上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因此,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過頭,從口袋里摸出三百塊錢,放到炕沿上:“啊,看你們的樣子,生活挺困難的,一點心意吧!”

老太太看到錢,忽然放聲大哭起來。“局長,您是好人哪,可是,俺兒子真是冤枉的呀……您不知道,他平時可仁義了,看著誰可憐都幫一把,還給念不起書的大學生寄錢呢,他們可感謝他了。您說,俺這樣的兒子,怎么能殺人呢……”

走出耿鳳臣家院子后,李斌良問關偉:“耿鳳臣的母親說,耿鳳臣曾經資助過貧困大學生,這也是條線索呀,你們查過沒有?”

“查過,找到兩個大學生,他們都參加工作了,根本不知道耿鳳臣出了事。”

“沒有別人了?”

“可能還有,但一是不知耿鳳臣都資助過誰,二是即使知道了,這些大學生也畢業離校了,沒地方去找。再說了,人家大學生都是有覺悟的人,還能包庇耿鳳臣這種殺人犯嗎?”

李斌良想了想,覺得關偉的話有一定道理,就沒再追問下去。

“李局,你看,所有的線索都查不下去了,咋辦哪?”

“不是還要搜查空房子爛尾樓嗎?這些工作都要繼續做,無論受多大累,用多少時間,也要抓住耿鳳臣!”李斌良說得斬釘截鐵。

李斌良向前走去,關偉跟在后邊,不時地看李斌良的背影一眼,臉上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山 火

20

一時間,奉春山區,火光四起,市、區領導都把主要精力投入到撲火工作中。這天早晨,李斌良接到市委辦公室的電話:市委蔣副書記要去山區鄉鎮視察火情,要他帶一輛警車陪同。

警車到了市委大院,李斌良和治安副局長魏振遠跳下車,恰好見市委副書記蔣占龍在幾個領導和秘書模樣的人陪同下從大樓內走出來,挨在他身旁的,正是市公安局刑偵副局長任大祥。他看到李斌良,熱情地打著招呼,把他引見給蔣副書記。蔣副書記跟他握了握手:“好好,上車吧……對了,李斌良,跟我一個車,給我保駕護航!”

李斌良只好隨蔣副書記走向他的轎車,上車后,任大祥也鉆進來,和他并肩坐到后排。坐在前排副駕位置上的蔣副書記扭頭看他們倆一眼:“兩個公安局長給我保駕,今天我這安全感可實在太強了。開車!”

一溜車隊隨在后邊,大約有十來輛,浩浩蕩蕩地向城外駛去。

“李斌良,怎么樣?”

蔣副書記發話了,可是,他沒有具體指什么,李斌良一時摸不著頭腦。“啊,還可以,我正在熟悉情況。”

“是嗎?不過,你很有工作方法啊,知道用新聞輿論為自己造勢。你跟《湖州晚報》那位記者認識嗎?”

想不到蔣副書記會在這種時候提起這件事。李斌良硬著頭皮說:“不認識,蔣書記,我從來沒見過這個記者……”

“行了,別解釋了,何世中已經跟我說過了。其實,你就是認識他也沒什么,那篇文章我看了,寫得確實不錯……對了,那個案子查得怎么樣了……我得向你道歉,這些日子,事情太多,沒抽出時間過問你的事,對不起了!”

“不不,蔣書記,我應該主動向您匯報才是。”

“正好現在有時間,咱們扯扯吧。聽說,那個逃跑的耿鳳臣給袁總寫過信,你們到現在還沒找到他的影子?”

李斌良意識到蔣副書記要聽匯報,就把整個事情的過程、特別是自己采取的一些措施匯報了一下,蔣副書記聽完沉吟片刻才說:“嗯,聽起來,你們的措施還得力。不過,袁總的身份和影響不用我說,你們也明白,所以,必須絕對保障他的人身安全,他要出了三長兩短,我可拿你是問哪!”

“是。”

“不過呢,我還得強調一下另外一個方面。李斌良,你畢竟是一局之長,也不能把精力全放到自己的案子上……你不能顧此失彼,因為這一起案件而忽視了全面工作。你看,現在這山火就很重要,省委省政府和國家林業局都驚動了,如果我們預防得好,措施得力,能燒成這個樣子嗎?”

李斌良聽了這話,心里很不舒服:奉春的山火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原因也非常復雜,能把責任推到我這新來的一個基層公安分局局長身上嗎?

當領導的都是聰明人,蔣副書記顯然聽到了李斌良的心聲。“斌良,想什么呢?不服氣是吧。這沒辦法,你現在是春城區的公安分局局長,我只能跟你說話。任大祥坐在你的位置上時,也沒少挨我批。任大祥,是吧!”

任大祥急忙說:“是是,李局長,你不知道,這幾年,為山火的事,蔣書記可把我批評狠了。”

蔣副書記說:“對,我這人就這樣,有什么話說在當面,你今后會習慣的。斌良,你看外邊,我能不著急上火嗎?”

李斌良向外望去,這才發現,車早已進入了山區,道路兩邊,一座座燒成灰燼的山頭映入眼簾,觸目驚心。盡管車封閉很嚴,仍有明顯的焦味鉆進來。車隊越往前駛,煙霧越濃,漸漸被煙霧所籠罩,大家的心情都暗下來。

沿途鄉鎮領導肯定已經知道了風聲,車隊每到達一個鄉鎮,都有黨委、政府領導在等待著。越往山里走,煙火越濃,大家的心情也越不好。給人的感覺是,整個奉春山區基本上都著了,也難怪蔣副書記著急生氣。

可是,柳暗花明,眼前的景象忽然有了變化。先是煙霧漸漸淡了,越來越淡,隨著車往前行,一點煙火也看不到了,天空也晴朗了,太陽也出來了,山巒也呈現出初春的青綠色。

看著這樣的景象,蔣副書記的臉色也開朗起來。“瞧,這里也是山區,怎么一點兒火也沒有呢?看來,工作還是在人做呀!走,去鄉政府。”

21

魯山鄉距離市區二百多華里,是離市區最遠、山區面積最大、也是經濟最落后的鄉鎮。車隊停好后,一行領導直接向院內走去,大約是因為沒接到報告,居然沒有領導出來迎接。這時,魏振遠悄悄走到李斌良身邊,拉了他一把,“李局,別緊跟了,去咱們派出所看看!”

派出所和黨委政府一幢房,只是在最西頭兒。李斌良和魏振遠走進派出所,首先看到的是一個接待大廳,戶籍室對著門,一個年輕的女戶籍警正在全神貫注地接待幾個群眾,為他們辦理戶口之類的手續,所以沒有顧得上看李斌良和魏振遠。魏振遠也不出聲,拉了李斌良一把,走向旁邊的辦公室。

辦公室里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李斌良看到,里邊還有一個房間,門上掛著所長室的牌子,門嚴嚴地關著,門玻璃上還掛著布簾。

魏振遠拉了拉門,沒有拉開,門在里邊鎖上了。一陣香甜的鼾聲從里邊傳出來。有人在里邊睡覺。

魏振遠皺起眉頭:“這個老魯,太不像話了!”

李斌良聽說過這個人。魯鵬就是原來的刑偵副局長,因為犯了嚴重錯誤,被撤銷副局長職務,派到這里來當所長了。可是,他居然在防火如此關鍵的時候,大白天在辦公室睡大覺。李斌良真的生氣了。

魏振遠也很尷尬,使勁兒敲起門來:“老魯,魯鵬,你他媽快醒醒,李局長來了……”

好一會兒,魯鵬的鼾聲才停下來,片刻,拖拖拉拉的腳步聲向門口走來。魯鵬出現在門口,李斌良頓時感到面前出現一座小山,他的身體幾乎把門都遮嚴了。看上去,他大約四十七八歲的樣子,睡眼惺忪,眼白上滿是紅絲,身上穿著背心線褲,一條褲腿還卷了上去……

這就是魯山派出所所長?這就是原刑偵副局長?

李斌良沉著臉,打量著魯鵬。魯鵬好像還沒從睡夢中醒來,茫然地看看魏振遠,又看看李斌良,好一會兒才嘟噥出聲:“李……李局長,你們……”

“行了行了,你看你,什么樣子,趕快穿上衣服再說!”魏振遠關上所長室的門,拉著李斌良退回民警辦公室,大概是為魯鵬解嘲,魏振遠對李斌良說,“李局,你別看他這樣子,其實,他工作還是蠻認真的……”

李斌良想,魯鵬一定是破罐子破摔了。是啊,一個堂堂的副局長,到最偏遠的山區來當派出所長,沒有情緒才怪呢。

好一會兒,魯鵬才穿著一套迷彩服從所長室走出來,一臉尷尬地看著李斌良。

李斌良不想說廢話,單刀直入:“魯所長,你知道這是什么季節吧。”

“知道。”魯鵬說話甕聲甕氣的,“春季……啊,春防。”

“那派出所應該干什么?”

“協助黨委政府,做好防火工作,可是,我們鄉,沒有山火。”話雖沒往下說,意思是明顯的:因為魯山沒有出現山火,所以,他睡覺就理所應當。

李斌良真想嚴厲批評他幾句,可一是看他年紀挺大了,二是想到他畢竟當過副局長,又受過嚴重挫折,所以,才壓抑著讓口氣變得緩和一些。“魯所長,山火著起來就晚了。你敢保證,整個春天,你們魯山一把山火不著嗎?”

“這……我一定,盡力做到。”

李斌良不想再說什么,起身向外走去,魏振遠點了點魯鵬,跟在李斌良后邊。魯鵬送出派出所,看著他們走向鄉政府院子,既沒再往前送,也沒打招呼,更沒想到跟過來。

李斌良忍不住問魏振遠:“這人怎么回事?”

“他就這個樣子,不然也……其實他工作還行,挺認真的!”

“魯鵬一向這樣嗎?當副局長時也這樣?”

“差不多,他就是這性格,不過,工作還可以。”

“過去還可以不代表現在,你也看見了,什么樣子啊?你管治安,是他的頂頭上司,他要是出了事,你可有責任。”

我是耿鳳臣

22

李斌良來到一幢爛尾樓下,趙民從里邊走出來,用手電照著路帶他向里邊走去。

李斌良問:“你是怎么發現這兒的?”

“白天我來過,在一個房間里看到兩個純凈水瓶,地上還扔著一張紙殼,問了原來搜查過的派出所,他們說,來過兩次了,沒看到人。我想,純凈水瓶肯定是人用過的,地上的紙殼很像是人用來休息的,那,誰會到這爛尾樓里來喝水、來休息呢?派出所說,可能是浪跡街頭那類人留下來的。可是,我心里老是放不下。后來我想,如果是耿鳳臣的話,他可能白天不待在這兒,而是晚上來這里過夜。所以,吃過晚飯,我就叫上小馬過來看了看。不想,快走到這個房間時,一個人影騰地從里邊跑出來。我和小馬聲明是警察,讓他站住,他根本不聽。因為天黑,環境不熟悉,讓他從那頭兒的樓梯跑了。”

趙民把情況介紹完,也把李斌良帶上了二樓,帶到他說的房間,里邊有三個人影在晃動,還不時有鎂光燈閃爍。三個人中一個是小馬,另兩個是技術大隊長馮才和一個技術員。

“馮大隊,發現有價值的東西了嗎?”

“啊……李局來了,目前還很難說。不過,這兩個塑料瓶我得拿回去,看有沒有指紋。”

李斌良轉向趙民:“你跟徐大隊說過了嗎?”

“還沒有。”

“怎么不通知他呢?趕快集中人手搜查。你現在就給他打電話,把在家的所有人都調上來,到局里會議室開會!”

李斌良心急如焚地在大會議室內等了足足有二十多分鐘,集中的警力才算大部分到齊。

李斌良心里十分憤怒,這種作風,怎么能打硬仗?

會議很短,李斌良簡要地通報了情況,然后要求各單位將自己的警力分成若干組,劃分到幾個城區派出所去,按照各自的轄區進行搜捕。他分析了耿鳳臣藏身的幾種可能。一是自己的家,二是特別好的朋友,三是可以過夜又不引人注意的公共場所。最后,李斌良又要求大家,搜捕中,一要作風文明,夜已深,我們的行動要盡量做到不擾民。二要保持高度的警惕性,耿鳳臣有人命在身,一旦被發現,一定困獸猶斗。他身上有槍,千萬不能冒失,絕不能造成傷亡。

與會人員都站起來,臉色沉重地向會議室外走去,沒有一個人大聲說話。李斌良目光冷峻地看著大家,把憂慮壓在心底。

馮才打來電話,告訴李斌良,他終于在那兩個純凈水瓶上發現一枚不完整的指紋,經和指紋檔案庫中耿鳳臣的指紋比對,確認同一。

李斌良聽了這個消息,既受鼓舞,又感到壓力。馮才的檢驗結果說明,昨天夜里趙民和小馬發現的人影就是耿鳳臣,耿鳳臣就在奉春,這就給抓獲他提供了必要條件。可是,他是一個危險的逃犯,不及時抓獲,他隨時都可能干出什么事情來。所以,盡管大家都很累,可是,必須連續作戰,李斌良要求,各參戰單位繼續行動,在夜間搜查不細致的地方要重新來過。

就這樣,搜捕又持續了一個白天,依然沒有任何進展。晚九點,李斌良不得不下令停止行動,各搜捕組的頭兒到會議室匯報工作情況。

各組的匯報差不多,誰也沒看到耿鳳臣的影子。李斌良問了一下耿鳳臣的關系人,關偉匯報說,他帶人找了李飛,看不出他跟耿鳳臣有什么聯系,又通過他,擴展到幾個多少和耿鳳臣過去來往較密切的人,同樣什么也沒查出來。

當然,也不是一點兒收獲都沒有,半宿一天的行動,抓獲賭博團伙三個,賣淫嫖娼八人,還有兩伙嗑搖頭丸的,收繳賭資和其他違法資金總計五萬七千多元,最重要的收獲是,抓了兩名網上逃犯。

李斌良疲乏地回到辦公室,掩上門,仰在靠背椅上。大概是太累所致,頭又有些眩暈起來,后腦勺也一陣陣疼痛。

就在這時,床頭的電話鈴聲又急促地響起來。

話筒里傳出一個壓抑的男聲:“是李局長吧!”

有些耳熟,因為困倦的原因,李斌良一時分辨不出是誰:“是我,請問您是哪位,有什么事?”

“你別抓我了,我是冤枉的!”

“什么?你是誰?”

“我是耿鳳臣。李局長,我再說一遍,那事不是我干的,我是冤枉的!”

“你說什么……”

“胡萬生不是我殺的,我也沒有害你……”

聽著耿鳳臣的聲音,李斌良如雷轟頂。

23

李斌良幾乎一夜未眠,直到天要亮時,才勉強閉了一會兒眼睛。還沒到上班時間,他就把何政委、徐進安、趙民和關偉召進自己的辦公室,把昨天夜里接的電話告訴了他們。

所有的人都驚得目瞪口呆,趙民一下站起來,想說什么又坐下了,徐進安的臉一下子好像綠了,而關偉的屁股居然滑出了椅子,“撲通”一聲坐到地上。這時,他的嘴仍然震驚地咧著。要是平時,這副樣子肯定會笑翻滿場人,可是,現在誰也沒有笑,大家都驚呆了。

徐進安先打破沉默:“李局長,耿鳳臣給你打了電話?你當時怎么不通知我們?”

“通知你們干什么?他既然敢給我打電話,就有信心不讓我們發現。”

“也是。他說他是冤枉的?”

“對。他說,胡萬生不是他殺的,我也不是他打暈的。”

“就說這么多?”

“對,他也挺緊張,說怕我搞監聽找到他。所以,我問他還有什么事,他沒說就撂了。還說換個時間再給我打電話。”

徐進安和關偉對視了一眼,不再問話。

趙民開口了:“可是,他真是耿鳳臣嗎?能不能是惡作劇,別人假冒的?”

趙民的問題很必要,這種情況一點兒也不奇怪。110接警電話哪天夜里都得接幾個假警。因此,這個電話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

李斌良說:“不會,我覺得他就是耿鳳臣。因為,我聽出了他的口音。”

徐進安有點詫異:“口音?李局,你跟他見過面?”

“沒有,但是,說過話。”

大家更愣了。何世中問:“李局長,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聽不明白呢?”

“我確實跟他說過話,但是,是在電話里。”

“什么時候?”

“我出事的那天夜里。就是他給我打的電話,約我出去,說有重要事情跟我談。也就因為這,我才到了那條小巷,出了事!”

關偉說:“給你打電話的不是那個死者嗎?不是胡萬生嗎?”

“現在看不是這樣。那個電話里的聲音我記得很清楚,確實是耿鳳臣的聲音,應該是他給我打的電話。”

徐進安邊說邊搖頭:“怎么可能……通話的那個手機可是在胡萬生手里呀……”

“正是因為手機在胡萬生手中,我們才錯誤地判斷是他給我打的電話。事實上根本不是這么回事。”

徐進安追問:“那是怎么回事?你沒問耿鳳臣嗎?他的手機怎么跑到胡萬生手中去了?胡萬生又是誰殺害的?”

“沒等我問,他就撂下了,再打回去就關機了。唯一的解釋是,還有第三者,如果耿鳳臣說的是實話……他已經殺過人,而且殺的是警察,所以,多殺一個人對他也不算什么,這種時候,他沒必要跟我說假話。”

徐進安依然滿臉疑慮:“還有第三者……也就是說,還有另外一個我們不知道的人,殺害了胡萬生,打傷了你?那,這個人是誰?”

“如果知道他是誰,我們的案子不就破了嗎?”

半個多小時后,大家的意見終于形成了一致。

當時,耿鳳臣是真的有重要事情向李斌良反映,約他在那條小巷見面。耿鳳臣在電話中已經告訴李斌良,他進小巷前遇到的那個穿風衣的男子就是他。可是,出于某種原因,可能是從安全上考慮吧,耿鳳臣害怕被警察抓獲,所以,雇傭了胡萬生,在跟李斌良聯系好之后,他把手機交給了胡萬生,讓他先出面跟李斌良見面,自己躲在暗中觀察。這也解釋了窮困潦倒的胡萬生手中何以有一個價值千元以上的新手機。

可是,因為耿鳳臣向李斌良反映的問題涉及到某個人、這個人又及時察覺了耿鳳臣的行動,決定實施滅口,就在胡萬生代替他和李斌良接頭前,把胡萬生當做耿鳳臣殺害了。他還沒來得及逃走,李斌良就到了,他只好隱蔽起來,待李斌良走到身邊,突然出手……

大家都覺得很可能是這樣,盡管還有很多疑點需要澄清。

在奉春,再找不到

比他更可靠的警察了

24

散會后,眾人離去,李斌良向何世中使了個眼色,何世中會意地留下來,關上門,詢問地看著李斌良。

李斌良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何世中聽了很是震驚:“對對,這個分析有道理……如果真是這樣,他應該和耿鳳臣有非常密切的關系呀!”

刑警大隊似乎沒有這樣的人。雖然有人反映趙民跟耿鳳臣有一點兒關系,可是,趙民去河汾時,那輛卡車就是奔他去的,如果他跟耿鳳臣是一伙,耿鳳臣不可能指使人加害他。

李斌良說:“我覺得,大兵團作戰的方式,對抓捕耿鳳臣的作用并不明顯,而且,我們也不可能長期把全部警力都投入到這方面來。何況,這種做法也不利于保密。我的意思是,抽調可靠人員,成立一個專案組,專門負責這起案件,抓捕耿鳳臣。”

“這是個辦法,可是,人一定要精選,一定要可靠。”

“我找你就是商量一下,哪些人可靠。我來的時間太短,拿不準哪!”

何世中立刻說:“要說可靠,趙民應該算一個。”

“我準備讓他挑頭兒。”

“不行不行,趙民不能當頭兒。” 何世中連連擺手,“你還沒看出來嗎?這兩年他弄得人氣大降,讓他當將可以,當帥還差點兒。”

“那誰挑頭兒?徐進安?關偉?我覺得他們倆都不合適。你幫我再考慮考慮。”

離開之前,何世中提醒李斌良:“你還沒把這新情況向任局報告呢吧!這么重大的事,不報告不合適吧!”

何政委離去,李斌良拿起話筒:“任局,我們剛開完會,正想向你報告呢!”李斌良把情況向任大祥匯報了一遍,也把和大家的分析結論說了。

任大祥聽完,沉默了片刻,顯然也是感到了震驚,他好一會兒才開口:“這個人肯定是耿鳳臣?就算是他,他的話到底是真是假呀,會不會是玩咱們哪!”

“我覺得他沒必要這樣做。”李斌良把會上的分析又重復了一遍。

任大祥沉默片刻又問:“這么說,在這起案件中,還有個第三者。”

“對。各種跡象顯示,耿鳳臣不止是一個人。”

任大祥又沉默片刻:“你的分析有道理,下步,你打算怎么辦?”

“還沒想好,不過,我們肯定不會撂下的,一定要想辦法抓到耿鳳臣!”

“需要我幫忙嗎?”

“任局,我們太需要你的領導了,不過,你現在主持市局工作,也不能把全面工作丟掉,坐我們分局來呀。這樣吧,我這邊有什么情況和進展,隨時向您匯報,聽取您的指示!”

李斌良放下電話,松了口氣,好歹,算把他應付過去了。他知道這種思想不對頭,對上級領導怎么能是這種態度呢?

25

“不行不行,李局長,我非常感謝你對我的信任,可是,讓我上專案組行,讓我當組長絕對不行!”

“趙民,我覺著你不是軟蛋啊,怎么這個樣子,是不是怕完不成任務啊……”

“不是,你叫我沖鋒陷陣,我啥也不怕,可是,我當組長確實不合適。你想,我是刑警大隊副大隊長,外人不知道以為官兒挺大,其實,才是個股級干部。何況,我這人脾氣太急,弄不好就得罪人。專案組怎么也得有個副科級以上的領導來挑頭兒,說話有權威,能服眾。”

“可是,哪有這樣的人哪?”

“怎么沒有啊?有一個人最合適了,我根本沒法兒跟他比。”

李斌良一愣:趙民說的是誰呢?自己雖然來的時間不長,可是,如果有這么一個人,應該有印象啊……

“趙民,你別繞彎子,快說這個人是誰。”

“這……你問政委吧!”

“為什么非得問政委,你為什么不直接說出來?”

“我說話沒權威,讓政委說吧!”

問到何世中,何世中卻推薦不出來:“這……沒有太合適的。”

“是嗎?趙民倒推薦了一個人,說這個人是副科級以上干部,還懂偵查,有權威,能服眾……”

“等等,你說的是……斌良,你要用他……對呀,他太合適了……就這么定了,那我得替他先謝謝你!”

印象中,從自己到任以來,何世中從來沒這么激動過。可是,他還沒說出這個人的名字。

“你既然能用他,就說明你信任他,他一定會給你賣死力的。他的事說起來就……不說了,不過,我可以替他打保票,魯鵬肯定能當好這個專案組長。”

魯鵬?李斌良心下狐疑:鬧半天是魯鵬,他能行嗎?

李斌良把自己對魯鵬的看法對何世中說了。

“這……他白天睡覺肯定是夜里辦什么案子了。至于他那木訥勁兒,確實是。不過,他就是這么個人,平時沒啥話,看著領導繞著走,待人接物上又總慢半拍,好像缺心眼兒似的。其實,他不像表面那樣,心里有數,干起活兒來有股狠勁兒,而且,不弄出個甜酸來決不罷休。你慢慢就了解他了!”

難得何政委這么稱贊一個人,又有趙民推薦,于是,李斌良就說:“那就這么定了!”

李斌良決定再去一趟魯山,要趙民給自己開車。趙民聽說去找魯鵬,非常高興,上車后要給魯鵬打電話,李斌良不讓,他要給魯鵬一個突然襲擊。

趙民沒堅持,可是,上路后嘴卻閑不下來,說的都是魯鵬。

“李局,真是太感謝你了,你放心,魯局當組長,我當副組長,我們就是頭拱地,也得把這案子查個水落石出……魯局絕對是個好人,不像有人說的那樣。真的,在奉春,你找不出再比他可靠的警察。跟他比,我都有點兒油了!”

趙民還是一口一個魯局,不用說,他們的感情也非同一般,不然,趙民也不會推薦他。啥人找啥人,趙民這樣的素質,他推舉的領導,應該差不了。可是,上次見到魯鵬,他怎么那個樣子呢?難道,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只看到現象,沒看到本質?

趙民嘆息一聲:“李局,長了你就知道魯局是什么人了,他到這一步,純粹是讓人害了!”

“讓人害了?”

“對,處分決定是,作風粗暴,毆打他人,造成輕傷害。其實,那是人家的圈套,是激他動手的。這里邊有我一半責任,可他全扛到自己身上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說說。”

“其實挺簡單的。你知道魯局那次是打的誰嗎?是海春大酒店的人,其中有一個叫葛志海。當時,我們接到舉報,說海春大酒店里邊有賣淫嫖娼活動。魯局就帶我們去了,結果受到葛志海和幾個保安的阻攔,說什么也不讓檢查,還罵罵咧咧的。兩個保安還往魯局身上貼,向他挑釁,說什么你副局長有什么了不起,是小子動爺爺試試。你聽聽,哪個漢子能受得了?我上前阻攔,他們居然就要跟我動手,氣焰囂張。魯局一下子火上來了,兩耳光子上去,當時就把倆小子打趴下了,一個保安還被打掉兩顆牙。這下可惹了大禍,被人家告到市里,魯局就落下個作風粗暴、毆打他人、破壞經濟投資環境的罪名,被整下去了。他把我的事都扛過去了。不然,我也夠喝一壺的。當時,我想站出來的,可他堅決不同意,說他走了,我一定要留在刑警大隊!”

原來是這樣。李斌良對這個本來印象不好的魯鵬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26

看來,山火已經得到有效控制,山區鄉鎮的天色和空氣也好多了,雖然還有燒過的焦味,可飄散的煙霧卻稀薄多了。李斌良走了兩個順路的派出所,他們的匯報也令人樂觀。可是,因為一邊檢查工作一邊走,再加上上路時已經是午后,所以,還沒進魯山轄區,太陽就西斜了。

忽然,李斌良發現,前面一道黑沉沉的山崗下出現了火光。

這種時候,怎么組織人去救啊?等把人組織來,火早著大了。李斌良馬上給派出所打電話,沒人接,再給魯鵬打手機,關機。李斌良氣得拍起了大腿。

趙民也奇怪:“哎,魯局怎么回事呢?人哪兒去了,怎么關機呀?”

“別管他,快想別的辦法吧……咱們離得不遠,直接開過去,看能不能把火撲滅!”

好在趙民對魯山的道路還熟悉,他摸索著開上一條鄉村土路,直接向山腳的火光方向開去。開了一會兒,前面出現一條小河,車開不過去了。二人只好跳下車,走到河邊查看有沒有過河的道路。

難道,附近就沒個小橋什么的?李斌良四顧著尋找,這時趙民叫起來:“哎,李局,你看!”

李斌良向山腳的火光望去。現在,距離已經很近了,看得出,火光沒有剛才大了,而且越來越小,漸漸熄滅了。可是,火怎么自己滅了呢?

李斌良翹首向山腳下看著,忽然,隱隱有腳步踩踏著草木的聲音遠遠傳來。趙民湊到李斌良身邊:“李局,咱們藏起來,看看怎么回事!”

李斌良和趙民藏到一塊巨石后,向河對岸望著。不一會兒,對岸影影綽綽出現幾個人影,向著小河走來。

人影越來越近,漸漸辨出,好像有四五個人,他們來到了河邊,隨即響起“嘩啦嘩啦”蹚水的聲音。人影更清楚了一些。五個人,排成一隊,蹚著水向這邊走來。一個高大魁梧的人影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用悶聲悶氣的嗓音對后邊說:“小心,這兒有塊石頭,別踢上……”

魯鵬。

李斌良的心底忽然生出一股火辣辣的感覺。他一下子明白了派出所為什么沒人接電話,明白了魯鵬為什么關機。

人影一個個上了岸,李斌良辨出,五個人中有兩個男子被手銬銬著手腕。

這時,有人發現了他們的車,李斌良咳嗽一聲站起來,向前走去。

魯鵬疑惑地看著李斌良,漸漸看出了他是誰:“李……李局長……”

“是我。魯鵬,你們怎么來得這么快,那火剛著不一會兒,你們就趕到了!”

“啊……碰上的。李局長,你去哪兒?”

這人!這種時候,在你轄區,能去哪兒?

趙民走過來:“魯局,李局是來找你的。你們怎么這么快呀!”

魯鵬沒有回答,一個年輕民警走過來:“啥快呀,我們在那兒埋伏呢,他們剛把火點著,就讓我們按住了!”

問了好幾句,魯鵬在民警的提示下,才勉強把事情說明白。原來,天一黑,他們就出來了,在那邊山腳下埋伏,等點火的人一動手,他們就到了,逮個現行。

李斌良問:“你們為什么去那兒埋伏,難道,知道他們夜里會來點火?”

原來,魯鵬到魯山派出所上任后,發現這里是山區,年年山火嚴重,就非常重視防火工作。他在調查中發現,山火是由一些村民燒荒引起的,因為秋季收割后的秸稈來不及處理,等來年春天種地了,他們就把它燒成灰燼,變成農田的肥料。因為地緊靠著山腳,點火后,稍一刮風,就把山林引著了。所以,在春防期間,嚴禁焚燒農田中的秸稈。可是,村民想的只是自己那點兒事,根本不聽你的,該燒還是燒。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魯鵬走家串戶,宣講防火要求,還把挨著山林的農田都錄了像,編了檔案,哪塊地屬于哪個村子哪戶村民的,非常清楚,發生了哪些情況也一查便知。后來他又發現,村民們在點火前,總要把秸稈攢成大堆,這樣燒起來方便,可是,他們不敢白天點,怕被發現,就在白天把秸稈堆好,等夜間來點。魯鵬掌握了這個規律,每天下午開車轉上一圈,看到哪塊地里的秸稈堆到一起了,心里就有了數,天一擦黑,就帶著民警來到,把車藏到看不見的地方,人則藏到附近。結果,一抓一個準兒。

“魯……魯局,我那次來,你白天在辦公室睡覺,是不是因為前一天夜里出動了?”

魯鵬嘴慢,沒等開口,年輕民警又搶了過去:“何止那天夜里呀,整個春天,我們都是這樣,黑天出動,白天休息,只留一個戶籍員值班,群眾有急事,再叫醒他。李局,我們魯所現在身體一點兒也不好……”

魯鵬突然說:“把你嘴閉上!”

年輕民警不說話了。

回到派出所,李斌良和魯鵬單獨進了他的所長室,把一切都跟他說了,魯鵬聽后,臉色還是那種木然的表情,沉默片刻后問:“李局長,這……是你個人的意見吧!”

“跟何政委商量過了!”

“可是,別人呢?”

“你指的是什么人?成立專案組,是我的職權范圍,政委也支持,還要問什么人?我跟趙民表過態,一定讓你有職有權,專案組需要哪些人,由你定,你說誰就是誰。另外,在工作上只對我負責。你還有什么要求?”

魯鵬又垂著眼睛思考片刻:“給我一個單獨的辦公室。”

“沒問題。還有別的要求嗎?”

“沒有了。什么時候到任?”

“今天。”

事情就這么定了。正事說完后,李斌良才發現魯鵬的臉色不太好,而且呼吸又粗又重,不由產生了疑慮。“魯局,你……身體沒問題吧!你的臉色……”

“熬夜熬的,休息休息就好了……小張,趕快,送李局長去招待所休息!”

李斌良離開魯鵬的辦公室后才意識到,這個辦公室有一種濃濃的藥味,就問小張怎么回事,小張有些膽怯地說:“魯所不讓我往外說,你別看他身體挺壯的,其實,外強中干,一身病!”

專案組長

27

回到局里后,李斌良立刻把何世中和治安副局長魏振遠、刑警大隊長徐進安找到辦公室,魏振遠和徐進安見了魯鵬,都有些意外。魏振遠打了魯鵬一拳,說老魯,回來干什么來了,徐進安則向魯鵬恭敬地點點頭,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可是,等李斌良把成立專案組、魯鵬當組長的事通報給他們,二人都露出意外的表情。魏振遠怪怪地笑起來,又打了魯鵬一拳,然后表態支持李斌良的決定,還說魯鵬當組長正合適。徐進安囁嚅了一會兒,也同意,接著問起專案組成員的組成,還提出,自己要參加專案組。

李斌良說:“那不行,你是刑警大隊長,你參加了專案組,大隊一攤工作留給誰呀?我已經跟魯局表態了,人由他選,他選誰誰上。對了,魏局長、徐大隊,人恐怕就得從你們兩家抽,抽誰給誰,不能講價錢。魯局,你說吧,都抽誰?”

魯鵬說:“趙民肯定得過來,還有小馬,再就是老肖。魏局,把你們治安大隊的陳國給我吧,先抽這幾個吧,別的根據需要再說!”

魯鵬點的這幾個人李斌良都有印象,都是那種性格倔犟,同時在工作上有兩下子的人。

專案組就這么成立了。最后,李斌良說:“跟大家明確一下,今后,專案組直接對我負責,但是,臨時需要哪個單位支援,都必須無條件支持。徐大隊,從現在開始,抓捕耿鳳臣的任務和相關材料就移交給專案組,你可以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別的工作上了。打黑除惡斗爭馬上開始了,你一定要下力氣,打出成績來!”

一切就這么定了,可是,會議散了不大會兒,關偉就闖進李斌良的辦公室,一臉的不快。

“李局,您是不是對我有看法呀?成立專案組,怎么沒我們大案隊的份兒?李局,大案隊是干什么的?不就是破大案的嗎?您這么一搞,我們大案隊的臉往哪兒擱?”

李斌良只好耐心地跟他解釋,還說,今后如果專案組擴大,可以考慮抽他們大案隊的人,他這才怏怏離去。

關偉走了不大一會兒,又一個人闖進來,這個人可比關偉難纏多了。

“李局長,我堅決要求參加專案組!”是陳云亮,他賭氣似的目光堅定地盯著李斌良,一副不達目的不收兵的架勢。“趙民可以進專案組,我為什么不行?我沒他可靠嗎?我必須參加專案組,我要親手抓住耿鳳臣,給我哥哥報仇!”

這個理由太充分了,李斌良無法駁回。可是,已經把選人的決定權交給了魯鵬,如果要陳云亮加入進去,必須取得魯鵬同意。

李斌良在三樓最東頭給專案組騰出了一個辦公室。專案組的辦公室是個套間,魯鵬一個人在里間,其他人都在外間。

李斌良走進屋子,看到外屋沒有人,只有四套辦公桌椅,通向里屋的門關得嚴嚴的。李斌良走到門前,敲了敲:“魯局,在里邊吧!”

里邊傳出慌亂的拉關抽屜的聲音,隨后魯鵬的聲音傳出來:“在,在,李局長,進來吧!”

李斌良走進去,恰好看到魯鵬把抽屜關好,臉上還一副不自然的表情。“李局,你坐,我正要向你匯報!我跟趙民,研究了一下,覺得,這起案件,雖然很復雜,可是,抓捕耿鳳臣,是關鍵,環節。所以,我們必須,對耿鳳臣,深入了解,必須把,耿鳳臣案件的,所有案卷,都移交給我們,以便,隨時研究。”

“行,我馬上給徐進安打電話。”

李斌良拿出手機欲撥號,魯鵬急忙阻止:“這事,一會兒再說,我還有,別的事。我和趙民,覺得,耿鳳臣,在奉春,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找不到他,他一定,藏在一個,想不到的,地方。”

李斌良發現魯鵬說話很有意思,不但語速較慢,而且很不連貫,總是在不該停頓的地方停頓,而且,一只大手總是不怎么合拍地做一些輔助動作。

“趙民說,搜捕中,雖然,下了很大,工夫,可是,有些地方,力度不夠。可能,有的旅館,檢查得,不夠。一般的,中小旅館,都能查透,關鍵是,一些,大旅館,高檔旅館。”

李斌良心一動,被魯鵬說中了:是啊,自己在部署時,雖然沒有漏下高檔旅館,可是,在內心深處,卻覺得耿鳳臣不可能藏在那里,一方面,大旅館管理得比較嚴格,而且和派出所、治安部門聯網,耿鳳臣真要住進去,很容易暴露。二是大旅館在社會上影響也大,住的客人也多是有身份的。所以,在搜查大旅館時,自己特別提出了文明執法的要求。難道……

魯鵬不知道李斌良在想什么,繼續說著:“這些,大旅館,高檔旅館,一般,都有后臺,社會關系廣,所以,我們警察,一般,不愿意,招惹他們,所以,很可能,有疏漏。”

“可是,耿鳳臣,難道會……”

李斌良被魯鵬感染,說話也這樣斷起句來,可是,他剛開口,就被魯鵬打斷了。

“我知道,耿鳳臣,不大可能,藏到,這種地方,可是,既然,哪里也,找不到他,不妨,再對它們,下點工夫。”

李斌良點頭表示同意:“行。”

“可是,動他們,很麻煩,你,得點頭,出了事,還得,給我們兜著。”

“行,只要你們別故意惹事,我會給你們兜著的。”

“那……那就好。我……還有一個想法……”

魯鵬住口了。

李斌良問:“說呀,還有什么想法?”

“我,還沒想好,想好,再跟你說!”

這家伙,真有意思。“沒別的了?”

“沒有了。對了,李局,你有事嗎?”

“你要不問我還忘了。”

李斌良說了陳云亮的事,用商量的口氣征求他的意見。魯鵬聽后,還是那種語氣,慢騰騰地說:“他,人可靠。可是,太年輕,當警察,時間太短,再加上,跟趙民,不和。我擔心,耽誤事。”

“可是,他態度非常迫切。魯局,我覺得,人可靠是第一位的,對不對?”

“那是。要不,就讓他,來吧。正好,六個人,也好分工,兩人一組。”

“對對,他年輕,跑跑腿這類活兒,讓他多做。”李斌良說罷起身。

魯鵬忽然伸手攔住他:“別別……咱們,一起去,刑警大隊。”

“干什么?”

“讓他們,移交,案卷材料啊!”

李斌良說:“我給他們打個電話,你們自己找他們就行了……”

“不不,咱們,一起去!”

28

李斌良被魯鵬拽著來到刑警大隊徐進安的辦公室門口。李斌良敲了敲門。

徐進安打開門,看到他和魯鵬,有些意外:“李局,魯局,你們……”

李斌良把移交耿鳳臣案件有關案卷的事說了一下。說話時,才看到關偉也在屋子里,不由心里又有了些疑惑:他們兩個見面就吵,現在怎么湊到一起來了?

徐進安說:“有必要嗎?我們刑警大隊有專門的檔案室,專案組需要可以隨時來借。”

關偉也走過來:“就是。我看,這是對我們不信任。”

魯鵬不說話,看著李斌良。

李斌良說:“已經定了,趕快移交給魯局吧!”

徐進安看一眼魯鵬:“好吧。關偉,都在你那兒吧!”

關偉悻悻地帶著李斌良和魯鵬進了大案隊辦公室,陳云亮和兩個大案隊員在里邊,看到李斌良和魯鵬急忙站起來:“李局,魯局……”

李斌良說:“陳云亮,你的事魯局同意了。”

陳云亮露出笑容:“謝謝你,魯局。”

魯鵬目光轉向李斌良,李斌良看向關偉。“關隊長,案卷在哪兒?”

關偉說:“郝大成,柴斌,耿鳳臣的案卷你們手里有吧!”

“有,我這兒有兩本兒。”

“我有三本兒。”

陳云亮說:“我這兒也有一本兒。”

“都拿出來,移交給專案組。”

幾個人一陣亂翻,湊出幾本案卷。

李斌良問:“都在這兒嗎?”

“差不多了吧!”

這是什么話?李斌良一直壓著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了。他正要開口,跟進來的徐進安替他發作了。

“關偉,你說什么呢?瞧瞧你們,還大案隊呢,就這么保管卷宗嗎?”

“這……我們不是為了研究方便嗎?”

“少廢話,趕快都找出來,交給魯局。”

“就這些了!”

陳云亮突然開口了:“不對,關哥,你那兒不是還有一本兒嗎?”

就這樣,關偉又悻悻地領著李斌良和魯鵬去了他的辦公室,從一個抽屜里翻出一本卷宗,交給了魯鵬。

李斌良回到辦公室,剛打開門走進屋子,黃淼就走進來:“李局長,什么事這么高興啊?都高興得唱起歌兒來了,這可是我頭一回聽到啊!”

聽了黃淼的話,李斌良才意識到,自己剛才下意識地哼了幾句歌曲。

“隨便哼哼,哪來的唱歌!”

“那也是心情好的表現哪。李局長,是不是案子有進展了?”

“哪來的,只不過放松一下罷了。”

盡管這么回答黃淼,可是,李斌良不能不承認,自成立專案組,有了魯鵬之后,他確實壓力減輕了一些。

黃淼說:“放松一下也好啊。李局長,這些日子你實在壓力太大了,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對了,是不是因為成立了專案組的緣故?”

這女人,眼睛可真毒。

“不過,李局長,有些話不知是不是該對你說。其實,和我個人一點兒關系也沒有,我是為你好……”黃淼停下來,漂亮的眼睛盯著李斌良。

“黃主任,您別客氣,這些日子,你各方面沒少幫我,有話盡管直說。”

黃淼笑了笑:“那好,我就直說。你知道,魯鵬是受過處分的人,是被撤職的人。處分魯鵬,市委領導有指示,他影響很壞。現在,你忽然把他提上來,當專案組長,你就不考慮一下影響?你是局長,人們有話不會當你面說,可是,我是聽到了一些。現在,局里就有議論,說什么好好干不如受處分的,還有人說,將來,自己也弄個處分,這樣才能受局長重視。”

這是什么話?李斌良心里的火又躥起來了。

“局里的議論也就罷了,可是,你不能不考慮上級領導的態度啊!奉春分局不像你以前待過的江泉,這里是市委、市政府所在地,你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眼里,要是因為這個引起他們對你有看法,可就犯不上了!”

李斌良悶了一會兒,才對黃淼說:“黃主任,謝謝你。不過,我只是臨時抽調魯鵬當這個專案組長,為的是破案,所以,我問心無愧。我相信上級領導和同志們會理解的。”

黃淼離開了,何世中皺著眉頭、帶著一腦門官司走進來。

“斌良,我跟你說點兒事。你說,咱們這么使用魯鵬是不是猛了點兒?”

又是這個事,看來,黃淼說得不虛。

“那你說怎么辦?難道,把專案組解散?把魯鵬打發回魯山去?”

“這不能,真要這樣,對魯鵬傷害太大。再說了,咱們出爾反爾,也損害自己的威望啊。何況,專案組是絕對不能解散的!”

“你有這個態度就好。我剛才也想了想,咱們沒有違反組織原則的地方,更不存在什么私心,一切都是為了破案。我覺得,市委領導也應該理解,如果他們問起來,由我負責。”

“不不,斌良,這件事是咱們共同商定的,所以,應該算是集體的意見。最起碼,是局長和政委的一致意見,萬一上邊怪罪下來,我和你共同擔當。”

李斌良覺得心里熱乎乎的:“有你這話就行了。不過,你是奉春本地人,我是外來的,所以,真要惹出什么麻煩來,還是我一個人擔當吧,大不了再把我調走罷了!”

“別別,你可不能走,奉春需要你。說好了,咱們共同擔當,共同擔當。”

29

一切都被黃淼說中了。

李斌良和任大祥前后腳到達市委大院,同乘一部電梯上了辦公樓,同時走進了蔣副書記的辦公室。

蔣副書記說:“找你們來只有一件事,想了解一下那個案子。李斌良,就是把你卷進去的案子,進行得怎么樣了,還沒突破嗎?”

李斌良和任大祥又對視一眼,李斌良正要開口,任大祥先說起來:“這起案子,李局長正在全力抓,我有一段時間沒過問了。”

蔣副書記不高興了:“任大祥,你這話什么意思?別忘了,現在是你主持市公安局工作,這么重要的案子,怎么能撒手不管呢?”

“不不,蔣書記,我絕不是這個意思。我覺得,李局長很有能力,根本不需要我指手畫腳。你知道,我原來當過奉春區分局的局長,我要老過問這事,李局長就施展不開手腳了!”

“那能行嗎?姜畢竟是老的辣。再說了,李斌良同志剛來,情況怎么也不如你熟悉吧,你撒手不管能行嗎?”

“是是,我接受批評,今后,我一定多過問這個案子。”

“那好,李斌良,把你的工作情況說說吧!”

李斌良雖然沒有準備,但是,自己干的工作心里還是清楚的,他把自己采取的一些措施和想法都說了出來,包括耿鳳臣給自己打的電話,對耿鳳臣藏在奉春的判斷,有條不紊地匯報了一遍。然后轉到成立專案組,抽調魯鵬擔任組長的事情上。

果然,蔣副書記在這個問題上提出了疑問。

“任大祥,你知道這個事不知道?”

“知道。事后,李局長跟我說過。”

他說的是實話,但是,卻對李斌良明顯不利,因為,他是“事后”才向他通報的。

蔣副書記聽完臉一沉,只說了兩個字:“糊涂。”

李斌良的心往下一沉。

“李斌良,你說說,為什么要起用魯鵬?”

李斌良想詳細地講述一下對魯鵬的看法,就從上次跟蔣副書記一起進山檢查防火談起,可是,剛說了不幾句,蔣副書記臉上就現出不耐煩的表情。

“李斌良,咱們都忙,能不能簡單點兒,把你起用魯鵬的理由說清楚就行了。”

“我覺得,專案組需要一個有權威、又懂偵查的同志擔任組長,在全面分析了局里的情況后,覺得魯鵬比較合適,就起用了他。”

“就這些?”

“啊……還有,在前期的偵查中,一些跡象顯示,我們的部署經常泄密。所以,必須抽調可靠的人,尤其是專案組長,所以……”

李斌良住口了,因為,當著蔣副書記這么說,太不合適了。

果然,蔣副書記抓住了把柄:“怎么,難道你們春城分局,只有一個犯過錯誤、受過處分的人才可靠嗎?你們局就沒有比他更可靠的人嗎?我覺得,現在有必要提醒你們,在我們國家,黨是領導一切的,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黨的領導只能加強,不能削弱,你們公安機關也不能例外。不但不能例外,而且,更要增強黨性,要自覺、完全地置于黨的領導之下。對,我也聽過司法獨立的論調,什么司法獨立?獨立到哪兒去?想和黨鬧獨立嗎?我看,這么說的人居心不良,是想脫離黨的領導!”

蔣副書記說得聲色俱厲,李斌良卻什么也說不出來了。

“所以,我請你們重新考慮一下你們的做法,到底該怎么做,你們自己決定。但是,原則我已經說清楚了。任大祥,李斌良,聽清楚了嗎?”

任大祥和李斌良同時欠了欠屁股:“聽清楚了。”

“那好,你們忙去吧!”

李斌良跟著任大祥走到門口,剛轉過身,蔣書記突然又想起什么。“等一等!”

李斌良和任大祥停住腳步。

蔣副書記想了想:“李斌良,我看出來了,你們分局的領導班子目前力量太弱啊,只靠你一個人不行,得配備得力助手啊!”

任大祥馬上附和:“蔣書記,你想得太對了,現在,分局連刑偵副局長還沒有。我跟李局長說過,盡快向區委推薦人選,抓緊配上。”

“對,公安局的刑偵副局長怎么能空位呢?不過呢,我說的不是這個,我覺得,你們分局,除了你,還有一個比刑偵副局長更重要的角色,應該配強。我說的是政委。”

李斌良心猛地一跳:“可是,我們有政委呀,何世中,我們配合得挺好的!”

“你這是低水平要求了,只是配合好,保持一團和氣就行了?何世中人不錯,可是,年齡畢竟大了,沒有干勁兒了,可以考慮調整一下了……”

30

李斌良和任大祥走出蔣書記的辦公室,走進電梯。

任大祥說:“李局,你用魯鵬的事,怎么這么快就傳到了蔣書記耳朵里?你得重視啊,回去再考慮考慮,到底怎么辦才好!”

“我知道該怎么辦。”李斌良嘴上這么說,心里卻非常清楚,自己是不會改變決定的,不會放魯鵬離開專案組的,也不會向局內任何人傳達的。

任大祥顯然不知道李斌良的想法,他說:“這就好。對了,你看,蔣書記把我訓的,說我不重視這個案子。看來,我還得坐你那邊去!”

“不必了吧。重視不一定非得坐我那邊去,市局這邊你主持全面工作,坐我那邊去合適嗎?”

任大祥笑了:“李局長,你是不是覺得我礙你的事啊?”

任大祥既然說出來了,李斌良也就不客氣了:“是啊。你是老局長,現在又是市局領導,你要坐到我那兒去,大家肯定都聽你的,我這局長不成牌位了嗎?你放心,有什么新情況,我會向您匯報的,您的指示,我也一定會重視的。”

“你既然這么想,那就算了。其實,我也不想過去,是蔣書記這么說,我才……”

任大祥的手機突然響起來,他急忙拿出來放到耳邊。

“喂……什么……好,我知道了!”

李斌良看到,任大祥的臉色大變,“任局,出什么事了?”

“這……還不是……啊,沒什么,走吧!”

李斌良意識到,任大祥沒有對自己說實話,他有一種感覺,電話里的事可能還和自己有關。可是,人家不說,自己也不能問。

李斌良和任大祥匆匆走出市委大樓,各自上了自己的車,這時,李斌良的手機鈴聲響起,是趙民打來的。

“李局,你快來吧,是海春大酒店!我們和他們動手了!”

海春大酒店門外,魯鵬、趙民和另外兩個專案組警察與十來個保安對峙著,兩個保安和一個警察都掛了彩,警察是鼻子出血,兩個保安一個眼眶青了,一個嘴角見了紅。

李斌良趕到時,一個穿制服的負責人模樣的中年男子指著魯鵬和趙民等人正在叫嚷著:“你們破壞經濟環境,影響我們營業,還動手打人,我要到市里去告你們!”

魯鵬說:“葛志海,你別,無理取鬧,我們是,履行職責……”

“少他媽來這套,屁履行職責。姓魯的,你還把自己當盤菜呀,別忘了你啥身板!我勸你還是收斂點兒。不然,一句話,叫你連派出所長都當不成,扒你的警服!”

“好……好哇,你……你來扒,我看你咋……咋扒?”魯鵬氣得語氣更不連貫了,回身對趙民等人說,“都給我上,誰敢動手,就給我,銬起來帶走!”

趙民“嘩”地亮出手銬,向另外兩個刑警一揮手:“上!”

四人欲向酒店內走去,穿制服的漢子也叫起來:“給我擋住,誰要走進酒店半步,腿給我打折,出事算我的!”

保安們依仗人多勢眾,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雙方一觸即發,李斌良及時跳下車走上來。

“都住手,怎么回事?”

趙民說:“李局長,我們到他們酒店調查,他們不配合,還把我們攆了出來!”

“你們耍特權,你們態度粗暴,你們破壞經濟環境,你們影響我們營業,我要告你們……李局長,你來得正好,這件事,你必須給個說法!”

李斌良轉向魯鵬。

魯鵬眼睛看著葛志海,臉色又青又紫,氣得話都說不清楚:“他們,倒打,一耙,他們,又想整,那手兒!”

“姓魯的,你說什么,我們整哪手了,你說……”

對方氣焰很是囂張,李斌良覺得這么鬧下去,人越來越多,肯定對公安機關形象不利,就走到穿制服漢子對面:“對不起,請你別嚷了,我是春城公安分局局長李斌良,有什么話你跟我說!”

“說就說,你們警察什么作風?耍特權,破壞經濟環境,你來得正好,今天,你一定得給我們個說法!”

“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個說法。走,咱們進去,你跟我好好說說,到底怎么回事。你讓他們都撤下去。干什么,還想跟我動手啊?”

穿制服漢子這才軟了一些:“李局,給你個面子。你們,該干啥都干啥去吧!”

保安們互相看看,這才撤去。

李斌良和趙民隨著穿制服漢子上了二樓,進了一個辦公室,和漢子對面坐下。趙民站在一旁。

李斌良問:“請問,您是……”

“我……我是酒店的副總經理,叫葛志海。”

李斌良早看出,對方雖然穿著筆挺的制服,但是,一舉一動都流露出無法掩飾的那種骨子里的粗俗。

“好,葛總,您說說吧,到底怎么回事?”

“這……他們耍特權,影響我們營業……”

李斌良聽出,一坐下講理,對方的口氣就不那么強硬了。

“好,你說說,他們怎么耍特權,影響你們營業了?”

“他們……他們說,要查我們的旅客登記,不是查一天兩天,要查一個月的,還要逐個房間對照。”

“就這些嗎?”

“這……他們還……還勒卡我們!”

趙民實在忍不住了:“哎,我們什么時候勒卡你們了?”

“你當著局長的面不敢承認,你們就是勒卡我們了,你們……對,你們說我們違規經營,要罰款……”

“你胡說八道,哪兒有的事啊?我們跟你說得明明白白,我們在偵查一起大案,要查你們的旅館住宿人員情況,看有沒有可疑的,什么時候勒卡你們了?”

“你別不承認,你們就是勒卡了……對,你們還動手打人……”

“那是你讓保安先動的手,我們是被迫自衛!”

“你撒謊,我們保安敢打警察嗎?是你們先動的手,我們才還手的!”

趙民還要爭吵,被李斌良攔住:“葛總,就這些嗎?”

“這還不夠嗎?我要到市里去告你們!”

“可以。葛總,這是你們的權利,你們盡可以控告我們,但是,必須有證據,明白嗎?如果沒有證據證明你的控告,就是誣告。而且,誣告的是公安機關,我身為公安局長,為了維護我局的名譽,決不會善罷甘休。除非,你能把我的局長告掉!”

“這……我們……我們有證人,保安都可以證明,大廳的服務員也可以證明。”

“這恐怕不行吧。他們都是你們的人,怎么能給你們當證人呢?證人必須是和你我雙方都沒有任何關系的人,證詞才有效,你們有這樣的證人嗎?”

“你們有證人嗎?誰能證明你們沒勒卡,你們說我們的人先動手,誰能證明?”

這倒是個問題,雙方都沒證人,到法院打官司不可能立案,可是,他們要是告到市里,市領導恐怕沒有時間來判官司,十有八九會對自己這方提出批評。

趙民忽然說:“證人,有啊,你們旅館的客人就是證人。沖突的時候,我記得有個女旅客在一旁看見了,從頭看到尾,她可以證明啊。咱們現在就去找她!”

葛志海囁嚅起來:“哪個客人,我怎么沒看著呢?”

“葛總,你裝糊涂吧,那個女客人在旁邊看了那么長時間,你會沒看著?”

這時,李斌良的手機鈴聲響起,趙民和葛志海都停止說話,看向李斌良。

李斌良接通手機。

“您好,是李斌良局長吧,我是市委,蔣副書記請您來一趟,他在辦公室等您!”

李斌良放下手機,看著葛志海,葛志海也正在看著他。似乎,他從這電話中意識到了什么,眼睛中閃著一絲得意的神情。

李斌良說:“葛總,對不起,我有急事,必須馬上離開。不過,我向你保證,我會認真對待這件事的,如果責任在我們,我一定按照公安紀律處理。但是,你必須提供證據,證明我們的人勒卡了你,先動手打了你的人。如果提供不出來,或者證據證明事實相反,那對不起,我會堅決按照法律來處理這件事,你們就是暴力阻撓公安機關執行公務。總之,該誰的責任誰負!”

“可是,你們也沒有證據證明我們先動的手。”

趙民說:“葛總,我說了,那個客人……”

“你空口說白話沒用,那個客人是誰,你把她找出來呀?你敢保證,她會聽你們的,給你們作證嗎?”

李斌良說:“葛總,我想,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只要我們認真,沒有查不清的事情。對不起,我先走了!”

在駛向市委的路上,李斌良的心沉甸甸的:這是怎么回事呢?破這么一個案子,怎么會一步一個絆子呢?專案組剛成立就出了這事,到底是偶然的,還是有別的原因?這些明槍暗箭都是哪兒來的,又是為什么呀?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楊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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