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覺得,自己最大的罪錯是沒有好好珍惜曾經所擁有的幸福!
2008年5月的一天上午,武漢市武昌魚家頭家具城附近,一名胡子拉茬的中年男人在烈日中吃力地踩著堆滿家具的平板三輪車,汗水濕透了他的衣裳。沒有人知道,這名中年男子,過去是一名國家機關的副局長。日前,筆者了解到他從副局長到農民工的人生歷程——
金錢筑起浮華家,貪腐之心是鐐銬
蕭中林,42歲,湖北省鄂州市人,高中畢業應征入伍,在部隊干了12年后以正連級干部復員到某市國稅局,當上了一名副科長。兩年后,他被提拔為科長,成為領導重點培養的梯隊干部。
就在蕭中林在事業上拼搏的時候,一家公司的財務經理徐亞出現在他的生活中。徐亞是遼寧人,比蕭中林小4歲,大學畢業后一直在武漢工作,結束一段短暫的婚姻后,被她所在的公司老總高薪聘來管理財務。到底是在大都市里生活過的女性,她身上散發出的都市白領麗人的高雅氣質,讓蕭中林為之心動,每個月來稅務局報稅,蕭中林總要找機會和她聊上幾句,時間一長,兩人由工作關系升級為情人關系。
蕭中林的家在鄂州,妻子劉苑是鄂州市一所小學的教師。結婚后,兩人聚少離多一直分居兩地,蕭中林每周回一次鄂州的家,他大量的時間是在享受著單身貴族的愜意生活。和徐亞有了不同尋常的關系后,離婚的念頭悄然在蕭中林心頭升起。2001年五一節期間,蕭中林經不住徐亞的一再要求,放棄了準備陪劉苑和兒子肖棟去神農架游玩的決定,帶徐亞到海南旅游了一圈。回來后,非常氣憤的劉苑把離婚書擺到他的面前,并告訴他,她已經知道了他和徐亞的關系,希望他顧及臉面,平靜地離婚。五月底,蕭中林和劉苑辦理了離婚手續,鄂州的一切他什么都沒有要,算是對劉苑的補償。
離婚后,蕭中林急切地把消息第一個告訴了徐亞。徐亞不高興地問:“你準備讓我跟你過窮日子嗎?虧你想得出來。”說得蕭中林很沒有面子,他逞能地保證:“我有辦法搞錢,不用你管,也不會讓你跟我過窮日子的。”
2001年9月的一天,蕭中林秘密宴請了他管轄的8家納稅戶的總經理,向老總們傾吐了心頭的苦衷和難處,提出要老總們幫忙籌集資金讓他渡過難關。他向老總們表態說:“如果你們對我信心,就買我這個潛力股,我在稅務局絕對不會讓你們吃虧的。”這次宴請之后,蕭中林“募捐”到21萬。輕松搞到這么多錢,讓徐亞簡直不敢相信。她依偎在蕭中林懷里幸福地說:“你現在還只是一個管事的科長,要是當上局長,我們就發財了。”看見自己喜歡的女人如此地信賴自己,蕭中林有強烈的成就感。
2002年元旦,婚禮如期舉行,盛大且隆重。為了能更多地收到禮金,蕭中林向他管轄的50多戶納稅戶鄭重地下發了請柬,而且還電話催促他們參加婚禮,為此,他僅收到的禮金就高達16萬元,這讓沉浸在新婚幸福中的兩位新人喜出望外。徐亞陶醉地對蕭中林說:“你一定要好好干,早點當局長。”
蕭中林沒有讓徐亞失望,一方面他十分努力工作,另一方面想盡一切辦法搞錢,日子過得一片繁華。2003年5月,他們的女兒月月出世,迎接她的是蕭中林被提拔為副局長這個重大的禮物。徐亞也因此不愿意再出去工作了,每天上美容院、逛街購物、打麻將,過上了闊太太的奢侈生活。當上副局長后,蕭中林分管了大塊的業務工作,和納稅戶有了更加廣泛的交往,搞錢的路子也越走越寬,他的膽子也越來越大。
2005年7月的一天,徐亞風風火火地找到蕭中林,說她在美容院認識一個女老板,她手上積壓了一大批貨銷不出去。徐亞說:“你管的幾家企業不是也有需要這些貨嗎?你幫助銷了我可以拿到回扣呀。”雖然蕭中林知道這些積壓貨都是次品,而且賣不出價錢,那幾家企業從正規渠道可以進到品質更好價錢更公道的貨,但是,他經不住回扣的誘惑,決心要做成這筆“生意”。十天后,蕭中林利用職務之便,強行向四家企業推銷掉這批次品貨,從中得到14萬元的回扣。
多行不義必自斃,蕭中林因頻繁在企業報銷發票被舉報。檢察院在對其立案調查后,正式對蕭中林實施批捕,并向法院提起公訴。2005年12月6日,法院作出判決,判處蕭中林貪污受賄罪三年徒刑,沒收其個人財產27萬元。
虛榮妻子不同難,出獄等他的是離婚書
自從蕭中林被抓起來后,徐亞對他的態度就變了,沒有蕭中林期望的那樣四處找人幫忙說情,想辦法籌集資金退還贓款減輕罪行,而是根本不承認蕭中林除了工資之外拿錢回家。當檢察院凍結了徐亞在銀行一個賬戶上20萬塊錢后,徐亞簡直要瘋了,她在銀行營業大廳里大吵大鬧,質問銀行憑什么凍結她私人財產。
難得的一次探望蕭中林的機會里,徐亞依舊為這失去的20萬塊錢心痛萬分,她大聲責備他道:“那么多干部貪污受賄沒有事請,你怎么讓人給發現了呢?早知道會是這樣,你何必在我面前逞能?”面對徐亞的埋怨和責難,蕭中林無言以對,他多么想從她這里得到幾句安慰的話,他多么希望她能和自己一起共同承擔之后的艱苦歲月,夫妻不僅要共榮華,也要共苦難呀。可是,他什么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流淚,追悔不已。蕭中林想看看多日沒有見到的月月,徐亞不同意,她態度堅決地對蕭中林說:“我不能讓月月幼小的心靈蒙上一個陰影,我永遠都不會告訴她你是一個罪犯。”
在監獄服刑一個月后,蕭中林收到徐亞寫來的信,告訴他,她已經帶月月去了武漢,在一家公司里做財務主管。她在信中動情地說:“你放心,你是為我為這個家才觸犯法律坐大牢的,我會一心一意等你刑滿釋放歸來,和我們母女團圓,重新開始我們的新生活。我依舊愛你!”蕭中林把信看了幾天,信中的每一個字都溫暖著他的心,他在心中發誓,要好好改造,爭取早點出來。這樣的來信,蕭中林每個月都能收到一封,有時候,蕭中林能從信紙上看到斑駁的淚水,這更讓蕭中林心痛和感激。
兩年很快就這樣過去了,兩年中雖然徐亞沒有來探視蕭中林一次,但是她給蕭中林幾十封信足成為蕭中林在監獄里生活的堅強支柱,讓他完全從一個副局長蛻變成一個普通的人。
2007年11月18日,蕭中林因在監獄里良好的表現,減刑出獄。接到通知的徐亞來接他,讓蕭中林沒有想到的是,她是開著一輛小轎車來的。鉆進徐亞的車里,蕭中林想詢問一下她這兩年的情況,徐亞一直嚴肅著表情,看也不看他,生硬地說:“什么也不要問,等下我會告訴你一切。”
徐亞把他帶到一家茶樓的包間,蕭中林問:“你怎么不帶我回家,來這里做什么?”徐亞拿出一份離婚協議書擺在他面前,面無表情地說:“沒有家了。房子我賣了。你是個聰明人,知道我為什么要和你離婚。簽字吧。”蕭中林萬萬沒有想到,出獄后徐亞會當頭給他一悶棍,打得他措手不及,心被撕裂了一樣痛。他瘋狂地朝徐亞喊叫道:“你既然要離婚,為什么要寫那么多信給我?你是個騙子,騙子!”
原來,自從蕭中林被隔離調查后,徐亞就準備和他離婚,她絕對不愿意把自己的后半輩子交給一個一文不值的男人。當蕭中林被判刑后,拋棄他的念頭更加強烈。但是,和一個服刑犯人離婚難度很大,操作起來也十分困難,搞不好會滿城風雨。因此,很有心計的徐亞對蕭中林的態度來了一個180度的大轉變,目的就是要他早點刑滿釋放回來后,再正式和他離婚。到武漢上班前,她私自把房子賣了,在武漢,她很快交上了男朋友,生活比過去和蕭中林一起時更加繁華。
知道一切后,蕭中林徹底絕望了,他清楚和這個毒辣的女人糾纏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更何況她還有月月這張王牌,除了和她離婚,自己還有別的路走嗎?
離開茶樓,蕭中林頭也沒有回,徑直乘車去鄂州父母家,因為只有那里,他才能找到棲身的地方。一個星期后,徐亞再次找到蕭中林,一起到民政局辦理了離婚手續。這個改變他命運的女人像女巫一樣,從此消失在他的生活中。
死過之后方徹悟,從農民工做起從頭再來
在父母家住了十多天,蕭中林情緒一直非常悲觀,大門不敢多出,害怕街坊鄰居用異樣的眼光看他。父母住的是老房子,街坊鄰居都很熟,過去他風光的時候經常坐小轎車回家,大包小包往這里提,讓老街坊鄰居很羨慕。現在,街坊鄰居都知道他是一個刑滿釋放的人,他總感覺到背后有人在指指點點議論他。
他知道住在七十來歲的父母這里吃父母的退休金不是辦法,但是,找工作對他來說,并不容易。他想了很多辦法,找了過去的一些戰友幫忙,因為他沒有文憑和技能,都無果而終。一次次失望后,蕭中林的心情惡劣到了極點。
12月中旬的一個陰雨天,蕭中林來到鄂州市一個在機關當科長的戰友辦公室里,想再次請他幫忙說情到一家公司當業務經理。戰友為難地告訴他說:“你的情況我對他們公司說過,他們不愿意。我覺得也是,你恐怕連一個業務員都很難勝任,更不要說當業務經理了。”戰友的話,把蕭中林的心說得涼透了,自尊心蕩然無存。
從戰友那里出來,獨自一人在大街的風雨中漫無目的地走著,他害怕回到父母那里看到父母失望和責怨的眼光,自己是父母的獨生兒子,自己的過錯給父母帶來的傷害太大,從進監獄到現在這兩年的時間里,父母的身體比過去差了很多,他們的心,在為他滴血呀!
不知不覺中,蕭中林走到前妻劉苑教書的小學前,他猶豫半天,很想進去看看劉苑。他知道劉苑之后和另一所學校的一位離過婚的老師結了婚,她一直十分記恨他,而且生活得也不是很順心,兒子和繼父關系一直不好,高中畢業后在一家工廠當了一名普通工人。為此,蕭中林對劉苑和兒子充滿了負疚感,每次想到他們,他就想,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劉苑也許會生活得好一些,兒子也許會考上大學。可是,一切都不可改變了,自己一個人的錯,給多少人帶來了傷害呀。
在劉苑學校門口轉了半天,他還是忍不住給劉苑打通了電話。他對劉苑說:“你把棟棟的電話告訴我吧,我想和他聯系一下。”原以為多年沒有聯系的劉苑早已讓時間的風雨洗刷了心頭的怨恨,沒有想到她依舊那么耿耿于懷,怨氣沖天,她大聲說:“我和棟棟生活得很平靜,請你不要來打擾我們的生活,他不會認你這個不負責任的父親。”說完,狠狠地掛上了電話。心痛伴隨著絕望頓時涌了上來,自憐的淚水滾下來,蕭中林快步離開學校大門,急切朝父母家走去。這些天一直縈繞在腦際的一個念頭如此強烈地襲擊著他:既然上不能孝敬下不能照料,既然自己無路可走,還不如遠離這個絕望的塵世。他決定死!
回到家,他匆匆在一張紙上寫下訣別的文字,請求父母原諒,請求兒子棟棟和女兒月月原諒,隨后將早已經準備好了的半瓶安眠藥猛地吞了下去——
當蕭中林醒來的時候,他恍惚地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父母坐在病床邊低頭流淚,劉苑和兒子棟棟也在床邊,神情憂傷。原來,蕭中林父親發現他出了事之后,一時找不到人,就給劉苑打了電話,劉苑和棟棟一起把他送到醫院。到底是血濃于水,在生死關頭,兒子原諒了他,前妻也原諒了他。
他拉著站到床邊的兒子的手,他感覺到那雙手溫暖而且有力,他含著淚水說:“棟棟,你長大了。爸爸對不起你。你恨爸爸,爸爸不怪你,是爸爸錯了。”兒子哭了,動情地對他說:“爸爸,不管怎么說,你萬萬不能走這條路呀。”這一聲“爸爸”,讓蕭中林激動不已,他仿佛感覺到,兒子又回到自己的懷抱。
因為擔心他再次吞藥自殺,出院后,劉苑帶兒子來看過他幾次,他從劉苑和兒子對他的關切中,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溫情。看著劉苑和兒子冰釋前嫌,看見父母對自己依舊充滿期待,蕭中林感到自己選擇死亡逃避一切,真是錯上加錯,這樣不僅讓父母親人更加對自己失望痛苦,自己也失去重新振作起來彌補過失的機會。
劉苑再次來看望他的時候,他對劉苑說:“你放心,我不會再做傻事的。你今后也不要來了,你丈夫會有想法的。我準備到外地去打工,我要讓后半輩子好好活一回。”劉苑知道他的想法后,露出微笑,卻也充滿憂慮,問他:“你都四十幾歲的人了,能做得了什么?”蕭中林堅定地說:“就是做苦力,我也不能再吃父母的退休金了。我不能這樣躲在家里不出門,我要出去,要堂堂正正做人做事,憑自己的勞動來養活自己,對身邊的親人負責。”想了半天,劉苑忽然說:“我表弟你認得的,在武漢一家物流公司做事。聽說他們公司要人。你如果愿意做,我給他說。不過,聽說他那里很辛苦。”蕭中林生怕失去機會似的,趕忙說:“好呀,你和他聯系,辛苦我不怕,只要能有事情做養活自己就行。”
2008年1月9日,蕭中林來到武漢這家物流公司,當了一名倉庫保管兼搬運工,決心要讓自己徹底脫胎換骨,拯救后半輩子。從此,他每天起早貪黑,再辛苦勞累,都咬牙堅持著,公司領導對他十分滿意。但是,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曾經是當過局長的人,在公司人的眼里,他就是一名樸實的責任心很強的農民工。
5月下旬的一天,在采訪蕭中林時,他告訴筆者,現在的日子很充實,也很有意義,等今后條件成熟了,他也要回到鄂州開一家物流公司,好好干一番事業出來,因為,在他心里,還有兒子棟棟和女兒月月在牽掛著他,他要為他們去奮斗,讓后半輩子活得有意義。(為保護個人隱私,文中人物作了化名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