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該用世俗的目光瞧你

我悔青了腸子，我不應該用世俗的目光瞧慶，從而讓那些潛伏在隱秘角落里的洪流泛濫成災，吞噬了我艱難到手的幸福，并付出了令人扼腕的代價……

1

見到慶是在那個禮拜五。

那天下午，我走在大街上，突然天空烏云密布，狂風將街道邊的樹葉刮得嘩嘩嘩地響，眼看馬上有大雨來臨。在目光四處梭巡了一番后，我疾步走向了附近的一家醫院。在門診大廳落座不久，我卻本能地感到有一束目光投來，我迎了過去，竟然有一位高大的男白大褂停下上樓的腳步，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對我呵呵地笑，似曾相識。腦子正像飛輪一樣打轉的時候，他已移動腳步朝我走過來，喊我的名字，看著我說，真的是你嗎？聽說你回來了，正想抽時間去找你呢，竟然會碰到你。你不記得我了嗎？我可是一眼就認出你了。我是慶呀！

我心里格登一下，卻沒有一丁點舊友相遇的欣喜，反而，看著慶霎時渾身不自在起來，忽然地失去了思維的能力，不知說什么好。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讓情緒浮現臉上。往事又如一片片被開水浸泡的茶葉，在心田舒展開來。

我想起我的父親，那一年到現在，5年了。5年的時間，發生了很多事情。那時候的我和現在不一樣，雖然父母的關系一直不和諧，雖然嫉恨母親愛上大自己20歲的男人走了，但是我還是有人疼愛的。疼愛我的那個人就是父親，從小到大，我有什么愿望都可以在他那里得到滿足。當然，我也想起了慶，他是在母親離開我兩年后闖進了我的生命的。

剛開始，慶的父親和父親關系一直不錯。本來，慶父在省城工作，后來被派遣到父親所屬的子單位擔任要職，兩家又住在一幢樓。慶大我3歲，簡單，明了，純潔。自從母親離去后，我就再沒有笑過，雖然無比憎恨她，但是我年少心靈無法接受別人異樣的目光。我對許多事情喪失了熱情和興趣，總覺得生活毫無意義，沉默少語，總是喜歡一個人到河邊漫步，覺得那河水就像自己心中永無止盡的憂傷。可是沒想到，慶剛來就窺察到了我的陰霾世界，每次來我家串門，都會主動跟我侃談，搜腸刮肚地講些笑話和趣聞秩事，竭力逗我開心。雖然他講的笑話和趣聞秩事總是很蹩腳，我還沒笑，他卻先大笑起來，但我對他的那種好感，與日俱增地濃厚起來。

但是那件事后，一切都發生了改變。一年后，父親在一次財務例行核查中，發現了慶父有兩筆模棱兩可的經濟賬，于是正直的父親不假思索地把情況反映了上去，慶父因此受到了記大過處分，撤了職。

這件事在慶父的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種子，兩家自然就不來往了。父親嘗試著想打破僵局，但他的想法幾次在慶父冰冷的眼神里灰飛煙滅。而更讓我難過的是，慶父也不允許慶跟我來往。某天下午，我和慶結伴而行，突然慶父在我們身邊停下了車，氣沖沖地訓斥慶，可慶極力地為我們的友誼辯護，說他們大人的恩怨和我們無關。兩父子發生了爭執，吵得很厲害。最后，慶父怒不可遏地打了慶一個耳光。

我的遭遇令父親分外難受，也許是心氣郁悶太厚實，短路了他的神經，不久，他就出事了——慶父倒在了父親莽撞的榔頭下再也沒有站起來，而失手的父親也緊接著畏罪自殺。其時，我剛剛度過18歲生日，便一下子成了孤家寡人。我凄然地抱住姑姑，在她的懷里嗚咽著，淚雨滂沱。辦完父親的后事，我跟著姑姑去了沿海一個城市，從此寄人籬下。

2

父親過世后，我的心承受不住殘酷的撕扯，學習成績一落千丈，高三畢業，勉強考上一所普通大學。畢業后，周周折折跑了兩個月，工作依然像天上的月亮一樣遙遠。萬般無奈之下，我想到了父親的生前好友秦叔叔，他是政界里的人物。于是一個月前，我重新回到了這座惜別5載的城市，進了一個單位做內勤文秘。

我沒想到還能見到慶。我想城市這么大，應該不會那么容易碰到吧，何況，兩人已經時隔差不多兩千個日子。誰知，命運真是會跟人開玩笑！因此，當他從5年前活了過來，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時，我的心禁不住劇烈地撞擊，繼而，一種酸楚和苦澀升騰自心底，蔓延，膨脹。一邊是昔日給過我很多關愛的人，一邊是我不幸離世的父親。兩種水火不容的矛盾交織著，像兩條蛇，吞噬著我的思緒，使我一時不知就里。

而慶似乎整個身心沉浸于相遇的喜悅中，根本沒有覺察到我的一絲冷淡，臉上滯留著笑容，熱情地東一句西一句地說了很多。從他的談話中，斷斷續續得知父親也摧毀了他的家，經濟的困境，使他不得不放棄了深造的機會，現在他已是一家醫院的醫生。我茫然地聽著，雨一停，馬上起身告辭，稱自己趕時間。慶問我要電話號碼，他說我們改天約個時間吃餐飯，并將他的電話寫好交給我。而我只是順口說了個子虛烏有的號碼，然后便逃也似地跑掉了。

那天回到家，當我從一團亂麻中清醒過來，我毫不猶豫地撕碎了那張慶給的電話紙片。我內心有個堅定的聲音，絕對不能跟他再有太多的瓜葛，我們的關系早已被命運的利爪抓碎了。我惟一能做的就是視他如同陌生人，擦肩而過。

可是第三天，慶突然站在我單位的門口。他很直接地問我為什么給他一個空號，為此，他費盡心機才打聽到我的單位。我表情淡然，避而不答，不假思索地拒絕了他吃飯的邀請。他一眼洞穿了我的心思，有點沖動地抓住我的手，他說不論父輩之間的恩怨怎樣怎樣地深，我們做兒女的都是無辜的。他一直在打聽我的去向，知道我回來了比誰都高興……我甩掉他的手，并打斷他的話，懇求道：請你別再說下去了好嗎?我眼睛里亮亮的，有眼淚就要流下來。

但是慶不死心，每次他不上下午班時，下班時間，就等在了我單位門口，大有我不就范他不罷休的勢頭。我表情冷酷地埋怨他太固執，為什么非要靠近我？

他卻笑著說：我要打開你心中的堅果，成為你的一個親人，一個值得你信任的人。我覺得我們會很好的。

次數多了，我內心開始有某種柔和的東西在滋長。有一天下班前，我在眾人面前挨了主任一頓批評，顏面掃地，強烈的失落感讓我這一次沒有拒絕慶，跟他一起出去吃飯。因為心里憋得慌，我喝了許多酒。慶送喝醉的我回家時，也許是酒精的緣故，我竟把他想成了大學里無疾而終的男友，進了門，他來不及開燈，我撲在他懷里，而在一剎那的沉寂后他馬上給我了山崩海嘯般的回應，我差一點就窒息了。

當我醒過來時，已是第二天上午，窗簾沒有拉上，薄薄的白窗紗遮不住陽光，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錯愕中，慶走過來，朝我燦然一笑，他說他昨晚不知道我的具體住址，只好把我帶回家。我隱隱想起昨夜自己濫情的情景，趕緊坐起來掃視床單，卻沒有任何痕跡，這讓我非常意外，原來他并沒有趁機越過最后那道線，倒是我因為緊張暈厥了過去。我雖然并不覺得保全處女之身是多么偉大的一件事，但慶對我的尊重，使我最終咔嚓一聲地擰斷了父輩那根繩。

3

在慶純凈的愛情洗滌之下，我心里的那道鴻溝逐漸填平了。隨著時光的流逝，我越來越覺得，一生若有這樣一個男人陪伴，夫復何求？于是翌年金秋十月，我終于沖破世俗的樊籠，成了他名正言順的女人。我想明白了，人世間所有的美德中，也許寬恕是最能震撼人心的。寬恕別人的同時，也把自己從仇恨的泥淖里拯救出來。如果父親在天之靈，他會因為我的思想轉變而感到欣慰的。

我一直都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天堂，當我每天在生活上情感上沐浴著慶濃濃的關懷時，我確信自己已經找到天堂。我曾經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慶說，不要對我這么好，會把我慣壞的，而他只是一笑了之。因此，我得知自己懷孕后，心里是竊喜萬分的，我忍不住一連高喊了幾聲“耶”。我認為一個女人對丈夫最真摯的愛，便是早日給他生個孩子。

慶是個醫生，他知道為了孩子的健康，前后三個月夫妻應停止性愛。可是解除禁令后，他和我連續兩次親熱時，盡管兩人顧及腹中小生命而小心翼翼，完事后都會在床上發現隱隱的血跡。

為此，我在慶所在那家醫院的婦科進行了檢查，幾天后，慶帶回了結果，上面說明只是普通的婦科病。慶說，別擔心，你老公就是醫生，這些是小病，我已給你購買了一些藥，它們對胎兒沒有副作用。

我按照他的話服下了藥片。沒想到晚上，下腹疼痛難忍，就像有什么東西一個勁兒地往下墜。慶什么也沒有說，抱著我就往樓下跑。當我在車里痛苦地呻吟時，突然閃出一個念頭，會不會是慶給我的藥有問題。但它稍縱即逝，我怎么可以這樣去詆毀他對我的愛。

慶卻把我徑直抱向手術室，并對聞訊而來的幾名白大褂說，趕緊布置一下，進行子宮切除手術。我一聽急了，問他：你不是說我只是輕微的婦科病，為什么要做這種手術？慶似乎跟從前判若兩人，不搭理我，戴上白色口罩，隨后我全身一陣麻醉，陷入一片迷糊中。

切除了子宮對一個女人來說，意味著什么。慶事后對我的解釋是，我患了子宮癌，幸好是前期，但是他怕我為了孩子不顧及自己的生命，只好騙我服下了打胎藥，懷著內心的疼痛給我做完了子宮切除術。可是我已經幡然醒悟過來，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不過是他心中一直有個堅果，為什么他那樣鍥而不舍地追逐我，那是因為在他心里自始至終記恨著父親。古人云，人死債未了，父債子還，天經地義。而他穿著婚姻的外衣對我射出復仇之箭，折射出他的良苦用心，陰險奸詐，一方面向旁人昭示他對我的愛是那么高尚，一方面又掩蓋了他的卑鄙行為。我知道他下一步不是認為我不能像正常女人那樣生育，冷落我、離開我，就是挑釁地找個“第三者”，使我忍無可忍地主動離婚。

美夢破滅，接踵而來的是一陣蓋過一陣的強烈作痛的屈辱。像冬天里最寒冷的冰劍刺過心臟，我感到心很疼。幾天后，我狠狠地吞下一口唾沫，腦海中漸漸出現了一個計劃，我要讓慶也遭受一番男人最大的痛苦……

我偷偷地找來一種含鉛的中藥，磨成粉末狀泡在茶里。我曾聽說過，慢性鉛中毒也能夠令男人陽萎。一連幾天，我強抑住內心的恨，對慶格外體貼。我把泡好的茶水遞給他，而他毫不懷疑地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但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慶還沒有陽萎，卻由于我下的藥粉末嚴重超量，鉛中毒導致他的肝臟、腎臟都出現了問題，失去了性命。我驚呆了，這樣的結果，并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是以牙還牙，以毒攻毒，想要讓他飽嘗不能像正常男人的痛苦。

我因無可饒恕的罪孽被拘捕。但是更讓我痛悔萬分的是，其實慶并沒有欺騙我，當慶同辦公室的一位女醫生把他的遺物交給我，我一頁頁地翻看完一本紅皮筆記本后，忍不住失聲痛哭，慶記錄了我被診斷出子宮癌以及切除子宮手術后的內心世界。慶的一位領導也神情復雜地向我重申，你的確錯怪了慶醫生，他已經死了，我沒有必要對你撒謊。

我的心早已像從高處跌落深淵一般，摔得粉碎。我悔青了腸子，我不應該用世俗的目光瞧慶，從而讓那些潛伏在隱秘角落里的洪流泛濫成災，吞噬了我艱難到手的幸福，并付出了令人扼腕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