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保姆是妻子請來的,一個很靈動鬼氣的女孩,衣著時尚,嬌艷,愛笑,眼睛里總有許多讓人猜不透的秘密。我很奇怪妻子為什么會請這樣一個保姆來,她一貫討厭這種女孩的,怎么肯請到家里來了?我問,她的兩眼從眼鏡上方鼓出來,怪笑:“是保姆,不是納妾!”我就后悔多此一問。
當天,保姆穿了上下露點的短裙干活兒,還唱著流行情歌,拖地板就像跳舞似的。直到吃罷飯,我叫妻子到臥室,讓她警告保姆一下,在家里不要穿那樣的衣裳,不要太瘋樣……妻子竟問:“你真的假的?”保姆竟跑進來問妻子我是不是說了她?妻子翻了翻高知分子的白眼,出去了,我也轉身就走。
下午下班,妻子不在。不知妻子對保姆說了什么,她穿得整整齊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噘著嘴,我問她怎么了,她說她想走。我問為什么。她叫了起來,說她在家里我和妻子太受罪,大熱天,都穿得像參加人民代表大會似的,話也不說,笑也不笑,比她上學時最恐怖的老師還恐怖,她不想讓我們再受罪。我哈哈笑了一下,她驚呆了,側頭細看我的臉,大叫:“哇!原來你會笑?”我臉一下子熱了起來,我很少笑,特別是哈哈地笑。
我發現了我自己的問題:虛偽。對這樣的女孩,我心里是非常喜歡的,卻偏偏裝得人模狗樣。我覺得妻子更有問題。我們都是從書香之家一路奮斗到高尖科技人員的,婚后我有這樣的感覺:我不是丈夫,她不是妻子,我不是男人,她也不是女人,我們是為了不能沒有的婚姻而被囚禁在一間屋里的兩個中性人。婚姻是雙方家人做主,新婚之夜第一次之后,她感嘆:“人為什么要這樣!”我隨著說:“是啊,莫名其妙!”我也有過沖動的時候,但突然從她的眼睛里發現一種可怕的審視,好象不明白我怎么也會如此丑惡?從那以后,我就盡力收斂,不得不做時就規范動作和風細雨。
2
第二天是我的休息日,難得出軌一下,睡到半上午,穿衣走出臥室,就看見保姆在拖地。我站住了,偷看,一種突如其來的好奇。她披散著長發,超短裙,短袖小汗衫,豐滿的身體在歡快的動作中變換著各種絕色造型,豐碩的大奶搖擺聳顫著,像是在這文宅中憋壞了,沒命地拖,不停地笑。我呆著,直到她發現我,羞叫一聲又沖我鬼臉時,我才知道自己竟在偷窺人家的春色!我返身回屋,無地自容。
我不得不反省自己了,我是什么人?我是人不是人?我為什么會那樣失態?我想到了原因:是一種活力。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女人那樣干活的樣子,覺出一種非同尋常的野氣與活力!我從沒見到過這樣的活力,我身邊的男人女人,都很注重“象牙塔”中的高知分子形象,都致力于表情的功夫和姿態的高雅,都不會在任何場合露出劈腿或牙齒,更難得一見像保姆那樣的活蹦亂跳讓人喜悅的乳房!是的,我失態時兩只狼似的眼睛就是在盯她。由此說,我是被女人性感的活力驚動了?
3
晚上,我竟然做了保姆的夢,夢中的我竟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物,像還是在少年,我追保姆,她大笑著跑,我追上后就摸她……一下子醒了,原來是失態了,我的手摸在了妻子的胸上,那瘦小又疲軟,妻子正抓起我的手,輕輕地放到它應該停留的地方。可是她發現我醒了。
“做夢了?”
“哪里哪里!”
“那是返老還童了?”
“什么意思?”
“沒意思。睡吧。”
簡短而凝重的對話,卻有如一場槍林彈雨。我想哭,卻只敢假裝睡著了。過了好久,我突然覺出,她的手竟慢慢地移到我最隱秘的部位,輕輕地摸了幾下,像是沖動所致,又像是在驗證什么。這真是破天荒大奇跡,結婚十多年來第一次。性,在我和她之間是誰也不會顯露一下的羞恥領地,從來沒有過這方面的話題,新婚那段時間我有過主動,也只是在黑燈瞎火時碰碰她,她不動,保持一種姿式和動作,絕無言語。性事之外,我們夫妻是很“和睦”的,事業互幫互勵,事事文明禮讓,相互尊重,各有面子,而床上的事好像是與這些完全對立的,好像我們圣潔的靈魂天堂是容不得這種事的存在與張揚的。女兒上大學后,家里一下子冷清起來,一年多了,我們很少有夫妻生活,都已習慣了這種無羞無擾。現在,她竟想起摸我了,難道是她有了什么想法?進一步猜測,她請那樣一個保姆是不是也與她的想法有關?
4
我回家明顯地多了起來,除了正當的時間之外,還有假公濟私的非正當時間。我覺得家成了最吸引我的福地,原本堂皇而死寂的家變成了靈動迷人的活景天堂。保姆也覺出了我的異常,我回家的借口越來越牽強,逗留的時間越來越長,我開始坐下來問長問短,開始癡癡地看她干活。那天,我膽色升級要幫她拖地,我說我快坐成木乃伊了,活動活動。她敢看著我鬼笑了,敢紅著臉問我“大姐看見了看你咋說”了,敢笑我笨得像個大熊貓了……我忽然覺出我的一種荒誕和可憐,停了下來。她看見我的淚,嚇壞了。
“你怎么了?我……說著玩的?”
我為我的掙扎而自惱,下了一個天大的決心,一下子拉住了她的手。
她沒動,低下頭,微顫著身子,汗淋淋的熱氣烘著我的臉。我在暈旋。
“你說,我是個好人嗎?”
“當然是好人,就是……太好了,有點傻了,嘻……”
她鬼臉碰了我一下。
我差點崩潰,克制了,我的理性還活著。
那天晚上,睡下后,妻子忽然問:“我是不是有性冷淡?”
我嚇了一跳,看她,她仍是一臉正氣,話題就更陰森了。我說:“你有,我更有!”她竟然笑了起來,極少有的出聲的笑。我想追問時,她已扭轉了身,說:“睡吧!”
5
幾天后一個早上,妻子說她要去郊縣幫建一個科研項目,晚上不回來了。這一天,我全是想著晚上,我覺得我已站在一個危險的邊緣,我不知道有沒有力氣向前一步或后退一步。晚上,我是在外面吃了飯才回家,并決定不告訴保姆妻子不回家了,最好不見保姆就睡。
輕輕開門進屋,保姆在客廳沙發上坐著,無緣無故噘著嘴。我不能不過問了,走過去,坐下,問:“你怎么了?”她說:“你這家就像個冰窖!”我馬上想到是因為我好幾天沒有借故回家和她一起干活了,一種感動,一種心疼,我又拉起她的手。她抬眼嬌笑,我又看見一個明艷鮮活的天堂,我的靈魂已飛奔而去,身體卻還在掙扎:“謝謝你,可是……”她親了我一下,又掙開去跑回她的房間,對我意味萬千地笑了笑,虛掩了門,拉滅了燈。
我開始折磨自己了,呆了好久,走近她的門,停下,再回頭,進臥室,發呆,再出屋,走近她的門,再回頭……她的意思再也明白不過了,她要我的主動,她留著門,她還不時在屋里發出賭氣似的響聲。可是,我總覺得這是一種非同尋常的挑戰,我不能說她是個壞女孩,但一定是一個很頑皮又沒有原則的女孩,也許她是有意讓我這個“好男人”逃不出她的誘惑,也許她還有另外一種可怕的陰謀……而我就不同了,我在經歷一次人性的鑒定,我只要走進去,多年來的神圣自我就崩塌了。但我卻無法掙脫了,熱血加速流動的迷醉感主持著我,從未有過的興奮與急切,想吼叫,想發瘋……
最后,我給自己找了個理由:進去向她訴說,進去問她有關性的話題……
我終于推開她的門,她在床上嘻笑。我很怕她拉亮燈,我此刻的樣子一定是丑陋不堪的,我像賊,我臉上肉在劇烈抖動。好在她沒有拉燈。到了床邊,我還沒說話,她一下子摟住了我,拉我上床,像是怕我再問什么,固執地用她的嘴封住了我的嘴……我完了,天塌地陷了,我不是我了,我哭吼著瘋狂起來了……她以她特有的嬌頑和引逗讓我成了為所欲為的魔獸,我發現我竟也有傳說中的那種激情與威猛,我進入她的身體時,她整個地纏緊了我吞沒了我,我的靈肉完全被激活了,像是從億萬年的囚洞里鉆了出來,鉆進她的靈肉,鉆進沖天大火,和她一起在噼里啪啦聲中燃燒……
我還在暈旋之中,她已將我推出門,并鎖上了門。
6
回臥室,我的思緒進入一個新的領地。我發現性愛的極致并不是一種丑惡,最激情的那一刻,我只有感動和努力,她也同樣,雙向接受雙向給予,沒有絲毫厭惡和虛偽,甚至可以與童心相提并論。我還發現,前所未有的高潮之后,我覺得我的隱秘之處也不再是丑陋之物了,不再是萬惡之首了,這之前的種種羞避意識是不是性無知產生的錯覺?我忽然有好多話想問她。
早上,我又去了她的房間。她剛起來,在床邊坐著,見我就嬌笑。
我說:“對不起,昨天晚上……”
我還沒說完,她嗔叫起來:“什么對不起呀?我把最美好的給你,你把最美好的給我,有啥對不起?你以為是在做壞事吧?那你就真是個壞男人!”
我驚愣了:最美好的!這就是一個保姆女孩對男人女人身體的解說!而我和妻子,竟一直認為是“萬惡之首”,口不能說目不能視耳不能聞,夫妻之間也難以超越!
我傻孩般問:“最美好的?”
“當然呀,不美好還做什么?”
“可是,我對不起妻子……”
“你和你的妻子一直就是相互對不起!你看你們倆,一對死人似的,我就是想讓你們知道啥是男人啥是女人。你要是有良心,今后就像昨晚對我一樣對待你的妻子,那才是真正的好男人。”
我還想問什么,她推我走,讓我去上班,笑說:“出去先看看,太陽是在東邊還是在西邊!”
這次我聽懂了,笑了。
7
晚上回家,只有妻子在家,黑著臉。我問保姆呢?她吼:“你還不知道?”五雷轟頂,難道保姆全說了,還是妻子看出破綻問了出來把人家趕走了?我還沒想出話來,她起身回臥室,上床就睡,拉了燈。我也睡,想好了對她老實交待,然后對她講我在出軌中的意外領悟,說不定也能感化她。沒想到,我剛躺進去,她就一下子抱住我,像是怕我再問什么,固執地用她的嘴封住了我的嘴……我大吃一驚,就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樣,整個過程每一個動作都一樣……
我一下子拉開燈,看她,確實是妻子,不是保姆,也不是在夢中。
妻子大笑起來:“昨天晚上就是我……”
原來,妻子和我一樣,也一直在深思性是性非這個大問題,她時時有沖動,就是放不開,希望我主動,我又和她是一樣的心事。她去做性心理咨詢,遇到的老師就是那個“保姆”,她去了多次,人家給她講了許多道理,讓她看了許多錄像,讓她回家在床上嘗試,可她還是做不出來。最后,她就請人家到家里來,以保姆的身份來做實地感化,并設計讓我主動……
我還是有犯罪的感覺。妻子勸我:我和你都是無故地將性愛囚禁在恥辱的死牢里,高知分子,在性愛方面卻如此愚昧,成了靈肉分離的病人。不那樣設計“更換對象”的場面,我就改變不了病態心理的定向,所以,昨晚的事雙方都是可以原諒的。現在有了結論:本來夫妻雙方一切都是正常的,卻無故地失去了十多年的性福。
我全明白了,我和妻子已可憐到需要第三者來撞開通往性福的那道門了,好在已經撞開了,我們不再是被種種功名理念扭曲的變態,我們終于還原成純粹的男人和女人,可以面對人生的全部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