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西，你的歷史已然終結”

在1980年1月法國《歷史》雜志的創刊號上，雜志總編輯痛心疾首地寫下一段話：“我們正在不知不覺間將歷史驅逐出學校的大門，這是一個自殺型的社會……沒有記憶的社會，同樣是一個不堪一擊的社會”。那時，在法國義務教育和高中教育中，歷史課幾乎全面消失。擁有悠久歷史文化的法蘭西民族，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才將歷史課提上中小學日程安排。

人們常說，忘記歷史就等于背叛過去。不過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法國，忘記歷史是再正確不過的事情。數理化被當時的教育界認為是“喚醒民族科學意識”的核心課程，歷史則成為文科課程中價值最低的科目。那時，歷史課在學校課程中的地位受到動搖，比重日漸下降：課時大幅減少，技術學校的課程安排干脆抹去“歷史”二字。當時的國防部還做出一項極具惡劣影響的改革——取消了海軍、空軍軍官考試的歷史知識測試！

根據1959年法國教育改革政策，全國義務教育已覆蓋至16周歲，而到了60年代末，歷史課則從法國的小學至初中全面取消，幾乎從整個義務教育階段完全消失。學生只能從數理化、地理、美術和手工課程中才稍稍涉及歷史知識。對教育界主流意識持反對聲音的教師，在教育部硬性制度規定下，做出一些彈性處理。他們陸續出版各種兒童青少年讀物激發學生對歷史的好奇心，也從不放棄每年向政府遞交各種調查數據和研究報告，希望引起當局重視，然而收效甚微。

等歷史進入七十年代，法國社會卻遭遇了動蕩，蓬皮杜總統執政后期推行的一系列改革，包括墮胎法案、最低工資改革、經濟、政治措施使政府無暇旁顧歷史學者和教師的呼聲，媒體和公眾注意力也長時間聚焦于各種政治、經濟問題。歷史課時在集體淡漠中繼續直線下降，不僅消失在義務教育中，甚至在高中教育中也遭到全面取消。

1983年夏，巴黎索邦大學當代史教授勒內#8226;吉霍發表了一份調查報告，引起當時的法國總統密特朗高度關注，8月31日，密特朗在政府部長會議上提出：“當前歷史教育的失職，導致新生代法國人對民族記憶的集體缺失”，這樣的一句話，開創了第五共和國以來法國中小學歷史教育的改革先河。

密特朗的總統競選綱領

歷史會突然因為一個人或一件事而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歷史課也幸運地在法國遇到同樣戲劇性的峰回路轉。

1979年10月20日，法蘭西科學院院士、知名的公眾人物、歷史學家阿蘭#8226;德科在《費加羅雜志》上發表了一篇自嘲性的文章，封面刊登了自己的照片，旁白是：“各位家長，我們已不再給孩子們教歷史了。”作者在文章中痛心疾首地說到：“別談具體的歷史事件，孩子們連最基本的歷史年份也不知道，這樣的下一代還如何擔當他們的公民角色？還如何懂得他們在歷史中的定位？如何在大是大非面前做出正確的選擇？”此文在1980年春取得了巨大的社會反響，“歷史學在以歷史文化為榮的法國遭到不可思議的毀滅性打擊”、“法蘭西，你的歷史已然終結”——1980年3月的《文學新聞》和《生活》雜志都以這樣的標題作為開篇語，歷史教育的話題終于引起了人們的興趣。

在法國獨立統一委員會的資助下，戴高樂政府時期的法國前總理米歇爾#8226;德布雷召開了一場討論會，邀請到著名的戴高樂主義者、法蘭西科學院院士、作家莫里斯#8226;杜翁和活躍的法國社會黨人、歷史學家路易#8226;梅森度參與辯論。此后，黨派林立的法國眾議院罕見的空前一致，紛紛向國民教育部建言，要求將中小學歷史教育改革列入議事日程。議會大黨之一的共和國團結聯盟甚至于1980年6月拋出一項歷史科目改革指引性法案。

就在此時，正苦心籌備大選的社會黨總統候選人密特朗似乎嗅到了一絲風聲，決定將歷史教育改革寫入其競選綱領，竟然獲得了知識分子階層的廣泛支持。為表達自己對歷史及前人的尊重，以及為其后的歷史教育改革營造良好的輿論氣氛，他選擇在保存有近百位法蘭西歷史名人棺木和遺體的巴黎先賢祠舉辦自己的就職典禮。

1981年5月21日，佛朗索瓦#8226;密特朗——第四任法蘭西共和國總統，站在先賢祠廣場上向全世界發表了他的就職演說。在他的身后，是莊嚴的先賢祠正門，上面刻著一行巨大的金字：偉人們，全體國民感激你們。當天，他特意在法國廢奴運動第一人斯喬爾徹、社會主義之父若雷斯和二戰抵抗運動英雄穆蘭三位歷史偉人墓前，親手放上三朵象征法國社會黨的紅色玫瑰花，以示最崇高的敬意。

1983年，在詳細聽取了索邦大學當代史教授勒內#8226;吉霍的報告后，他促請國民教育部推翻了前任總統德斯坦取消二戰紀念日的建議，決定將每年5月8日定為法定休假日，紀念德國投降和二戰歐洲戰場的結束。在其授意下，中小學歷史科目改革計劃隨即啟動。

此時，在西方擁有悠久歷史文化的法蘭西民族，才將歷史課提上中小學日程安排。

歷史的回歸

從事歷史學高等教育的教授們率先行動起來，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歷史學系主任雅克#8226;勒#8226;高夫成立了一個國家級專業委員會，開始研究歷史教育改革的具體落實方案。

1984年1月19-21日，委員會在蒙彼利埃舉行了一場由政府總理皮埃爾#8226;莫羅伊以個人名義主持召開的大型會議，集中了當時法國歷史學界幾乎所有舉足輕重的人物。

總理在會上發言：“編年式的歷史學教育全面而系統，是不可被任何其他學科所取代的”，“以背誦記憶為方法，以知識獲取為目的的傳統歷史教學不應該被放棄”。國民教育部部長阿蘭#8226;薩瓦里在閉幕儀式上宣布：教育部將在各個教育階段重新啟動歷史學課程。

事實上，在這場高峰會議之前，各級學校都相繼開始執行短期或中期的古代史和現代史教學計劃，自教育部下達通知后，專業委員會不斷推出更為具體而詳細的歷史科教育大綱，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學生在每個階段所必須掌握的歷史年份、事件、人物和影響都一一列明，除必修內容外，委員會還推介了極為豐富的歷史選修題材和課外讀物。法蘭西人終于找回了自己的歷史。

其實，1979年中小學歷史科遭到的冷遇并非偶然，而是自戴高樂執政結束后，近15年逐漸累積的公眾意識淡漠所直接引發的后果。

愛好歷史的戴高樂將軍當初一直大力推動歷史知識的全民普及，而在他的執政結束后，國民教育部卻采取一系列政策，試圖擠壓歷史學在眾科目當中的時間分配，將空余的部分轉到數理化等理科名下。這樣的變革使戴高樂的親信和追隨者痛心不已，正因如此，前總理米歇爾#8226;德布雷才得以在15年后，仍能召集一大批還具有一定社會影響力的戴高樂主義者促請政府進行教育改革，打響了一場歷史科保衛戰。

究其根源，歷史科目的這場遭遇依然與戴高樂去世后法國政局的動蕩和國民意識形態的演變密不可分。戴高樂的繼任者，無論是蓬皮杜還是德斯坦，在政治理想上都企圖超越戴高樂，因此對這位偉人曾經實行的政策都抱有相當的敵意和排斥態度，從而間接導致歷史教育的一蹶不振。

從國民意識層面而言，不得不提及1945-1974這段歐洲史學界稱之為“光榮三十年”的發展鼎盛時期。大戰結束與現代化工業興起不期而遇，對于大部分決策者和專家而言，與舊有的“人文主義文化”決裂，走向現代文明，代表了一種先進的發展潮流，而歷史學恰恰是“人文主義文化”的中堅學科之一。

在巴黎，高中學生不再需要學習拉丁文和希臘文，而數學和物理則成為畢業考試必修科目，以高等學府眾多而聞名的“拉丁區”慢慢成為工程學、經濟學占據主流的“數字區”。在里昂，第一條高速公路從舊城區歷史遺跡上橫穿而過，卻沒有任何人對遺產破壞和修復提出意見。

所幸法國人的國民意識在80年代初得到了全面扭轉，面對漸漸灰飛煙滅的歷史回憶，人們開始憂心忡忡：過去被遺忘了，而現在和未來也終究會被遺忘。法國人開始試圖尋覓和保存個人的家族史和集體的國家史所留下的種種痕跡，保護歷史遺產成為一種社會主流價值。

珍惜回憶、以史為鑒的精神并非法國一家獨有，在許多擁有悠久歷史和傳統文化的國家都屬于公民道德和修養的一個重要方面，但在法國，歷史學的普及和研究卻達到了各國難以企及的深度和廣度，試問在哪個國家，中小學歷史科教育能夠驚動近萬名歷史學者，使數任教育部部長、兩代政府總理和一代國家總統為同一個目標樂此不疲？以基礎教育為首是法蘭西國民的一種共識，學習和批判歷史則是基礎教育的一個根本目標，這種理念，或許密特朗總統比他的前輩們理解得更為透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