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經濟本質上是大眾經濟,不可能圍繞著幾個人的消費而運行。實際上,從中世紀到現代經濟的轉型,就是從奢侈品生產到日用品生產的轉型。
中國目前已經成為世界上數得著的奢侈品大國。許多經濟學家認為,奢侈品的流行鼓勵消費、刺激經濟,也體現了對所有權的充分保障,不宜壓制。另有些人則稱,奢侈品的消費表明貧富不均、經濟畸形,應該加以重稅,以劫富濟貧,保證社會公正。前派認為自己最懂得經濟,最講科學;后派則堅持經濟之上還有正義,自己占據了道德高地。不管他們如何針鋒相對,雙方似乎都承認:從經濟增長的角度講,奢侈品的消費是有益的。
可惜,從歷史上看,這不過是個中世紀的觀念。奢侈品在歐洲中世紀早期,確實有推動貿易、刺激新興經濟之功。諾獎得主道格拉斯#8226;諾斯就說,早期中世紀是實物交易或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領主收上農奴繳上來的供奉,吃飽穿暖,也就心滿意足。后來貨幣漸漸流行,刺激了領主們的奢侈欲望。他們發現:把糧食換成金銀,用之可以給妻子在遠方的奇異國度買個戒指或者項璉什么的。這也許是最早的奢侈品需要。而這點小需求,也成為貿易的“第一推動”。眾所周知,早期的貿易,特別是遠距離的貿易,基本都是販賣小量奢侈品的。中國自古也有句俗話:“百里不販粗”,意思是大宗產品不宜遠距離運送。奢侈品體積和重量小,價值高,在交通落后的時代,節省了大量運輸費用。人們平常識就可以判斷:倒珠寶當然要比倒大米、肥料更能賺錢。
但是,現代經濟卻不遵循這樣的邏輯,因為現代經濟首先是規模經濟,講究的恰恰是大量生產、大量運輸、大量銷售,給最大的人口群提供服務。現代經濟的崛起,大體可以追溯到14世紀中期歐洲的黑死病。黑死病據估計把歐洲人口砍掉一半,無疑是個空前的大災難;但在客觀上卻有劫富濟貧、刺激經濟之效,乃至許多歷史學家把黑死病作為現代社會的催生劑。要知道,雖然富人的生活和醫療條件好一些,但黑死病殺起人來卻不問貧富。許多大家族在黑死病的打擊下絕了門,家產沒有人認領。同時,就一般的人口而言,疾病殺了人而沒有帶走財產,在幸存者中,人均所得反而高了。

另外,人口的銳減,使勞動力價格大幅度提高,勞動階層討價還價的砝碼高了,收入也高了。當勞動力稀缺而且價格過高時,生產者自然有動力發明節省勞動力的技術。而人均所得的提高,也正好使許多工匠有了這種技術投資的小筆資金。更重要的是,人均所得提高所創造的市場需求,使產品有了可靠的銷路,保證了生產性技術投資的回報。一句話,黑死病打擊了歐洲的許多巨富,卻成全了普通的幸存者。等經濟和人口開始恢復時,歐洲社會相對更均質化了,追求現代化的動力、資本和市場已經初具規模。
這種變革,給貿易和工業帶來了革命性的沖擊。貴族巨富的減少,使他們對奢侈品的總需求大幅度減少。一般老百姓,則普遍比過去更有錢一些。他們雖然買不起奢侈品,卻買得起過去無力承擔的日用消費品。而且,因為他們人數眾多,這種普通日用品構成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大市場。在中世紀前期,歐洲的貿易和工業大體以奢侈品為中心。比如佛羅倫薩的高級絲綢,低地國家(現在的比利時、荷蘭南部等地區)的羊毛紡織品等等,都針對的是有錢人,也構成了這些地區制造業的基礎。但黑死病之后,因為市場狹小,勞動力成本太高,專攻這些產品的工業不轉型就會沒落。比如佛羅倫薩的絲綢行會,為了保持自己對市場的壟斷和品牌,一直不準周圍地區生產廉價絲綢。最后由于高級絲綢市場萎縮、一般人穿得起的低檔絲綢風行,佛羅侖薩的絲綢業反而凋零。其他一些高檔衣料的代用品,如混紡的粗布(fustian),薄型毛料等等,因為大多數老百姓買得起、也在歐洲成為時尚。后來英國又從印度帶回來廉價棉布,造成了大眾棉紡織品的通行。
這些變化并不僅僅是產品的更新換代,而且重塑了整個工業結構和生產方式。給少數人生產奢侈品,因為產量有限,一般都在小作坊里以手工進行,不可能用機器生產。但是,要滿足大眾日用品的需求,則必須進行大規模生產、薄利多銷。機械化、自動化也勢在必行。這些正好都是工業革命的基本要素。所以,工業革命從棉紡織業而非絲綢業起家,也就毫不奇怪了。另外,奢侈品大多是進口貨,特別是從東方國家來的進口貨,對刺激本國的制造業沒有幫助,反而造成了貴重金屬的外流。大規模的日用品生產,則多在本國進行,帶動了本國制造業的崛起和貿易盈余。英國在工業革命中之所以能領先于其他國家,一大原因就是一般老百姓比較富裕,英國的工人被稱為“貴族工人”。這樣一來,“內需”就非常充分,給本國企業近水樓臺之便。后來美國的崛起,也是如出一轍。托克維爾對美國最大的一個贊譽,就是美國普通老百姓實在太富裕了,歐洲則貧富分化太大。
日本在二戰前,貧富分化嚴重,軍國主義政府一味要求老百姓忍辱負重、為國家做出個人犧牲,結果打造了一流的軍事帝國,但一般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和民用工業比起歐美還是二流。二戰后,日本在美國占領的影響下進行了一系列的社會政治改革,特別是在60年代初,提出“國民所得倍增計劃”,盡可能把錢留在老百姓的手里。同時,通過終身雇傭、全民醫療保險等等,化解了民眾生活中最不穩定的因素,造就了一個至今在發達國家中還是最為均富的社會。老百姓的購買力提高了,消費更有品位了,生產者才有動力制造一流的產品以滿足其需求。日本的崛起,和其國內的富足穩定是密不可分的。
最近西方對工業化歷史的研究,越來越從單純的技術創新而轉向市場的需求和口味等等更為寬廣的因素,對我們考慮中國未來的發展問題深有啟發。現代經濟本質上是大眾經濟,不可能圍繞著幾個人的消費而運行。實際上,從中世紀到現代經濟的轉型,就是從奢侈品生產到日用品生產的轉型。中國的經濟起飛,在初期借助于國家市場,多少彌補了本國購買力不足的缺憾。不過,如今中國勞動力費用上漲,印度、越南等國家開始以更低的勞動力價格和中國在制造業上展開競爭。另外,油價的上漲,提高了運輸費用,逼得許多美國廠家把外包到中國的生產基地再遷回本國,或就近在鄰國建廠。這些最新發展,都指向一個前景:中國的經濟漸趨成熟,不能再指望通過以奇低的勞動力價格把大量產品運往海外來維持發展。國內市場是中國經濟持續穩定增長的重要基礎。雖然中國至今還是個出口大國,奢侈品中進口貨的比例卻奇大,實際上還是拿從中國老百姓身上賺的錢給外國人提供飯碗。這還是讓我們想起市場經濟的祖師爺亞當#8226;斯密的一句話:不可能想象一個少數人窮奢極欲、大多數饑寒交迫的國家會有什么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