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與熊十力、梁漱溟齊名的國學大師馬一浮,向來不務仕宦,隱居山野。惟在1939年他有過一次“出仕”之舉——以在重慶舉辦“復性書院”的努力,做一次傳統的返航,來實踐他在現代傳承儒家教育的理想。
1950年,熊十力致函毛澤東,建議恢復三個民間講學機構:歐陽竟無創設的南京內學院、粱漱溟執掌的勉仁書院以及馬一浮主持的智林圖書館。
在這三家講學機構中,智林圖書館的前身即復性書院,是現代中國歷史上首次系統開展儒家教育的民間講學機構。

熊十力此番上書的目的是希望能夠“存舊學一線之延”。同時他也深知,面對窗外日新月異的形勢,“舊學”早已成為流水落花,不但乏人問津,更缺少容身之地。
此時,中國的高等教育正在醞釀新的變革。到了1952年,為學習蘇聯高等教育經驗和適應社會經濟需要,中國高等教育拉開了大規模院系調整的大幕,在構建新型教育模式的同時,也徹底改變了在中國孕育半個世紀才形成的現代教育體制。書院等民間教育機構,則在這一次大調整過后,長期銷聲匿跡。
斷裂
書院這一民間教學形式在唐朝就已出現,宋代理學興起后,書院也隨之大盛,被學人視為弘揚儒學的正宗教育形式。
比起官學來,不務仕宦、一心明道的學人對書院更加向往,在他們看來,書院里不但有淡泊親切的生活,更有寬松自由的治學環境。白鹿洞書院、岳麓書院等宋代四大書院都極盡一時學風之盛;東林書院在明末影響之大,更是其他教育機構所無可匹敵。
清末民初,新學大興,書院作為“舊學”的代表,很快走向衰微乃至消失。隨之興起的現代教育則以傳授知識為主,拿梁啟超的話來講,就是有“知識的唯求”而無“道術的修養”,這樣時間長了產生流弊,師生間的教學“多變成整套的機械作用”,教育也就因“機械化”而出現了僵化的苗頭。在這種情況下,如何讓中國傳統的教育精神介入現代的制度創新,就成了回過神來的一代學人關注的重點。
新文化運動的主將胡適在上個世紀20年代,曾熱衷于推廣旨在培養學生獨特人格的“道爾頓制”教學方法,并因此發現了書院的現代效用。1923年,他發表了接續書院精神改造現代大學的思路:“一千年以來,書院實在占教育上一個重要位置,國內的最高學府和思想的淵源,惟書院是賴。蓋書院為我國古時最高的教育機關。所可惜的,就是光緒變政,把一千年來書院制完全推翻,而以形式一律的學堂代替教育。要知我國書院的程度,足可以比外國的大學研究院。譬如南菁書院,它所出版的書籍,等于外國博士所做的論文。書院之廢,實在是吾中國一大不幸事。一千年來學者自動的研究精神,將不復現于今日?!?/p>
在現代教育體制之外,還有一群學人孜孜以求,期望能綿延“舊學”的一線生機于現代世界。在這個背景下,復性書院于1939年在四川樂山創辦,在現代社會開了系統性儒家教育的先河。此后不久,梁漱溟在重慶創辦勉仁書院,張君勱在云南大理創辦民族文化書院。
以這三大書院的開辦為標志,新儒家們所倡導的儒學復興運動,也進入到一個重要階段。
馬一浮是復性書院的主講,相當于傳統書院的“山長”。復性書院創辦這一年,他已經57歲了,這時距離他初次提出在現代傳承儒家教育,已經過去了27年。

回轉
每一個書院的特點,向來都和創辦人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復性書院自然也不例外。
今天知道馬一浮的人并不多,見過這個名字的人,也往往當他是一位書法大家。實際上馬一浮曾是和熊十力、梁漱溟齊名的“新儒家三圣”;著名哲學家賀麟認為他是“傳統中國文化僅存的碩果”;周恩來稱他為“我國當代理學大師”。
1883年,馬一浮出生在一個慘痛的中國,他的少年時代受的是傳統的私塾教育,青年時代游學美國、日本,飽覽西學,歸國后卻又重歸傳統文化。
他曾廣閱《四庫全書》,關于馬一浮讀書之多,還曾有一個逸聞,那就是弘一法師曾經說過,馬先生可能是全中國讀書最多的人,假如有個人生下來就讀書,讀到馬先生的年紀,還是沒有他讀得多。
當然,對于馬一浮來說,讀書根本不是以多取勝,那樣不過是一個“書庫”而已,讀得統統都是死書。他之所以周流百家,目的還是為了解決一個疑問,這也是困擾著當時眾多學人的疑問:中國的人和社會,該向何處去?
游學西方時,馬一浮一邊感受到了西方國家的富強,另一方面也感受了列強對貧弱中國的虎視眈眈。他在美國時,見美國大學生將“是否瓜分中國”作為辯論的題目;他游學日本歸國時,正值日本、俄國為爭奪中國東北打得不可開交。而此時的國內情況呢,則是百弊叢生,軍閥混戰不已,黨人日夜爭權。
那么,學人們該向何處去?新文化運動把民主、科學的理念帶到了中國,學衡派則捍衛傳統倫理道德,還有一批學人如梁啟超、杜亞泉等則持中和觀點,希望中西文化能進行調和。
馬一浮這時已成為西子湖畔的一名隱士,他沒有參與這場熱鬧的文化論戰,以他的性格,他一生都不愿意與人論爭。在長達近三十年的時間里,他游弋于傳統之中,期望從中找出新的文化生命。馬一浮的心性之學,也在此間臻于完善,使之成為一名公認的儒學大師。
同氣相感,梁漱溟、熊十力先后交游于馬一浮。三人互相影響、成為儒學在現代復興的中心力量。
比起梁漱溟、熊十力來,馬一浮更顯“迂闊”。 梁漱溟、熊十力先后出任大學教職,而馬一浮則固執地連續拒絕了北大、浙大的數次邀請。這是因為,他雖然肯定現代大學學科周詳,辦學成效可觀,但是他又認為現代大學已經成了販賣知識的場所,教師上課計時收費,學生下課后哄然而散,師生之間似毫不相干——這樣就是遺漏了教育的根本。
復性
那么,馬一浮眼里教育的根本是什么呢?答案就蘊涵在“復性”這兩個字里。這個“性”,指的就是“心性”。在對“心性”的理解上,馬一浮與熊十力互相呼應,故二人也相知最深。后來的新儒家如牟宗三、徐復觀等,也都傳承了這個“心性”,將之作為治學的中心,孜孜以求發揚于今日。
這就使人們產生了新的疑問?在科技至上、現代化潮流滾滾向前的年代,為什么聽起來很“玄”、一點都不“實在”的“心性”在新儒家的眼里是如此重要?——這也正是新儒家們的用心惟苦之處。
熊十力早年參加武昌首義,而后他目睹“黨人競權爭利,革命終無善果”,內心極痛苦,總結出禍亂之起因皆在于軍閥官僚之貪淫侈糜,以及國民之昏然無知。于是他下決心走出政治,“專力于學術,導人群之正見”。馬一浮不曾參與時事,但在西湖隱居期間,他也時刻冷眼旁觀著時局,“國事艱難,世道益苦,推求其根源,皆由學術之大本未明,心性之精微難知”。
也就是說,要使這一切問題有一個根本的解決,那就要人發明心性,教育就是要人體會自性、變化氣質、完成人格。在解釋這個時,馬一浮不但消除了儒門程王朱陸各宗派的區別,也會通了佛、老諸家,在他看來,天、命、心、性“皆一理也”,盡己之性,則盡人之性,進而盡物之性,是以則自然而然地實踐仁,如此則是人與人之間、人與物之間自然和順無間,不再相害。
那為什么心性難明?就是自性已經被許多習氣所污染,不明心性就是依照習氣而不是心性行事。在這方面馬一浮舉了許多例子,他說,人人不知有自性,則視萬物與自己不相干,如此對物質則言“征服自然”;人與人之間則互相欺騙、戕害;國家與國家之間崇尚暴力征伐;人們使用了千百年的語言含義也在發生著變化,如“政”的含義本來是正己以正人,“治”是修己以治人,但是今人談到政治,則只知道尚權力、計利害了;“道德”本來是從自性中自然流露的,今人則以為是社會大眾所應共同遵守的信條,如此則“道德”不再是“道德”,而成了不成文的法律,如此也要靠社會力來強制性實行了。
正是在這幾十年來深思熟慮的基礎上,當遇到這么一個難得的實踐其教育理想的機會時,馬一浮鄭重地將書院命名為“復性”。書院的講學內容,就是要以六藝之教,除習復性,“夫人心之歧,學術之弊,皆由溺于所習而失之。復其性則同然矣。復則無妄,無妄則誠。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教之謂道,在復其性而已矣?!?/p>
時緣
儒學大致可分為三個層面,為政治的儒學、為社會日常倫理的儒學以及為精神家園的儒學。在馬一浮那里,他的想法較少涉及到前兩者,他很少關注具體的社會、政治問題,比較多的是對儒學做形而上的發揮。
馬一浮向來不談政治,對于學人前來求學,他有“八不答”,其中一條就是“問時政得失,不答”,然而復性書院的創設,卻是和政治有著相當大的關系。馬一浮有一些在重慶的門人和友人,他們把馬一浮一直想辦一所傳統書院的想法傳達到了陳立夫那里,陳立夫又通報給蔣介石。蔣本來對馬一浮的道德學問有所仰慕,于是就以行政院長孔祥熙的名義電邀馬一浮入川辦書院。
復性書院可以說是因緣而起,但是馬一浮對這個“時緣”并不十分看好。高遠的理想世界和現實世界的差距,讓馬一浮時常徘徊在一種悲觀情緒中。隱居近三十年后,如今因為聲望所歸,突然逢到這么一個實踐其教育理想的機會,馬一浮也沒有表現出太多的熱情和信心——這是就現實情況而言。事情的另一面是,馬一浮這個現實中的悲觀主義者同時也是理想世界中的樂觀主義者,他一直都堅信,心性之學所指向的“理”是炳然長存的,所謂“世界一切有形之物可以毀滅,惟有心性不可毀滅”。
除了現實政治,世人與心性之學的隔膜也一直讓馬一浮憂慮?!爸型潦ベt之學,晦而不明久矣”,滿清兩百多年來,由于思想鉗制,學人重于考據而短于義理,這在馬一浮看來不過是“不明心性”的“俗儒”,儒學也隨之走向僵化并失去活力??墒牵诮袢罩匦率谷鍖W煥發活力談何容易?天下已經紛擾不已,學人競逐“奇說異論”,不把儒學看成古董就不錯了,還有幾個人會看到儒學“活潑潑”的生命力呢?
馬一浮就這樣在理想與現實、傳統與現代的夾縫中開始了他的創辦書院之旅。1939年初,他起身入川,磕磕絆絆地開始了一次傳統的返航——復性書院根植于孔孟之道,又像是一個超越時空的存在,直指未來人類的憂慮。
在重慶,馬一浮先后與陳立夫、孔祥熙會面,之后又赴蔣介石宴請,他在此間以“避世心猶在”的心境著手講學和書院籌備工作。1939年3月,書院籌備委員會成立,聘請陳布雷、沈尹默、邵力子、謝無量、熊十力、梁漱溟等為委員。6月1日,國民政府公布了私人機構講學辦法,為書院辦學提供了法律依據。9月中旬,復性書院在磕磕絆絆中開講了。
沖突
正如馬一浮擔心的那樣,復性書院雖然創辦了,但是由于“機緣”不濟,各方面的沖突便連接而來。
馬一浮力邀熊十力前來書院,但在書院開講之日,二人的理念就發生了矛盾。熊十力推崇漢儒以及近世曾國藩等人的經世致用,認為宋儒的義理之學在“致用方面,實嫌欠缺”,這樣就和馬一浮的理念存在極大偏差——“復性”本是為追求一個普遍理想,學生即來書院求學,則必以明道為事。在具體的事情上,二人的理念也多有不合,比如熊十力認為在必要時書院可改名為“國立文哲學院”,學生可獲得文憑,以謀出路;馬一浮則堅持書院的傳統特色不能變,來學者必須不務仕宦,書院又和當今學校一樣“唯重器能”了,也就背離了辦書院的初衷。
最終,熊十力棄書院而去。雖然在過去的數十年間,外界風云不管如何變化,馬一浮都能保持精神世界的平靜,但是這一次,他感到了孤獨:“平生相知之深,莫如兄者,兄猶棄之,弟復何望?”
馬一浮開始獨力支撐書院。本來在開講之初,復性書院打算請謝無量講“玄學”,熊十力講“義學”,肇安法師講“禪學”,馬一浮自己講授“理學”?,F在既然大師不得其人,馬一浮就先講授六經大義。后來,書院也曾邀請過趙熙、謝無量、歐陽竟無、錢穆等人來短期講學,但主要還是馬一浮一人對學生講學。
在書院的具體事務上,現實距離馬一浮的理想也有相當距離。他本是在得到蔣介石、陳立夫“始終以賓禮相待”的保證后才欣然來川辦書院的,在他看來,書院乃是一社會性的純粹學術團體,獨立于現行教育體制之外,擁有極自由的講學氛圍,因此他在書院剛開辦時,就希望政府能一次性劃撥一筆較大的款項,以為書院建立永久性的經濟基礎,但這只能是馬一浮的一廂情愿,國民政府教育部是按照每月劃撥的方式發放經費給復性書院,經濟上的不能自主,讓馬一浮對書院能否保持獨立性感到不安。
此間馬一浮也一直在反對當局對書院的任何干預。1940年上半年,國民政府教育部兩次要求書院填報人員履歷和教材備核,此時書院的講學也陷入困境,馬一浮遂于1941年6月終止了書院講學。
書院教學難以展開的一個重要因素是在大環境的影響下,學生們的求學方向和書院所倡導的已經難以吻合,來學者大多把書院看成了學校以求知識,這樣就“向外求知之意多,而身體力行之意少”,與書院的治學方向反向而馳,甚至還有學生不告而去。同時馬一浮也自己意識到“浮不善之教,實不容辭”。
在這種情況下,馬一浮便每每發出慨嘆:“唯有杜口”,“書院在今日,已無存理,自是吾德薄不能感人”。這樣,復性書院從創辦到1948年結束,雖然持續了近十年時間,但是真正講學的時間不過兩年,余下的時間轉向了刻書。
此后馬一浮長隱西湖,再無接近理想的機會。而他的精神世界則一如既往,“心性不會亡,中國文化自然也不會亡”,那么則“吾于今世,氣類之孤也久哉。獨尚友千載?!?/p>
尾聲
1966年,“文革”風暴席卷全國,馬一浮在劫難逃。紅衛兵沖進了這位“反動學術權威”在西湖蔣莊的居所,把他“掃地出門”。
幾個月后,馬一浮胃出血住進醫院。1967年6月,馬一浮與世長辭。此前他做《擬告別諸親友》絕筆詩:“乘化吾安適,虛空任所之。形神隨聚散,視聽總希夷。漚滅全歸海,花開正滿枝。臨崖揮手罷,落日下崦嵫?!?/p>
馬一浮去世后又過了14年,浙江省政協為之召開追悼會。挺過了“文革”的梁漱溟發來挽聯,以“千年國粹,一代儒宗”八字蓋棺論之。
又過5年,88歲高齡的梁漱溟“出山”執掌中國文化書院,以此象征式舉動,在當代中國延續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書院講學的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