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冬天,在《論人心之枯窘》一文,著名記者黃遠生以慘淡語氣,回顧了辛亥前后人心的變遷、信念的破碎:“晚清時代,國之現象,亦憊甚矣。然人心勃勃,猶有莫大之希望?!ń袢眨┤珖?,喪心失圖,皇皇然不知所歸,猶以短筏孤舟駕于絕潢斷流之中。糧糈俱絕,風雨四至,惟日待大命之至……”
這個觀感,說盡了千萬士紳、知識者的走投無路,中國社會的凄楚與絕望。在這樣的背景中,一種異?;野?、無比壓抑的時代氣息,悄悄地蔓延開來:一方面,范愛農、魏連芟、呂緯甫……這些或真實、或虛構的落拓人物,成為幾年間知識分子的典型形象;另一方面,洪憲稱帝、張勛復辟、派系林立、軍閥混戰……一場場鬧劇走馬燈般地上演著。在政局的日顯荒誕、人心的愈加灰涼中,蔡元培、汪精衛、李石曾等同盟會元老,先后發出了“不做官”、“不當議員”的誓言;而魯迅更在日復一日的灰色市井中,看到了一個無望的人間。
這是最壞的時代。過往浩浩,而前路渺渺,舊的家國與天下已被徹底粉碎,殘留的精神與倫理資源也日漸邊緣化。這又是一個孕育著微茫希望、新的生機乃至前所未有的世界譜系的時代,在幾年的號哭絕望、奔走呼喊之后,一個個知識者、一群群青年乃至為數眾多的當權者,紛紛將目光投向英美的角落、日德的深處、法俄的新思潮乃至舊傳統的源頭,試圖找到新世界的入口處。從1917年開始,以“中國向何處去”的雄健追問為先聲,種種新觀念、新術語、新的社會實驗和道路鼓吹層出不窮,成為盛極一時、蔚為壯觀的時代景象。


1918年,一種精神古老、話語嶄新、無比清新的時代變奏,席卷了中國,席卷了被稱為“第三代人”的青年知識分子群體。這種被命名為“安那琪”的社會主張,以“三無”、“二各”為理想形態,即無政府、無宗教、無家庭,“各盡所能”、“各取所需”;它并視合作、“互助”為人際紐帶、理論基礎。一時之間,千萬人為之傾倒:守舊士大夫從中看到了《禮記》、孔孟理想的痕跡;青年知識分子則以社會進化論為出發,不僅看到了一種“甘美、博愛、互助、自由”的新生活,而且看到了文明輸出歐美、中國引領世界的廣闊前景。在這樣的追求和向往中,富有理想色彩的陳炯明將軍也被裹挾其中,他試圖以“閩南護法區”為依托,漸漸通往一個安那琪的國度,一種天下大同的未來……
如果說,撇除出身、職業、社會地位,安那琪信仰者大多是精英分子、理想主義者,他們后來也大多成為彪炳史冊的風云人物的話,那么,從1920年開始,以湖南為中心、蔓延幾省的新憲政運動,則以中下層士紳、知識分子為骨干。在兩任督軍趙恒惕、譚延愷的支持下,三千萬湖南紳民決心以地方憲政為起點、以聯省自治為中介,通過漸進方式,自下而上、由地方而中央地實現一個美式合眾國。
也是1920年,在“全國掀動”的安那琪工讀互助實驗失敗后,一大群原先的實驗發起者、曾明確表示信仰安那琪的青年才俊,急劇地向左轉了。李大釗、毛澤東、張國燾、鄧中夏、惲代英、施存統……紛紛成為布爾什維克信仰者。在參與國共合作、實踐“新三民主義”后,他們走向民間的步伐,由城市而鄉村,由工人、市民而汪洋大海般的赤貧農夫。與此同時,在救亡風潮和軍閥混戰的背景中,另一種動員社會、集結民間的社會模式,也先后進入了眾多軍閥、當權者的視野。他們或以之為工具,或視之為理想,有的借鑒,有的狂熱追隨。
在救亡圖存、一盤散沙的民國圖景中,軍國主義以及法西斯運動,追求的是一種“成本最小而效果最著”的社會模式。它以“急”、激進為色彩。與此同時,一些傳統主義者乃至西式知識分子,則以“漸”、改良為手段,開始了富有成效的“鄉村建設運動”。如果說晏陽初、陶行知等西式知識分子以杜威實用主義為宗旨,那么,包括梁漱溟、盧作孚在內,他們的種種努力則意味著新儒家主義的誕生、向傳統源頭探求民族新生命途徑的實踐。直到1937年,伴隨著盧溝橋的槍聲,“鄉村建設運動”連同形形色色、五花八門的民國社會實驗,一同步入它的尾聲。
由此,我們可以發現,這里不僅有救亡圖存的工具性探索,更有追尋新社會模式、建構新天下形態的終極性色彩。正如禮崩樂壞之后,先秦圣賢以百家爭鳴的方式探求天下新路徑那樣,在又一個“兩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到來之際,民國志士們以種種“主義”,來探求這個國家新的轉機、新的生存形態。在這個意義上,“中國向何處去”的追尋并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