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彭迪 采訪:黃歡
1979年1月28日,鄧小平訪問美國。彭迪以新聞助理身份隨同,見證了這一重大的歷史時刻。此后不久,他又被任命為新華社駐華盛頓分社首任社長,親歷了中美建交之初的風風雨雨。
來自外交部的電話
1979年1月中旬的一天,我在家里接到外交部的一個電話:“彭迪同志,現在通知你,這次隨鄧副總理訪美的正式代表團成員里有你的名字,你擔任新聞助理”。
放下電話,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1971第一次去美國的情景。
那是1971年10月,我隨中國代表團去紐約參加聯合國大會。
臨走前,周恩來總理到飛機場,與代表團團長喬冠華、我和錢行(編者注:彭迪先生夫人)單獨談話,面授機宜:“你們是7億中國人民的代表,要利用這個機會爭取世界的支持。對美國也不要用粗暴的語言,百事要講道理。”
第二十六屆聯合國大會以76票贊成壓倒多數通過恢復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的一切合法權利的提案。
我們中國代表團的成員們笑逐顏開。我們的一些小國家的“窮朋友”,也異常高興,甚至站起來跳舞。但在場的一些美國代表很不高興地叫到:“這是嚴肅的會議,請不要大聲喧嘩!”那個時候,中美還沒有建交。我第一次感受到這兩個國家的關系并不是那么和諧。

1972年2月,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
喬冠華和基辛格在上海進行了幾天相當艱難的談判,當時被稱作“基喬會談”。27日凌晨2點,一個最后草案終于完成。雙方首腦正式批準,這就是舉世聞名的《上海公報》。
周恩來把《上海公報》的定稿文本交給我,鄭重地說:“這是最后定稿,你負責拿到新華社去。一定要嚴守時間,與美國同時發表。”我點了點頭。
下午5點,新聞界準時公布了中美兩國的《聯合公報》。隨后,基辛格在上海舉行記者招待會,美國80多個記者都在場。當時,我很緊張,不知道美國記者會如何抓住臺灣問題來刁難。然而,基辛格比我想象中要厲害得多,他一上臺便說道:“今天的記者招待會,關于臺灣問題,請各位看公報,不要提問題了。”果然,這個尖銳的問題,沒有人糾纏。
尼克松回國了。《上海公報》留下的是中美兩國關系正常化的開端。
1978年12月16日,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反復播報:十時將有重要新聞播出。
上午十時,中美兩國政府在北京和華盛頓同時發表聯合共報,中美終于建交了!
此次鄧副總理訪問美國,又將是中美外交上的一個創舉!而我也將成為祖國這段歷史的見證人。想到這里,我的心情已經不是用一個“激動”能形容得了。
爆竹聲中啟程赴美
鄧小平正式訪美的日子定在1月28日。
外交部長黃華負責組建由鄧小平率領的中國代表團。外交部官員中有副外長章文晉、浦壽昌,外交部禮賓司司長衛永清、美大司副司長朱啟禎、外交部條法司副司長冀朝鑄(兼翻譯)。我當時任新華社副總編輯,此次出訪擔任新聞助理,同為新聞記者出身的譚文瑞、李慎之擔任代表團顧問。
最后確定的中國代表團正式成員22人,隨行工作人員24人,另外還有33個隨行記者。
從我接到命令到出發的日子,也不過三個星期。這三個星期的時間,大多數是在會議中渡過的。出發的前兩天,黃華、章文晉和我來到鄧副總理的家里。
他問:“準備工作做得怎么樣了?目前還有什么問題沒有解決?”
“美國記者提出要采訪您。”我提出。
“這個沒有問題。你去安排。”
“好,您還有什么指示?”
“沒有什么指示,你自己決定。沒有什么重大事情,不用請示我。”
鄧小平的信任讓我感到喜悅同時又責任重大。在聽取匯報的過程中,鄧小平說話不多,但很認真,在這個簡單的會客廳里,我們談到半夜。
1979年1月28日,正是中國的農歷正月初一,千家萬戶正歡度春節。爆竹聲里,天光漸亮,首都機場就忙碌開了。
雖然寒氣逼人,仍然擋不住人們的熱情。國家副主席李先念、副總理余秋里、王震、康世恩、陳慕華、耿飚,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鄧穎超,外貿部部長李強等一行幾十人裹著厚厚的衣服,來到機場送行。
正當鄧小平沖著舷窗,微笑著向送行的人們揮手道別時,機長徐柏齡帶來一個消息:最新氣象報告,上海大霧,虹橋機場的地面能見度只有100米!不符合飛行標準。飛機只好關機。
鄧小平看了看手表,神色有些著急,但是此時不能起飛,沒有其他的辦法。大家只好下飛機到休息室等候。
飛行專家們在討論。中國民航局局長沈圖與空軍指揮員的意見不一:前者認為上海大霧有可能減弱,可以起飛,以免耽誤行程;但是后者比較謹慎,認為飛行應該取消。雙方意見爭執難下。
這時,只好直接去請示鄧小平。鄧小平聽了,簡短地說:“要起飛,日程都安排好了,不能耽誤!”于是,他很快站了起來。大步地走向飛機。我們緊跟其后。
9時45分,我們乘坐的波音707專機從北京首都機場騰空而起。
“頓頓都是小牛肉”
美國東部時間1979年1月28日下午4時30分,專機抵達美國首都華盛頓特區南部的安德魯空軍基地,此時華盛頓的天空正飄著小雪。
鄧小平穿著厚厚的深灰色大衣,走了出來。嚴寒中,有400余人前來機場迎接,包括美國各界人士、旅美華僑等等。一條橫幅上寫著:“熱烈歡迎中國副總理鄧小平訪問美國!”歡迎的人們手舉中美兩國國旗不停地揮動。
美國副總統蒙代爾和夫人,國務卿萬斯和夫人迎上去握手歡迎。
后來才知道,這次美國政府的迎賓規格超出了常規。通常情況下,即使是外國元首對美國作正式訪問,美方也只由高級禮賓官員到機場迎接。國務卿只在市中心華盛頓紀念碑后等待前來的貴賓。
鄧小平沒有在機場發表講話,即刻乘車離開機場,前往華盛頓市中心的美國國賓館。我和其他大部分成員一樣,前往麥迪遜飯店下榻。
1月29日將近十點,鄧小平夫婦與中國代表團總共22人進入白宮南草坪。這天,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第一次在白宮的旗桿上與美國國旗并排飄揚。上千名歡迎者揮舞著手中的中美兩國國旗,向鄧小平副總理歡呼。
十點,卡特總統走出白宮。歡迎儀式開始。禮炮鳴放19響,接著儀仗隊先后奏響兩國國歌。
卡特發表講話,他的第一句話就是:“我代表美國人民歡迎你,副總理先生。今年開始了有歷史意義的兩國關系的正常化,今天我們又邁進了一步……”
鄧緊接著致答詞:“盡管近30年來我們之間有過一段不愉快的經歷,但是由于兩國政府和人民的共同努力,現在兩國關系終于恢復正常……”
歡迎儀式結束后,鄧小平、卡特一同走進白宮會議室。我作為新聞助理,緊跟其后。在橢圓形的辦公室里,雙方代表坐下,我的旁邊坐的是安全助理凌云。鄧小平和卡特開始會談起來。
會談剛開始的時候,卡特拿出一個稿子,正準備正兒八經地念,此時鄧小平已經隨口說開了。卡特見狀,趕緊悄悄地將稿子收起來。
當晚,白宮宴會廳舉行了國宴。他們做過調查,知道鄧小平愛吃小牛肉,幾乎每頓飯都為他準備了。以至于后來有人問鄧小平:“您這次來美國最大的印象是什么?”鄧小平操著四川口音開玩笑地說:“小牛肉啊,小牛肉!頓頓都是小牛肉!”。
在歷時8天的訪問中,鄧小平不知疲倦地與卡特總統以及其他美國政府領導人進行會談。
在這個過程中,我對自己的要求絲毫沒有放松。我對雙方領導的合作誠意和政策意圖心領神會。報道中,對兩國間開始的外交、經濟、科技、政治甚至軍事上的合作,反映得比較充分。
訪問是成功的。這一點我深有體會。對廣大的美國人民來說,鄧小平的訪問帶來了愉快和歡樂。每一個人都要見一見他,同他握握手,向他歡呼、問好。鄧小平的政治家風度和招人喜愛的性格為這次訪問增加了光彩,很多美國人為之感動。紐約州眾議員萊斯特·沃爾夫說:“副總理肯定給美國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不但誠實坦率,而且和藹、可親。”
離開的前夜,我徹夜未眠。連夜寫了一篇稿子:歷史性的訪問,深遠的影響。
卡特對中國記者的支持
鄧小平與卡特的會談中,提出了互換記者,要在美國設立新華社駐華盛頓分社。就這樣,我被賦予了新使命——赴美擔任駐華盛頓分社首任社長。兩個月后,我再一次踏上赴美的旅途。
白宮的兩任安全事務助理基辛格和布熱津斯基都成為了我的好友。國務院重要官員沃爾福威茨,還有威信很高的議員亨利·杰克遜,都成為我們經常互邀到家里做客的對象。每次人數不多,但是我們在一起談得很深入、很透徹。
有一次,布熱津斯基在我們分社的客廳里,悄悄對我說:“你知道嗎?在中美建交這個問題上,我是費盡了心思。當時在美國是不少人反對的。我用了點訣竅:在某一種情況下投票是不需要議會的。不經過投票總統就決定了。”說完他哈哈大笑。
1980年,美國有一次會議,討論給中國最惠國待遇的問題。我作為記者旁聽,杰克遜一力爭取,決議最后終于通過。杰克遜竟然高興地站起來向我揮手,他臉上的興奮勁,讓我深受感動。
著名的《華盛頓郵報》女老板凱瑟琳·格雷厄姆與我的夫人錢行更是深交,有如家人。在她家里,除了邀請我們參加大型酒會,也經常介紹參議員、政界要員與我們認識、交談,這些社交活動把我們帶進美國的政治世界,這對我們的工作是相當有幫助的。
中美剛剛建交,卡特總統對中國記者的工作十分重視和支持,給我們的工作提供了很大的便利,我的體會很是直接。
我在白宮采訪受到的待遇,幾乎同美國政府親信的美國記者相同:參加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布熱津斯基舉行的吹風會,跟隨卡特總統的專機出訪等等。我隨時可以和白宮的新聞官接觸、交談以及共同進餐。
1981年,美國新聞處組織了一次訪問美國海、陸、空軍基地的記者團,我也被邀請參加。我們不僅看到美國的多種軍事裝備和演習,登上軍艦和飛機察看,而且可以同許多軍官、士兵交談。這是一次打開眼界的旅行,驚奇之余,也深感榮幸。
這些經歷,讓我感到了中美關系繼續往前發展的勢頭,令人鼓舞,但是好景不長,里根上臺,立刻出現逆轉。
輿論交鋒
1980年,里根已經當選總統,尚未正式就職。他的顧問們認為扭轉尼克松以來對華政策時機已到,躍躍欲試。
一天,我正在分社辦公室辦公,收到消息,美國喬治敦大學戰略國際中心主任雷·克萊因在新加坡作報告,聲稱中國應“恢復文明的行為準則”和“宣布對臺灣不使用武力”,并稱臺灣是美國的“盟國”,甚至在臺灣問題上指責北京“公然干涉美國的內政”。
我聽到這個消息,相當緊張,但很快又鎮定下來。我感到此人來頭不小,他的講話勢必影響到美國的視聽和國策。
11月29日,我義憤填膺地趕寫了一篇評論駁斥他的觀點,并指出“堂堂美國戰略家竟然弄不清誰干涉了誰的內政”,“似乎把人們帶到了弱肉強食的時代”,“實在使美國丟丑”。
這篇文章經總社發出以后,出乎我的意料,迅速引起了強烈反響。
美國一些大報紙《華盛頓郵報》、《波士頓環球報》、《舊金山紀事報》競相轉載,大多引用我的原話。《舊金山紀事報》的一名不認識的記者給我來電話:“看了你寫的文章,一口氣讀完了!祝賀你!你一來就出名了!”
里根的國家安全事務助理理查德·艾倫連忙發出通報,指出克萊因的話不代表里根,并告誡白宮班子的顧問不得在外邊胡說八道。克萊因本來可以當大官,但捅了這個婁子,官也丟了。很快,艾倫特地派人來核實,問我是否已經看到了他們的通報,聲明不想引起中國的誤會。
然而,又一個危機撲面而來。
里根總統即將正式就職,我聽說臺灣高級代表蔣彥士收到請帖,將出席就職典禮。貴賓席上出現“兩個中國”的危機迫在眉睫。
萬分焦急之下,我很快找到了同里根班子根底不淺的美國保守派作家羅伯特·諾瓦克,他是我往來較多的一個朋友。
我對他說:“這個問題很嚴重,它可能破壞中美關系到難以收拾的局面。”
當天晚上,他將結果告訴我:“問題已經解決了,你不用擔心。”
在里根總統就職典禮上,正在華盛頓的蔣彥士突然“稱病住院”,沒有出席典禮。安全事務助理理查德·艾倫故意走過來,悄悄地問:“沒有看到蔣彥士吧?”
里根上臺,雖然緊張,但還算穩定。然而,在美國新聞界,仍有不少媒體公然指責詆毀中國,對美國國務院對華政策大為不滿。
1981年7月10日,美國影響力最大而又最保守的《華爾街日報》發表一篇題為“沒有脊梁骨的外交”社論,罵美國政府對中國阿諛奉承,討好北京,公然要求里根政府支持臺灣“自由中國”反對北京的“紅色中國”。
當晚我寫了一篇“《華爾街日報》的脊梁骨有多硬!”予以駁斥。我的結語是:誰要在臺灣問題上不尊重中國的主權,說些不三不四的話,甚至動手動腳,那么,請他記住:十億中國人民是不會任人欺凌的。
《華爾街日報》不肯善罷甘休,接著又在1981年10月15日發表一篇社論,題為“中國人的幻想”。我立即回敬一篇“《華爾街日報》的幻想”。
《華爾街日報》又發表了一篇“一鳥在手”,把臺灣比作美國的一只“鳥”,敦促美國政府不要放掉臺灣這個“可靠的盟友”。我亦當仁不讓,回了一篇“《華爾街日報》舊病復發”駁斥。
如此交鋒多次,引起美國有關各界的關注。
《亞洲華爾街日報》于1981年7月15日頭版頭條用半個版面將《華爾街日報》的“沒有脊梁骨的外交”和我的“《華爾街日報》的脊梁骨有多硬!”原文同時刊載發表,并加了一個編者按:
“美國《華爾街日報》的一篇社論重新起用了一些冷戰語言,敦促里根政府增加對臺灣的支援。后看到它引起中國新華通訊社迅速而也帶感情的反應。這篇反駁文章的作者是新華社駐華盛頓分社社長彭迪。本報現將《華爾街日報》的社論和新華社的反駁同時刊載于下。”
對中國記者的文章如此處理,在美國報紙是沒有過的,足見美國輿論界對此事的關注。
經過多次交鋒之后,《華爾街日報》副總編輯利普斯基先后給我寫了兩封信,邀請我和錢行一同前往共進午餐。在《華爾街日報》大樓貴賓室飯桌上,在面對面的交談中,雙方都比較克制,彬彬有禮。在原則上,雖各有各的,但氣氛尚好,我們增進了互相的了解。從那以后,《華爾街日報》的社論要克制得多了。
里根驚嘆兵馬俑
1984年4月,里根總統即將踏上訪問中國的旅程。在此之前,我向白宮新聞官提出采訪要求,他非常樂意。
我來到白宮,里根總統很熱情。握手之后,我走到他旁邊的椅子,看著眼前的這把沙發椅,覺得十分眼熟:鄧小平曾經坐在這把椅子上同卡特總統會談。
我問他:“您是否仍然堅持臺灣是美國的盟友?”我的心里既期待也忐忑。
他回答得很好。他說:“我們仍然支持一個中國。我們跟臺灣是非官方的關系。”
我稍稍松了口氣。我接著問:“您就要去中國訪問了,您了解的中國是什么樣子的?”
他笑道:“這個問題去問我的妻子南希吧,她很喜歡中國,看了很多關于中國的材料。我實在來不及準備,沒看那么多材料。”說罷,便哈哈大笑!
他訪問中國回來之后,對中國的印象非常好。后來,非洲有個國家元首到白宮訪問,時間只有半個小時,里根卻用了20分鐘,一直在詳細地講述中國的兵馬俑。他連連說道:“中國真是個文化大國,了不起呀!”
我后來聽到這個消息,好笑之余更覺得自豪。
1984年8月,我接到總社的命令,我在美國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即日啟程回國。
我隔著舷窗望著窗外的藍天白云,回想起這幾年在美國的風風雨雨。我以自己能為國家做一點微小的貢獻而感到欣慰,同時也因為不能繼續留在這里,關注中美關系發展的動態,盡自己的一份力量維護中美關系而感到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