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也是分等級的。
身后能進入莫斯科新圣女公墓安葬,是蘇聯和俄羅斯名流身份的象征。但是對于躺在這里的蘇聯作家法捷耶夫來說,葬在這里只能讓他感到郁悶。當他把手槍對準心臟扣動扳機的那一刻,他只希望葬在母親的墓旁——某個不出名的墓地——這是他遺言中的要求。
但是當所有人都成了國家統治機器工具的蘇聯時代,他這點要求注定得不到滿足。誰叫他是法捷耶夫——《毀滅》和《青年近衛軍》的作者呢?
他的定位是作家。但當我們回顧他的個人歷史時,會發現他更是一個革命者,一個沉迷于蘇共統治體制的革命者。
1901年,他出生在俄羅斯的一個革命家庭,17歲成為布爾什維克,20歲不到成為代理旅政委。33歲開始,除二戰中很短時間外,他一直是全蘇作協的領導成員。其間以總書記身份掌舵作協,并成為蘇共中央委員會委員。
他把自己奉獻給了革命,為共產主義而奮斗的理想成為了他寫作的動力。正如他所說“在我成為作家之前,我先成為革命者,當我執筆寫作的時候,我已經成為一個布爾什維克,毫無疑問,正是由于這一點,我的創作才成為革命的創作。”
但是,革命是什么?誰告訴他如何革命?
是黨,是蘇共,是蘇共的領導人,是斯大林,給了他革命的任務。他全力完成這樣的任務。用蘇聯作家愛倫堡的話講,就好比是嚴守紀律的士兵和總司令的關系。這位總司令僅僅把他當成有用的工具。法捷耶夫寫了《青年近衛軍》,并拍成了電影,也獲得了斯大林獎金一等獎。不過斯大林看到這部電影的時候很生氣,通過報紙批評作品。“作品中缺少對黨組織領導的描寫”。法捷耶夫立即進行修改,這一改就是三年。他無怨無悔。
斯大林死后,一系列的事件使法捷耶夫產生了困惑,他一心為黨但是感到不被人理解。
赫魯曉夫的秘密報告引發了群眾對斯大林時代的聲討。雖然法捷耶夫并沒有參與迫害,但是他本人能夠在斯大林時期長期屹立不倒,是斯大林管理作協的工具,成了大家的攻擊的目標。
他自己也有很多話要說,因為斯大林時代他活得也很壓抑。“優秀的文學干部在當權者罪惡地縱容下,或被從肉體上消滅,或被折磨至死,其人數之多,甚至歷代沙皇暴君做夢也難想到。優秀文學人才過早夭亡,余下的多少能創作具有真正價值作品的人,活不到四五十歲。”
雖然是作協的高級領導,但是他也只是個工具,“別人認為我能對他們有所幫助,其實我什么忙也幫不上。”
他雖然也一再要求辭去作協總書記的職務。但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他感到了被邊緣化的痛楚。他還是慣性地向領導表達自己的使用價值。他向赫魯曉夫上書,提交了三份報告。但是赫魯曉夫并沒有接見他。“最后希望告訴掌管國家權力的人,已經過了三年,盡管我多次求見,仍不接見我。”而以前,斯大林還經常接見他。
在使用價值得不到表現的情況下,他心中憤懣不已。“暴發戶們在以列寧學說宣誓時,他們的自負就已背離偉大的列寧學說,令我對他們完全不信任,因為他們將比暴君斯大林更惡劣。后者還算有知識,而這些人不學無術。”他把新的領導人看作比暴君還不如。他只把領導是否見他,是否重視他的使用價值為依據,他還是擺脫不了工具性思想的束縛。
他又是如此的自負:“因為我是具有真正的、質樸的、滲透著共產主義的天才。”
所有這一切促使了作家做出自殺的選擇。“我看不出再活下去的可能,我為之奉獻終生的藝術已被黨的自負而無知的領導所扼殺,現在已無法挽救。”
1956年5月13日,法捷耶夫身殺身亡。他自殺時,斯大林的畫像就在他旁邊的凳子上。
在法捷耶夫自殺前后的歲月里,蘇聯迎來了以解凍著稱的歷史時期。
他說過,在他的一生中最怕兩個人:他的母親和斯大林,他也最愛他們。赫魯曉夫秘密報告后,他把斯大林視為暴君,而他母親則在1954年過世。法捷耶夫最后一句遺言是“請把我安葬在母親墓旁”。這個愿望沒能實現,他被安葬在了新圣女公墓。
他躺在了這個俄羅斯和蘇聯歷史的濃縮之處,墓碑的頂端是他目光堅定的臉,碑側是青年近衛軍們不屈的浮雕,這也許有法捷耶夫青年時的影子。雖然他本人不愿意,但他還和一批名流作了鄰居,其中包括果戈理、契可夫、奧斯特洛夫斯基,還包括他口中不學無術的暴發戶——赫魯曉夫。也許在這里,他們可以進行永恒的自由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