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明初起,崇武城就是我國沿海的海防重鎮之一。北起山東的登萊、南至廣東的崖海,明王朝在萬里海疆設置了60多座衛所城堡。如今,崇武古城的海防功能已淡化,傳統的民俗也在漸漸遠去,只有遺留的古城依然靜坐聽濤。
在福建的泉州灣和湄洲灣之間,惠安縣崇武半島延伸入海而成岬角,崇武古城就坐落在半島中部,負山控海。當地人說,這個位置落在一個“三腿蟾蜍”風水穴。蟾蜍的頭是北城門外的大石壇,尾巴是南城門外的海門深處巖群,東澳內灣和西沙銀蛇海灘是兩條后腿,一條前腿是“后海沙灣”,另一條不知是什么原因被老天爺砍斷扔了,應是隔著五峰山的“乍口沙灣”。
從明初起,崇武城就是我國沿海的海防重鎮之一。如今六百年的光陰過去了,濱海的古代衛所城堡都已先后湮沒,惟有崇武古城完好地雄峙東溟,成為我國至今保存完好的唯一名副其實的石頭城堡。
“百家姓,萬人丁”
中國是一個防御型的國家,這一點在明代體現得更為突出,為防蒙元勢力卷土重來,明廷對北方邊境線上的長城進行了大規模整修。一道完備的“海上長城”防御體系也是從明初起營建,崇武古城就是其中的一個重要環節。北起山東的登萊、南至廣東的崖海,明王朝在萬里海疆設置了60多座衛所城堡。但顯然的是,不管在當時,還是在現在,這道“海上長城”都遠不如前者那么突出。
在這道“海上長城”中,單是福建省就有5衛13所,崇武城是13座所城里最大的一座,僅稍次于永寧(地處今福建省石獅市)等5座衛城。如今我們看到的崇武古城是在明清兩代屢次整修后的規模:城墻周長2567米、南北長500米、東西寬 300米、基寬5米、墻高7米;有窩鋪26座、城堞1304個、箭窗1300個。四面設城門,內門每扇高3.2米,寬1.3米;前門每扇高2.6米,寬0.9米;東、西、北三座城門相似,各有城門兩道,城門上各設烽火臺一座;南城門外加設一照墻。城墻上設烽火臺、了望臺,城墻內設二至三層跑馬道。城四周還各建有一潭、一井和通向城外的涵溝;城內的十字大街相接四個城門,城內蓮花山制高點還設有了望臺,城內還建有捍寨、墩臺、館驛、軍營、演武廳等。

這樣就形成了一道完備的古代戰略防御工程體系,明人曾有詩句贊道:“孤城三面魚龍窟,大雙峰虎豹關”。如今在現代戰爭背景下,崇武古城本身連同它的使命都已成為歷史,不再有海防功能,今天的人們來到崇武古城,則是為其美感所吸引。
古城三面環海,南門外是臨海的大片巖群,“海門深處”4個大字鐫刻其中,雄渾滄桑。古城東西兩側,則是沙質細膩,海水清澈的柔美海灣,都呈半月形延伸達數公里,是公認的中國最美海岸之一。
最突出的是古城的建筑方式。崇武半島盛產花崗巖石,崇武古城即用此建成,城墻外壁用條石壘砌,內壁則以不規則的石塊、鵝卵石花砌,中間用土夯實為跑馬道。作為軍事建筑物,除了城門的拱頂有精細雕琢,其他地方都只做簡單整形。站在一邊看古城,它粗糙的外觀營造出一種雄渾的氣勢,比起磚塊壘砌或泥土夯筑的城墻,更有一種堅實的美感。
城中民居也多用地產花崗巖砌城,在這里廣泛流傳著“百家姓,萬人丁”以及“三千軍,七戶民”的說法,即經過元末戰亂,這里只剩下7戶人家,建城后,明王朝從全國各地按籍抽兵駐扎城中,經過幾代人的繁衍,城中又開始人丁興旺。地方民俗學者蔣維新說,歷經人口遷徙,如今城內還生活著98姓近2兩萬人,他們大多是當年駐軍的后裔。
石藝之鄉
如今崇武古城作為一個景區,是和城墻下各式各樣的石雕聯系在一起的。高大的戚繼光石像,千姿百態的花鳥動物雕刻還有一些神話人物的雕刻等,都在展示著崇武作為“石藝之鄉”的角色。
今天的崇武是著名的建筑之鄉,石藝則是崇武人最拿手的手藝。史料顯示,在宋元時期,崇武即有零星的建筑石雕工匠,半島上遍布著花崗巖山丘,為石藝提供了豐富的材料,而在明清兩代,崇武古城在始建之后,又經歷了18次修葺增筑,如此則為形成穩定的工匠隊伍創造了有利條件。據明萬歷年間的《惠安政書》載,在“二十七都”(包括今崇武鎮及其附近一部分區域)的總人口里,匠戶占23.7%。到了清代,崇武城西郊的五峰、溪底、官住等村都形成了工匠專業村,并涌現出一大批名匠。
歷史上的崇武工匠即常常外出謀生,并多有代表作。1925年,中山陵在南京修建,其規模龐大又做工精細的地鋪和臺階石料都出自崇武工匠之手。蔣仁文是當時的崇武名匠,他為中山陵制作的高大華表、光華亭的八角金魚缸以及石獅等,工藝都十分精巧。陵園建成后,這些工匠都獲得了國民政府重獎。
此外,還有泉州的洛陽橋(北宋)和開元寺東西塔(南宋),臺灣鹿港龍山寺(明代),北京毛主席紀念堂,廣州玄武塔等諸多優秀建筑里都有著崇武工匠的雕刻。一年又一年,不斷有人面對這些精美的石藝發出贊嘆之聲,但是在漫長的歷史中,工匠們不過都是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在輝煌的建筑史里,他們注定要成為被忽略的部分。
今天,石材產業依舊是崇武的支柱產業,在海關的年出口統計報表上,崇武石材一年的交貨量超過30億元,如今大規模的產業必需機械化的支撐,這也使得傳統工藝有失傳的危險。歷史上,工藝石雕的“捏”(打坯樣)、“雕”(按圖形剔去外部多余的石料)只能由被稱為“師傅”的藝匠操作,現在具有這個能力的“師傅”已經不多。從上個世紀80年代以來,自己進行創作設計的藝匠已很少,多數新產品都是由工藝美術專家進行設計,工廠根據模型加工,成批生產。
包括今天崇武古城外設置的現代石雕在內,如今的工藝品總給人一種感覺,就是機械有余而藝術不足。我在看了崇武古城和古城內的古代石雕,又看了城外的現代石雕后,這一感受更加明顯,但又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解釋。在去崇武西沙灣的路上,我看到一名年輕工匠正拿著電刨轟隆隆地加工一個石柱,粉塵飛揚,聲音刺耳,就突然明白為什么當今的藝術品生硬而缺乏美感了,用閩南人林語堂的話來說就是“大自然的精神已經和現代的文明人脫離”——他曾津津樂道于如何鑒石。
以前的崇武工匠是如何雕刻出好作品的?1992年的一件事情可以為證。當年冬天,浙江美術學院教授洪世清帶領5名崇武石工在古城濱海處進行“魚龍窟”巖雕創作,他們是按照古法的,特點是:礁石的的自然形態占1/3,藝術加工占1/3,剩下1/3讓時間去沖刷風化,抹去人工味,還其原始野趣,以達到真正的藝術升華。所謂“巧奪天工”,就是這個道理,審美要合乎自然之道。
滿天神佛
崇武古城不大,總面積約0.5平方公里,大小相當于70個足球場,可以說是一個“彈丸之城”,城內卻分布著20多座面積多數在500平方米以上,建筑各具特色的寺廟庵堂,崇武鎮(面積19.6平方公里)全境內的廟宇總數則超過50處,其占地面積大者可達幾千平方米。在民俗學者們看來,這和一代又一代崇武人的生活環境有著密切關系,他們是武士的后裔和漁人的子孫,經歷的戰火和惡浪都不在少數,一方面,這養成了崇武人勇猛粗獷甚至有點野蠻的性格,以至于被人稱為“海?!?,另一方面,也需要崇武人從宗教信仰中尋求精神安慰。
崇武有個特別現象,看不到男人出家當和尚的,但女子出家持齋念佛而不落發者很多。在本地話里,她們被稱為“菜姑”,其生活的庵堂被稱為“菜堂”,在崇武城內,“菜堂”就有10處,全鎮則有10多處。
從崇武古城的南門一進去,正對面就是關帝廟,城里還有東岳廟、三官宮、文廟、土地祠和縣城里才有的城隍廟,都是香火旺盛??梢钥闯觯@些廟堂也是居民平時的公共活動場所。城隍廟里,有幾名老人正在打牌,在其他很多廟宇里,也都擺著兩排椅子,老人們坐在上面聊天。
更有地方特色的則是地方人物信仰和對鬼魂的奉祀。前者有誠應廟、崇山宮、崇報祠、黃吾野祠等,后者則有無祀宮、十二爺宮、廿七大人宮等。其中,又被稱為“解放軍廟”的廿七大人宮最讓外來游人感到好奇。
“解放軍廟”位于崇武西沙灣,建于1996年秋天?;I資建廟者是一名叫做曾恨的老阿婆。1949年9月17日,曾恨在沙灘上看解放軍戰士訓練,此時國民黨方面前來空襲,5名解放軍戰士以肉體當掩體保護了當年才13歲的曾恨,他們因此犧牲。改革開放后,曾恨就將一生積蓄加上募來的錢,蓋了這座“天下第一奇廟”,奉祀死于空襲的27位解放軍烈士。
廟中神龕正上方掛著“英烈廿七君”大橫匾,二十七君塑像的姿態、動作各異,廟外是烈士紀念碑。如今曾恨是這座廟的守廟人,《臺灣日報》的記者也來采訪過,她說,二十七君近年來為信徒消災解厄都很靈驗,使得香火越來越旺盛,信徒絡繹不絕。
緊靠著“解放軍廟”的是和寮宮,該廟里奉祀的是戚繼光、俞大猷在崇武剿滅倭寇時陣亡的將士。
無祀宮、十二爺宮里奉祀的也是抗倭犧牲的勇士。崇武民間廣泛流傳著《銅身鐵骨十二爺》這個傳說:這十二位驍勇的武士都是崇武人,他們年幼時即為倭寇常來犯境而痛心,從而外出拜師,學得一身好功夫,回鄉后殺滅大批倭寇,力戰身亡。崇武人感念十二勇士的功績,就在他們犧牲的地方建成廟宇,畫身像敬奉。時間久了,人們習慣把這處海灘也稱為十二爺,甚至把城里通往海灘的路也稱為十二爺路。
“人類學寶庫”
除古城外,崇武一帶最惹人注意的就是“惠東女”服飾了。她們的穿著和漢族大不一樣,而是看起來像少數民族,但和少數民族又不盡相同。
典型的“惠東女”服飾是:頭戴黃斗笠、花頭巾,身船露肚臍的藍短衫和寬如燈籠的黑綢大折褲,腰間纏一條銀褲鏈。這使得不少學者為其族屬而爭論,有的說,她們當然都是漢人,有的則信誓旦旦地認為她們是黎族成員。
當地人風趣地把這種服飾的特點概括為“封建頭、民主肚;節約衫、浪費褲”,其特有的風情也不斷吸引著攝影家和畫家前來。
“惠東女”服飾是惠安縣東部幾個鄉鎮婦女的特有服飾,此外她們還有著“長住娘家”等特有的風俗。這些都吸引了中外許多人類學家、民俗學者的濃厚興趣,從而讓惠東一帶也被稱為“人類學寶庫”。
但是,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崇武鎮城區(古城內和古城外的西華村)則沒有長住娘家風俗和“惠東女”的特別服飾。城區人的裝束和外界一樣,都是穿“時裝”(崇武人對現代服裝的統稱)。
因為“長住娘家”等風俗的存在,崇武一帶也流傳著許多與之有關的笑話。其一為:崇武古城外西門街是鎮上傳統商業街,大家都到這里做生意、買東西。一天,一個后生興沖沖來買甘蔗,卻為了斤兩和賣甘蔗的年輕女子吵了起來,女子被氣哭了。看熱鬧的人們圍了一圈,一位阿婆也過來看:“這不是俺兒媳嗎?誰欺侮你?”說著回頭尋找欺侮兒媳的人,結果讓阿婆火冒三丈:“你這個夭壽仔,她就是你的某(妻子)?。 北娙寺牭霉笮Γ笊鷿O民羞愧難當,抱頭鼠竄離開人群。
為什么小倆口不認識?原因就在于,按本地民俗,惠女出嫁三天后要回到娘家去住。平時就住在娘家,只有過年過節才到夫家住一兩天,到夫家時是夜間相會,天不亮又離開,故常不相識。這樣要一直等到懷孕生子后,方可長住夫家。
如今這些風俗都像古城一樣,正漸漸成為歷史?;輺|年輕女子里已經有越來越多人改穿“時裝”了,惠東的青年男子也覺得家鄉女子這樣穿著土里土氣,不經看,認為“以后恐怕沒人再穿了”。一些小夫妻在結婚后不再遵循“長住娘家”風俗,父母和鄰居也裝做不問不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