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學校女生禁賭請愿。1920年11月23日,廣東拒賭會及學校各團體三萬多人舉行請愿禁賭大巡行。游行隊伍從天字碼頭出發抵省長公署,向省長陳炯明呈遞請愿書,陳炯明后來宣布12月1日起實行禁賭。資料圖片
只要不借助政治力量定于一尊,歷史的評價就會呈現多元的樣態,所謂“有人向火,有人向燈”。而在真正享有言論自由的現代社會,是不會出現“不懼身后名”的強權人物的。

著名的民間學者王康于2008年4月3日撰《戊子清明祭文》,慷慨悲歌,浩氣長流。開篇有謂“中華以人立國,以史垂法,以人生度量宇宙,以歷史充實世界。無求基督教之天堂與永恒,不待佛教之涅盤與輪回,人生乃中華之宗教,歷史即中華之上帝。故周廟序三代之盛,魯殿列興廢之事,凌閣繪功業之狀,史記載古今之變;故中國祭祀隆典,五千年不變,史乘彪炳,七大洲無雙。”
“歷史”被視為執最后審判權柄之“上帝”,它的確是炎黃子孫的宗教情懷替代品。不聞民族英雄文天祥的壯言“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乎,不聞孔夫子修訂《春秋》“一字之褒榮于華袞,一字之貶嚴于斧鉞”乎?然而,也有大不以為然者。王安石將正史斥為“斷爛朝報”;魯迅說官修二十四史不過是帝王的家譜;孔門的弟子也對“成則為王敗者寇”的歷史褒貶早有非議,《論語》第十九記“子贛曰:‘紂之不善,不如是其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
正史“不虛美,不隱惡”,那又怎么樣呢?對于以“人生”(現世的生活)為“中華之宗教”的人來說,身后的“歷史”褒貶也算不了什么。大“奸雄”桓溫,早就說過只要得志,“流芳百世”與“遺臭萬年”都無所謂;北宋權奸丁謂,必欲置政敵寇準和李迪于死地,“或語(丁)謂曰:‘(李)迪若貶死,公如士論何?’謂曰:‘異日諸生記事,不過曰‘天下惜之’而已!”“異日”的史書有什么可怕的?不減我今生的潑天權勢,不礙我當下的快意恩仇就 OK!這也是央視前些年所播的歷史題材電視劇的主旋律:贊頌曹操、雍正皇帝等鐵腕人物“何懼身后名”。
一上來就發了這么一大篇議論,既是這些想法久蓄于胸,也是有感于王康先生清明祭文中這段“旋起國民革命軍,集結轉徙,北伐東征,指天盟誓,不憚艱危,不避死生,志在鏟軍閥倒列強,護共和保民權,存亡絕續,驚天動地”,勾起了我心中對歷史公道的質疑。
王康祭文中的“北伐東征”,“北伐”何所指不必費辭,“東征”說的當然也不是周公東征殷商遺族、元太祖東征日本島,而是指孫中山、蔣介石的“國民革命軍”1925年兩次攻打地處粵東的陳炯明部隊。長洲島上黃埔軍校遺址群“東征陣亡烈士紀念坊”紀念的就是這個“東征”。王康先生的說法是教科書上的正統文本,長期以來我也是這么接受的。早春三月,我與拙荊有潮汕之行,始知這段歷史還有別一種紀錄和解說。
陳炯明的本來面目
3月19日,我們從廣州奔向“海(豐)陸豐”(今為20年前所建制的地級市汕尾的主體)。午后,看罷紅海灣,東道主海魂先生帶我們去瞻仰“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1961)”、“中國農民運動大王”彭湃的革命遺跡“紅宮紅場”。這個遺址在海豐縣城內。建筑物似學宮似孔廟,歷史資料卻說這里明代是“社倉”、清代時稱“東倉”,清末荒廢為草埔。“宮”也者,顯然是當年蘇維埃政府仿克里姆林宮而命名。“紅場”為當年聚眾的大會場,還有檢閱的司令臺,更是直接襲用了蘇聯的命名。“紅宮紅場”的建筑群修繕得美輪美奐,庭院里綠樹紅花絢麗多彩,不愧為“紅色旅游景點”。這個當年的“東方小莫斯科”,墻上刷的“殺盡反動派”之類標語口號,血腥氣越80余年而透壁,提醒我們“革命不能那樣溫良恭儉讓”!
對彭湃的塑像行完注目禮,又凝視他在上海就義前寫給周恩來等人的遺言稿本,我們到原來的城郊去參觀彭湃故居。故居自然也是仿制品,一排兩層洋房的氣派則必是舊時風貌。其時向晚我們已不得門而入,但站在這棟白色建筑物之前舉目四顧,前方是紀念廣場,左邊是公園和農會會員議事的雕塑群像,右邊空曠無礙,整體感覺有一種王者氣概。它使我想起武昌洪山公園里的施洋烈士(為“二·七”大罷工的鐵路工人辯護而遭軍閥吳佩孚殺害的大律師,也是出身富家、留學日本),乃至想起秦末以降諸多毀家園起義兵的英雄與豪強。在這兩處參觀,周恩來總理1950年代贈送給彭湃老母的一輛腳踏黃包車,最是留給我們溫馨的感覺。這里面有照顧烈士母親兼代故人行孝的情愫吧?可是,海魂先生告訴我們,“文革”中彭湃的老母被視為地主婆也挨斗了,國民黨時代彭家被害死了六口,“文革”中彭家被害死了兩人。
說了這么多彭湃,似乎他才是海豐的人望和驕傲。但當地的朋友卻告訴我們,對海豐影響最大也最應該紀念的海豐名人是陳炯明,只是現在還不具備修復陳炯明故居和將軍府的輿論環境。若說他早年信奉社會主義,親近共產國際,晚年卻持反共立場,這不是理由。因為這個轉變軌跡與兩蔣如出一轍,奉化蔣氏舊宅和祖宗墓廬都保護完好;閻錫山故居也是山西五臺游途中的一景。
朋友告訴我,陳炯明對于家鄉人來說,最值得紀念的,不是他作為粵軍都督(總司令)的武功,也不是他作為廣東省長的厲禁鴉片和賭博,而是他在促進教育發展培養人才方面的實踐,目標遠大,堅定不移。他在大潮汕地區(包括惠州、梅州、揭陽等地),在福建漳州,凡駐節之地,必鼓勵民辦教育,興辦免費的公立學校。有人甚至考證彭湃赴日留學也得到了他的支持;彭湃犧牲后,是他把彭湃的三個孩子送到了香港養育。朋友說,海豐為什么能出音樂家馬思聰、民俗學研究大師鐘敬文、報告文學第一人丘東平等英才?這與陳炯明的興學大有關系。汕尾市一些離退休老干部組成一個海豐人文組,編纂了《陳炯明與粵軍研究史料》,志在還歷史以本來面目。
晚上在海魂先生的書柜里,我發現了中山大學歷史系教授段云章等人編輯的《陳炯明集》上下卷。翻到最后一頁,但見陳的《臨終遺言》(1933年9月21日):“余家事無可告者,惟中心遺憾,無時可已。[臨終前對同人連呼:共和!共和!”(載同年同月23日香港《循環日報》及24日上海《申報》)——難怪廣東學者葉曙明為陳炯明作傳,要名之曰《共和將軍》!
下筆寫這篇文章之前,又看了相關資料,主要是康白石1978年著的《陳炯明傳》,稱陳炯明“是中國廿年代重要革命領袖之一”,以及段云章等編著的《歷有爭議的陳炯明》。廣東省社會科學院研究員趙立人認為,陳炯明是中國歷史上罕見的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者,他超過了許多被人稱頌的歷史人物。這個評價與國民黨、蔣介石的“叛國賊”定型有天壤之別。說他的私德高尚這是沒有疑問的。孫中山曾坦言陳炯明“不好女色,不要舒服,吃苦儉樸,我也不如。”他與孫中山的建國方略不同,孫要北伐,武力統一中國,陳要搞“聯省自治”(民選議員和地方長官等),遵鄒容《革命軍》的遺志,“建立以美國為模范,加以適應中國傳統和國情的修改”的美國式的民主聯邦。誰是誰非,歷史難以假設,但我輩只能承認成者為王敗者寇嗎?至于國民黨討伐不已的(1922年)“六·一六”兵變,炮轟“總統府”,事出有因,乃孫陳雙方及各為其主的部屬相激相迫的惡果。同情陳炯明的還有辦《努力周刊》的胡適。
為陳炯明翻案為陳炯明鳴不平的大有人在,只是沒有進入話語主流罷了。民國迄今對孫中山的個人崇拜歷久不衰(最顯著的標志當然是,不論走到哪座有點歷史的城市,從北京到海口到汕頭,都少不了“中山路”、“中山公園”),相比之下,陳炯明被丑角化,兩人的封神封魔怎能教人不心生感慨?
歷史評價應該多元
次日到汕頭,汕大楊教授陪我們去參觀澄海區塔山風景區這些年興建的以銘記“文革”浩劫為主題的塔園景區。它最大的價值在于,告訴年輕人中華大地上確曾發生過這樣一場空前慘烈的人間悲喜劇。我忘不了的是園區里劉少奇的塑像。比真人略大的玉色石雕挺立著,比僵臥開封凄苦無告而奄奄待斃的那個老年病囚,自是兩樣風采。據傳,劉少奇說過“好在歷史是人民書寫的”之類的話。
有位武漢的老同事寫過一篇游記,言及湖南寧鄉縣花明樓劉少奇故居與“紅色三角”的另一只角湘潭縣烏石村彭德懷故居。他們都在1959年前后回過故鄉,劉少奇、彭德懷感受到了“大躍進”“人民公社”給父老鄉親們帶來的苦難,并為他們陳情吁救。“歷史”記得他們各人的表現嗎?
21日我們到潮州。自然要渡過韓江去拜謁韓山上的“韓文公祠”。潮州人視韓愈為“吾潮導師”。自從這位侍郎(副部長)因諫阻皇帝迎佛骨于京城,被貶為潮州剌史,在此地干了八個月,潮州的山便也姓了“韓”,水也姓了“韓”,真是名垂千古。可是這能說明什么呢?除了表明潮州古人早已懷慕中原文化,尊重文化人,熱衷教育事業且感恩興教者,并不能給韓愈增添多少光彩。歷代有批評韓愈的驅噩文荒誕不經的;有批評他害怕埋骨“瘴江邊”,上書獲貶后哀哀戚戚,又寫下臭名昭著的“天王圣明兮臣罪當誅”乞憐辭的;近人有啟蒙思想者嚴復專作《辟韓》之文,駁斥其《原道》里關于“圣人”(君主)起源的觀點,批判其關于“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上者也”的所謂“道”(政治倫理)……潮州人的敬韓與歷代文化人的議韓兩不相妨,各有其存在的道理。
那么,歷史的公道何在?
回味上述的般般件件,可知歷史的公道就于言論自由。只要不借助政治力量定于一尊,歷史的評價就會呈現多元的樣態,所謂“有人向火,有人向燈”。而在真正享有言論自由的現代社會,是不會出現“不懼身后名”的強權人物的,因為他們如果膽敢藐視輿論和民意,根本就混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