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酒可能是世界上最富詩意的東西,一杯苦艾酒和一輪落日又有什么區別呢?
——王爾德
盡管它以良藥之名誕生在希臘羅馬傳說時代,但是當它于1792年化身成酒問世時卻引發了前所未有的爭議。它令無數藝術家及詩人們尊捧在上,稱為維系靈感、觸摸夢幻之門的綠色繆斯,它更是社會學家眼中的惡魔之靈,是通向瘋人院的門票。
“綠色繆斯”
苦艾酒最早銘刻于世的評價,來自古希臘偉大醫師希波克拉底“這是治療肝炎的良藥,順便也能對付煩人的風濕”。羅馬凱旋門下贏得戰車比賽的冠軍們舉杯以浸透苦艾的酒,提醒世人榮光下苦澀的那一面。在圣經時代,苦艾則是閨中少女在天使幫助下夢見心上人的魔草。
1792年法國的普納米·奧迪南德博士在瑞士發明了一種酒精濃度高達68度的烈性酒,這種含有苦艾、茴香、海索草、茴芹等藥草,被用作醫治百病的藥酒。作為藥酒的它首先是被軍隊當成防止瘧疾的藥品發放給官兵。但苦艾酒能在阿爾及利亞的駐軍迅速流行的原因,除了因遇到身體不適時,喝的水中需要滴幾滴苦艾酒,更因為這種有輕度致幻作用的綠色烈酒,是官兵們治愈思鄉癥的最好方式。這種產于非洲太陽下,帶給人特別的興奮感的酒,迅速成為一種令人上癮的飲品。很快苦艾酒伴著軍隊的足跡波及歐洲,而苦艾酒從誕生之初就擁有的時間難容的烈性和幽冷青翠的顏色,更是博得歐洲藝術家和知識界人士的鐘愛,在法國更成為流行風尚。這種激發藝術家靈感的圣品被稱為“綠色繆斯”。
很多大名鼎鼎的畫家都與苦艾酒有各種瓜葛。法國印象派大師埃德加·德加為它做過畫、馬奈的作品中充滿了在酒精麻醉下的消沉和淡淡的憂傷,那正是苦艾酒的魔力,法國公認的天才繆塞更是對它愛不釋手。
王爾德寫道:苦艾酒可能是世界上最富詩意的東西,一杯苦艾酒和一輪落日又有什么區別呢?他在痛飲苦艾酒的幻境形容自己看到的情景:我感覺大簇大簇的郁金香,在我腳邊。
高更在巴黎初見凡高,就向他推薦苦艾酒,還說,這是唯一適于藝術家喝的東西。而后,苦艾酒則成了凡高的至愛。美國堪薩斯大學阿諾爾德教授分析了凡高晚年的書信和有關記錄,發現那就是一連串苦艾酒留下的痕跡,凡高白天在阿爾的鄉間寫生,金黃的烈日讓他在繪下《向日葵》等名作之余,夜晚他就一頭扎入了“綠色繆斯”的懷抱。凡高寫信給他弟弟提奧:“咖啡館是個會讓人毀掉自己、讓人發狂的地方,所以我用路易十五的柔綠色、用孔雀綠,再襯以黃綠色、粗糙的青綠色,我用這些來表現在低矮的咖啡館里蘊含的黑色力量;所有的一切都籠罩在魔鬼熔爐一樣的氛圍中,泛著硫磺的顏色。”多年以后,阿爾卡薩這處苦艾酒徒們聚集之地竟因這種“令人瘋狂的綠色”,成了繪畫史上的一處名勝。而凡高也在苦艾酒超越理智、只感受永恒懷抱中,對自己扣動了扳機,苦熬兩天后去世。
其后在鐘情苦艾酒的名單上還有著英國作家奧斯卡·懷爾德,怪人卡斯考特,詩人查里斯·波特萊爾,愛倫坡和20世紀著名的作家海明威等等。
因催情而不容于世
在苦艾酒風靡于世200多年的傳奇中,它的名字除了和詩人、畫家,藝術、風雅、時尚相聯系外,更與性、兇殺、醫藥、毒品相聯系。正是后者讓它從誕生之初就引發了巨大爭議。1870年法國葡萄酒業迎來葡萄根瘤蚜造長達 30 年的摧殘。葡萄園遭到這種稱為葡萄根瘤蚜的小蟲破壞,它沿迂回的路徑啃食葡萄根莖。因此,葡萄酒變得稀少而非常昂貴,在葡萄酒緊缺的這一時期,苦艾酒迅速成為酒吧文化中的寵兒,而且銷售規模巨增。而苦艾酒的主要成分是苦艾藥草。這幻覺下買醉當然更令酒徒更感覺到愜意,于是那些像王爾德那般的街頭醉漢明顯地多了起來;因此苦艾酒遭到政治家們的反感與詛咒也就不足為奇了。當然順帶遭殃的,還有那些嗜苦艾酒如命的畫家們。
但僅僅是致幻帶來的神經作用,不至于讓衛道士切齒抨擊,只因苦艾酒還有另一巨大的作用——催情,才是真正令它不容于世的原因。兩種苦艾酒主要成分(苦艾和茴芹)都含有刺激性欲的春藥一般的作用。所以苦艾酒在其全盛時期被人們認為是一種功效強大的催情劑;英國詩人埃德生留下了這樣的詩句‘Absinthe makes the tart grow fonder’(苦艾酒使妓女變得更多情)。在19世紀的最后10年,享樂主義在法國蔓延成為一種時尚,典型的例子是人們紛紛參加紅磨坊的波希米亞飲酒狂歡會,并表演古怪行為引人注目、發泄激情,這使紅磨坊成為盛極一時的娛樂中心。巴黎的紅燈區位于蒙馬特區中心,這里的經營者很清楚苦艾酒傳說中的催情效果,于是苦艾酒就成為狂歡會的激情動力,而也從那時起苦艾酒和“紅磨坊”就變成了同義詞。甚至導致了在當時如果一個已婚男子死于梅毒,在向他的遺孀出示的死亡證明中如果寫上‘苦艾酒中毒’可能會顯得更為友善和婉轉。所以苦艾酒所帶來的社會道德問題爭議越來越大。
早在1859年,馬奈的一幅《喝苦艾酒的人》畫中隱含的性暗示就遭到了沙龍評選委員會的斷然拒絕。原因據說是馬奈“失去了道德感”,因為苦艾酒當時雖然未被禁止,但至少是一樁丑聞。法國畫家德加的名作《苦艾酒》1893年送倫敦參展時,更引發了英國人的“反法”浪潮,嚴謹刻板的英國人將苦艾酒直接稱為是“法國毒藥”;
盡管苦艾酒的擁護者相信,以前在酒精生產過程中混入的雜質(特別是廉價品牌)才是苦艾酒對健康造成副作用的原因。但這已經杜絕不了政治家對苦艾酒風行所引發社會問題的關注。而一件引發禁止苦艾酒的事件也在此刻恰如其分的到來。
1908年8月,簡蘭福瑞這個普通的瑞士農民,以喝苦艾酒而聞名國內。在一次例行烈酒洗禮之后,他遏制不住沖動殺死了全家人。這個駭人的新聞迅速在整個歐洲登上頭版頭條。不少人趁機宣稱這就是在苦艾酒的作用下產生的結果。就這樣,苦艾酒在瑞士的商品生產于1910年被禁止了。同時,一場禁酒的運動席卷歐洲大部分地區,目標所指就是苦艾酒。1915 年在苦艾酒流行的最旺盛時期,被法國查禁。其實在法國苦艾酒被禁的背后真實的原因還在于這樣一組數據:當苦艾酒在瑞士遭查禁,有 36,000,000 多升苦艾酒銷往法國。當1912年美國禁止苦艾酒之際,有 220,000,000 多升苦艾酒銷往法國。于是在法國政府向軍隊配給苦艾酒作為防疫品的防范措施4年后,法國政府正式決定禁止飲用苦艾酒,理由就是一戰期間配給的酒普遍丟棄在戰壕中。更大的原因則是世界大量的苦艾酒全部流向法國,而作為法國財政支柱產業之一葡萄酒業感受到了極大壓力,在不能坐視苦艾酒侵占他們市場的理由之下,他們迫使政府頒布了禁令。因此苦艾酒于一戰期間正式被查禁,它昔日榮光無比的身影只能在藝術家圖魯茲?勞特累克于紅磨坊使用過的苦艾酒勺匙上或酒徒們近乎絕望地呼喊中閃回。
重回人間,相去甚遠
近百年后,商人杰林格蘭通過不懈的努力于1998年7月21日獲得英國政府允許將苦艾酒在歐盟合法銷售的批文,這是苦艾酒禁令的第一道裂縫。2000年拉菲苦艾酒——這個首次在法國以商業目的釀造的傳統苦艾酒終于解禁。它在法國奧塞小鎮一經推出就令世人矚目。2002年拉菲苦艾酒首先在時尚酒吧市場上獲得成功,而后由英國最大的酒類零售商銷售到350多個餐飲店,正式得以批量化上市,隨后拉菲苦艾酒成為超市商店購物車中的搶手貨。
雖然苦艾酒已經重回人間,但此間暢銷于世人手中的苦艾酒卻并非當年那個令人瘋狂的綠色魔酒。在藝術家的筆下,飲用苦艾酒的傳統方法是倒一盎司的苦艾酒至專用的杯子,然后將專用的勺子放在杯子上方,放一小塊方糖在上面。之后用兩至三盎司的冰水將方糖溶解在杯子里,原本清澈的酒液會變得渾濁起來,最后用勺子攪拌均勻即可飲用。法國作家于斯曼形容苦艾酒的味道像是“吮吸一枚金屬紐扣似的”,當苦艾酒被摻淡瞬間,它似有魔力的翠色立刻化成乳白。在香醇無比、回味悠長的余韻中,飲用者仿佛忘卻一切憂愁,仰首間似踏著天國澄透的陽光,回到傳說的樂園!這就是傳說中苦艾酒的魔力!它雖然帶來給人導致失明、癲癇、精神錯亂的后遺癥,卻讓無數飲者飛蛾撲火般趨之若鶩!
在百年的塵封之后,通曉傳統生產工藝和技法的人幾乎都已經不在了,而市場上現在所銷售的苦艾酒大多是用色素和香精來調配至需要的顏色和味道,這與百年之前的魔酒已經相去甚遠,甚至連苦艾酒最勾人心魄的綠色也再難以再現,如今市面的酒大多只剩下單調的乳白色。
不過無論褒貶如何,苦艾酒終究還是重新回到人間,也許透過當今不再有其魂的苦艾酒,人們還是依舊能在微醺觸摸到百年前那些為它癡迷的風韻詩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