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8年盛夏,漢水之上發生了一宗搶劫案。
被劫的人是個年輕書商,自稱來自福建,船中滿是書籍和雜貨。這位書商看到劫匪卻不慌亂,從容對答。他對劫匪的頭目趙某道:“觀公狀貌,當系一方豪杰,何以不掠富豪,而劫余小商人耶?余殊為可惜。”
趙某見這位少年書商臨危不懼,甚覺驚奇,便將其釋放。而這位少年書商居然掏出一支手槍相贈。這份大禮令趙某喜出望外,發誓將傳令沿途盜伙,對該書商一律不得為難,并妥加保護。
這位豪爽的書商,并非福建人,而是漢口樂善堂的日本間諜藤島武彥,時年僅19歲。此次是奉命前往西北調查,配合另一重要間諜浦敬一圖謀勸說新疆巡撫劉錦棠聯日抗俄,甚至希望能進入劉的幕僚長期潛伏。
湘軍名將劉錦棠(1844-1894),早年隨同叔父劉松山鎮壓太平軍和捻軍,軍功卓著。1870年,劉松山在鎮壓回部叛亂中陣亡,經左宗棠推薦,遺部由年僅26歲的劉錦棠接手。1875年,左宗棠西征新疆,劉錦棠擔任統領,總理行營營務,運籌帷幄,被叛匪驚為“飛將軍”。1878年左宗棠奉詔還京時,劉錦棠署理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直到新疆建省,于1884年被朝廷簡派為第一任新疆巡撫,其地位不僅是封疆大吏,更是對俄外交的關鍵人物。
作為在華最大的諜報機構,漢口樂善堂對此次西北行動極為重視,堂長荒尾精專派“學養有素、識見卓越”的“平戶三杰”之一浦敬一主持。樂善堂行動計劃十分周密:藤島武彥攜搭檔大屋半一郎先行,隨身帶價值1000余元的書籍和雜貨,到蘭州先安頓下來開設店鋪,以回收的貨款作為浦敬一進入新疆的費用。
但藤島在和水匪趙某分手之后,趙某卻被官府抓獲,羈押在襄陽大牢中。藤島得知消息,星夜兼程前往救援,但到達襄陽后,趙某已被梟首。藤島便乘官府疏忽,將趙某的首級盜回。據說,藤島此舉令趙某的手下感激涕零。

轉載此事的《日本侵華之間諜史》(華中圖書公司1938 年出版)一書作者鐘鶴鳴,因此感慨道:“浪人懷柔趙某部下也如此,其用心不可謂不深矣。”
另據日本《東亞先覺志士記傳》的記載,樂善堂將六類中國人定為偵察重點:君子、豪杰、豪族、長者、俠客、富者。趙某正符合其中的“豪杰”的類別,是日本間諜的重要“統戰對象”。因此,盡管可能耽誤西北偵察大事,藤島武彥還是不惜時日前往營救趙某。
藤島中途遇寇和營救寇首,畢竟耽誤了時間,浦敬一等在蘭州苦候30天,不見蹤跡,盤纏用盡,只好放棄此次新疆之行。次年,不甘失利的樂善堂,再度派出浦敬一和藤島武彥兩人化裝成華商西行,先由水路沿漢水北上,再棄水登陸,翻越終南山,到達西安。兩人從3月末離開漢口,5月初方到達西安。在西安盤桓一個月,將所攜帶的書籍、雜貨售出以作盤纏,又輾轉三個月方于9月份到達蘭州。但盤纏用盡,只好分手。藤島武彥分得18兩白銀,返回漢口;浦敬一則帶著剩余的50多兩,獨自入疆,并從此失蹤,成為日本間諜史上一大懸案。
弱冠之年的藤島武彥,至此已兩次擔當西北考察重任,可見樂善堂對這位最年輕間諜的器重和栽培。
藤島武彥出生于日本鹿兒島人一個藩士家庭,順應當時日本潮流,考入東京陸軍士官學校,但因英語、數學費力,學業堪憂,后經前輩指點,決意到中國發展。1888年加入樂善堂,隨即被派往西北考察。
西北之行失敗后,1890年,荒尾精、宗方小太郎等主要間諜在上海籌辦另一家諜報機構日清貿易研究所。因辦所經費困難,藤島武彥遂返回大阪,興辦紙草制造所,以所得利潤貼補日清貿易研究所。當時,日本諜報多靠私人贊助的浪人組織完成,官方的財政支持并不很多,全靠民間的“愛國熱情”維持。
1894年中日開戰后,藤島武彥乘德國客輪再渡上海。此時,日清貿易研究所由日本參謀總部所派的諜報軍官、“中國通”根津一主持。根津一派出大批間諜前往遼東,策應日軍登陸。8月中旬,藤島武彥亦被派往東北,為日本第一軍先遣隊擔任向導。但藤島在返回日本時已剪去發辮,很難再偽裝成中國人。躊躇之下,根津一決定干脆讓藤島偽裝成和尚,先到普陀山會合另一潛伏于法雨寺的間諜高見武夫。
藤島削發后,搭乘8月16日的渡輪,從上海前往普陀山。19日,在鎮海換乘武寧輪(又稱江天商輪)。未想到,適值佛教中元節(鬼節),舉辦盂蘭盆法會。武寧輪上僧人頗多,相互傾談,而藤島這剛剛落發的假和尚,舉止古怪,情急之下竟脫口而出日語粗口,行藏遂露。
甲午戰爭的導火線是日本軍艦擊沉滿載中國軍隊的英國商船高升號,當時海內外多懷疑是日本間諜探得中國運兵輪的航期,軍機處因此已經下令全國加強了對日諜的清查和防范,沿海一帶警惕性尤高。
藤島這一假和尚被真和尚們識破后,正好碰到軍事檢查。負責檢查的是元凱兵輪的大副把總貝名潤。藤島一開始自稱是廣西人,然后又說是貴州人。貝名潤見他言語支離,而且沒有隨身行李,就進行了搜身,查得墨盒紙筆、普陀山僧人名單、懷表及洋銀22元,認為形跡可疑,遂將其逮捕。
藤島被捕后,只承認自己是日本大阪鐵商,到普陀山是為了找到高見約其一同回國。問他:“既稱鐵商,何以故扮僧人?”答道:“現因中倭開仗,來往不便,故由上海削發來鎮(鎮海)”。
正好此時法雨寺的方丈化聞亦在鎮海,他證實寺內確有個日本僧人高見,是今年正月里才來的。官府遂派船將高見押到鎮海,將他混雜在眾僧人中,令藤島辨認。據日本《高見武夫傳》記載,這高見本是一個“沉默寡言、手不釋卷”的“篤學者”,在哲學館(東洋大學前身)學習時與間諜福原林平是同學。后在鐮倉圓覺寺修習禪學,因緣際會與荒尾精結識,十分投機,受荒尾鼓動來華。高見所學為宗教哲學,因此獲得了日本岡山國清寺住持海晏的介紹,得以順利進入法雨寺。
高見與藤島從未謀面,混于眾僧之中,藤島哪里能辯。按寧紹臺道吳引孫在報告中的說法,藤島“相視良久,茫然莫識” 。因此,吳引孫認為:“藤島改扮僧裝,行蹤甚為詭秘;供詞亦極閃爍,難保非圖混入內地窺探軍情。尤恐有華人作奸,亟應徹底根究;以期水落石出。”隨即令候補通判梅振宗、鄞縣知縣楊文斌會同審訊,隨后吳引孫也親自審問,但藤島供詞依舊。
吳引孫無奈,對藤島用上了大刑。藤島熬刑不過,“于無可分辨之時,始據供稱系上海日本大越領事遣其來甬。并稱前往普陀,因恐路上有人盤問,故先落發。”再問他是否刺探軍情、以及同伙等,則咬牙忍受酷刑,絕不招供。
藤島在供詞中說:“有一個姓福的東洋人,住在上海跑馬場開雜貨店,與高見好朋友;他因有病回國了。六月二十七日。小的由大阪動身,……七月初四日到上海;會見那前在漢口領事處寫字的速水一孔,是小的朋友。十一日,帶領小的去見駐上海日本領事大越大人。那大越當與小的盤費英洋二十元,囑令小的到普陀山邀高見和尚同到上海,可與小的一同回國。并沒別言交代,也沒應許賞官賞財的事。十二日,大越就同速水一孔回國了。小的又受姓福的朋友所托,代向高見說他有病在家的話。因想日本人到中國來不便,故于十七日剃落頭發,不為識破日本入了。況且小的會講中國話;普陀地方東洋人又不到的,所以小的扮做和尚;趁搭輪船要到普陀去的。小的是有家私兼開店業,漢口、上海認得小的的人俱多……今蒙研訊。小的實業受領事所托,去到普陀接高見,并沒作奸細,探聽炮臺洋面消息事。求寬恩是了。”
吳引孫密令定海廳同知趙惟崳前往普陀山再次勘察,并未發現除高見之外的其它日本間諜蹤跡。再三提審藤島和高見兩人,口供如前,沒有實質進展。便將藤島送押到鄞縣大牢,高見則交給城內的天寧寺,由普陀山下院僧人看管,并要求僧人們將可能前來探望的任何日本人一同拿獲。同時,通過浙江巡撫廖壽豐向總理衙門提交了報告。藤島一案,因查無實據,只好暫時擱置下來。
就在藤島被捕的前兩天,上海也破獲了日本間諜案,在中國政府要求下,兩名日本間諜楠內有次郎和福原林平在法租界內被中國差弁抓獲,但法國人堅持將他們送往美國駐上海總領事看管。中日開戰后,雙方均邀請美國代為照管在對方國家內的財物和人員。福原林平就是高見武夫的同學、藤島武彥的同事。上海間諜案引發了中日美三國之間的一場錯綜復雜的多邊外交角力,迫于中方壓力,美國方面只好將兩名間諜引渡給中方,相互關聯的上海諜案與浙江諜案遂得以迎刃而解。值得注意的是,我從美國外交文件中發現,當時為了給逮捕藤島與高見的浙江官方施加壓力,一艘美國軍艦Concord被派往寧波示威。(作者另有專著詳論此中日美“三國演義”)。
9月下旬,上海諜案的兩名間諜供認不諱,坐實了藤島與高見的間諜身份。藤島也即招認,其得到日本總領事大越的密令,并領取了密碼,計劃會合高見后,一道測繪中國地形、窺探軍情。
案情查清后,根據大清律,“境外奸細入境內探聽軍情者,不分首從皆斬”。10月27日,根據電旨,浙江巡撫飭將藤島、高見兩犯押赴杭州清波門外執行斬首。藤島時年25歲,高見46歲。兩年后,1896年6月,在甲午戰爭中大獲全勝的日本,派員前往杭州,起出了兩人的尸骸帶回日本。
日本史料記載說,高見在臨終前曾賦詩一首:“此歲此時吾事止,男兒復不說行藏。蓋天蓋地無端恨,附與斷頭機上霜。”而中國的官方文件中,則記載了藤島在供詞中的結語:“我說間諜也是敵國忠臣,這有何妨。”
1938 年,鐘鶴鳴在其《日本侵華之間諜史》一書中,感慨道:“我人對彼輩(指日本間諜)之用心,固宜深惡痛絕,但若輩之不懼艱險,為祖國作侵略先鋒的行動,以與國人早期之僅事口頭呼號,不曾在實際上用工夫以救祖國危亡者相較,國人思之,能無汗顏?!”
1938 年,鐘鶴鳴在其《日本侵華之間諜史》一書中,感慨道:“我人對彼輩(指日本間諜)之用心,固宜深惡痛絕,但若輩之不懼艱險,為祖國作侵略先鋒的行動,以與國人早期之僅事口頭呼號,不曾在實際上用工夫以救祖國危亡者相較,國人思之,能無汗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