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五月”的狂歡,漸漸地化為記憶了。然而,紅五月的余音并沒有終結。在此后的40年,它的影響無處不在。那些身體的動作、標語的狂歡、思想的盛宴與青年的吶喊,漸漸匯流而成今天的世界。1968年是舊世界的葬禮,新世界的胎動日。
1968年5月29日,午后兩點鐘,在法國愛麗舍宮,被稱為“冷血動物”、謙恭而冷漠的總統府秘書長貝爾納-特里科顯得異常煩躁。他臉色蒼白、精神萎頓;十幾分鐘后,他到底走進了蓬皮杜總理的辦公室。他近乎癲狂地叫喊:“戴高樂失蹤了!他沒有去科隆貝。沒有人知道他在哪兒!”
蓬皮杜也驚慌起來:“難道他流亡到了國外?”
這一天,戴高樂的眾多親信,福卡爾、沙邦-戴爾馬、羅歇-弗雷以及國防部長梅斯梅爾,都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從5月13日開始,“別了,戴高樂”!“戴高樂去養老院”!這樣的聲音充斥了巴黎街頭。十幾天來,這個78歲的老人,這個被譽為拿破侖之后“最偉大法國人”的杰出政治家,這個領導了“自由法國”運動,締造了法蘭西第五共和國,不間斷地引領法國走向獨立、繁榮和復興的偉大人物,陷入了深刻的迷茫、無比的悲傷和極度的心力交瘁。他的人民背叛了他;僅僅因為他對動亂“改革可以、亂來不行”的態度,僅僅因為他指責達尼埃爾-科恩-本迪等學生領袖“是在床上大小便”,千萬法國人就一筆抹煞了他的不世功勛,而在塞納河邊高喊“把戴高樂送進檔案館”……

他產生了強烈的引退沖動。5月25日,他告訴新任美國大使薩金特-施賴弗,“大使先生,未來已不取決于我,而取決于上帝”;5月28日這一天,形勢更加嚴峻:已被剝奪了居留權的德國青年達尼埃爾-科恩-本迪又潛回巴黎;在一個大型集會上,他摘下墨鏡、脫掉假發,隨即被森林般的手臂、“直沖云霄的歡呼聲”淹沒了。他熱淚盈眶地發表演講:“邊境線,我才不在乎呢!……我們要以暴力回答暴力,讓戴高樂滾蛋!”
那天晚上,許多戴高樂分子失眠了。洛朗-若弗蘭描述說,“他們考慮的是,他們能活到第二天也就是掌權的最后一天嗎?”而一覺醒來后,“戴高樂失蹤”的消息,讓愛麗舍宮和眾多官邸一片混亂。
“最神秘的一天”
戴高樂失蹤的這一天,后來被稱為“法國歷史上最神秘的一天”。那么,戴高樂究竟去哪里了呢?
戴高樂的確離開了法國。清晨七時,他召見自己的辦公室主任格-德拉舍瓦萊里;他告訴這位心腹,“我精疲力竭……我去科隆貝休息一天”。近八時,他又告訴陸軍參謀長拉隆德將軍,他要去南錫視察部隊。隨即,九時許,他讓特里科通知蓬皮杜,內閣會議將推遲到次日召開;而當他的女婿布瓦西厄將軍步入愛麗舍宮時,兩架云雀直升機已經加滿了油,飛行員得到的通知,卻是總統可能前往距離他家鄉科隆貝50公里的圣迪濟耶。
中午時分,飛機向東飛去,目標果然是圣迪濟耶。然而,在這個小城短暫逗留后,將軍突然命令,飛機再次起飛,前往德國溫泉勝地巴登巴登。他要去看望他的心腹舊部、法國駐西德部隊司令官雅克-馬絮五星上將。
午后兩點三刻,馬絮夫人接到一個電話,“我是海軍中校弗洛伊克。……五分鐘后,我將與總統及戴高樂夫人一起到達。請設置跑道信標”。在突兀、驚訝和激動中,馬絮夫婦慌忙讓傭人們收拾官邸,并很快換上了軍裝和禮服。幾分鐘后,他們果然看到了那個傳奇般的身影,馬絮曾宣誓效忠的偉大人物。
戴高樂顯得疲憊、脆弱、心事重重。幾乎剛剛坐下來,他就開始了沒完沒了的抱怨、哀嘆和絮絮叨叨。他說,一切都完了,“在搗亂分子的煽動下,國家陷入了癱瘓”;他說,暴徒們隨時可能沖進愛麗舍宮,殺死他們全家,“我們只能來您這兒尋找避難所”;他并且表示,他將召見法國駐德大使,以便讓波恩著手他的“庇護”和流亡事務……
馬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暗暗慶幸。”后來,馬絮告訴洛朗-若弗蘭:“……由于事情來得太突然,并沒有德國記者在場”。隨即,他不顧禮節,打斷了自言自語的戴高樂:“您不能離開,將軍。為了您和您的國家,您必須振作起來。……您的前線在巴黎、在法國。為我們所熱愛的偉大的戰斗者戴高樂將軍,他應該在前線戰斗到底。”
隨即,這個愛開玩笑的粗魯人、熱衷戎馬生涯的“老傻瓜”仿佛下定了決心。他告訴戴高樂,“您并不缺少為您效忠的人……軍隊將和您站在一起”!
換言之,獨立于政治、作為國防力量的軍隊,打算像警察那樣介入國內動亂了。倘若“紅色達尼”們還不老實的話,軍隊將不費吹灰之力地鎮壓他們。然而,對這個歷史性表態,戴高樂似乎毫無知覺。他堅持召見法國駐德使節。無可奈何之下,馬絮只好出去打電話;在回到辦公室之前,他告訴兩名副官,“我無法說服他。他像騾子一樣固執。”
戲劇性的一幕就這樣發生了:又走進辦公室時,戴高樂突然站起身來。他告訴馬絮:“謝謝你,老伙計。……我將回巴黎去。我將與法國同在。”
五月潮退
后來,馬絮視此舉為自己生平大手筆之一。在很大程度上,是他拯救了法蘭西第五共和國。而頗為失落、略顯幽怨的喬治-蓬皮杜也這么看。他后來寫道:“我希望此行泯滅在歷史長河之中。……但的的確確,將軍曾打算流亡德國;他在巴登巴登曾召見法國駐德大使,并指示他將此事通知德國政府。多虧了馬絮將軍膽略過人,并敢直言不諱。他向將軍談到了過去的歷史,表達了軍隊的忠誠。他終于動搖了將軍的引退決心。……”
蓬皮杜并且談到,戴高樂后來告訴他,“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虛弱。我居然要逃離戰場。我將視此為奇恥大辱”。
然而,在更多的歷史學家看來,此舉不過是戴高樂以退為進、迫使軍方表態的政治手腕之一。他的這個手腕如此嫻熟,如此爐火純青,不僅使用于戰場,更曾頻頻應用于心術的角斗場政治舞臺。
在二十多天的處處被動、“向一生中最嚴重的失敗飛奔而去”之后,戴高樂漸漸看清了局勢。群眾運動已處在強弩之末,對于5月24日的火燒交易所、搶劫商店、砸玻璃窗和火燒警察局,大多數法國人已經心生反感。他們漸漸認為,“紅色達尼”等人已經不再是更公正、更自由的象征了,他們是一群得寸進尺、無法無天的青年叛逆者。他們的種種行徑,無非出于青春期的極度騷動,而不是國家與社會對他們有多不公平。
更何況,在停水斷電、交通癱瘓、郵政破產、商店歇業十幾天后,人們開始抱怨、發牢騷、喃喃咒罵。人們開始希望回到原本正常、平靜的生活中去。群眾運動就是這么一回事:這種周期性的爆發,不過是一種情緒的宣泄;在日復一日的單調生活中,人們積壓著雞毛蒜皮、芝麻西瓜,并暗暗萌生著對新奇事物的渴望,對政府來一次“清算”的念頭。當這種情緒積壓到一定程度,偶然性的小事件都能演變為全社會的集體狂歡;而隨著騷亂的行進,人們漸漸精疲力竭,群眾運動也就走到了它的尾聲。
達尼埃爾-科恩-本迪看到了這一點,為此他號召“從革命走向革命”;毛澤東看到了這一點,于是,在“不斷革命”失敗、紅衛兵狂潮漸退之后,他只能寄望文革“十年八年再來一次”。戴高樂也看到了這一點,他決心借勢出手、迅速收拾殘局。
然而,他傷透了心。在“紅五月”風暴的二十多天里,他陷入了深刻的痛苦、無盡的反思以及洛朗-若弗蘭所說的“悲涼苦澀、精疲力竭與重度抑郁”之中。如果說,巴黎街頭的“別了,戴高樂”、“十年了,受夠了”還能讓他理解的話,那么,在歷史的深處,在巴黎的一處處官邸里,那些迫不及待的欲望,那些笑里藏刀的伎倆,那些落井下石的炎涼世態,則讓他以一種近乎哲人的視角,重新回味自己的一生。
5月13日,幾位部長好不容易說服了他,使他接受了折中的、而非一味強硬的方案。他試圖在疏導社會與維護政府威嚴之間尋求平衡。然而,短短幾分鐘之后,剛剛結束了柬埔寨之行的蓬皮杜,迫不及待地在奧爾利機場發表講話。他拋出了無條件答應學生們所有要求的方案。對此,教育部長阿蘭-佩雷菲特認為,國家為此遭受了四重屈辱:對始終克制的警察;對還算開明的政府;對秉持司法精神的法庭;對始終強調國家威儀的戴高樂總統。
對此,戴高樂意味深長地告訴蓬皮杜:“如果你贏了,更好。法國將和你一起贏。如果你輸了,那么你活該。”
蓬皮杜輸了。當天晚上,至少三十萬學生、市民走上街頭;“別了,戴高樂”的呼喊,就是從那個夜晚開始的。那么,蓬皮杜為什么這么做呢?為什么在公開表態之前,甚至沒有給他打一個電話呢?戴高樂對此也一清二楚。
蓬皮杜已經當了六年總理了。他坐不住了。他開始盼望這個78歲的老人或者引退,或者垮臺。他已經準備好治理國家的藍圖了;他甚至扶植出了自己的派系,其中包括年輕的國務秘書、后來的法國總統希拉克。甚至,他還多少盼望戴高樂大出其丑、聲名掃地?這么一來,他就不會籠罩在這個老人的赫赫聲望、幾乎與法蘭西一樣動人的名字之下。
那么,蓬皮杜有沒有想到呢?這么做,受傷的是整個法國。不是嗎?密特朗的左派聯盟趁機要奪權;而在“紅色達尼”的大喊大叫之中,一向含蓄的前議長孟戴斯-弗蘭斯也蠢蠢欲動。法國分裂成了四大政治派別。而倘若不是這樣,學潮或許不會演進為騷亂,法國或許不會癱瘓……
他洞察一切,如同月光俯覽大地。他等來了5月24日的動亂之夜,等來了人心的復歸。但他還需要一個手筆,不僅是讓軍隊表示效忠、為他的最后決戰增添一個決定性砝碼,并安慰自己破碎的心;他還需要以自己的失蹤,讓發泄過脾氣、處在一片迷茫之中、恍若無頭蒼蠅的法國人民,想起他的種種好處,知道法國不能沒有他……
這就是戴高樂最被眾說紛紜的手筆。這就是法國歷史上“最神秘的一天”。
舊世界的瓦解
5月30日下午四點半,想起戴高樂種種好處、不再是無頭蒼蠅的六千萬法國人,靜靜地坐在收音機邊上,聆聽自己曾經背叛的父親講話。在這個短短的、僅有四分半鐘、但字字千鈞的演講里,戴高樂宣稱,“我是不會引退的”。
戴高樂宣稱,他不準備更換總理,因為他穩健的作風、出色的才干,“值得所有人尊敬”;但他將解散國民議會,讓法國人民以全民投票的方式,決定自己的未來。
他宣稱,有一個邪惡的組織、試圖建立集權統治的政黨,正以恫嚇、毒化宣傳和暴力行動,試圖搞垮法蘭西共和國。但,“共和國決不屈服”!戴高樂說,如果他們繼續搗亂,他就不再客氣了,“我將依照憲法……采取其它做法”。他沒有明說將怎么做,但六千萬法國人無不心知肚明:軍隊將開進巴黎;搗亂分子將被逮捕、監禁而后審判。
他以“共和國萬歲”、“法蘭西萬歲”的口號,結束了他的演講。他的語音剛剛落下,歡呼聲和《馬賽曲》響徹了波旁宮。人們身體顫抖,吶喊、哭泣、擁抱、沖上街頭……“戴高樂不孤立”!“我有七個孩子,反對無政府主義”!“前進,戴高樂!戴高樂,前進!”幾千萬法國人這樣呼喊著。
在這樣的聲音中,達尼埃爾-科恩-本迪知道,屬于他的五月過去了,“節日過完了”。
“科恩-本迪滾回柏林去!”這是當夜巴黎盛大游行中的口號之一。6月11日,包括“3月22日運動”在內,11個在紅五月中大出風頭的左派團體被取締,科恩-本迪也被驅逐出境;6月12日,警察闖進巴黎大學,將占領者通通趕了出去;這樣的老戲四天后又在被占領的奧戴翁大劇院重演。幾乎沒有遭遇抵抗地,雷諾工廠區、弗蘭工業區、郵政局、鐵路公司……不久后都恢復了開工。
“紅五月”的狂歡,漸漸地化為記憶了。在整個紅五月風暴中,共有五名死者。除一名警察死于襲擊、一名青年死在警察的槍口下之外,其余三人都死于意外事故。斯人已逝,市井太平。他們漸漸地被淡忘了。
然而,紅五月的余音并沒有終結。在此后的四十年,它的影響無處不在。那些身體的動作、標語的狂歡、思想的盛宴與青年的吶喊,漸漸匯流而成今天的世界。1968年是舊世界的葬禮,新世界的胎動日。
6月23日,法國全民投票。戴高樂的獨立共和黨贏得了485個議員席位中的358個。自從法蘭西第二帝國誕生以來,從來沒有哪個多數黨贏得過這樣的勝利。隨即,外交部長穆里斯-德姆維爾被任命為總理,戴高樂和蓬皮杜開了一個大玩笑:他曾經說過,他不會撤換總理。這讓心懷惴惴的蓬皮杜一度以為總統真的老糊涂了。
“黯淡的苦行”開始了。此后一年多,蓬皮杜度過了一生中最心灰意冷的歲月。但出乎自己的想象,他的這段歲月如此短暫。1969年4月,就改革參議院問題,戴高樂決心再次以退為進,他說法案不能通過的話,他將辭去總統職務。然而,這一次法國人沒有買賬,該案以百分之五之差被否決。
4月28日,中午12點11分,戴高樂在自己的別墅宣布正式引退。此后一個多月,誰來執掌法國成為六千萬人的主要話題。人們紛紛想起一年前蓬皮杜的寬大,他“必須與時代走在一起”的聲音;特別是剛滿21歲的那些青年,幾乎無一例外地把票投給了他。他成為法蘭西第五共和國的第三任總統了。
他真的和時代走在一起。進入70年代后,青年的性問題漸漸淡出主流視野了,它變得太尋常、太值得理解了;搖滾樂、爵士樂以及搖擺舞,漸漸成為正常的娛樂,沒有人還認為這是叛逆的象征。與此同時,西裝多少有些沒落了,一群群青年走出校園、成為新的中產階級后,他們更喜歡休閑裝、夾克衫。長途旅行、野外運動、傾聽和自己不同的觀點……漸漸成為新的時代風尚。
世界從前現代邁入了后現代。如果說,一百多年前,丹東、羅伯斯庇爾們以清新的歌唱,使理性精神、科學主義、社會進化論成為19世紀的主流聲音的話,那么,達尼埃爾-科恩-本迪們同樣清新的歌唱,卻終結了這個聲音。他們開啟了感性主義、“人生即意義”、生活即目的的大門。他們的那些質疑:機器統治著人,觀念管轄著心靈,家庭、政權、宗教這些人為產物侵占著人本身……所有這些對“異化”的質疑、批判與反思,使世界多少地回歸了它的應有面貌。
一個多元、斑斕、世俗化的法國出現了。被改變的,不僅是法國。
不僅是法國
1991年,蘇聯解體后,那個意識形態對抗的世界徹底完結了。在這個背景下,“紅五月”的遺產進一步風行世界:在思想領域,科學主義漸漸為人摒棄,它漸漸回到了自己應有的工具性地位;宗教開始沒落;現象學、存在主義、“生活即目的”的思考,進一步成為學界的主流,乃至儒學開始復興。學者們不再贊嘆科學的力量,而轉而回歸更長遠的傳統:道德、心靈與美;
在社會政治領域,福利國家雖然日漸腳步臃腫,但漸漸成為大趨勢;人民更加關心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哪種主義更神圣;投票也不再是“天賦人權”,而漸漸淪為一種游戲。人們往往更看重候選人的儀表、談吐、風度,而不是別的。一句話,政治也漸漸地世俗化了。
在生活方式方面,更如此。蘇聯解體次年,那個戴高樂的同代人、最后一個曾指揮龐大軍隊參與二戰的政治家,鄧小平——開始引領一個古老而廣袤的國家加入全球化的潮流。不過幾年時間,大信息網、大娛樂網、和巴黎與紐約幾乎毫無區別的生活方式……就漸漸地鋪張開來了。中國青年也成為社會的主體;孩子們的父母,那些曾經是紅衛兵、同樣擁有過自己的“紅五月”的中年人,對他們的染發、蹦迪、離開父母、多性伙伴,漸漸地采取不干涉態度。在全世界范圍,他們先后擺脫了以父輩為效仿的生活模式。
即使如此,1968年的未開發遺產,依然豐碩。如果說,1968年的諸多要素已經普遍地進入人們的生活的話,那么,必須看到,它依然是資本的產物。在1968年的反叛之后,資本不僅沒有沒落,它反而更加強大;官僚機器以及世俗政權也沒有沒落,只不過越來越隱蔽,越來越熟悉在幕后的操縱。以伊拉克戰爭為例,這場傷亡慘重的戰爭,盡管沒有了意識形態的借口,但它的維護和平的面紗更顯精美。它始終沒有遭遇類似年代那樣的抵制。統治階級開始學會以水煮青蛙的方式,讓人們忘卻抵抗。
更重要的是,1968年的核心命題:人對于人為的那些產物,無論機器、家庭還是政權,究竟該持什么態度?對資本與政權的禁錮,究竟該如何反抗?人如何回到“生活即目的”的非異化狀態呢?……所有這一切,都是1968年給后世青年的另一些遺產:經驗、教訓與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