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不知名的“3月22日運動”組織的成員投擲出的這塊鋪路石,不僅是席卷法國的“紅五月”風暴的先聲,它還是20世紀法國、歐洲以及全世界的轉折性象征。在它之后,世界從前現代邁入了后現代;它的主要遺產,就是我們今天所目睹、親歷并參與的這個多元、斑斕而世俗化的世界。
1968年5月3日,下午五點半,一個頭發骯臟、“腳穿克拉克牌皮鞋”、“衣領皺巴巴”的青年,撿起一塊鋪路石向不遠處的一部雪鐵龍警車擲去。瞬間之后,車窗玻璃碎片橫飛,警察隊長克-布律內應聲倒下。
這是發生在巴黎圣米歇爾大街的一幕。當時,幾千名青年與幾百名警察對峙著,“不許帶走我們的同學”、“巴黎大學是大學生的”、“豬玀們,滾出大學去”……各種各樣的呼喊聲此起彼伏。現場如此混亂,以至于見證者之一羅朗-卡斯特羅只記得擲石者的裝束;而法國“紅五月”精神領袖、“3月22日運動”創始人科恩-本迪也僅僅在事后聽說,那個青年是他創建的這個小組織的142名成員之一。
這個不知名的青年能夠想到么,他投擲出的這塊鋪路石,不僅是席卷法國的“紅五月”風暴的先聲,它改變了幾位后來的法國總統,蓬皮杜、密特朗、希拉克,乃至法蘭西英雄、第五共和國締造者戴高樂的命運;它還是20世紀法國、歐洲以及全世界的轉折性象征。在它之后,世界從前現代邁入了后現代;它的主要遺產,就是我們今天所目睹、親歷并參與的這個多元、斑斕而世俗化的世界。
“我們反抗父輩,但并不想殺死父輩。”科恩-本迪后來概括道。如果說,中國的紅衛兵狂潮可以視作一場手筆浩大的烏托邦試驗,而美國長達四年的青年抗議運動始終以肉身與欲望為驅動,那么,法國的“紅五月”風暴,則始終洋溢著清新、理性與“生活即目的”的永恒訴求。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紅五月”的遺產才如此豐美,如此多姿多彩。
農泰爾的星火
“紅五月”的最初星火,可以追溯到當年年初的“農泰爾事件”。

1968年1月8日,法國青年體育部部長弗朗索瓦-米索夫前往農泰爾文學院,視察新建成的游泳池工程。視察結束后,他拒絕格拉潘院長悄悄離開、“從一道小門出去”的建議;他走向了一群神色激憤、等待已久的大學生。他知道這些學生對他的《青年白皮書》耿耿于懷,但他不愿有失臉面地偷偷溜走。
所謂《青年白皮書》,指的是不久前問世的一份青年問題報告。遠在上任之初,戴高樂將軍就叮囑這個春風得意的年輕官員,“好好看住青年人,研究他們”;為此,米索夫召集了一小群專家、學者,在分析、預測的基礎上拋出了這份文件。米索夫這樣告誡成千上萬的大學生:“法國青年們總是迫不及待地尋求異性。他們為性欲問題鬧個沒完。……(但)他們的第一目標應該是職業的成功……”
這個論調讓千萬青年憤憤不平。當時,包括農泰爾文學院在內,眾多大學正以罷課、周期性騷動的方式,爭取男女夜間互訪的權利。教育部長阿蘭-佩雷菲特是個開明、好脾氣的中年人,他為此左右為難:一方面,主流輿論依然充斥著清教徒般的色彩;那些一戰前后出生、信奉共和政體、經歷過法國光復并視戴高樂為神祗的中產階級,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像自己一樣生活;在避孕藥剛剛問世的年份,他們甚至要求自己的女兒或兒媳直到新婚之夜還是處女;另一方面,對出生在二戰之后、經歷了前所未有的繁榮歲月、被稱為“嬰兒潮”一代的法國青年來說,這一切不僅散發著陳腐氣味,它甚至顯得荒誕、荒謬,乃至充滿了道貌岸然、自欺欺人的虛偽勁兒。
也就是說,這是兩代人的對抗。法國政府夾在其中,動輒得咎。它折磨著歷任教育部長、乃至蓬皮杜總理的神經。在克里斯蒂安-富歇的教育部長任上,一項旨在折中的法案被通過了:女生可以在夜間11點之前造訪男生宿舍,但女生宿舍的隔絕是“不容更改的”;在阿蘭-佩雷菲特的教育部長任上,他試圖以21歲(法定成年年齡)為界線,成年學生的一切交往都不受限制,反之則不行。但無論哪項法案,都遭受了全社會的一片噓聲。中老年人抗議說,這么一來,“一切都將亂套”;法國青年的態度更為激烈,他們大聲咒罵:“偽善!這個令人作嘔的政府,它誰都想討好,結果只能適得其反。”(阿德里安-當塞特,《1968年5月》)
無論如何,“適得其反”的評價是準確的。它折射了法國政府的尷尬處境。它站在兩代人之間,尋求艱難的、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平衡;它站在新生群體與千年傳統之間,不能不要未來,更不能不顧現在。這注定了它的兩面不討好……
在阿蘭-佩雷菲特部長、蓬皮杜總理乃至戴高樂總統都小心翼翼地面對青年問題時,可以想見,米索夫的輕率之言,將引發學生們怎樣的憤怒。這一天,當米索夫依舊以傲慢姿態,走向聚集著的百余名青年時,一個有著紅棕色頭發的學生也向他大步走去。在狹路相逢的火藥氣息中,這個年輕人冷冷地說道:“我讀了閣下的白皮書。我注意到,在600頁的荒謬之言中,竟然沒有一句談到青年的性問題。”
這個年輕人,就是后來“紅五月”風暴的主角達尼埃爾-科恩-本迪。
科恩-本迪
達尼埃爾-科恩-本迪,1946年生,德國籍猶太人。與其說他是那個刻板、嚴謹、天賦過人的民族的產物,毋寧說,他是純粹的、徹頭徹尾的法蘭西之子:遠在1933年,為躲避納粹的反猶迫害,他的父母就舉家遷徙到法國莫托邦;在那個寧靜的小鎮,他們先后生育了兩個兒子,卡布里爾與達尼埃爾。直到1959年,他們才第一次踏上祖國的土地,而此時,那些盧梭式的、洋溢著法蘭西色彩的氣質,揮灑個性、崇尚想象、歌頌自然、視情感而非理性為人生的終極價值……所有這一切,早已融入了他們的心性與魂靈。后來,洛朗-若弗蘭這樣評價卡布里爾:“一個極端自由主義的知識分子。”
與自己的兄長相比,科恩-本迪走得更遠。1965年,他們的父母先后去世后,“他為了返回法國……而在農泰爾文學院注冊了社會學系”。從此,他依靠微薄的助學金生活,并漸漸表現出貫穿“紅五月”風暴的那些氣質:他的老師、社會學系主任阿蘭-圖雷納后來回憶說,他生動活潑、熱情洋溢,喜愛辯論并極富懷疑精神,“他在課堂上的講話從沒少于十分鐘”;洛朗-若弗蘭則概括道,“他熾烈、憑直覺行事,具有天賦的鼓動才能……他是同代人中出類拔萃、犀利善辯的演說家”。
不僅如此。在農泰爾文學院的幾年,科恩-本迪手不釋卷、“為言論所麻醉”;他漸漸形成了自己的安那琪(無政府主義)思想。他并誓言埋葬舊倫理、舊社會、舊國家乃至舊世界。他的精神歷程,完整地展現了“嬰兒潮”一代的普遍觀感。
1956年初春,在一個深夜的秘密會議中,謝爾蓋耶維奇-赫魯曉夫作了《反對個人崇拜及其后果》的報告。這份報告掀開了世界范圍內的去斯大林化運動。西方左派先是一片嘩然,繼而開始了長達幾年的爭論。一些人指責說,蘇聯、赫魯曉夫正走上修正主義的道路,另一些人則反復控訴著斯大林的罪行。無論是哪一種觀點,都意味著蘇聯神話的破滅。蘇維埃俄國不再代表人類的未來了。
換言之,在長達幾年的爭論中,應聲倒下的不僅是斯大林的雕像,還有兩代人的蘇俄夢。與此同時,冷戰鐵幕、“杜勒斯主義”、去殖民化運動、越南戰爭……一波又一波的事件、風潮,也粉碎著“天賦人權”、“普世價值”的說辭,乃至1789年的神話與《獨立宣言》的盛典。不是嗎?西方的撤離殖民地,并非因為自由夢想、人權信念或博愛精神,而是因為失敗與流血;不是嗎?在越南戰場上或死或殘的那些青年,與其說是死在游擊隊員的槍口下,毋寧說,他們死于白宮和華爾街的一己私欲;不是嗎?在公民權利、“人人平等”的粉飾中,政客、寡頭與銀行家們依舊高高在上,勞工、普通民眾乃至中產階級依舊被盤剝被奴役……
正是在這樣的觀察與思考中,一群群青年漸漸走出冷戰,走出了無止無休的意識形態論爭。是的,無論莫斯科還是華盛頓,它們說法不同,但實質無異;它們都是科學主義、“理性精神”與社會達爾文主義的產物。它們都以機器、工具為出發,自覺地束縛、被奴役于機器和工具,只不過一方在說,私有制更適合工具的發展,另一方則抗辯說還不夠,還要再進一步。但,人生是這個樣子的嗎?所有這些人為的產物,無論機器、社會組織、政權還是家庭,都應該是人的工具,而不是相反;它們都應該讓人活得更好,而不是反過來奴役人,讓人成為機器的一部分,讓人受壓迫于權力和貨幣……
也是在對工具理性的反思、“生活即目的”的思考中,科恩-本迪漸漸成為一名安那琪分子了。他以憤怒、叛逆的形象,肆無忌憚地抨擊著現實中的一切,倫理、家庭、政權、宗教、資本主義與蘇俄集權主義……他反抗一切。他刺眼的紅棕色頭發,他“紅色達尼”的綽號,他的才華、風格、個人特質與澎湃激情,后來也無處不在地貫穿了1968年5月的法國。幾乎可以斷言,如果沒有達尼埃爾-科恩-本迪,席卷法國的“紅五月”就不會如此動人,如此讓后人反復評說。
然而,如果這一天米索夫采取了克制態度,那么,農泰爾星火會不會成為“紅五月”的先聲?這個年僅22歲、后來被稱為“紅色達尼”的憤怒青年,有沒有可能成為一度堪與戴高樂較量的法蘭西中心人物呢?這一切都是永恒的歷史之謎。無論如何,這一天米索夫的反應,粗暴、過分乃至夾雜了大腹便便的惡俗官僚氣息。
米索夫回答:“如果你有這個方面的問題,那么,建議你一頭扎進這個游泳池,用冷水來敗敗火。”
在百余名青年的嘩然聲中,科恩-本迪大聲地喊道:“聽,我們得到了一個完完全全的法西斯式的回答!”而另一名在場的學生后來回憶說,科恩-本迪的這個記憶有誤;他當時說的是反話:“希特勒萬歲!米索夫先生,你真了不起啊!”(洛朗-若弗蘭,《法國1968年5月風暴史》)
“3月22日運動”
當天下午,這場被法國官史稱為“口角”的沖突,迅速傳遍了整個校園。在農泰爾文學院的各個角落,學生們紛紛議論著這個原本默默無聞、時為社會學系三年級學生的紅頭發青年。他們并為他取了一個親切的、有著濃重格瓦拉色彩的綽號,“紅色達尼”。
這是“紅色達尼”在歷史中的第一次登臺亮相。他由此獲得了百余名青年的追隨、幾千名學生的關注。但這僅僅是一個開始。接下去的日子,他廣闊的視野、豐富的想象力以及百出的花招、“搗蛋鬼”的風格,漸漸使他成為法蘭西家喻戶曉的人物,也漸漸使法國“紅五月”超越了大洋彼岸的美國青年:從身體的解放、欲望的狂歡,演進為和平理想,演進為青年的主體性,演進為社會福利,演進為政治制度,并始終貫穿著“人類該如何棲息”的永恒話題。
2月14日,西方情人節。這一天,在副主席雅克-索瓦熱奧的倡議下,法蘭西全國學生聯合會(以下簡稱“法全聯”)發起了罷課運動。五十余萬大學生大多卷入了這場風潮。然而,“紅色達尼”很快發現,在阿蘭-佩雷菲特拋出“成年界線”法案之后,大學生已成為主流輿論的譴責對象;倘若再圍繞“夜間互訪”問題做文章,法國青年將失去大多數人。為此,他狡黠地將目光轉向了反戰運動;他并向“法全聯”建議,以幾天后的2月21日為“越南日”,發起全國范圍內的反戰集會和示威游行。
在雅克-索瓦熱奧等人看來,科恩-本迪“太無政府主義、太不可預料了”。為此,他們拒絕與他合作。而在這個努力失敗后,科恩-本迪也厭倦起了“法全聯”的瞻前顧后、官僚做派。他決定自己干。
他拋出了又一個新名目。長久以來,法國社會形成了一個異常古老、被視為天經地義的傳統:大學是神圣的,所有暴力機器都不得介入。然而,在學運潮流愈演愈烈之際,是格拉潘院長而不是其他人,在一場小騷亂中招來了警察。以此為借口,科恩-本迪向格拉潘提出申請,借用一間大階梯教室,以全校性辯論的方式來探討“格拉潘做得對不對”。
理所當然地,格拉潘拒絕了。這正中“紅色達尼”的下懷。他仿佛有了天大的理由,2月29日這一天,他率領百余名青年大搖大擺地強占了學院行政樓。而在格拉潘讓人拉下電閘后,他大聲叫喊:“兩分鐘!兩分鐘之內不恢復供電,我將占領整個學院!”
不到兩分鐘,行政樓又亮起來了。
此后幾天,科恩-本迪的花樣一個接著一個。在會議室擺上香檳、將報告廳變成舞池之后,他拋出了“142人聲明”,號召巴黎大學圣米歇爾校區的“同學們”一起干;當那些“同學們”果真動手、占領了笛卡爾梯形教室后,他又和愁眉苦臉的格拉潘院長開始了貓抓老鼠般的游戲:他說,院方要為學生提供一間專供政治集會的大教室,否則不予撤出;而格拉潘劃撥了一間有500個座位的教室后,他又說,這個教室不夠用,必須有1000個座位;最后,當格拉潘拒絕時,科恩-本迪更加干脆,他又重演了一出“搶占”大教室的老戲……
3月下旬,將這個可憐的老頭兒,被戲稱為“總是自由主義”的格拉潘耍了個夠后,“紅色達尼”似乎不屑再欺負這個老實人了。他試圖折騰出更大的動靜來。
由于歷史淵源,法國積極地介入了越南戰爭的調停。這一年,在眾多密使相互試探、穿梭往來之后,美越雙方決定在巴黎開始公開的停戰談判。然而,想讓戴高樂不好受的小伙子多著呢!3月22日這一天,百余名左翼青年襲擊了位于巴黎歌劇院附近的美國捷運公司,并焚燒了一面美國國旗。當天晚上,參與行動的6名學生被捕,其中包括農泰爾文學院學生、與科恩-本迪私交不錯的格扎維埃-郎格拉德。幾十年后,科恩-本迪談到,他“馬上感覺到機會來了”。
當天傍晚,科恩-本迪等人再度占領了行政樓,以抗議警察逮捕學生。許多當事人后來回憶,那一天,“啤酒和三明治擺滿了教授們通常辯論的橢圓形講壇……議論、推斷、歡笑,直到深夜一點半”。但,這已經不再是“紅色達尼”與格拉潘院長的游戲了:經過幾個小時的討論,一個小小的、僅有142名成員的組織誕生了;不久后,這個效仿切-格瓦拉和卡斯特羅“7月26日運動”、命名為“3月22日運動”的小團體,將成為法國“紅五月”風暴的核心組織之一。
“歷史上重要的一個星期”
“3月22日運動”成立一個多月后,4月27日,科恩-本迪遭遇了警方的傳訊。
一個多月來,在農泰爾文學院,一本印有“3月22日運動”標記的小冊子在學生宿舍里流傳著。它的內容包括了《國際歌》歌詞、團體會議公報以及一篇短文,《催淚瓦斯的自制方法》。洛朗-若弗蘭后來說,“里面的內容大部分是開玩笑的話”;但自制武器的鼓吹,無疑刺激了警察的尊嚴與學校當局最敏感的神經。這一天清晨八點,在自己的寓所門口,科恩-本迪被幾名警察帶走了。
僅僅12個小時之后,科恩-本迪就被釋放了。那么,簽發傳訊令、多少意在恫嚇的那名警官能否想象呢?此舉不但無益,反而有害。它使那個愛激動、無事也要生非的搗蛋鬼走出了農泰爾圍墻,并一舉成為全國性的知名人物。
幾乎剛剛步入警察局,在圣米歇爾廣場一帶,幾十個左翼學生組織、上千名青年立即鼓噪起來。他們叫喊,“這是豬玀們第一次跨進大學圍墻抓人”!他們的聲勢如此之大,以至于驚動了蓬皮杜總理。洛朗-若弗蘭后來寫道:“蓬皮杜……選擇了寬容。”他親自打電話要求警察局放人。
不僅如此。走出警察局后,科恩-本迪發現,眾多記者、攝影師正等待著他;“隔幾米遠就有兩名警察面對面地站著,長長地”,仿佛正接受他的檢閱。這個搗蛋鬼的興致一下子來了,他旁若無人地談笑風生。在他的滔滔不絕中,鎂光燈不斷閃起。當天深夜,他的頭像、名字與“紅色達尼”的綽號,就出現在印刷廠的千萬份報紙上。只要天一亮,郵差就會把它送進巴黎與法國的千家萬戶。
科恩-本迪成為全國性知名人物了。而這一天,發生的事情還遠不止這些。
“下個星期,將是法國歷史上重要的一個星期。”這個晚上,面對幾百名為他舉行凱旋會的青年,科恩-本迪一本正經地、多少顯得煞有其事地宣稱:“我們將和這個星期融為一體。我對你們說知心話,由于我是帶頭者、領袖,我將放棄個人崇拜……”
在一波波的歡聲笑語中,這一天,在場的幾百名青年無不認為,“紅色達尼”在說俏皮話。又何止是這些學生?也是這一天,在自己的辦公室,蓬皮杜總理這樣描述法國的狀況:“政府是穩固的,是建立在大多數人的基礎上的。”至于大學里的小動靜,他認為即將問世的改革計劃,“將引發一場有益的、豐富多彩的大辯論”。而與此同時,當工會領袖們走進勞工部長馬賽爾-讓納內的辦公室,進行每年四月底例行公事般的“五一”游行申請時,馬賽爾-讓納內平靜地詢問,“不會出什么問題吧”?那些工會領袖回答,“秋季前大概沒問題”。
這一天,除了科恩-本迪自己,或許沒有一個法國人預感到暴風雨的來臨。甚至,五天以后的1968年5月2日,當百余名“3月22日運動”成員再度出手、如同兒戲地第三次占領學院行政樓時,這些親歷者也絲毫不能預料到,此舉將引發怎樣的軒然大波。
天井院
學院行政樓第三次被占領后,格拉潘院長終于動怒了。
兩個多月以來,這個老實得有點窩囊、溫和得近乎懦弱的老頭兒,遭遇了接二連三的空前凌辱。在法國教育界,他已經成為一個失敗的象征。他不愿再容忍,他決心懲戒“紅色達尼”及其同伙了。這一天下午,通過學校紀律委員會,他給科恩-本迪等八名“3月22日運動”首腦送來了法庭傳票。與此同時,他貼出公告,宣布關閉農泰爾文學院,以釜底抽薪地讓科恩-本迪喪失主要舞臺。他的這些手筆如此干凈利落,以至于被認為“表現出了一生中絕無僅有的勇氣”。
那么,格拉潘能夠想到么,和那名傳訊科恩-本迪的警察沒什么兩樣,他的這些手筆是如此笨拙、如此為他人做嫁衣裳。他們只會按照常理出牌,而科恩-本迪卻不僅能夠嗅到暴風雨的氣息,他并且詭計多端、花樣百出。這是龐大臃腫、恍若巨象的管理當局與機智靈活、猶如小猴子的“紅色達尼”之間的戰爭;在這場戰爭的開始階段,從格拉潘、阿蘭-佩雷菲特到蓬皮杜、戴高樂,無不大輸而特輸。
接到法庭傳票后,科恩-本迪不驚反笑。當天晚上,他迅速召集了幾個學生領袖商量對策,其中包括“法全聯”副主席、曾認為科恩-本迪“太不可預料”的雅克-索瓦熱奧。在簡短的會議后,鑒于農泰爾文學院已經關閉,他們決定轉移戰場,次日在巴黎大學圣米歇爾校區天井院舉行集會。
天井院的集會,一開始顯得異常疲沓、冷清。只有兩百余名青年前來參加。更要命的是,無論雅克-索瓦熱奧還是法國共產黨《人道報》主編喬治-馬歇,兩名演講者的表現都令人不敢恭維;而辯才無雙、恣意汪洋的“紅色達尼”,這一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現場始終懶洋洋地。洛朗-若弗蘭后來寫道:“中午時分,大家分散去吃午飯;午飯后,也許會有更多的參加者。”
午飯后,參加者果真多了些,但現場依舊是“上午呆滯集會的重復”。這個時候,一個饒有意味、至今撲朔迷離的小插曲發生了:主角科恩-本迪悄悄離開了會場;而一個小時以后,一名青年氣喘吁吁地跑來了。他說,百余名極右翼分子攜帶器械,正在趕赴天井院的路上;他們打算擾亂集會并襲擊左翼學生。
這句話引發了天井院的沸騰。
幾年來,左右翼青年陣營鮮明、劍拔弩張;他們不僅動口、而且動手。以現場的幾個小團體為例,無論RCY(革命共產主義青年)還是YNL(青年列寧主義聯盟),都擁有自己訓練有素、好勇斗狠的糾察隊。其中YML的糾察隊被認為“極富紀律”、“令人吃驚地精通短粗木棍和鐵棒的使用”。后來,許多當事人回憶說,得到這個消息后,“紛紛從隨身攜帶的塑料包里找出防護面罩。有些人拔出椅子腿,有些人收攏著工程用的石塊。……狂熱的喧鬧、小型的戒嚴控制了巴黎大學”。
附近教室里的一些左翼學生也紛紛趕來。五百余人聚集著,準備把巴黎大學變成戰場。這時候,又一個次要人物出現了。正是他與傳訊“紅色達尼”的警察、與倒霉的格拉潘院長一起,陰差陽錯地制造了5月3日的騷亂,制造了那塊鋪路石,并引發了長達月余的法國大動亂。
這個人就是巴黎大學校長羅什。
鋪路石
兩個多月來,羅什始終憂心忡忡。他擔心農泰爾校區的瘟疫彌漫到圣米歇爾校園;他擔心自己重蹈格拉潘院長的覆轍。這一天,當左翼學生們忙著武裝校園時,羅什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不是不明白召來警察的后果,但他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巴黎大學變成斗毆場。幾經猶豫之后,他終于撥打起了巴黎警察局長穆里斯-格里莫的電話。
穆里斯-格里莫是一名青年問題專家,一個學者型的官員。他很討年輕人的喜歡。正因此,這個優雅、細膩、性情溫和的業余作家,才被調任“沒有一點心理準備”的巴黎警察局長職務,以應付越來越頻繁的校園騷動。羅什希望,以穆里斯-格里莫的經驗,圣米歇爾的斗毆或許能夠平息。
問題在于,這個晴朗的午后,穆里斯-格里莫正乘坐一架直升機、翱翔于巴黎的上空。羅什找不到他,于是這個倒霉的差使,落到了警察局辦公室主任保利尼的身上。后來,洛朗-若弗蘭寫道:“穆里斯-格里莫在現場的話,興許就不會發生騷亂。”
比起羅什,保利尼更顯猶豫。他不愿去捅大學這個馬蜂窩。但在羅什的反復央求下,他到底讓步了。他讓羅什提交一個書面申請,并簽上自己的名字。這么一來,這個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舉措,“警察介入大學”,至少有了一面擋箭牌。
接近午后三點鐘,大隊警察終于出現在了圣米歇爾校區。在場的主要學生領袖、“法全聯”副主席雅克-索瓦熱奧很識時務,他知道這一場架是打不起來了。他主動上前和帶隊警官協商,希望允許他們離開圣米歇爾。帶隊警官也很干脆:這不是鎮壓,這是疏導;學生們當然可以離開。但,為防止鬧事者再度集結,他希望小伙子們“能坐著警車離開”。
這個純屬畫蛇添足的手筆,是這一天無數陰差陽錯的又一個。后來,評論家皮埃爾-蓬特寫道,“只要讓肇事者自行離開……一切就會進入秩序”。隨即,又一個小過失使事態雪上添霜、并最終一發不可收拾:由于警察們毫無準備,他們只有幾部“色拉筐”(警車的戲稱);而需要運送的學生多達四五百人,于是,裝車工作慢吞吞地進行著。在警車往返運送之間,兩個多小時過去了。
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大約五時許,正值學生們下課、去飯堂,他們紛紛加入了圍觀的行列。聚集到幾千人的時候,突然間,一聲“豬玀們滾出去”響起了。隨即無數學生加入了混亂的叫罵。正當警察們不知所措之際,那名邋遢的、不知名的、科恩-本迪所說的“3月22日運動”成員,拾起了那塊鋪路石。他劃出一個完美的曲線,準確地擊倒了大約20米開外的法國警察隊長克-布律內。
他以憤怒、叛逆的形象,肆無忌憚地抨擊著現實中的一切,倫理、家庭、政權、宗教、資本主義與蘇俄集權主義……他反抗一切。
1968年人們怎樣生活?
電視網,世界大事,盡收眼底
電視網讓法國學生看到在墨西哥發生的一切:19屆奧運會前10天,1968年10月2日,數千名墨西哥大學生走上街頭,手舉標語,高呼口號,要求政府放寬對民主制度的限制。為避免這次游行影響奧運會的舉辦,墨西哥政府命令軍隊和警察阻止游行。
燃燒瓶,學生的武器
1968年,燃燒瓶與棍棒一起成為了從巴黎到東京的學生們手中反對當局的武器;燃燒瓶與自制步槍一起成為了越南游擊隊與裝備精良的美國軍隊作戰的武器;燃燒瓶與石塊一起成為了布拉格市民阻擋蘇聯坦克的武器;燃燒瓶和左輪手槍一起成為了美國黑人反抗白人種族主義行徑的武器……
16mm攝影機,電影走上街頭
電影從房間走上街道,從上流社會的名利圈聚焦到青年們身邊,從精致僵化的軀殼中迸發出無章的奇思,年輕人用攝影機觀看世界,從巴黎到越南,年輕人們拍年輕人自己的電影,反對父權、反對壓迫。也許正是這16mm攝影機的普及,正是這新浪潮,才會有1968這一年的風起云涌。
電吉他
1968年,鮑勃·迪倫在《把一切帶回家》一曲中開始運用電聲樂器。一把電吉他奇異噪音般的魅力,解放了年輕世代的聽覺和思想。電吉他觸及了搖滾的變革,見證了搖滾的興起。它在60年代發展成一種極度自由的表現方式。
第一只鼠標,看到的更多,思考的更少
1968年12月9日,斯坦福研究院的Engelbart博士公開展示了世界上第一只鼠標。40年后,鼠標已經成為了一種普遍常見的操作工具,它帶來了電腦普及與信息爆炸的時代。通過它我們從網絡上看到的比1968年都更多,卻思考的更少。
避孕藥與性解放,誰成就了誰?
1960年,第一批避孕藥的出現,讓女性更輕松的避孕。整個60年代,性是公開的秘密,女性不再是“渴望保護,呆在郊區花園洋房里的主婦”,她們有自己的發言權、享受作為女人的樂趣。1968年,數千萬的女性在服用避孕藥。
迷你裙,和文章一樣,越短越好
英國女設計師Mary Quant在1966年推出的迷你裙,使女性腿部完美展露無遺,成為性解放的最佳廣告。它與性解放、女權運動一起成長,風靡全球,化作社會文化的一部分,替驕傲的青春加注。它的流行,從未遠離時尚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