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85年11月10日上海《生活周刊》的《三個奇女子》始,大特寫曾在中國新聞業上扮演過極其重要的角色。在20世紀整個90年代,新聞大特寫猶如橫空出世的“黑馬”,馳騁于大江南北。然而時至今日,大特寫顯然已風光不再。在很多曾經以大特寫而聞名的媒體上,今天也鮮見大特寫的身影。作為一種新聞文體,如此迅速地崛起,而又如此倉促地歸于平靜,這不能不說是媒介發展中的一種有趣的和值得關注的現象。文章以媒介生態學的視野對大特寫的興衰變化進行審視,希望從中獲得一些有益的啟示。
媒介生態學研究始于北美,有加拿大的多倫多學派和美國的紐約學派之分。前者以麥克盧漢為代表,后者以波斯曼為中心。媒介生態理論引入我國后得到一定的發展,也形成一些代表性觀點,如“媒介生態五大觀念”、“媒介是條魚”等。
大特寫的崛起與式微
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我國的媒介生態較之改革開放前發生巨大變化。隨著改革開放政策的實施,在打開國門之后,人們獲得物質發展的同時,也得以在思想上的多元并立,釋放了思想精神上原有的束縛。在從禁錮封閉走向多元開放的突進中,出現了包括價值取向、精神訴求等新舊觀念的沖撞。由此衍生的媒介生態要求媒介系統作相應的調整與之相適應。由于與國家政權和意識形態的密切關系,我國媒介系統走的是一條必要而謹慎的改革之路。媒介對環境變化的遲鈍反應,使原有的報道形態無法承載改革開放后出現的新形勢和新問題以及詭譎多變的國際風云。大特寫能在這一時期產生并得到發展與它適合了時代發展需要、滿足人們對新問題新形勢的解答與釋疑是分不開的。
20世紀90年代,社會更全面、更深入地由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經濟影響著人們的物質生活與思想觀念,所有制關系的進一步調整,多種經濟成分并存等,進一步促成了思想文化的多元性。在經濟體制改革取得巨大成功的同時,我國政治體制改革也開始穩步前進。社會成員自由的空間變得更廣闊,人們對個體利益的關注重于對社會關懷,崇尚對個性、自我的張揚與宣導,消解崇高、反權威反中心的邏各斯主義漸行,世俗化與平民化趨向日益加強。在此環境下,我國媒介系統也進行了重大的調整,20世紀90年代出現并獲得飛速發展的都市報就是新聞改革的產物。這種強調貼近老百姓,反映市民心聲的報紙很快與摒棄傳統“宏大主題”而聚焦于普通人物的悲喜聚散的大特寫融合。大特寫這只飛翔的“百靈鳥”終于在都市報這棵大樹上放聲歌唱,如魚得水。
進入21世紀,世界政治環境總體的平穩發展,我國經過20余年的改革開放,在政治和經濟上獲得進一步發展。人們在經過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狂熱與躁動之后,社會整體歸于平靜與理性化。市場經濟體制逐步完善,政治民生意識日漸濃厚,表層意義上,經濟的發展促使人們日常生活節奏的加快,無暇于瀏覽長篇巨幅的報刊文章;加入世貿組織后,我國媒介在必將面對境外媒介集團的強大競爭壓力的危機意識和具體的媒介機構的改組和媒介集團的發展;以及新世紀里傳播科技的飛速發展和社會意識的深層次變化等因素,合力致使大特寫日漸落寞。就媒介生態意義而言,大特寫已逐漸適應不了新形勢下媒介發展的需求,愈來愈由流行文體變為媒介生態系統中的“明日黃花”。
大特寫式微的因素
對“注意力經濟”的片面詮釋加速了媒介生態環境的惡化是造成大特寫近年落寞的主要因素。
國內媒介對“注意力經濟”的片面詮釋導致的“公地的悲劇”,以及由此帶來的媒介生態環境的惡化。“公地的悲劇”①思想是美國生物學家加勒特·哈丁根于1968年提出的。這一理論所指向的是人類不應以犧牲環境來獲取短期效益,對環境的掠奪性開發,造成環境的破壞,最終的結果是造成資源的浪費和群體利益的喪失。
但“注意力經濟”觀點認為,“在信息時代,缺乏的并不是信息資源,而是受眾的注意力”。“人的注意力是一種不可再生和扶植的準天然資源。在信息量劇增的環境下,圍繞爭奪注意力這種稀缺資源而進行的經濟即是注意力經濟”。②
“注意力經濟”一介紹到國內,馬上被媒體詮釋得淋漓盡致。各媒介深知,在信息社會,競爭的就是受眾的“眼球”,誰傳播的內容和形式符合了受眾胃口,誰就是競爭的強者。為了最大程度地吸引受眾,各媒介競相刊登大特寫文章,有的報紙還規定每天一篇,有的甚至用重金購買特稿。一時間,不但記者寫,自由撰稿人寫、連搞文學的作家們也來趕這個熱鬧。無序競爭的戰火一時之間硝煙滾滾。隨著媒介對大特寫的競相仿效、膨脹,不少媒體放棄應有的價值操守甚至倫理的底線,過度煽情、媚俗,虛假報道,內容的千篇一律。良性的媒介生態環境的缺位折射出媒介生態環境的惡化。各媒介不考慮其生態環境在大特寫這塊“公地”上過度“放牧”,是造成這一“公共草場”退化甚至消亡的主要因素。從理論上說,新聞是一種資源,有其開掘的無限性;但如果不遵循事物的發展規律和特點,盲目乃至胡亂開掘,必將導致資源的枯竭。
這一媒介現象,對時下正如日中天的民生新聞報道來說也許是一種值得借鑒的事情。媒介在以報道民生新聞為主看點時,也應注意不要因為過度強調“注意力經濟”效應,而無視對媒介生態環境的污染而致使媒介生態環境的惡化,在民生新聞這塊“公地”上演繹出與大特寫一樣的結局,那就不僅是媒介的悲哀,而且是整個社會的悲哀。
現代新傳媒技術的發展對傳統媒體的沖擊是造成大特寫式微的又一因素。
信息時代,現代新傳媒科技在傳媒上的廣泛應用,極大地促進了傳播模式的變化。上世紀后半期,取得突飛猛進式發展的網絡媒體深刻而徹底地改變了人們在傳統媒介面前的被動和無奈,使傳媒和讀者在一個嶄新的交流環境中達成了“共生”的狀態。這種變化使新聞傳媒更加趨向平民化、大眾化。網絡傳媒從誕生到日益完善,能讓受眾及時、方便地找到所需要的信息資源。2006年3月,美國貝爾實驗室成功實現每秒107GB的網絡傳輸速度。③如果這一科技廣泛應用于商業網絡,則對我國目前的廣播電視制播體制必將產生巨大影響。
當然,媒介生態學強調的是在系統中各媒介有序競爭、共棲、共榮。麥克盧漢在論述傳播科技發展對媒介形態帶來的影響時,把媒介生態的意義看成是各媒介的彼此扶持,而不是相互抵消。但是,網絡對傳統媒介的沖擊帶來的不僅是現實環境中各媒介形式的此消彼長,更帶來傳播理念的深刻轉變。網絡對重大新聞背景材料的龐大超鏈接,使得媒體無需大特寫報道就能使讀者得到所需的東西。與在自然界一樣,作為生物賴以生存的各種環境資源是有一定限度的,不能無限制地供給。這樣,當生態鏈中產生了“冗余種”時,則意味著媒介市場的自然選擇和人為淘汰,以維持應有的生態平衡。由此觀之,大特寫的式微,似乎又是合乎媒介生態發展規律的。
目前正在迅速發展的有“第五媒體”之稱的手機媒體,無疑是對前四種媒體的有力挑戰。手機媒體的崛起,必將帶來媒介生態系統的又一次深刻的調整。而且隨著我國的媒體產業化、商業化、集團化、股份化趨勢,加之加入貿組織后所面臨的境外媒介的競爭和發展機遇,特別是隨著信息傳播技術發展帶來的媒體多元化、信息出口多樣化、受眾分散化,我國媒介的生態環境必將發生更為深遠的轉變。在媒介系統內、外部環境的調整中,在與整個世界文化產業碰撞和融合的過程中,如何營造我國良好的媒介生態環境確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此外,大特寫的式微,還與社會意識觀念的轉變有關。
在社會發展中,雖說某種文體的被邊緣化是很正常的事,我們也不必從大特寫是否持久轟動來評價它的成敗得失:讓大特寫回到媒介生態系統本身,從本體的維度來觀照這一文體的內在流變也許更有意義。但是,對一種文體的誕生和消退的追問,我們不應該只作表象的淺嘗輒止,因為現象的背后必然有更深層的動因存在。改革開放后,在急劇的社會變遷時期,傳統價值觀念系統逐漸喪失了其功能,而新的價值觀念又未形成。在這種新舊價值觀并存且相互沖突的復雜的社會環境中,人們很難根據原有的知識經驗,合理而準確地選擇和認同某一社會價值系統,從而使其陷入無以參照、歸附和無所適從的境地。而一些媒介出于生存的壓力,不能很好地承擔起啟迪心智、傳播先進文化的責任;反而窮其所能上演了一出出“眼球爭奪”戰。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至今的“偶像崇拜”、“追星”熱,對主流與崇高的無厘頭消解,忽視更具社會意義的事件而陷入無窮盡的娛樂。社會轉型期人的觀念轉變和媒介不計后果的破壞性競爭同樣惡化了我們社會的精神生態。
就目前而言,人們對傳統價值觀的深層次呼吁和十七大再次提出的和諧社會觀,無不表示在經濟繁榮的同時對精神家園建構的重視。(本文受欽州學院校級課題[2007XJ321]項目資助)
注釋:
①加勒特·哈丁根[美]:《公地的悲劇》,《科學》,1968年,轉引自美H·范里安:《微觀經濟學:現代觀點》,三聯書社,1994年版。
②支廷榮:《大眾傳播生態學》,浙江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③搜狐IT,www.itsohu.com.
(作者單位:欽州學院中文系)
編校: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