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跑跑”事件的階段性分析
都江堰市教師范美忠因為在四川大地震時跑得快而被稱為“范跑跑”,一時間,“范跑跑”事件升級為公眾關注的熱門話題。百度一下“范跑跑”就可發現相關網頁高達342萬之多。
“范跑跑”事件的第一階段——“沉默的螺旋”的再次實現。“在這種生死抉擇的瞬間,只有為了我的女兒我才可能考慮犧牲自我,其他的人,哪怕是我的母親,在這種情況下我也不會管的。”范美忠遭遇地震后此番洋洋灑灑的“坦白”立即引發了一片討伐聲浪。
6月7日香港鳳凰衛視《一虎一席談》節目邀請范美忠現場辯論,而同期在鳳凰網進行的一項調查,似乎也暗示著多數中國人的態度。這項名為“你怎樣看待范美忠率先逃跑的行為”的調查共吸引了高達245888位網友的投票。其中有58.9%的人認為范美忠“已經不適合繼續做教師了”,有17.1%的人對范美忠“不管是言論還是行為都不贊成”,而贊成范美忠言行的僅占4.5%。“范跑跑”在中國式的互聯網中,被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的人們抨擊得體無完膚,形成“輿論一邊倒”的社會現象,似乎暗示了“沉默的螺旋”假說的再次實現。我們姑且將這個階段稱之為“范跑跑”事件的第一階段。
“范跑跑”事件的第二階段——“沉默的螺旋”的漸次失效。但事件的發展以及輿論的轉向也是不容忽視的現象,2008年第18期的《南方人物周刊》顯示,騰訊網的調查“你認為范美忠是什么樣子的人?”中,選擇“中國精英的反面教材”占49.02%,“率性不虛偽的人”占42.52%,另有8.46%的網友選擇了“說不清楚”。連范美忠本人都覺得能從一片道德圍剿聲中逃出是一個奇怪的現象。從《感謝“范跑跑”講出真話》到《“范跑跑”是職業道德的替罪羊和社會輿論的犧牲品》再到《“范跑跑”被電視節目消費了》,對該事件的思考漸漸跳出了道德圍剿的范疇,對個人的批判漸漸讓位于對教育制度以及媒介素養本身的反思。客觀來看,在“范跑跑”事件的第二階段,“沉默的螺旋”已漸漸失效,“多數意見”像肥皂泡一樣被打破,受眾在強大的傳媒面前不再選擇做“沉默的羔羊”,他們用真實的聲音構建了一個看起來支離破碎,其實更加接近原生態的意見自由市場。
“沉默的螺旋”假說作為大眾傳播學的經典理論,至今深深影響著媒體人和新聞學子的媒介觀念。但近幾年來,對該學說的合理性或日有限性的爭議漸漸開始抬頭。部分學者甚至高呼:“沉默的螺旋”理論正在“沉沒”。下文將試圖從本年度影響力較大的傳播事件——“范跑跑”事件出發,對“沉默的螺旋”在互聯網環境中是否有效做出探討。
對“沉默的螺旋”假說的回溯及質疑
“沉默的螺旋”描述了這樣一種現象:人們在表達自己的想法和觀點的時候,大多有一種趨同的心態。如果發現與自身本意相符合的觀點,并且該觀點擁有了較高的支持率,人們就會積極地參與進來,導致這類觀點越發得以大膽的發表和傳播。而發覺某一觀點很少有人理會甚至無人理會時,即使自己內心正高呼著贊同它,也會屈于環境壓力而轉向附和或保持沉默。意見一方的沉默造成了另一方的強勢,使優勢意見顯得更加強大,這種強大反過來又迫使更多的持不同意見者轉向“沉默”。如此反復循環,便形成了“一方越來越大聲疾呼,而另一方越來越沉默下去的螺旋的發展過程”。
“沉默的螺旋”的五個假定和三個命題:(1)社會使背離社會的個人產生孤獨感;(2)個人經常恐懼孤獨;(3)對孤獨的恐懼使得個人不斷地估計社會接受的觀點是什么;(4)估計的結果影響個人在公開場合的行為,特別是公開表達觀點還是隱藏起自己的觀點;(5)綜合起來考慮,上述四個假定形成、鞏固和改變公眾觀念。總體而言,“沉默的螺旋”由三個命題構成:(1)個人意見的表明是一個社會心理過程。(2)意見的表明和“沉默”的擴散是一個螺旋式的社會傳播過程。(3)大眾傳播通過營造“意見環境”來影響和控制輿論。
“沉默的螺旋”理論,提示了一種“強有力”的大眾傳播現。(1)輿論的形成是大眾傳播、人際傳播和人們對“意見環境”的認知心理三者相互作用的結果。(2)經過大眾傳媒強調提示的意見由于具有公開性和傳播的廣泛性,容易被當作“多數”或“優勢”意見所認知。(3)這種環境認知所帶來的壓力和安全感。會引起人際接觸中的“劣勢意見的沉默”和“優勢意見的大聲疾呼”的螺旋式擴展過程,并導致社會生活中占壓倒優勢的“多數意見”——輿論的誕生。
諾依曼認為,大眾傳播具有意識的累積性、普遍性及共鳴性,不同的報紙、雜志、電視和其他媒介對一個事件或一個議題的一致報道,能發展成一致性,使大部分人看待議題的方式與媒介表現議題的方式一樣。“這樣,一方表述而另一方沉默的傾向便開始了一個螺旋過程,這個過程不斷把一種意見確立為主要的意見。”
對“沉默的螺旋”假說的評價和質疑。“沉默的螺旋”的重要理論前提之一是個人“對社會孤立的恐懼”,以及由這種“恐懼”所產生的對“多數”或者“優勢”意見的趨同行為。問題是:這種“恐懼”和趨同行為是絕對的、無條件的,還是相對的、有條件的?傳統傳播學者們已經就該假說的邏輯起點提出了一些不同見解:(1)假說中所強調的“對社會孤立的恐懼”(趨同行為的動機)不應是一個絕對的常量,而應是一個受條件制約的變量。(2)“多數意見”的壓力以及對它的抵制力依照問題的類型和性質應有程度上的不同。(3)“多數意見”所造成社會壓力的強弱受到社會傳統、文化以及社會發展階段的制約。
“沉默的螺旋”在互聯網時代的終結
隨著互聯網的出現和不斷滲透,網絡傳播的特點以及由此而產生的對傳統媒介結構的沖擊,也對該假說產生了很大的沖擊。
社會孤立動機在網絡傳播中已基本消失。“沉默的螺旋”假說建立在對人的社會從眾心理和趨同行為的分析基礎之上,而“從眾”和“趨同”發生的根本動因在于人對社會孤立的恐懼。我們經常看到的現象是,個人在網絡上表現得比在現實中更為大膽。但這并不是因為互聯網的出現改變了人本能的對社會孤立的恐懼,而是因為網絡傳播“匿名性”的特點使人們對社會孤立的恐懼產生的條件出現了缺失,或者說有充分的理由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不可能被社會孤立起來。
范美忠在遭遇地震后并沒有選擇沉默,而是通過博客等方式站出來表達了自己“與眾不同”的觀點,挑戰了大家公認的道德標準。作為該事件傳播鏈條的第一個環節,范的言行充分體現出:社會孤立動機在網絡傳播中已基本消失。而對該事件的評論者即使在真實的社會生活中不敢公開站出來支持范跑跑,但在網絡這樣的虛擬空間中卻敢于以匿名的方式支持“范跑跑”,一起來對抗那些在現實世界中暢通無阻的道德標準。而且網絡傳播的鏈式反應還足以影響和改變傳統媒介的態度。在網民的態度悄然改變的同時,傳統媒介的態度也隨之變化。
正如西哲所說:“我不贊成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這是一個自由表達的年代,類似“范跑跑”這樣非主流的聲音必將此起彼伏。這是一個民智大開的年代,媒體的精英立場與啟蒙意識不應過分強化,我們應該相信受眾的自我選擇,相信真理會“越辯越明”。網絡帶給受眾更多自主選擇的空間和更易實現的話語權,可能發生在傳統媒介中的偏聽偏信在網絡上卻無處藏身。而且由于網絡上發表意見實際上是匿名的,就基本上不存在自己的意見和公開的意見矛盾的問題。網絡空間既開放又私密的特性,使許多網民選擇在網絡上表達更接近內心真實的想法,并且不擔心自己會因此而被社會孤立。
網絡空間的從眾現象明顯減弱。在傳統大眾媒介環境下,群眾的輿論壓力導致從眾現象的發生,而從眾現象則進一步啟動了“沉默的螺旋”的運轉。而在網絡空間里,從眾現象會發生嗎?網絡空間里,人們的交往空間隨著網絡的延伸而無限拓展,人們可以通過在網絡中積極地尋找同盟者來消解孤獨感,從而大大降低了從眾行為發生的動機。同時,網絡傳播個性化以及“標新立異”的特點也會使傳統的從眾心理表現得相對弱一些。
另外,“多數意見”的社會壓力還受到社會制度、文化傳統的制約。例如,在傳統、保守、封閉的社會,“多數意見”的壓力通常強大;而在開放型社會以及社會秩序或社會價值的變動時期,“多數意見”未必能左右人們的行為。中國目前的情況顯然屬于后者,一個追求開放、民主、自由的國度需要的恰恰不是觀點的大一統,而是觀點的辯論、思想的交鋒與不同價值觀的雜陳。范跑跑事件從“輿論一邊倒”到“多方各持一說”的傳播態勢的轉變,驗證了網絡空間的從眾現象確實在明顯減弱。我們看一下新華網上關于該事件的評論集。既有《“范跑跑”應成為中國精英的一面鏡子》這樣的理性批判,又有《感謝“范跑跑”講出真話》這樣的寬容評價,甚至還有《“范跑跑”是職業道德的替罪羊和社會輿論的犧牲品》這樣對該事件的深度認識。網絡傳播真正造就了“觀點與意見的自由市場”,從眾心理的減弱是社會與傳播發展的歷史必然。
網絡空間里的“中堅分子”和輿論悖反模式。在研究群體內合意形成的過程時,不應單純強調“多數”或“優勢”意見的壓力,而應對少數意見“中堅分子”的作用予以充分關注。這些“中堅分子”表現出的意志的堅定性、主張的一貫性和表明態度的強烈性,可以對“多數派”產生有力的影響,甚至可以改變群體已有的合意并推動新的合意的形成。這種情況,意味著與“沉默的螺旋”不同的另一種輿論形成過程的存在。我們姑且將其稱為輿論悖反模式。即媒介上操縱輿論的動機越明顯,反而越失效,操縱者往往引起受眾的反向思維,被輿論悖反打入冷宮。
實際上,“范跑跑”事件無非就是一個災難面前先已后人的故事,但媒體顯然把“范跑跑”當成了又一個芙蓉姐姐.企圖將他塑造成又一朵“惡之花”。慶幸的是,我們的傳播時代已經不再是“受眾被媒體牽著鼻子走”的時代,我們的受眾面對各種紛繁復雜的社會現象也漸漸開始有了自己清醒的判斷和獨特的認識。在短暫的被媒介操控、“找不著北”后,受眾很快明白了媒介操縱““范跑跑”事件的動機:掩蓋或干擾我們關于大地震的更多方面更深層面的思考。媒體明顯的操縱動機引發了受眾強烈的受騙感,同時激發了受眾的反向思維:越來越多的網民從反對“范跑跑”的陣營轉入了支持“范跑跑”的陣營,再加上網絡空間里原有的那些堅持做思想精英而不做道德精英的“中堅分子”,受眾在網絡空間里用完全來自草根的力量使“沉默的螺旋”徹底“沉沒”。
結論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認為:在網絡空間,社會孤立的動機已經基本消失;網絡群體對個人意見的壓力作用方式顯著變化,從眾心理明顯減弱;網絡空間里的“中堅分子”和輿論悖反模式的作用明顯增強。“范跑跑”事件的分析結果顯示,鑒于網絡傳播的特質和我國現階段網絡媒體受眾的歷史階段性特點,“沉默的螺旋”假說在互聯網環境下正悄然終結。
編校 鄭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