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近日翻閱《申報》時發現:從1905年4月1日至1908年6月1目的《申報》上,每一期的本埠新聞和國內新聞都在文后注上一個單字。本埠的較為單一,初有“金木水火土”五行為記,7月份又有“見”、“休”、“近”、“基”四字。粗略地統計新聞內容后可以發現,本埠新聞的“五行”單字代表新聞發生的地點。署名金的是“上海官事”、“上海縣案”這樣的官場人員調動或是上海縣令發布的公告;木指公共租界事;水指法租界事;火指美租界事;土指浦東及南市事。
三年的國內新聞共涉及26個城市,單字亦有章可循。重要城市的單字較多,如京師有6種:訟、露、盈、月、乾、光:上海分別為:鼎、歸、容:廣州分別為到、宿、來、張;潮州為宿、睽;蘇州為隨、蟲;杭州為復、頤;蕪湖為恒;安慶為陳等。
這種記號引起了筆者的好奇,由于前人并無相關記載,只好嘗試著解釋,并求教于方家:
首先從時間上看,單字出現在1905年2月7日《申報》業務改革之后。由于維新之后的報紙發行量下降,原主筆黃協塤辭去,金劍華任新主筆,銳意改革。一大舉措是開始將新聞分類——分為外交、政界、學界、軍界、實業界等。兩個月之后上文所述的單字標記開始出現,可能就是這種新聞分類的結果。
其次,單字并不是用來為發生地分類的。1905年2月10日的《申報》曾出《本棺緊要告白》:“今年本館整頓報務,采錄要聞甚多。第一張中不能盡栽者,均登入第二頁。各省及本埠商務情形,尤采訪加強,一一羅列,幸閱報者勿略焉”。此后《申報》第二張的國內新聞開始以地名為題,并不需要專門以不同的單字來為發生地分類。
分析單字與新聞內容的關系后可以發現,常有鄰近地區同一記號的現象。如“睽”字兼顧廣州和廣西事,《梧州府被忝之由》(4月2日)、《粵府接任有期》(4月7日);標“頤”的則多發余杭教案的消息(《余杭教隸》,5月6日);標“隨”字號的報道關注教育,多為蘇州的公牘文案(《蘇淮兩省分半公牘》,4月1日,《批飭擅自抽捐興學》4月3日);金陵一直只標“豫”,亦多為公牘(《諭修道路》、《整頓墾務》4月1日、4月2日)。
它的出現非常可能與當時新郵政規定的出臺相關。1905年(光緒三十一年)4月,單字首先出現的當年當月。郵政機構開始辦理新聞紙立券和總包業務,確立了三類新聞紙名稱,同年,對新聞紙郵寄施行以立券和總包形式寄遞,即其中的第二類“立券新聞紙”,系每次交寄在500份以上、凡發行周期十天之內,加蓋“立券郵資”戳記。按總重量計費,每月郵資總付。其中的第三類“總包新聞紙”,需要交寄每捆在50份以上,按總重量郵費記賬納費。而正是在單字出現的一周后(1905年4月8日)。《申報》獲得郵政局特準郵遞發行,頭版報頭多了“大清郵政局特準掛號之郵件”的立券戳記。
綜上背景,筆者認為,新聞后的單字非常可能是對各地訪員的分類記號,這種分類記號可看作是旱期訪員署名的一種形式。
姚公鶴曾經在《上海閑話》中提過上海早期報紙的訪員署名問題。舊時報紙的全稿,“除論說、時評、特別通信、自署名號外,其余訪稿,都不署名,即其對外責任。亦由報館自負。”
他說早期的中文報紙不署訪員姓名是報紙為了保護訪員。“故遇有記栽失實。或有勢力者故意尋釁,局外查詢訪員姓名,報告除依法更正外,絕對不負告知之義務……此又滬上各報之道德也。
但事實上,不署名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采訪業務的不成熟。
早期的中文報紙,即使是商業報紙,消息來源也多為譯報或是轉載,采訪而來的報道對于報紙銷量的重大影響是逐漸受到報社重視的。以《申報》為例,據黃式權的《本報最初時代之經過》記載,中法戰爭時“美查則雇一俄人隨法營探報,既詳且確。備錄無遺”,于是“是時申報銷數益暢旺,求登廣告者戶限幾為之穿。”于是在1875年,《申報》就已經登報招聘任務細化到專門抄錄案件和采訪街巷瑣聞的“記者”:“本館茲欲延一抄錄案件及采訪新聞之友”,早期《申報》雇用的一般為兼職訪員,尤其是會審公案欄目的消息人士大多是衙門內部的小吏,他們僅僅是提供線索,其余流程由報紙執筆者完成,這種雇用衙門內部人員抄案的行為,雖然已經是現代采訪的雛形,但抄案者仍停留在“抄”的階段,無權對抄來的事實作任何修改。由于并不具備為報紙寫作的資格,所以他們不在報上署名。
隨著采訪行為日益常規化,社會上出現了專門的訪員職業,將搜集來的消息送至各報館領取酬金,19世紀90年代,《申報》消息中開始偶爾出現泛指的“采訪友人云”指的便是這樣的訪員,這樣的格式后來又變成“某地友人云”,如1893年1月20日第二版《炮艇撤回》一文:“江西訪事人云:瑞河上下游數百里問……”這似乎在告訴我們,訪員具體是誰對于報紙和讀者似乎并不重要,但是消息是報紙從當地得來,并且是從當地訪員處得來的卻需要特別加以指出。這等于是在向讀者宣布一種對于報紙能夠執行“搜集信息”行動的能力,也能從側面展示報紙的某種權威。
到1905年時,這種權威已經達到“凡事非經上海報紙登載者,不得作為證實,此上海報紙足以自負者也”的地步。同時在1905年,“某地訪事人云”、“得某地消息”這樣的格式在《申報》已經十分普遍。因為報紙此時已經將搜集信息看成是自覺行為,并且有了一些專門的雇用人員,這一切都說明當時采訪業務的發展已經可能使得報紙上出現訪員的姓名。
1908年之后,這樣的單字便銷聲匿跡了。《申報》持續三年的署名可能是一個偶然,在新聞史上似乎不值一提,但從業務發展的角度來看,1905年《申報》署名能夠在此時出現,卻顯示采訪作為一種職業活動正在運漸成為報紙業務的核心。
編校 楊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