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交黃鳥,止于棘。
誰從穆公?子車奄息。
——《詩經·國風·秦風·黃鳥》
悲歌最先從黃鳥的尖叫里蔓延開來——
交交——悄悄、交交——啾啾……
一陣土風揚起,重重落在駭人的大棺上。
抬棺人心頭又壓了一層石頭。
高天瓦藍瓦藍,棺蓋上的漆色愈發黑亮。穆公猙獰的眼神,霸業未竟的喟嘆!這些殉葬的臣民真能與他黃泉再襄盛舉?
金龍在棺側的大紅襯板上昂頭,卻再也沖不出土浪開始填埋的偌大的墳場。淚水的暗河頃刻湮滅“三良”木和170多名陪葬者的命脈,最后掙扎的手勢驚得枝頭黃鳥奪路而逃——
棘刺剮下的幾根羽毛,落葉般在風中踉蹌了幾下,一頭栽進墓穴深處。
還在懷春的女子絕望的偷泣,喚起地縫偷生的野蔓,匐滿整個渭北高原。
這平闊朊朊(右邊換成無字,讀wu)的周原,這堇荼如飴的雍州,這始皇發軔的秦先都啊!
啼血的黃鳥,不死的黃鳥,翅下屈死的魂靈蘊集地獄的野火。
連綿的黍禾下是厚實的土層,厚實的土層下是“中”字型的大墓,大墓下掩藏著一個雄心勃勃的大國:秦。
一把鋒矛橫刀立馬600年,青銅“中國”才從這里矗立起來,在血泊中行吟,在血腥中擴張,在血海中氣吞八荒!
黃鳥見證了那個荒蠻的時代,優美的《詩經》在這里不忍卒讀!
展覽館的墻框里,一支黃色的小銅鳥鑲嵌在歷史深處;
射燈照亮黃鳥啞然的黃口,它的翅膀里藏著一個王朝的背影。
誰來把黃鳥的嘴掰開,讓封口兩千多年的先秦叫出疼來——
交交——嗷嗷、交交——喲喲……
[*“三良”:指陪葬的車奄息、車伸行、車堿(左邊換成外字旁)虎三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