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下這個題目,自己覺得有幾分嚇人。書之可寶可愛,盡人皆知,何以會惹得我恨?有時甚至是恨恨不已,恨聲不絕,恨不得把它們都扔出去,剩下一間空蕩蕩的屋子。
顯而易見,最先的問題是地盤問題。老父今年九十歲了,少說也積了七十年書。雖然屢經各種洗禮,所藏還是可觀。原先集中擺放,一排一排,很有個小圖書館的模樣。后來人口擴張,下一代不愿住不見陽光的小黑屋,見“圖書館”陽光明媚,便對書有些懷恨。“書都把人擠得沒地方了。”這意見母親在世時便有。聽說有位老學者一直讓書住正房,我這一代人可沒有那修養了,以為人為萬物之靈,書也是人寫的,人比書更應該得到陽光空氣,推窗得見的好景致。
后來便把書化整為零,分在各個房間。于是我的斗室也攤上幾架舊書,列子、抱樸子、亢倉子、淮南子、燕丹子……它們遙遠又遙遠,神秘又無用。還有皇清經解,想起來便覺得腐氣沖天。而我的文稿札記只好塞在這些書縫中,可憐地露出一點紙邊,幾乎要遺失在悠久的歷史的茫然里。
其次惹得人恨的是書柜。它們的年齡都已有半個世紀,有的古色古香,上面的大篆字至今沒有確解。這我倒并無惡感,糟糕的是許多書柜沒有拉手,當初可能沒有這種“設備”(照說也不至于),以致很難開關,關時要對準榫頭,關上后便再也開不開,每次都得起用改錐(那也得找半天)。可是有的柜門卻太松,低頭屈身,找下面柜中書時,上面的柜門會忽然掉下,啪的一聲砸在頭上,真把人打得發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