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生日的紀念

5月17日，這是我身份證上的生日。

沒有人會在這一天送給我生日禮物，因為這并不是我真正的生日。

早上出門時，我告訴公公婆婆出去幫朋友買點東西。不敢告訴他們的是他們的兒子、我的先生坐早上的航班回成都了。之所以不敢告訴他們，是因為我也只能和他在機場匆匆一見，他帶著征集來的專業志愿者和兩百噸大米從南京趕往災區。成都，只是他們換乘交通七上八下的中轉站。

站在出站口，所有的人都行色匆匆。他們幾乎都有著相同的表情。眼前慢慢地有點恍惚，來往的人影一頓一挫地閃過，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聲音。

看到先生背了一個大包出來，之前所有的設想都沒有出現，我沒有淚水婆娑地望著他，也沒有無語哽咽，許是天氣太悶了，連淚腺也全部閉塞，一絲平靜以外的情緒都不愿意泄露吧。

他從包里摸了兩根黃絲帶，系在了車子的后視鏡上。我問：“這是給我的生日禮物嗎？”語氣是這樣輕松。畢竟有點劫后余生的感覺，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幸運。

5月12日，剛剛過了母親節，康乃馨還盛放在案頭。這個下午，相信所有的人都在焦灼中度過。看著孩子們一個個地被家長接走，我也盼望自己被誰接走。電話被我的體溫灼得火熱，可還是接不通外面的世界。我神經質地按著手機里那一個個熟悉的號碼，哪怕聽到的是一陣陣忙音，也比什么聲音都沒有的好。

終于收到第一條短信，是先生的，只有兩個字：“圈圈”，像平時電話里的一聲招呼，可這時，應該是茫茫人海里不確定地尋找吧。一個孩子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衣袖，指著遠處的另一個老師說：“方老師，你看×老師哭了。”回頭一看，那個熟悉的姑娘在一群孩子中間，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望向什么地方。我告訴孩子：“×老師是為你們著急。”

隔壁單位的一幢小樓離我們很近，二樓的窗戶玻璃一直不停地晃動著，一如我忐忑的心，孩子們議論著是不是又在地震了，紛紛看著那幾扇窗戶，然后又睜著驚慌的眼睛看著我。我故作輕松地說：“那有什么好看的，我就不愛看，我看你們還有趣些。”明白了我的意思，孩子們調整了自己的坐姿，把那些晃動的窗戶安放在了背后，不再看一眼。弟弟挪到我面前，攤開手心，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橡皮，他說：“方老師，你看，這是我現在唯一的財產了。”剛學了《炮手》，他把課文里的句子現搬過來了，倒也貼切，我樂了，說：“現在我的財產就是你們這49個娃娃。”聽到這話的孩子都笑了起來。

下午5點，送走了所有的孩子。

放在平時，學校門口現在已是擁擠得過不了人。可此時卻幾乎沒有行人。風不知道從哪里抖落出來去年的枯葉，高高地拋起，又頹然地跌落。停車等紅燈時，一個年輕姑娘沖過來使勁地敲我的車窗，問我能不能送她受傷的朋友去三醫院。我看了一下，受傷的人看來傷勢不太重，一個人站在街邊。我硬著心說：“對不起，我還沒有找到我的爸媽。”那姑娘可能看出我的焦急，說了聲對不起，轉身走了。我也想對她再說一聲對不起。

終于，在夜色來臨之前，我找到了公公婆婆，而我爸爸媽媽的電話，卻仍沒通。不知道該去哪里，我們草草地把車停在路邊。待公公婆婆疲憊地沉沉睡去，我開始瘋了一樣地往家里打電話。不通，不通，還是不通！我把手機里的幾百個號碼找出來一個個地發短信，挨個地告訴省外的朋友，一定給我家找電話，打座機，告訴爸媽我一切都好。

晚上11點，沒有收到回信，12點還是沒有……凌晨兩點，終于收到一條短信，朋友說他打通我家的電話了，說我爸媽都好，讓我放心睡覺。但這時我已經不大相信了，回復了句“你是在騙我的，對不？怕我擔心。”朋友也急了，回了一句，“我要是在這事上騙你，我以后還能見你不？”之后又沒有消息，寂靜比這夜更讓人不安。心慢慢地沉了下來，開始做著最壞的打算。

天亮了，新的一天，5月13日。

高速路上的雨大得驚人，雨刷在眼前痙攣般地忙碌，可我還是看不清回家的路，車里慢慢地起了霧氣，婆婆一聲不吭地幫我擦玻璃，26公里的高速路，我用了近半個小時，心里一直跟自己說：“慢點，不急，一定要平安到家，不能出事。”下了高速，有些意外，崇州平靜得和以前見過的每一天一樣，高速路口兩邊的面館生意紅火，加油站也沒有排隊的車，只是持續了一夜的雨把這小小的城市洗得更清爽了。爸媽在家！我那坐落在田間的小小的家還是那樣安然！所有懸著的心，所有不安的猜測，所有的無法控制的焦慮，在這一刻全都煙消云散。

院子外的花園里，有一個小小的條紋布搭成的棚子，那是昨天晚上父親和他幾個兄弟相守的地方，有繁茂的樹遮蓋著，我也想鉆進去，埋頭睡下，應該會有一個沉沉的夢。

周末了，還好，從漸漸傳來的消息里，知道了大家都好。

和孩子們又聚在教室里，看著他們，流下了幾天來的第一滴淚。

車子在高速上飛奔，先生系上的黃絲帶在窗外翻飛，敲著車窗，發出“嗒嗒嗒嗒”的聲音。汶川再往里走，就是藏區了，那里的人們會在大山的頂上，埡口之間，河谷地帶揚起經幡，有風過時，經幡隨風而動，像是在為人們吟誦著平安。當有遠客忽至，人們會迎出數里，在河灣處拋灑彩色的叫隆達的紙，河灣處的風輕而有力，會帶著隆達升升降降，飄得遙遠，更是久遠的祝福。

在這個不是生日的生日里，請風來撫過這兩條黃絲帶，吟詠這些日子的心事。

責任編輯 張即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