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５．１２”時，我的青川

公元2008年5月12日，陽光燦爛，一切都和往常一樣，鮮花正在開放，禾苗正在成長，大地是一片祥和，我們的生活充滿了生機。沒有任何預兆，午休起來看一下時間，快到2點30分了，正準備上班往門外走時，房子搖晃了起來。老婆喊：“是地震！”我說：“快下樓！”老婆來不及換鞋，穿著拖鞋拉著5歲的孫子往樓下跑，我在后面換上皮鞋追下去，這時已經搖晃得更加厲害，并且已聽見房屋垮塌的聲音和呼叫哭喊的聲音，我們跑到三樓的時候，已經被搖晃得踩不準階梯了，抓住樓梯扶手連爬帶滾地下到二樓，一把抱起孫子喊老婆：“你快跑！”這時，房頂和陽臺垮塌下來，我剛走出一樓的樓梯口，房子開始整個往下塌垮，住宅樓前的幾十間簡易平房也向樓梯口的方向倒過來。我心里一緊：要永別這個世界了！老婆在前面一步，回頭喊了一聲，但我根本答應不出聲來，因為口鼻子里都嗆滿了房屋垮塌的灰塵，眼前一片濃塵，老婆回轉身來，見我們從一片灰塵沖出，一把抓緊了我，一起往前跑。——終于，我們在四周房屋垮塌的縫隙中幸存了下來。

定睛一看，離我們不遠的“山珍市場”，四層樓幾十戶人的住房完全成了一大片黃土和瓦礫，只有一家人神奇地幸存下來了：地震開始時他們一家走到陽臺，認為肯定是生離死別的時刻到了，男人說：“我們仨抱在一起，閉上眼睛！”兩秒鐘后，房屋轟然垮塌，而當他們睜開眼睛時，發現他們抱著一團已倒在了一樓的廢墟上，夫妻倆和孩子一家三口，一點皮外傷都沒有。

我們逃命的時候，劇烈的地震還在搖晃，大地還在抖動，人們驚恐慌亂。我們眼睜睜地看到周圍有人被砸死，有人嚴重傷殘。灰塵滾滾，房屋還在不斷的垮塌，高壓線、各種網絡線滿地都是。我們來到縣委和縣政府前的大院，這里頃刻間聚集了數千人，滿身是血的傷員不斷被背進或被人力三輪車推進政府大院。短短幾分鐘內，通訊、水電、交通全縣癱瘓，縣城一片廢墟，死傷無數，全縣25萬人無家可歸。昔日青山綠水的青川，已成為一座孤島，和外界失去了聯系。

我的小兒子正在上班的路上，他從街道兩邊房屋垮塌中跑到了政府大院和我們會面了，見他媽媽擔心大兒子一家三口，他就穿過險象橫生的三條街道，很快返回來說沒能叫開他哥家的房門。我們更加著急，后來才得知他們一家三口在河對岸的農家地壩里，那里也聚集了幾千人。

舉目望去，青川縣城，這個有二千多年歷史的文明小城，一片廢墟，一片斷壁殘垣，一片慘景。噩耗不斷傳來的同時，英雄事跡也在不斷出現。縣委縣政府在第一時間成立了抗震救災指揮部，這時外界沒人知道青川危在旦夕，25萬鮮活的生命在孤島無助掙扎。必須向外求援！青川縣委、縣政府抗震救災指揮部命令公安局馬上將全縣地震情況送交廣元市政府。強震后的余震在青川大地上頻頻發生，夜晚，危險隨時隨處可能發生，民警齊凱和縣政府辦公室李師民騎著摩托在夜色中快速前進。山高坡陡，道路幾乎被巨石、塌方阻斷，隨時還有巨石滾落。13日凌晨1點30分，他們艱難地到達大院鄉，摩托壞了，找來兩輛民用摩托，誰知前行不到3公里，一塊巨石將道路堵死。他們扔掉摩托車，爬過巨石，步行往廣元進發。凌晨4點30分，他們終于把一份緊急報告親手送交到市長馬華面前時，兩人癱軟倒地。

青川縣人武部部長袁仕聰聽見母親在廢墟中的呼吸，侄女在廢墟中和他對話，他已經拉到了侄女的手，侄女說：“幺爸，石板好重，壓得我好疼……”但等不到她們被救出，袁仕聰這時必須帶人去搶救縣城東橋賓館的更多被困者，當他返回親人遇難的廢墟時，又接到馬上趕往距縣城8公里外的李子壩山體滑坡處疏通河道的命令，當他疏通完河道第三次返回時，他又接到縣城山珍市場和一居民點援助的通知，他只有流著淚，一次一次忍痛離開。袁仕聰就這樣痛失了兩位親人，他一邊流淚一邊天天奮戰在抗震搶險的第一線。一天深夜，我路過通往縣城的唯一通道酒家埡高山險路時，出進的車輛堵塞了25公里，公路上方隨時有巨石滾落，還看見他在指揮疏通車輛。

5月12日下午的幾個小時，大小余震發生了百余次，有的人本來幸存下來了，但因返回取東西，房屋再次垮塌遇難了。不斷有傷亡人員的報告，全縣的所有鄉鎮通訊中斷，災害情況尚不清楚。我們在驚嚇和忙亂中迎來了震后的第一個夜晚。在草坪上躺了一會兒，困倦，疲憊，但根本無法入眠，暈眩的白天連著黑夜。

我幾十年苦心經營的家，一家老小節衣省吃買下的房子，家庭設施，幾十萬元的家產，頃刻間化為烏有。只說快要脫貧了，近幾年業余除了文學創作，還用了很大力氣搞收藏，所收藏的瓷器、銅器、錢幣、名人字畫等，按最低估價算了一下，達273萬元，全部砸粹和被埋。連自己出版的幾本書和幾十年發表的千余件作品的樣刊樣報一份也沒拿出。但比較那些遇難的人們，看看自己家人全部幸存，就覺得這點損失又算得了什么！一切都沒有了，但一切都可以重新再來！失去的是已不屬于自己，但未來是屬于自己的！明天還會有風雨，但風雨也還要兼程！

第二天清晨，我看見沈陽消防隊和安徽醫療隊出現在了縣城。縣委書記帶領縣級領導徹夜未眠奔波往返在指揮部和搶險第一線。市上的領導晝夜兼程趕來了。下午，三架直升機來到縣城上空，我家的兩個孩子朝著飛機高聲喊：“叔叔，快來救救我們！”很多人看著兩個天真可愛的孩子對著飛機大喊的情景，不由都流下了淚水。

我趕到了幾個鄉鎮，看到的是和縣城一樣的慘景，房屋垮塌，群眾傷亡，慘不忍睹，觸目驚心，到處是千瘡百孔。木魚中學樓房整體垮塌，四百余名學生被困。13日凌晨1點左右，市政府領導、公安、武警官兵、醫療救護人員組成了八十余人的先遣隊，短短百余里路程，隊伍艱難行進了七個多小時，終于在清晨到達木魚重災區。孩子們在廢墟中等待救援，在木魚，太多的英雄演繹了說不完的故事。

青川縣紅光鄉東河村兩座山滑坡掩埋了三百多人，形成了兩萬多立方的堰塞湖，嚴重威脅著下游群眾的生命安全。村黨支部書記、村主任、村文書都在這次地震中遇難。這時已退休的前鄉黨委書記王天才站了出來，組織搶險救災、安置群眾、維護穩定，而他的妻子、兒子、兒媳、孫子已經全部遇難，唯一活下來的是八十多歲的母親。他沒有時間悲痛，后來他說，“全村干部只剩我一個了，我不能倒，要倒，也要倒在以后。”他趕到村小，把一百多名學生轉移到一塊平地上。他的妹妹是村小老師，因搶救學生被埋在教室里，當他刨開廢墟，看到妹妹懷中還抱著一個女孩，師生倆都遇難了，又是一個親人離去，這份悲痛他是如何忍受的！他一心搜救活著的人，當救援隊趕來，看見血淋淋的他，要送他去醫院，但他堅持先送走3個重傷村民，救援部隊不由他推辭，硬把他抬上擔架。

5月15日，當共和國總理溫家寶和公安部部長孟建柱心急如焚地趕到青川縣城，趕到木魚重災區時，余震還在繼續，抖動依然強烈，總理的到來，給了所有青州人以巨大的希望和信心。隨之，全國各地的救援人員和物資從四面八方源源不斷的開進了青川縣。由于唯一的一條通道堵塞嚴重，我若干次看見官兵和救援人員在10公里外的河灘放下車輛，跑步負重進入青川縣城。

青川唯一的一條通道，在后來的4.3—6.4級的余震中多次斷道。斷一次，搶修一次；再斷一次，再搶修一次。苦了官兵和所有的搶修人員，他們冒著生命危險，爭分奪秒，不怕疲勞，連續作戰。其中5月25日下午4時21分，青川發生6.4級余震，這條公路斷為三截，三千車輛被困山巖橫飛區，交通鐵軍晝夜奮戰，26日凌晨7時全線貫通。同樣是數不完的英雄，說不完的故事。

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國政協主席賈慶林，國務院副總理回良玉，解放軍總政治部主任李繼耐等先后來到青川縣指導抗震搶險工作。黨中央、國務院和省市黨委政府的關心，給青川縣25萬人民重樹了建設家園的雄心壯志。廣大災民在黨和政府的領導下，不等不靠，努力自救。青川，連續前兩年百年未遇的洪災，去年的雪災，這次又遭受歷史上未有的特大地震，這是一塊文明而又多災的土地，但也是一塊誕生堅強和英雄的土地，勤勞勇敢的青川人民，災難摧不垮，雄心依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