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的一切人物仿佛都有些糟糕,恰當地說,都是善與惡、痛感與快感的組合。我之所以甘愿徜徉在人類黑暗或灰暗的內心深處,是因為我窺見到了現代社會的一種發明。在農耕時代,人們被隔絕在自己的土地上,心靈卻暴露在同村人的目光下,所以人們有辦法把惡心拒之門外。毋庸置疑,農耕時代的作家即使每天都在為善良歌頌,善良仍是取之不竭。人性的神秘或莫測對他們而言,只是一個遙遠的幻想或玩笑。可是當城市成了時刻向我們發難的環境,我漸漸意識到了現代社會一個居心叵測的發明:它不再讓人群相互隔絕,卻把心靈隔絕在每個人的體內。我們不能要求普通人的心靈有那么大的耐心,會始終用單純或透明來應付環境的復雜錯綜。所以,人性在現代社會已是另一派迥然不同的景觀。我好生納悶,多數中國作家居然還在行使農耕時代的使命:對人性之惡視而不見,或顯得若無其事,不厭其煩去歌頌鄉間人性的溫暖。我感到,這是一種極其軟弱的逃避。他們坐在高樓大廈里,寫的人性幾近符合一片不毛之地。他們迤迤邐邐收集的善良,反而像一個遙遠的幻想或玩笑。真正能合理利用不毛之地的作品,是英國戈爾丁的《蠅王》,他把現代人性的龍蛇虬曲,首次置于蠻荒之地。
我對人性的探索大概始于少年時代,那時親戚散居在同一座城市里。他們之間的無數糾紛,使我開始了認識豐沛人性的時期。我在親戚家溜達一圈,就會得知他們對某人怎么想,他們迥然相異的說法常令我大吃一驚。最后我發現,他們認定對方是惡人的說法已與事情無關,他們怨憤的調子其實來自維護自我形象的需要。也許我聽得太多了,就不再相信某人是絕對的善人或惡人,相反越來越明白,人心是被善和惡共同開墾著。近年來,中國的都市化已無法讓人超凡脫俗,我認為都市生活最強有力的影響在于,私欲進入了它的專橫期。繼續采用樸素的鄉村手法描繪人性之善,是何等的不著邊際和隔靴搔癢。不管人性在都市里變得何等荒謬或莫測,一個追求真實的作家不應該放開它,讓它和自己的作品各行其道。所以,在密密匝匝的白話小說中,我看到了一個逐步在成形中的傳統,它們著眼于描繪都市中的灰色人性:施蟄存的《梅雨之夕》、錢鐘書的《圍城》、無名氏的《無名書稿》、余華的《現實一種》……當然在抵制樂觀人性的文學進程中,法國作家莫里亞克的說法更加決絕:不揭示人性之惡的小說,根本算不上現代小說。這個說法無非要求作家用現代意識重新審視世界。我也不相信,中國的都市小說會在高速都市化的進程中擱淺,也許八十年代的先鋒小說過多關注形式和表現手法,反而對現代人性有所忽略。一旦意識到現代人性在現代小說中的核心位置,我們就可以把那些著力于現代人性奧秘的小說,視為中國先鋒小說的第二輪,因為它們不再津津樂道于形式的更迭變形,而是致力在充滿變數的環境中找到人性的紊流,或為現代人性找到合理的“現實”。
我寫《馬皮》不能說有典型的原型,也不能說沒有。小說里的曹孟心中也許有一個惡的幽靈。平時它非常膽怯,隱藏在善的濃霧中,直到……如果小說寫得如此一目了然,我們就不會注意另一個主人翁“我”心中的疑惑。對我來說,人間的惡算不得什么,真正能讓人心神不定的,是我們如何去判定一個人。小說人物“我”遭遇的情景,驚人地與我少年時遭遇的情景類似:我必須默默吸納氣勢洶洶的惡評,哀傷哭泣的自辯,與模凌兩可的旁人說詞,以便我能夠重新迎候某個親戚,不管那個親戚是不是真的惡人,有一點我已經深信不疑,在吸納了各種說詞、惡評之后,我已無法再懷著原初的感情,在面見那個親戚時的沉默中,我內心開始體會到了一種隔膜感。這大概就是人性中的一種奧秘吧。這也是理解《馬皮》的關鍵。不管曹孟有沒有真的強奸那個女孩,其實事實已經不重要,“我”驚恐地覺察到,“我”和曹孟的兄弟之情已經無法恢復。碩大無比的隔膜就這樣在人心深處驟然滋生。所以,《馬皮》的真正原型是人心中的某個幽靈。
作者簡介:
黃梵,原名黃帆,1963年生,湖北黃岡人。被稱為“后新生代”代表作家,“中間代”代表詩人。1983年畢業于南京理工大學飛行力學專業。著有長篇小說《南方禮物》、《第十一誡》(大眾文藝出版社,2004)、小說集《女校先生》(作家出版社,2005)、詩合集《Original》(英國,1994)等。長篇小說處女作《第十一誡》在2003年發表出版后,曾引起強烈反響,在網絡上被看作是書寫年輕知識分子校園青春仔悔錄的杰作,在文壇被稱為是描繪知識分子的當代經典,目前被網絡公推為80后青年應讀的文革以來的兩本小說之一。長中短篇小說、詩歌等作品見于《人民文學》、《鐘山》、《山花》、《作家》、《大家》、《花城》、《北京文學》、《青年文學》等國內各核心文學期刊、年度小說最佳選本、排行榜等。作品被譯介至英、美、德、意等國。現在南京理工大學人文學院教授文學與藝術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