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之前,漢語沒有量詞,數詞可以直接與名詞或動詞進行組合,如“三人行,必有我師焉”(《論語·述而》)。魏、晉以后出現并且使用量詞,唐詩中量詞就比較常見了,如“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研究數詞“一”與量詞組合,有助于我們全面正確地理解古詩文文本的深刻含義。
一、“一”與量詞組合的簡約方式
古人語言運用習慣遵守一條語用原則,就是借助言語背景,言語盡可能經濟簡練。以數量短語的語用為例,為求簡約,古人有時用省略量詞或中心詞的方式,以期語言的簡練。如:“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庇捎凇耙弧弊种罅吭~“只”的省略,更好地突出了“一”與前句“獨”字的對應關系,整個詩句工整對仗,簡練得體。古人有時更多地采用調整語序的方式,使語言簡潔明快。如:“看楚女,纖腰一把,簫鼓喧。人影參差,滿路飄香麝?!薄吧钛┣按?,冰梢上月一痕,云初褪,瘦影向紗窗上印,香來夢里,寂寞黃昏?!边@兩例中的“一把”、“一痕”分別置于“纖腰”“月”這些中心詞語之后,強調了腰身的纖細和一彎新月掛在夜空的特征,凸顯了語用簡潔、表意鮮明的特點。張岱的《湖心亭看雪》有這樣一段描述:“霧凇沆碭,天與天、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蔽闹小耙话住?、“一痕”、“一點”、“一芥”、“兩三?!钡葦盗慷陶Z更是把簡練幻化到了極致。大背景的空闊,小環境的孤寂,恰如劉勰所言“以少總多,情貌無遺”(《文心雕龍·物色》)。
二、“一”與量詞組合的數量意義
陸儉明在其所著《漢語和漢語研究十五講》中說到,數量詞表示明顯的數量意義。它分為確指的數量意義和客觀的數量意義。如果我們將“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夜來城外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詩句中的“一?!薄ⅰ耙怀摺币曌鳛榇_指數量意義的話,那么,客觀的數量意義不妨這樣理解:“一”在“七、八、九”、“百、千、萬”等基數中,是最小的基數了,其所指向的多是事物的單一性和表示事物或小或少的基本含義。研究古詩文“一”與量詞的組合,我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就是“一”一經與借用的物量詞結合,其實際表達的客觀存在意義恰好與它原來表達的意義相反或相對。如“唱徹五更天未曉,一墀月浸紫薇花?!避簩m殿前臺階上面的空地,這里泛指臺階。“一墀”可以解作為滿臺階、全部宮院的意思。有一個比較典型的例子,蘇軾的《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痹~中“一池”“三分、二分、一分”雖然都是“一”與量詞的組合形式,但它們表達的數量意義卻不盡相同,“一池”是“一”與借用的物量詞組合,界定的是多的、滿的、全部的、所有的等數量意義的關系,“三分、二分、一分”則是“一”與專用物量詞的組合,表達的就只有度量衡“分”而具有的確指數量意義了。
三、“一”與量詞組合的文學色彩
從符號學的角度看,語言符號具有兩重性,它可以是邏輯思維的工具(認知符號),也可以是形象思維的工具(情感符號)。古詩文中“一”與借用量詞組合,從而具備“情感符號”所表達的作用是十分突出的。它不僅能夠呈現具體生活情境,而且還能夠補足語義空缺,使語言在表達計量的同時,更具文學的形象性和表現力。
譬如張可久的《折桂令·九月》“……回首天涯,一抹斜陽,數點寒鴉?!薄澳ā痹居型磕?、擦、勾掉、除去等含義,這里借用為量詞,生動形象地再現了這樣一個生活場景:回首遙看天邊,逝去的夕陽正在落下,幾點烏鴉從遠處飛來。“斜陽”“寒鴉”在“一抹”“數點”的修飾下,更添幾分凄涼的情調。
一些量詞還能夠顯示它所限定的事物的特征,可以將原本抽象的事物,化為具體可感的形象。如喬吉《雁兒落過得勝令·自適》(元曲):“五畝清閑地,一枚安樂窩。行呵,官大憂愁大;藏呵,田多差役多……”詞曲中“一枚”兩字,用語新穎,出人意料。這里的“一枚”不僅有“一個”的意思,更有“小”的含義,用“一枚”能夠準確地詮釋作品中所述人物的那種渴求逃避名利場、躲進安樂窩而又難以如愿的矛盾的心情。
通過以上實例意義的分析,我們不難發現這些原本毫無詩意的數量詞,在具體的文本立意上,總能開拓文本內容的涵量,使意境更加開闊,形象更加豐富;在表現方面總能以少勝多,以無見有,為讀者閱讀的再創作提供廣闊的活動空間。重視古詩文數量短語的分析研究,對我們的語文教學實踐活動無疑有一定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