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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其后》(森田芳光,1985)這樣的電影,有著委婉雕琢的影與聲(音樂:梅林茂),叫人怦然心動,魂牽夢縈。這里有李清照那種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的閨怨情懷,文人在愛情里的懦弱無能,進取失措。電影里的主人公,三十年華,只是盛氣不再,更平添一分無奈。

梅林茂的音樂在這里是華麗純凈的悲情精品,鋼琴是這里的主角,琴音細細碎碎,如夢魔詩句,脆弱如琉璃,可以敲碎最鐵石的心。主題音樂《序曲》婉約傷感,琴音清脆敲響,主旋律跟和弦如魚得水,配合得天衣無縫,每個琴音力度之厚重,盡展現愛情里的刻骨銘心,執迷不悔。開場時音樂響起,畫面先是漆黑一片,慢慢淡入三千代(藤谷美和子飾)的肖像,一度清晰,又再度淡出,然后再引入電影工作人員名單。梅林茂的漂亮旋律,一下子就促著觀者心神,讓觀影情緒繼續延伸,屏息以待,乖乖地步入光影世界。
琴音本來就是三千代的象征,聽那段鋼琴獨奏《再會》,緊接著代助(松田優作飾)與好友平崗(小林熏飾)有關三千代的對話,鏡頭接著見正在刺繡的伊——嬌柔小巧,我見猶憐。每回代助憶起三千代,或跟伊相聚,這段清脆琴音總適時響起,精致雅淡,哀怨動人。夾雜著雨夜或櫻花飄絮等的閃回與超現實電影手法,叫人不免失神,是琴音把回憶勾勒,讓感覺飛揚。
最燦爛的陽光,最美好的年代,最花樣的年華,都過去了。于是像《回想》這支活潑、輕快的華爾茲曲子,只活在電影里的青蔥歲月——三千代的哥哥管沼、三千代、平崗、代助,一行四人,曾經在那櫻花盛放的季節,游園暢聚。記憶,都借凝鏡與剪接如照片鎖住:湖泊上的天橋。四名年輕男女。伊舉著嬌綠的傘子。巧笑倩兮。伊靦腆地夾在兩個追求者之間。一池翠綠湖水。被石子拋擲后給了一圈怪滿。誰個忐忑不安,誰個心有戚戚,誰個猜疑,誰個落寞……華爾茲的輕松旋律固然淡化了三個人的愛情沉重感,大提琴的跳脫彈撥,更是妙不可言。
音樂,在《其后》里既是一首漂亮的畫外詩,也是隔膜的代名詞。
看三千代為丈夫平崗木著臉擦背,平崗哼著歌謠,兩個人,都借歌謠填補沒溝通的“死空氣”。
又如代助,誰說念文學的男生必愛音樂?看他對侄女小蓬拉奏提琴,盡管不忘贊賞對方的顫音演繹然而那種無可無不可的態度,忽冷忽熱,展示了這位文人傲慢孤高的一面。又如他跟相親的女子會面,對對方懂得彈奏鋼琴、古箏、鼓樂、提琴了無反應,那場精彩的菲力克斯·門德爾松弦樂四重奏演出,人人點頭贊好,獨代助悶得打瞌睡。
梅林茂的漂亮樂曲一直為電影編織詩意,鏡頭下,卻是一個不愛音樂的主人公,詩意不詩意,看官自定奪。松田優作飾演的代助有著一張憂郁臉,固執沒趣,卻又不乏深情、癡迷的一面,對心愛的女子,他錯過,他悔悟,他彌補,他爭取,都枉然。回憶里,他慢條斯理地在雨中踱步;現實中,來去匆匆,為著生命里的伊人,張羅生活,到后來,只留下歲月浮光下的惘然,愛人、家人,都逐步遠去。
代助父親(笠智眾飾)的廳堂里掛著孟子名言“誠者,天之道也”,代助離家時,揮筆寫了“誠者,天之道也,非人之道”。他自問做不到圣人之言,血肉之身,渺小得可以。然后,一個人,繼續孤身行路,畫外音再次傳來熟悉的《序曲》,代助的生命再度回歸獨個,重身上路,不過周而復始,其后,一片的黑;其后,什么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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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選自《流動的光影聲色——羅展鳳映畫音樂隨筆》,羅展鳳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作者在書中將電影和音樂的故事娓娓道來,讓我們重拾與電影初遇的心情、體味電影中那曾被忽略的因音樂而產生的更深邃的意境、更豐富的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