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雜談
那些技藝超群的木偶戲表演藝術家對生活,對他手中木偶飾演的角色也是有深刻的人生體悟的,所以才能化腐朽為神奇。但愿我們每一位音樂人都能讓手中的樂譜詠唱出人生的真味,而不是我們自己成了木偶人!
說來慚愧,我有生以來看過的木偶戲屈指可數。倒并非真的就那么缺乏機緣,更主要的是自己意識中的小視吧。試想,幾根細線,若干竹木,一些彩紙或布片,毫無生命,任人操縱,能有什么好看么?幕后的人再怎么賣力,也不過是假戲假做,哄哄小孩罷了。再說,木偶即傀儡、扯線公仔,語意中的貶義色彩也無法讓人對之產生好感。
然而,最近的一場木偶戲卻讓我感悟頗深,那是9月1日晚北京民族文化宮上演的2008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展演木偶皮影專場——《千秋傀儡·指掌乾坤》,尤其其中的傳統木偶表演,技藝之高超令人嘆為觀止。如漳州市木偶劇團的一出《大名府》,表現梁山好漢喬裝各色民間藝人騙過守城官進入大名府解救盧俊義的故事,運用了“飛套”、武打等特技,把人物刻畫得生動傳神。守城官對卒的傲慢,卒對官的卑躬、討好,以及他們對平民的趾高氣昂,對藝人精湛技藝時而好奇,時而被嚇得驚慌逃避的神情被描摹得栩栩如生,令人捧腹;扮演藝人的好漢們斗技顯藝,手法繁復,武打動作快捷如飛,而且套路連貫、緊湊清晰,無異于觀看一場真正的武術表演。另外,泉州市木偶劇團的《元宵樂》,居然把閩南民間“拍胸”、“跳鼓”、“舞獅”等藝術形式如現實般再現于小小的木偶戲臺,使人如置身于獨具特色的閩南“踩街”場景之中。木偶人物扮演細致入微、惟妙惟肖。別看那敲鑼老者半佝僂著身,撇著八字步,手上動作卻毫不含糊,擊鑼的手型、力度、節奏都甚得要旨,儼然是個樂感極佳的老樂手;那個嗩吶手則全情投入,指法嫻熟,開合有序,至少視覺上和音樂配合得天衣無縫了。湖南省木偶皮影藝術劇院的《農樂舞》盡管在技巧上、人物刻畫上都稍遜,略顯粗糙,不夠細膩,但其糅合了長鼓舞和象帽舞這兩種舞蹈的身形手勢,也使人能直接感受到朝鮮族舞蹈的神韻。節目當然還不止這些,就不一一評說了。
這一幕幕木偶戲讓我嘖嘖稱奇,也讓我感慨良多,他們如何能夠演繹得這么傳神,把人間百態、人生真趣表現得如此淋漓盡致呢?我想還在于表演藝術家們的一顆慧心。木偶是僵的,就算你再怎么把它的服飾描畫得好看,神情勾勒得亂真,沒有藝術家們感情的投入,也只會毫無神采。當然,前提是要有對生活細致的觀察和模仿。但僅僅是模仿,也只不過是按部就班,依樣畫瓢,得個“形似”而已。
難道我們手中的樂譜不是如此嗎?樂譜如“偶”,沒人去動它,它始終寂然無聲。樂譜只能記錄下了我們感覺的一個大致模樣,因此,再精確的譜本也無法還原人類的現實情感。樂譜是不變的,人的感覺卻因時、因地、因人、因事,都會有所變化,而且只有相似,絕無相同。
同樣對樂譜精確度的迷信使許多人對中國的工尺譜嗤之以鼻,認為那是落后的、低級的記譜法。單看譜本,工尺譜確實很簡略,旋律是梗概,節奏靠估摸,充其量只能算一個輪廓或框架。但就是這樣的調譜,明清以來歷數百年不衰;靠著它,承傳了我國的大量優秀傳統音樂,包括福建南音、昆曲音樂、傳統箏樂等等;也是因它,一個簡單無比的“八板”被衍變成山東《漢宮秋月》《美女思鄉》,江南絲竹《快花六板》《花六版》《中花六板》《慢花六板》,廣東漢樂《薰風曲》《出水蓮》,河南《打雁》《上樓》《高山流水》,蒙古族《八音》,甚至聶耳的《金蛇狂舞》……。還可以一直列舉下去。
原因是什么?還是那句話,譜如木偶,樂在人心。
一次,貝多芬被問及他某作品的含義時,他一言不發,把樂曲彈了一遍,別人不明白,他又彈一遍。顯然,此時語言、文字是無力的、蒼白的,對于“不可言傳”的音樂只能靠意會。既然如此,“具體”、“準確”又從何談起?一個杰出的作曲家、一部優秀的作品,其欲表達的意境不應是僵死狹隘的。說到音樂內涵的豐富性,我不由想起杜亞雄先生的經歷,他在一次采風時驚奇地發現,同樣的一首歌,在喝酒時是酒歌,在戀愛時是情歌,高興時是喜歌,傷心時是悲歌。多么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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