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小的叔叔,歲數(shù)小,輩分大,一村的人都稱他老叔。老叔小時候喜歡哭,哭起來眼淚不多聲音大,有事無事張開嘴巴干嚎。那時候,我們夏秋兩季光膀子,他一哭,肚子右邊那個塊就一上一下地跳動了。一看到,我們就喊:喏,一個塊,一個塊。這一叫,他的眼睛、嘴巴全忘記了哭,忙吸上一口氣,將肚子鼓起來,把那個塊挺到最大,“獻寶”。有一年,我的腹部也讓A超查出了一個塊,一家人緊張得要死。老叔曉得了,托人捎話過來說,肚子里有塊沒事,我右肚子那個,小時候有雞蛋那么大,我一直不放在心上,現(xiàn)在,連摸也摸不上了。雖說那次是醫(yī)院的檢查員弄錯了,不過就老叔那句話,也確實給了我不少輕松。
老叔從小怕念書,每學(xué)期的成績都有赤字,三年級還留了一級。留了級還是不行,念完小學(xué),就到生產(chǎn)隊掙工分去了。他性子也慢,村上人說他蛇鉆屁眼都不急。有個經(jīng)典故事:有一天,一隊的人在耘田,突然頭頂一塊烏云炸開,雷雨來了,田里人個個丟了農(nóng)活,拼命往家跑。有人看見他,還是邁著四方步子,一點不急,對他說,老叔,雨這么大了,還不快跑?他說,急什么啦,跑到前邊,前邊就不下雨啦?
同村有個同學(xué),叫文信,嘴巴甜,人活絡(luò),腦子好使,也喜歡幫老師做事,在校就是學(xué)生干部,初中一畢業(yè),就被大隊選上做團工作了。干部又結(jié)識新干部,他們家辦點什么事,說句什么話,都順風(fēng)順?biāo)模髞恚岚蔚洁l(xiāng)里,又調(diào)進縣里,做上了縣供銷社副主任。村上人,在縣里有個職位就算大官了,有什么事都想請他幫忙說句話,買袋官價化肥,孩子上重點校,安排個合適些的工作,也請他通關(guān)節(jié)。那時候碰上他,沒話也會尋句話講,即使他愛理不理的,也忍著,能請他上門吃頓飯就更是面子了。
要比吃香,老叔就差遠了,他一直在村上,每分錢都從土地里出來,手頭的錢很緊,不過,老叔還是有辦法快活起來。那些年在隊里做工分,都是捱時光,時光長,也沒什么,老叔笑話多、新聞多,幾個段子出口,太陽就偏西了。村上流傳的,比如上莊的小松扒螺螄扒到一枚金戒指,南段村的豆腐老板,夫妻倆101歲生出兒子……都是他嘴里先說出來。分田到戶以后更自在,老叔力氣大,干活快,人家3天的農(nóng)活,他兩天就結(jié)束,還不用流汗,余下的時間,趕集,做媒,喝老酒。
時間一晃,30年就過去了。這些年,耕種的土地更少了。老叔每天上午,與老婆兩人打四盤草繩,每盤10元,40元到手。中午,飯碗一丟,把老婆也帶著,夫妻雙雙上牌桌,輸贏是象征性的,很小,圖的是開心。
文信呢,沒到60歲就退下來給兒子頂替了,幫兒子,助孫子,連城里的房子,還有存折,一齊給了兒子,自己又回到了農(nóng)村。60歲賦閑在家,主任頭銜不存在了,嘴巴甜,人活絡(luò),也派不上用場了,原本專門指揮他人的,現(xiàn)在家務(wù)又做不來,連一直“一切命令聽指揮”的妻子,反過來也在指責(zé)他、指揮他了,心里不自在,一琢磨,入了老叔那一伙,上了牌桌。文信生來一絲不茍,萬事不肯輸人,也不知怎么搞的,這玩牌,與他當(dāng)主任、做報告用的智力全不在一個區(qū)間,文主任一上牌桌就輸,一輸就更感到?jīng)]面子。過去為了一個觀點,與人爭個面紅耳赤,是學(xué)習(xí)是工作,好事。現(xiàn)在是打牌,是玩,也與人爭了七葷八素,給人的感覺就小料,贏得輸不得,時間一長,沒一個愿意與他在一起玩了。一個堂堂主任,家里被妻子管,村上被人嫌棄,窩囊不窩囊?自從回到村上,連上門的,閑聊的,也越來越少了。過去請他幫過忙的,大小意思都表示過,對方認為已經(jīng)不欠人情,可他覺得還不應(yīng)該忘記。這人,小事大做,小氣大生,加上長年陪酒、吃肉,肝臟不好,血壓也高,情緒越來越壞,在這個村上他本來算得是上等日子,可話一出口,還是肝火直上,牢騷直冒,不是痛斥現(xiàn)在干部腐敗(不包括自己),就在感慨現(xiàn)代人勢利。他心中,妻子、村人、世道都不順心,一天不吞一顆降壓靈,血壓猛躥。
那天,老叔的牌打得快,太陽擱在西山,晚飯桌子已擺在門前場上了,兩三個小菜,一碗酒,悠上了。正好文信從門前走過來:“享老福啦?”“噯,怎么樣,你也來喝上一杯?”“我沒那福分,肝脾都不好。”“不要太在意,酒少一點,只上精神不傷脾胃。”“酒家里有,只是沒那份心情。”
老叔呵呵直笑,他想不通,夫妻兩個3000多元一個月,兒子小業(yè)主,孫子胖乎乎,怎么還沒心情呢?
這生活,真的很不合邏輯。
回頭想想,好像也合邏輯。
■責(zé)編:梁 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