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際遇

夜尿癥

梁生坎坷一生，離休后在家栽花種草，自享其樂。只有一件是他晚年最為苦惱的，那就是文革期間蹲“牛棚”落下了一個怪毛病——夜尿癥，且每夜必尿床，無論幾次起夜小解都無法避免，照舊小便失禁。

他到處訪醫(yī)問藥，拜謁諸多行家，吃遍祖?zhèn)髅胤剑鵁o一顯靈奏效。

且不說梁生難堪那些晾在陽臺上鑲黃邊的多幅繽紛的地圖被褥，就是小孫子做錯事，每每也要以爺爺做現(xiàn)身榜樣，搞得梁生羞愧難當(dāng)。

在家還好說，他最怕出差開會。每逢推托不掉的差事，非得出門不可，他都要自帶小褥，老伴謔稱這是“雙保險”。最難為梁生的是尿過的小褥無法面見天日，夜夜倍受剪熬，且同居一室的人常常忍受不了異味的刺激追根尋源，窘得他還要想盡一切辦法遮掩。

這次，省里召開離休老干部的會，按照他的資格，上邊指名道姓要他參加。他暗自叫苦，又不好意思推托，只得硬著頭皮去了，住進(jìn)了會議安排的賓館。

睡過一宿后，梁生按以往的慣例，將自帶的小褥疊好，裹在其它的行李中，便去開會。

等梁生中午開過會回來時，不見了小褥，這便難煞了梁生。急忙尋找，又無法啟齒詢問，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鄰床的那位老同志是個熱心腸，問他到底丟失了什么，他只得搪塞。

間或，一女服務(wù)員敲門而入，問：“哪位是帶小孩的老同志？”兩人均搖頭說沒有。女服務(wù)員端出日光晾曬過的小褥，頗顯疑惑。

梁生頓生難色，手足無措。老同志一邊看出端倪，過去接下小褥，說是自己的。女服務(wù)員面著羞顏，悻悻而去。

老同志問梁生：“夜尿癥？”梁生答是，并說出自己的多年苦衷，此病的怪異之處是檢查腎臟并無毛病，卻無一名醫(yī)師醫(yī)得此癥。

老同志聽得仔細(xì)，待梁生說完，對梁生莞爾一笑，說：“此癥我醫(yī)得了，包在我身上了。”他見梁生懷疑的神情，又說：“我是國內(nèi)的醫(yī)學(xué)教授，專治疑難病癥，僅夜尿癥病人，我已治愈百例有余。我的學(xué)術(shù)已在國內(nèi)外享有盛譽(yù)，也許你能知道我的姓名。”他說出自己的姓名。梁生對醫(yī)學(xué)界知名人士一無所知，為了表示尊重便點(diǎn)頭附和，然后討教如何診治。

老同志笑瞇瞇地說：“我為你開一副藥方，你按藥方抓藥，吃上兩個療程，便可藥到病除。如不靈驗(yàn)，我為你留下地址，實(shí)行三包。”

梁生大喜過望，慶幸不虛此行。回到家中，忙動員全家老小，分頭籌集藥源，大約用了近一個月的時間，才湊齊所需藥料。梁生服用不過一個星期，便見功效，尿床周期增大；服用兩個療程之后，梁生多年大患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再無反復(fù)。

梁生能有今日，全憑那位恩公的明斷，理應(yīng)答謝恩公。遂與老伴商議，備足禮品，登程拜謝恩公。

按留下的地址尋找，均說沒有這個路名和門牌號。梁生卻不肯善罷甘休，又找遍該市的醫(yī)院、醫(yī)學(xué)院，以及所有與醫(yī)界有關(guān)聯(lián)的單位，所問之處無一知曉恩公的姓名。

梁生好生奇怪，大惑不解。一位熱心的大夫要過那個藥方，看過，不禁啞然失笑，“這哪是治病的藥，全是高級營養(yǎng)品。”

“可是這確實(shí)治好了我的病呀。”梁生固執(zhí)地說。

“可能是精神作用吧。”大夫依然含笑。

梁生省悟，他想他沒必要找到那位恩公了。他知道他不會找到他了。

雨中

雨，淅淅瀝瀝，揚(yáng)揚(yáng)灑灑。

這雨真無聊，下了整整一下午，早晨上班時還是碧空晴日，誰會想到帶上雨具呢？

楊老師站在樓門臺檐下，茫然四顧。他發(fā)現(xiàn)在校門口處一頂熾紅的紅傘下，遮掩著一張粉嫩稚氣的臉，正向他投來一掬嫵媚的笑。

她是楊老師當(dāng)班主任的高中畢業(yè)班的學(xué)生，叫邱昱，長著一張?zhí)O果臉，一雙黑茸茸睫毛映襯著猶如秋水般的眼睛，剛剛展露出女人特點(diǎn)的身材，穿著一襲適體的連衣裙，更加顯得婀娜娉婷。

邱昱款款地走到楊老師的身旁，高擎起手中的雨傘，蔽去了雨水的侵?jǐn)_。

“你在等誰呀？”楊老師驚奇地問。

“我在等你呀。”

楊老師為學(xué)生的精神所感動，連聲道謝。

不曾想邱昱羞澀地嫣然一笑，一朵彩云飛快地潤紅了她的臉頰，澄清的雙眸也鍍上了灼人的光亮，那光亮匆匆地在楊老師的臉上掠過，留給楊老師一陣令人心悸的震撼。

楊老師惶惶然，那似曾相識的舉止，還是妻子當(dāng)少女時對他流露過。楊老師覷著邱昱異樣的神情，說不清是不是驚慌失措地回避了她那熱烈奔放的一瞥。

紅色的傘遮蓋著他們無言的并行，雨珠從傘峰四周滑落下來。

“楊老師，我想向您提一個問題。”邱昱首先打破了沉默，眼里閃著不容置疑的目光，大膽地逼視著她的班主任。

楊老師無奈地頜首。

“您對我的印象如何？”邱昱認(rèn)真地詰問道。

楊老師語塞了，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因?yàn)橛∠蟀暮x太廣泛了，何況這個問題在邱昱的嘴里提出來，顯得稀奇古怪，不可思議。他囁嚅著，支吾不出個所以然來。

“老師，我這個問題難為了您吧？”邱昱頑皮地莞爾一笑，說：“我們已經(jīng)離開了高中，盼望著高考對我們的最后判決。可這只是人生中的一個選擇，而同學(xué)們也在偷偷地進(jìn)行第二個選擇，就是借此時機(jī)尋找自己心愛的人，以期求得共同上路，共同走向人生的旅途。您別驚訝，您可能沒有注意到，這是真的，您要想念我。”

邱昱望著楊老師，直率地說：“楊老師，我真的不喜歡那些不成熟的男生，您知道我選擇的是誰嗎？”她停了一下，這并不是需要楊老師的回答，然后她堅(jiān)定地說：“我選擇的是您！”

楊老師愕然了，一陣透徹心骨的涼氣漫延了全身，他呆呆地望著自己的這個純情女學(xué)生。他在腦海里翻出很多的道理試圖說服她，但對于這樣一個情竇初綻的女孩子來講，極易傷害她那顆易感而又脆弱的少女之心。

他沉默了良久，才婉轉(zhuǎn)地問道：“邱昱，你今年多大了？”

“我都十六了，是個大姑娘了。”她不無嬌嗔地說。

“你太小了，生活對你還是個謎，很多事情你還不懂。”楊老師竭力地想把自己扮演成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者形象。“你難道就不知道我有妻子和一個女兒嗎？我的女兒也只比你小一歲。”

“那些都不重要，我不在乎，我只是讓您知道我愛上了您，這就足夠了。”邱昱有種超乎尋常的固執(zhí)。

“邱昱，我不是常說嘛，不要將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他勸說道。

“那些只能說明是道理，不代表現(xiàn)實(shí)。楊老師，我是認(rèn)真的，我并不想破壞你的家庭，我只是想分享一份您的愛。這不也是您教導(dǎo)我們的嗎，愛是無私的，是給予，我完全可以給你做情人。這不過分的，很多你這樣的年齡的人都有的。我知道我的父親就有情人的。”邱昱無論是在話語中，還是表情中，都沒有一絲的幼稚，卻有著一股與年齡不相稱的深沉。

楊老師不禁仰天慨嘆，卻又遲遲不見聲音出來。

在傘遮蓋下他的那片天空之外，是一個灰蒙蒙、濕漉漉的世界……

■責(zé)編：楊海林

■圖片：紫 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