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晚唐開始,直到兩宋,陸上絲綢之路再次中斷。造成這次較長時間中斷的原因在于黨項族建立的西夏王朝。但古代中國與中亞、非洲和歐洲的貿易卻并未停止。以泉州為中心的“海上絲綢之路”更加興旺,東南沿海的遠洋貿易取代了陸上貿易通道并蔚然成風。從陸上絲綢之路的興衰和“海上絲綢之路”的開辟,這一場大轉換,來得卻是如水一般自然,從中透露出的氣息,讓我們深切感受到,當時的中國人很懂得如何做生意。不僅完成了這個大轉換,而且海外貿易規模不斷提升。這就給貿易乃至整個國家經濟社會活動中的銀本位制提出了更嚴峻的挑戰。確保白銀的供應量成了這一金融制度,乃至國運興衰的關鍵。
到了明代,雖然明朝廷屢屢申明禁海之令,但已成為世代暢達的海外貿易通道,一方地域的生計基礎,一些沿海的大家族對海外貿易早已駕輕就熟,難以也不愿轉變行業,因此,這類禁令又何曾禁得了?何況剁之所趨,不能不動。加之東南沿海地區與處于中原內地的政權之間畢竟還有關山隔阻、交通不便的理由,所以沿海地區的商入與中原地區的士大夫的價值理念、生活方式有著天壤之間的懸殊。被后世稱為明四家之一的祝允明,是令江蘇省蘇州市人。他于明朝弘治五年中了舉人,曾擔任興寧知縣,后遷應天通判。此人博學善聞,工于書畫,當時即名動海外。后世學者做四庫全書時,為他的《懷星堂集》所題寫的“要言”中,還留下了對他為官政績的點評:“然其令興寧時,捕戮盜魁三十余人,邑以無警。則非專以文才自放者。”道出了他具有吏才的另一面。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代表著當時文化水準的人,對當時東南沿海的老百姓竟也看作“非我族類”。他說:“沿海之民,及以皮毛為衣者,雖人立而行,非我同類。其人皆自相聯結,撫之則如蜂蟻,棄之則如獍梟。”
不能不說,這是一種出自程朱理學觀念上的極大偏見。其實,明代的所謂“倭寇”,固然有日本領主支持的浪人,但當時更多的鬧事者,卻是中國民間的海外貿易者,說白了,就是世代依賴走私為生的家族集團。因此,盡管官方難以統計當時中日交易的實際規模,但后人不難由“倭亂”之烈來估計當時的情形。明嘉靖二十七年,夏言因與嚴嵩矛盾,以“怨望訕上”被賜死,隨即便有李光頭、許棟等人,占據寧波外海的雙嶼島,勾結倭人為亂。次年,更有王直、陳東劫掠浙東,“沿海倭寇之患大熾”。三十一年,這些家族集團大掠舟山、象山,登陸溫州、臺州、寧波、紹興作亂。三十二年,他們再度沿海北犯,臺州、寧波、嘉定、湖州、蘇州、松江、淮北同時報警,象山、上海、乍浦還曾一度被破,當年冬天,再犯興化、崇明、常熟、上海、嘉定等地。三十三年,復犯江漸,直至青、徐。三十四年,又多次進犯,直竄淳安、歙縣、南陵、南京,甚至有從日照流竄至淮陰的。正是這樣密集的亂子,引得明朝廷不得不派戚繼光由山東調任浙江參將,受命“抗倭”,并于三十五年將胡宗憲派往沿海總督軍務,“倭寇”徐海居然能在杭嘉湖平原屯軍二萬余人,在柘林、乍浦、烏鎮、皂林之間劫掠,并公然圍困上海達十七天之久。后來,胡以招降手段逼死了徐海。明代小說《型世言》寫有《生報華萼恩死謝徐海義》一回書,寫的就是徐海的侍妾王翠翹的故事,茅坤《紀剿徐海本末》及其《附記》、王世貞《續艷異編》、馮夢龍的《智囊補》及《西湖二集》都對此事有所記載。三十六年,江北“倭寇”犯如皋、泰興,從揚州一直搶掠到淮安。胡宗憲誘擒王直,并三十八年將王直斬于杭州。其后幾年,沿海雖時有騷擾,但總體而言,“倭亂”告一段落。由此可見,所謂“倭亂”及其發難,并不全在海外,很有一批靠著經營海外貿易的中國人參與其間。然而,經歷幾番折騰之后,明廷財政的庫銀至少出現了三大缺失:
一是軍費開支陡增。據載,明嘉靖二十八年,稽核財政收支數目,“太倉銀庫歲入二百萬兩,以往歲支一百三十三萬兩,近年加至三百四十七萬兩。”這明擺著是一筆入不敷出的大虧空了,而且“缺口”極大。這里邊當然還有其它一些原因,比如京師因為要開設馬市,便拒絕以牛羊來換谷米,引起了與韃靼俺答部的沖突,并導致了邊界的戰事。據明嘉靖三十年統計,那一年,北京與當時的北部邊境用于財政和兵事的支出共達五百九十五萬兩白銀,而南京地區和浙江省加派的稅賦只有一百二十二萬兩白銀,但朝廷加派稅賦由此開始了。從那以后,每年的財政收入基本保持在二百萬兩白銀,財政上經常要有三分之一的缺口,而財政支出方面,多則過五百萬兩,少時也有三百余萬兩,只能依靠多方搜刮加以彌補。此后,明王朝中央財政的白銀虧空從未緩解。
二是加派搜刮財賦的地域,恰恰是長期遭受“倭亂”蹂躪的江浙諸省。按今天的話說,江浙地區本來是傳統的出口產品加工貿易區,客觀上存在著產業優勢和資金優勢,在正常狀態下,這些地區的稅賦可以保持一定程度上的自然增長。但這一地區的區位優勢也有不足,門戶大開,無天險可守,便是一大不足。而偏偏是逢著明朝廷宣示“海禁”,阻斷了絲綢、茶葉、瓷器等大宗商品的海外交易機會,使這一地區經濟中最為活躍的部分受到了不應有的抑制。到了倭亂侵擾之時,中央和地方在不同層面、不同程度上更是蒙受了來自經濟和社會的重大打擊,從此一蹶不振了。
三是結束了對日的貿易盈余,進而失掉了來自于日本的白銀流入,更加劇了明朝銀本位金融體系運行的難度。據《明史·食貨五》記載,倭亂結束后,“都御史胡宗憲遣其客蔣洲、陳可愿使倭宣諭。還報,倭志欲通貢市。”好一個“倭志欲通貢市”!可見當年倭寇為亂的真正動機,始終是圍繞著“通市”這一需求而來的。而明王朝的“海禁”對內抑制了商品生產的發展,對外壓制了正常貿易,給中央稅賦阻塞了源流。實際上,明朝廷后來雖然做出了一定的妥協,在嘉靖三十九年,由鳳陽巡撫唐順之出面,審議恢復三個沿海省份的市舶司,立即得到了朝廷的贊同。此后,雖然在政策層面上在“開禁”和“復禁”上又顛三倒四地鬧騰了幾個回合,但東南沿海的民間貿易,特別是走私行為,再也未曾停頓,并被冠以“通海”的名稱了,如同我們今天所稱的“外貿”。當時的情形,只要看看明末鄭芝龍的權勢,就知道這樁中日間世襲的買賣,在規模上能做到多么大了。《明神宗實錄》載,大學士沈一貫以為日本久已絕貢,“無市無舶,定海一關,不過本地漁船及近境商船出入,軍門訊察非常,因而稅之,大抵不過千兩,悉充兵餉之需,利甚薄也。”傅元初卻說,招安鄭芝龍以后有幾大好處,一是每年可以增加兩萬余兩收入,可以補充福建的兵餉,另外,“臣鄉弁鄭芝龍屢立奇功,既受延世之賞,仍責以海上捕盜賊,詰奸細,使人與船無恙,計年量加升賞。其麾下士卒向聞系芝龍散金以養之,故所向有功。今其麾下之餉,或可就此酌給,無責令出財力為公家針事之理,是又一利也。”看上去,更像是明廷味于實情,聽任鄭氏壟斷福建對外貿易專營權,只繳納低微稅收,卻獲得了特權,可以用自有的武裝力量消滅海上貿易的競爭者。連橫在他的《臺灣通史》中寫有《鄭芝龍傳》談到:“(鄭)自就撫后,海舶不得鄭氏令旗,不能往來。每舶例入二千金,歲入以千萬計,以此富敵國。自筑城于安平,舳艫直通臥內,所部兵自給餉,不取于官。凡賊遁入海者,檄付芝龍,取之如寄。以故鄭氏威權,振于七閩。”由此可見,鄭氏瞞報海外貿易的收入,差距有多么巨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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