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在眼睛上的依戀

1

兒子7歲那年，我在和丈夫三番五次的吵鬧中，簽下了離婚協議書。他在外有了別的女人，而他的畫也剛剛在全國獲獎，正是人生最輝煌得意的時刻。從他的眼神中，我常常看出那種娶了平凡女人做妻子的落寞。的確，除了服侍丈夫和兒子外，其他我還真的無甚長處，而且年過四十，已是豆腐渣的年齡。

我只得夜夜咬著被角，吞咽大把大把的淚。每次，將兒子從夢中驚醒，他都會縮在我的臂彎，小嘴一抽一抽地說：“媽媽，別哭，爸爸不要你，阿木要你。長大后，阿木一定娶你?！笨粗鴥鹤訜艄庀碌男∧?，我笑了，笑出滿面孔的心酸和凄楚。

那時，兒子已能幫我做許多家務。他像個小大人似的替我洗衣，然后，又用些拾來的柴火點燃煤球，再熬煮粥、面之類簡單的食物。我在一家超市上班，一個月只有六百塊錢，每天早出晚歸，沒多少空閑照顧他，心頭常常生出無際的愧疚。

兒子的確是個優秀的孩子，成績總在班上的前三名。老師見了我，每次都當面夸贊他，說他懂事，唱歌、跳舞樣樣不賴。我嘴上附和著，心中卻酸酸的，不幸家庭的孩子早成熟，是我奪走了他快樂的童年。

2

發現兒子郁郁寡歡，是在他二年級上期期中考試后的一天。幾天來，回家后他都悶聲不響，雖然他仍然默默地寫作業，仍然非常懂事地幫我做家務。

看著他大人似的沉思，我問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在班上挨了老師的罵，或者受了別的同學的欺負，他都搖頭說沒事，說媽媽你別擔心，真的沒事。

但是有一天，他還是說出了他的心事：“媽媽，我想學畫畫?！?/p>

“為什么？你不是一向都很討厭畫畫嗎？”我很驚訝，印象中，他真的討厭畫畫，5歲那年，我給他買了一盒畫筆，他扔得滿地都是。

只是沒想到這次兒子的態度十分堅決，他對我說：“媽媽，我真的想要學畫畫，長大后，我想當一名畫家?！闭f完，他竟然嚶嚶地哭起來。

從小到大，兒子只在5歲以前，為玩具、為糖果哭過，這三年來，我從未見他再掉過眼淚。哪怕他爸爸跟了另一個“媽”，離開家門那會兒，也未見他因骨肉分離而號啕大哭?？粗乃嵛臉幼?，我也不禁淚流滿面。我說：“好兒子，不就是想畫畫嗎？媽媽支持你！”他抹干淚，笑了，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以為這只是兒子一時的心血來潮，或者是他秉承了他爸爸的繪畫天賦也未可知。我給他買回一些畫冊，他可以照著臨摹。沒想到每回放學回來，兒子還真一做完作業，就沉浸在繪畫中。只是，他的表情依然不快樂，常常對著畫冊發呆。同時，我更驚奇于兒子總是對著畫冊上的一幅《眼睛》臨摹。

“眼睛不好畫，你剛學，你還是先畫別的吧，比如電視機、書本、茶杯等靜物?！笨粗鄲赖臉幼?，我勸慰他。

兒子點了點頭，表面答應了，回過頭，又專注地畫起他的眼睛來。但明顯的，他畫得很吃力，往往畫了又撕，撕了再畫，一副痛苦的表情。

一天夜里，見他又撕下很多廢紙，我忍不住問他：“阿木，那么多容易畫的你不畫，為什么偏偏畫眼睛呢？”

“因為，因為……”他看著我還沒來得及換下的工作服，好幾次欲言又止。末了，他才吞吞吐吐地問我：“媽媽，眼睛是人體最重要的部位，你說是不是？”

“所以，你就專畫這人體上最重要的眼睛？”我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地責問他。他紅著臉，沒有吭聲，后來就望著我難為情地笑笑。

3

期末考試的時候，兒子的成績依然是全班第一名，學校獎勵了他一支鋼筆、一本筆記本。我則送他一本很精致的繪畫本，還答應帶他去郊游。

但兒子的表情，卻沒絲毫的高興。他說：“媽媽，我們不去郊游好不好？我想求你一件事?！?/p>

又是那種老成持重的模樣，真讓我哭笑不得：“說吧，什么事？”

“這個假期，我想請你天天陪我，給我當模特兒。”

兒子取出他最近的習作，我驚詫于幾天不見，他的畫大有長進，那滿紙的眼睛，逼真傳神。兒子說，他不想畫眼睛了，他想畫真實的人物，而我，就是他實現這想法的最理想的模特兒。

我沒能拒絕兒子期待的眼神，我坐了下來，面對他，讓他一筆一筆地畫下我的眼、鼻、口及全身。我想，這就是做媽媽的責任。只是，在這次作畫中，我發現兒子的眼睛距畫紙太近，有時，一顆小頭顱幾乎全部伏在畫紙上。

“距畫紙遠一點，太近了對眼睛不好?！蔽叶啻渭m正他，短暫的一瞬后，他卻又伏了下去。

一個假期，兒子都待在家中，每天在我下班前做好飯菜。吃過飯則說，媽媽，坐下吧，我們開始畫畫。每次作畫，他都很專心很投入，不滿意就撕掉重畫。

只是，憑他8歲的年齡，要想畫好人物素描也絕非易事。他往往把畫得不好的作品揉成一團，又將畫筆甩在一邊，傷心地問我：“媽媽，我怎么那么笨，連我最親的媽媽都畫不像呢？”

我只能這樣開導他，凡事都有一個過程，得循序漸進?！翱墒恰彼l急地看我，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我始終不知他心里到底想什么，心想這半年里，兒子還真是變了不少。

臨開學的時候，兒子已能畫下我的輪廓，已有那么三分的神似。但這段日子，他的情緒波動也很大。他會在燈下一坐兩三個小時，哪怕停下了手中的畫筆，也會要求我多坐一會兒陪他。我笑著問他：“你累不累??？天天看到媽媽，還嫌看不夠嗎？”他則靦腆地回答：“媽媽，我想，看你一輩子也看不夠?！?/p>

有一天，忽然間，他又莫名其妙地問我：“媽媽，如果一個人沒有了眼睛，他會不會死掉？”

我笑他老是拿一些惹人發笑的問題纏我，就模棱兩可地回答：“怎么會呢？一個人怎么會無緣無故就沒了眼睛呢？”

兒子點點頭，似乎揣摸著我的心思，一會兒又問：“如果要想醫好一個瞎子，是不是要花好多好多錢呢？”

我忽然就想起了他老是不愛惜眼睛伏在畫紙上的情景，于是靈機一動說：“是的，醫治眼睛是很貴的，而有的眼病，搞不好就會成為瞎子，所以保護眼睛十分重要?！?/p>

兒子似懂非懂地理解著我的話，半天，默默無語。

4

新學期開學后，兒子的班主任來家訪。她告訴我，兒子近段時間，總是神思恍惚，老喜歡對著窗外發呆，看來有什么心事。

趁他回家后，我問他：“阿木，你到底有什么事兒瞞著媽媽？說出來，媽媽永遠跟你在一起?！?/p>

“媽媽，給我當最后一次模特兒吧，然后我再告訴你?！彼B皮地對我一笑，自顧自地摸出畫筆。

我坐了下來，看小家伙葫蘆里到底賣什么藥。這次，他沒有直接對我描摹，而是畫了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好大好大，幾乎占滿整個宣紙。看得出，那是一雙孩子的眼睛，天真，充滿稚氣。兒子說：“這是阿木的眼睛，媽媽別動，現在我把媽媽畫在阿木的眼睛里?！?/p>

在“兒子的眼睛”里，畫上“媽媽”的影子，真是別具一格的創意啊，我禁不住暗暗喝彩。很快，那雙“眼睛”里，留下了一個“媽媽”慈祥的面容，一只“眼睛”一個“媽媽”，神態、面容幾乎一模一樣。在作畫時，他的神情如以前那樣專注，看我一眼，再慢慢地下筆，再看一眼，再畫一筆。畫著畫著，兒子的表情越來越凝重，那眼神中，竟充滿無盡的依戀。漸漸地，兩個“媽媽”完成了，他用畫筆歪歪扭扭地寫上標題：《媽媽永遠在我眼中》。寫著寫著，兒子的雙眼漸漸蒙上霧水，驀然間，他伏在桌上號啕大哭。

我吃驚地望著他，兒子將那幅《媽媽永遠在我眼中》捂在胸口，聲淚俱下：“媽媽，阿木就快成為瞎子了，阿木就快看不見媽媽了，阿木只能把媽媽畫在我的眼里……”

看著他反常的表情，我輕輕地抱著他：“阿木，告訴媽媽，到底出了什么事？”

“媽媽，我看東西真的很模糊了啊，同學們說，我很快就要變成瞎子了！”

這時，我才想起兒子這些天來的點點滴滴，難道他的眼睛真的出了問題？我找了一本課本，放在距他很近的地方，他搖頭，說勉強看得見；我又讓他看不遠處的一幢高樓，他說只能看見一團黑影。

天哪，兒子的眼睛果真出了毛病。驚慌失措的我馬上帶他去看了醫生，檢查后，醫生說，他這是先天性的弱視，但個例很特殊，早先并不明顯，一旦接觸書本等強視力物體，弱視就會顯露出來，如不及早醫治，將來還真的跟盲人差不多。醫治起來其實也挺簡單，只需動個小手術就可以了。

回家的路上，看到兒子可憐兮兮的樣子，我哽咽著問他：“你這小傻瓜，眼睛看不見了，為啥不跟媽媽說？”

“媽媽那么辛苦……我怕告訴媽媽，媽媽會很傷心，也怕咱家沒那么多錢治病……”他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我，是那樣清澈、透明，充滿著寶石一般晶瑩的光澤。我緊緊地把他摟在懷里，很久，才哭出聲來。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