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末路：天堂和地獄只有一步之遙

看過這樣一句話：天使和魔鬼是鄰居。還看過另外一句話，前面是天堂，后面是地獄，我們走在中間，永遠都要小心翼翼，因為向后退比向前走更容易。

2007年12月27日上午，韓俊岳簽署了器官捐贈協議書，自愿將自己健康的器官捐獻出去，并請女友轉告遺棄他多年的母親，如果還認他這個兒子，請幫他繼續捐助他捐助了多年的殘疾女孩芳芳……若不是身上的囚服和即將押赴刑場的事實，他所做的一切，會讓我們想到一個好人，可他卻是個殺人犯，親手殺死了一個和自己有過肌膚之親的年輕女孩。他的生命，也在2007年12月27日這一天畫上了句號。之前，他一直夢想自己能夠走到2008年，這個具有特殊意義的年份，而2008年1月5日，便是他27歲的生日……

一

20歲之前，韓俊岳的人生是殘缺的，他出生在江蘇省武進市的一個小鎮上，6歲那年，父親出了車禍，母親丟下他改嫁了，從此他跟著奶奶生活。

在拮據的生活和親情的缺失中，年少的韓俊岳勉強讀了幾年書，中學沒有畢業便輟學了，結識了社會上一些不務正業的青年。2000年，19歲的韓俊岳因和他人合伙偷盜被判入獄一年半。因為表現好，他提前三個月釋放，走出監獄的時候，韓俊岳剛剛過完20歲生日。

也許曾經的過錯是因為年少無知，走出監獄，20歲的韓俊岳第一次開始思考人生，覺得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生活下去了，就像在獄中管教干部所說的，他的人生還長，應該去選擇一條更好的路。當時鎮上有幾家小型的水泥預制板廠，韓俊岳在一家廠子干了段時間后，決定自己開一家。借了一些錢，又貸了一部分款，他辦起了自己的小廠子，和工人一起努力工作。很快，廠子的生產和經營走上了正軌，一年后，韓俊岳就還清了欠下的債務。

從昔日的勞改犯成為一個大有前途的青年，廠里一個叫王紅的年輕女孩喜歡上了他，多年來一直缺少親情的韓俊岳接受了王紅的愛情，2003年春天，他和王紅結婚了。

有了事業，有了家庭，韓俊岳感覺到生活從未有過的安逸，廠子的經營有條不紊，閑暇之時，他買了個筆記本電腦，學會了上網。

那天晚上，韓俊岳像往常一樣，打開電腦瀏覽網頁，無意中，看到一個網友發布了這樣一則消息：東海縣有一個叫芳芳的小女孩，一場重病導致了左腿截肢，芳芳只有10歲，4歲的時候父親去世，母親丟下她改嫁，她跟著年邁的爺爺生活，這場疾病，讓小姑娘和爺爺的日子雪上加霜，因為沒有錢醫治，芳芳早早離開了醫院，每天只能靠吃止疼片緩解身體劇烈的疼痛……

韓俊岳感到一種莫名的心痛，芳芳和他有著太相似的家庭經歷，又在這樣幼小的年紀，遭遇了如此的不幸。那一刻，他做出了一個決定，盡自己的力量，幫助這個不幸的女孩。

和幾個朋友協商后，第二天，韓俊岳和兩個朋友合伙給芳芳寄去了1000塊錢。此后每個月，他都會和朋友給芳芳寄去幾百塊錢，只是這件事，他一直瞞著妻子王紅。結婚以后，韓俊岳覺察出王紅有點小心眼，對錢也很在意。他不想因為這件事惹妻子不高興。他有張銀行卡，平時取個幾百塊錢，妻子還是不會察覺的。

2003年秋天，韓俊岳去了趟東海，見到了芳芳。小姑娘非常懂事，對自己遭遇的不幸，沒有絲毫抱怨，并且希望以后能考上大學，掙好多錢，好好孝敬爺爺，這讓韓俊岳堅定了幫助她的決心。

之后半年中，他又去看了小芳芳兩次。除了同情，在和芳芳的交往中，韓俊岳還感受到了一種對他來說嶄新的人生意義，他覺得是這個可憐的小姑娘，喚起了他人性中被掩埋多年的良知，他不僅是在幫助她，更是幫助自己找回了迷途已久的心靈。原來做一個好人，有這樣溫暖的一種感覺。

就這樣，一年多的時間，韓俊岳陸陸續續地給小芳芳寄去了幾千塊錢，春節前一個月，他決定再去趟東海，給芳芳和爺爺送點年貨。

那天天很冷，來到芳芳家，韓俊岳剛要推門，卻看到不遠的地方，芳芳正拄著一根破舊的拐杖吃力地朝這邊走來，看到他，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一邊喊著“韓叔叔”，腳步一邊下意識地加快。他剛說“慢點”，芳芳的拐杖已碰到一塊突起的石頭，滑向一邊，一個踉蹌跌到了地上。韓俊岳跑過去攙扶起芳芳，看到她的手掌擦破了皮，滲出血來。

他心疼地要去背芳芳，小姑娘卻無論如何都不肯，也顧不得疼，只是大聲喊：“爺爺，韓叔叔來了……”看著那根粗糙的拐杖，韓俊岳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了下來。

那次回去后，韓俊岳給朋友打去電話，說了自己的想法：給芳芳安一個假肢。隨后，他一次給芳芳寄去了1．4萬塊錢。

二

錢寄出幾天后的午后，王紅忽然找到韓俊岳，劈頭便問，你卡里的錢怎么少了那么多，你做什么用了？

韓俊岳知道瞞不住了，就把實情告訴了妻子，王紅既氣憤又質疑，認定韓俊岳在撒謊，覺得他把錢花在了哪個女人身上。韓俊岳怎樣解釋王紅都不肯相信，兩個人爭吵起來，爭執中，王紅說，你一個勞改犯能去做那樣的好事？誰會信！

這句話，一下戳到了韓俊岳的痛處，他喊了一嗓子“別過了，離婚”，丟下王紅走了。

那之后，韓俊岳一直住在廠子里，王紅也沒有和好的意圖，2004年春節過后，兩人辦理了離婚手續，韓俊岳將家中的全部存款給了王紅。那段時間，他的心情極其糟糕，廠子的事也無心過問，經常一個人喝得酩酊大醉。一個朋友看他如此頹廢，便喊他出去散心。2004年3月，韓俊岳跟著朋友來到了河南南陽。朋友出去談生意，他就在賓館上網。在網上，他認識了一個網名叫“洛陽女孩”的洛陽姑娘李丹。

李丹和韓俊岳曾經交往過的網友不太一樣，她只是陪他聊天，聊心情，聊彼此對人生的看法，卻從來不問其他，比如他的年齡、家庭、收入，等等。這讓韓俊岳對她有了好感，覺得她是個心思單純、不多事又善解人意的女孩。

在和李丹的交往中，韓俊岳的心情漸漸好了起來，回到家后，他白天工作，晚上和李丹在網上交流，后來的一次聊天，他把芳芳的事告訴了李丹，李丹沉吟片刻，說，你是個好人，你讓我感動。

這句話，讓韓俊岳決定和李丹見面。

2004年5月，韓俊岳來到了洛陽城，見到了“洛陽女孩”李丹。22歲的李丹有著牡丹花一樣美麗的面容，溫柔大方。那一天，她帶著韓俊岳逛遍了洛陽，在離開的時候，韓俊岳做出了一個決定：追求這個女孩做自己的終身伴侶。

回去后，韓俊岳低價賣出了廠子和住宅，來到了洛陽。李丹既吃驚又意外，她沒有想到韓俊岳竟然為她背井離鄉，看著這個面貌清秀眼神認真的小伙子，李丹被打動了。

當時的李丹在一家超市當收銀員，住在租來的房子里，韓俊岳在李丹住處的附近租了間房，決定安定下來以后，再正式向李丹求婚，他希望生活重新開始，一切都將美好起來。

三

因為沒有學歷也沒有什么技術，兩個月后，韓俊岳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雖然李丹一直安慰他，他卻難免有些煩躁，就在這時候，他認識了李丹的女友黃菲菲。

黃菲菲在一家美發廳打工，住在李丹樓下，年輕漂亮又不失嫵媚。起初，韓俊岳只將黃菲菲當做自己女友的好朋友，在一起，偶爾會開開玩笑，一切都很自然。

那天，因為找工作再次碰壁，韓俊岳有些無聊，便在李丹的住處上網，聽到有人敲門，打開門看，卻是黃菲菲。大約剛剛睡醒，她長長的頭發略顯凌亂，只在睡衣外面隨意套了件外套。探頭朝屋里看了看，朝著韓俊岳一笑，說，你一個人啊。笑容，有說不出的曖昧。

突如其來地，一種來自身體的原始沖動，讓韓俊岳的腦子嗡的一下。來到洛陽后，雖然他和李丹都明白彼此的感情，卻還沒有正式挑明。彼此的關系，感情上像戀人，行為上更似朋友。而此刻的黃菲菲，卻給了他異樣的沖動，這種沖動無關乎情感，只關乎身體的欲望和情緒的發泄。

那天，韓俊岳不知是如何跟著黃菲菲走下樓去的，只是感覺自己被一直壓抑的欲望所驅使，這種欲望來得太快太突然，他的理智無法控制，或者潛意識，他不想去控制。于是在僅和李丹住處隔了兩層的樓下屋子里，他和黃菲菲糾纏在了一起。

當欲望隱退，韓俊岳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懊悔。倒是黃菲菲，神情自如，說笑了兩句后，似是隨意地，說，剛才找李丹是想借點錢用，這段時間手頭有點緊。要不，你先借我點。

韓俊岳愣了一下，卻什么都沒說，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給了黃菲菲，心里竟然隨之有種解脫感。可是離開黃菲菲后，懊悔再度涌上心頭，尤其是見到李丹，他甚至不敢正視她。李丹并沒有察覺出任何異樣，只詢問了一下他工作的情況，便讓他早早回去休息了。

第二天，韓俊岳起床后，先跑去郵局給芳芳寄了幾百塊錢，似乎這樣，可以減輕他心里的罪惡感。他決心以后再也不和黃菲菲在一起了。可是有些東西，越是抵制越是誘惑，僅僅一周后，他就再次和黃菲菲上了床。一切都是第一次的重復，隨后，黃菲菲再度跟他借錢，他依舊沒有說什么，把錢給了她……

之后的一段時間，韓俊岳一邊深深地愛著李丹，一邊繼續和黃菲菲糾葛，茫然中，他會去郵局給芳芳寄錢，而黃菲菲也越發頻繁地跟他借錢，說是借，從來也沒有還過。韓俊岳漸漸厭惡起兩人夾雜著金錢的關系。他覺得自己每天都在良知和邪惡中左右搖擺，他恨自己，卻無法解脫。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半年。這期間，韓俊岳在一家工廠干了一段時間的維修工，后來因為待遇太差辭職了。沒有事業的支撐，他更加抵擋不住欲望的誘惑，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李丹察覺出了他的焦慮，勸他說，俊岳，別再找工作了，要不咱倆開個飯館吧，洛陽是旅游城市，飯館的生意應該好做。

這個提議，讓韓俊岳心頭一震。他很快找到了一家合適并正在出租的門面房，簡單裝修后，2005年春天，牡丹花再次開滿洛陽城的時候，他們的小飯館開業了。兩個人也正式確立了戀愛關系，隨后他們搬到了一起。

那是韓俊岳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時光，飯館不大，他雇了一個廚師，自己在后廚做幫手，李丹負責收錢，也捎帶著給客人端菜倒茶。每天，韓俊岳把做好的菜端到廚房門口，遞到李丹手中時，兩個人都會相視一笑。愛情和人生的甜美，讓韓俊岳決定徹底地和過去的生活告別，他覺得李丹是他生命中的天使，他不能再做對不起她的事情。

韓俊岳找到了黃菲菲，把自己的決定講了出來，黃菲菲并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再一次向韓俊岳開口借錢，韓俊岳給了她，想，是最后一次了。

那以后，他沒有再去找過黃菲菲。

四

2006年4月16日，依舊是牡丹花盛開的時節，來洛陽旅游的游客多了起來，飯館的生意也更加紅火，因為前一天的忙碌，早上韓俊岳沒有起來，李丹讓他多睡一會兒，自己先去店里打理。10點多，韓俊岳起了床去飯館，下樓的時候，碰到了黃菲菲。

鬼使神差，在兩人對視的一剎那，韓俊岳的防線轟然倒塌，欲望的侵襲卷土重來，他跟著黃菲菲進了她的小屋，一言不發，兩個人再度纏在了一起。

過后，黃菲菲穿好衣服的同時，又提出了借錢。此刻的韓俊岳正為自己的舉動懊悔不已，聽到黃菲菲的話，憤恨地脫口質問，你這樣和一個“雞”有什么區別？

黃菲菲沒有想到，這次韓俊岳不僅拒絕給她錢，還說出這樣的話，憤怒之下，抬手抓向韓俊岳的臉。同樣在憤怒和懊悔中韓俊岳一把抓住了黃菲菲的手，并不假思索地抬起右手掐住了黃菲菲的脖子，一把將她推到墻上。此刻的他已經失去了理智，一邊大聲責罵著黃菲菲，手下也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氣……三分鐘后，當他松開手，黃菲菲的身體軟軟地癱了下來。

韓俊岳嚇呆了，意識到眼前發生的一切后，他跑回住處拿了點錢，倉皇地打車去了火車站，買了張去往寶雞的車票，驚恐地逃出了洛陽。

17日中午，韓俊岳到了寶雞，當天晚上，知道自己罪責難逃的他走進了一家網吧，最后一次登錄了自己的ＱＱ，并在上面留言：很想再回洛陽城，看看牡丹花。很想再回洛陽城，看看心上人……

次日，也就是2006年4月18日中午，韓俊岳被趕去的洛陽警方抓獲。一審判處死刑。韓俊岳提起了上訴。此時，在面對男友犯下的滔天大罪后，李丹恨他，又心疼他。痛苦之后，她還是做出了自己的決定，她對韓俊岳說，我會等你，相信法律會做出公正的判決。在她心目中，韓俊岳是個好人，雖然她不明白，一個好人為什么就會被如此淺薄的欲望打倒，可她還是希望，因為韓俊岳做過的那些好人做的事，法律能夠再給他一次機會。

但法不容情，2007年4月末，韓俊岳的終審判決送達，維持原判。2007年12月27日，執行死刑。臨刑前，最后的話，韓俊岳留給了女友：忘了我，重新開始好好生活。

說完這句話后，韓俊岳仰起頭，一直忍著的淚水，終于從他的眼中滾落出來。

（本文除韓俊岳外，其他人物均為化名）

采訪手記：

韓俊岳的事過去一小段時間了，但每次想起來，心里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堵塞感，有惋惜、遺憾，更有對他這種行為的怨懟。總是在想，為什么他會走到今天？

兩次的采訪，一直不知道該怎樣來評判這個面貌清秀、聲音干凈的青年，他到底是個好人還是個魔鬼？他有著不幸的人生經歷，很小的年紀失去了家庭的溫暖，為了生存他走上歧路，可貴的是，他不僅迷途知返，回到人生正途，還用那樣感人的方式去捐助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他做的事，可能我們很多從來沒有犯過罪的人都不會去做。所以他這樣的人生結局，真的令人有深深的遺憾：一個好人，卻抵擋不住僅僅是來自身體的那一點點欲望的誘惑，而且陪伴在他身邊的，還有一份那么美好的愛情。我想很多知道了這個故事的人，也都會有著和我同樣的困惑，相比起人性中的善來說，毀了他的那點惡是多么的微不足道，應該是很容易抵抗和拒絕的。偏偏，他就沒有抵抗住，不僅沒有，還一次次被輕易誘惑。我們幾乎能感覺到他的內心，怎樣艱難地在善惡之間左右搖擺，心靈出軌一次，便去捐助一次，他試圖用這樣的方式來抵消自己犯下的錯，獲取良心的平衡。但善惡永遠是無法相抵的，如果一個人的好，成為他惡的通行證，那么這個世間，將不會有真正的和諧和安寧……

這段時間，他讓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人性其實是何等脆弱，或者每個人心里，都有一些惡的意念，而在善惡的交鋒中，惡的勝利往往來得更直接、更容易，稍有疏忽，便會超越我們堅守的道德、理性和良心底線，所以我們更要時時警醒和防備。

編輯 / 尚 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