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的一個冬天,一輛滿載著外出打工人員的大客車,在駛經河南省唐河縣與湖北省棗陽市交界處的一座長僅30米的無名小橋時,由于橋面結冰,大客車跌下了距離橋面10多米的一個深潭中,最終造成了14人遇難的特大事故。車禍現場慘烈驚心,尤其令人震驚的是,在清理死者遺體時,人們發現有一對遇難青年男女死死地抱在一起,怎么也分不開……
在劫后余生的同車工友們的講述下,人們了解到他們是一對戀人,愛情才剛剛開始就遭此滅頂之災。人死情斷,這兩家人的緣分也就此盡了嗎?
愛在異鄉,初戀的小花淡淡開放
劉建軍是河南省鎮平縣人,父母都是當地農民。他有一個弟弟叫劉建飛,小他5歲。兄弟倆從小就感情很深,也都很爭氣上進,學習成績名列前茅,以至于家里的一面墻壁上都貼滿了兄弟倆的獎狀。
1994年7月,劉建軍高考前夕突發痢疾,高考時發揮失常。父母讓他復讀,但他想想貧寒的家境和成績優異的弟弟,意識到自己不能再拖累這個家了。思前想后,他決定自己輟學打工,全力供弟弟上大學。
1994年9月,在父母含淚的叮囑下,年僅19歲的劉建軍踏上了南下之路。在車站,弟弟劉建飛抱著身材單薄的哥哥,流下了不舍的淚水。劉建軍打工的第一站是廣東省澄海市東里鎮的一家塑料花制品廠,工廠計件發工資,劉建軍干得非常認真。但是,無論他如何努力,一個一米七幾的大個子男生,和一大堆女孩子在一起插塑料花,總是顯得笨手笨腳。平時工作中,那些女孩子見他手忙腳亂,總是忍不住嘲笑他。
在和劉建軍相鄰的工位上,有一位文靜秀氣的女孩,名叫孟小鳳。來自河南省平頂山市葉縣的她,是整個車間手最快的姑娘。每當同車間的姐妹們嘲笑劉建軍時,善良的孟小鳳從不參與。
相熟之后,劉建軍才知道,當時才18歲的孟小鳳已經有兩年的打工經歷,她和劉建軍的經歷比較相似,家里有一個妹妹,她也是為了供妹妹讀書才棄學打工的。相似的命運讓兩個年輕人的心很快貼到了一起,他們偷偷地相戀了。
打工的愛情,像白開水一樣乏味,可是又像滾開水一樣熾烈。兩個年輕人雖然沒有花前月下,可是他們卻相互幫助,相互鼓勵,用羸弱的肩膀撐起兩個家,撐起弟弟妹妹的希望。
1996年春節,劉建軍和孟小鳳結伴回老家過年。為了這次回鄉,平時節省的兩個人破天荒地大方了一次,給雙方父母和弟弟妹妹都買了禮物。當弟弟劉建飛穿上哥哥買給他的新衣服,又感動又心酸。懂事的他發現一年多不見的哥哥不但變得又黑又瘦,而且身上穿的還是當年讀高中時穿的舊衣服。這個發現,讓劉建飛躲在房間里偷偷地哭了一場——他知道,哥哥為自己犧牲得太多了……
本來,劉建軍打算趁這次回家告訴父母自己談了一個女朋友,但他幾次想開口,卻又將話咽了回去——他認為自己眼下最重要的任務是賺錢供弟弟上學,而不是談情說愛,因此,他心里有些矛盾。
就在劉建飛為哥哥的反常表現納悶不已時,年初二下午的一個陌生電話把謎底揭穿了。電話是孟小鳳打來的,這個電話讓劉建軍的心事在家人面前曝光了。父母和弟弟聽說此事后非常高興,在劉家人的強烈要求下,孟小鳳答應第二天就到鎮平縣來。
雖然孟小鳳在劉家只住了短短兩天,但漂亮、懂事又勤快的她很快就贏得了全家人的喜歡。1996年2月23日,大年初五,那是一個天寒地凍的日子。為了早些回廠上班,多掙幾天的工資,劉建軍和孟小鳳在鎮平縣長途汽車站上了一輛開往澄海的客車。在車站,劉母一手拉著劉建軍,一手拉著孟小鳳,流下了不舍的眼淚。誰也沒有想到,這一次分離,竟成了永別。
這輛車上全是年后返廠打工的人員,大家有說有笑,誰也沒有想到災難正在一步步逼近他們。當客車行至河南省唐河縣與湖北省棗陽市交界處——湖陽鎮境內一座長僅30米的無名小橋時,由于橋面結冰,大客車一頭滑下小橋,跌下了距離橋面10多米的一個深潭中。這次車禍,一共造成了14人喪生,劉建軍和孟小鳳都在其中。車禍發生的瞬間,他們緊緊擁抱在一起,至死都沒有分開……
在打撈工作中,死死相擁的兩個人刺疼了在場所有人的心。當劉建軍和孟小鳳的家人聞訊趕來后,更是哭得肝腸寸斷。劉建飛把哥哥冰冷的手焐在自己懷里,想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讓他醒過來,可是,哥哥的身體卻越來越冰冷、僵硬。他這才不得不相信,哥哥永遠也回不來了……
大難之后,兩個清貧人家心心相連
在車禍善后現場,兩家老人第一次見面。他們都知道兒女之間的事,可誰也沒有想到,彼此會在這樣一種情形下相見。他們蒼老的臉上掛滿了淚水,劉建軍的母親抱著孟小鳳的母親,哭得昏倒在地……
失去兄長的巨大悲痛讓劉建飛一夜之間成熟起來。他除了更加努力學習之外,也變得沉默寡言了。1999年7月,劉建飛參加了高考。高考結束后,他決定去一趟孟小鳳的老家——這是他幾年來的心愿,他想替天堂里的大哥去看看那個地方。
7月14日,劉建飛費盡周折找到了孟小鳳位于葉縣農村的家。那是怎樣的一個家啊!一個破舊的院子和低矮的磚瓦房屋,剛走進院子,劉建飛就聽到一個女人的咳嗽聲。他推門進去,房間里光線很暗,聽到響動,床上的女人欠身起來問道:“誰啊?”劉建飛趕緊說:“阿姨,這是孟小鳳家嗎?”對方沉默了半天,才回答:“我是她的媽媽,你是誰啊?”劉建飛這才發現,孟母此時已經雙目失明了。他心里一疼,走到床邊,哽咽著說:“阿姨,我是劉建軍的弟弟,我來看您了。”老人聽了,激動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伸出骨瘦如柴的雙手,一把抓住劉建飛的胳膊,老淚縱橫,“孩子,是你啊!這些年我哭我那可憐的女兒,把眼睛都哭瞎了。我也哭你的哥哥……”兩人正聊著,門外響起了一個女孩的聲音:“媽,我回來了。”劉建飛循聲望去,一個扎著馬尾辮子的漂亮女孩闖入他的眼簾。他一下子呆了——天哪!這不是小鳳姐姐嗎?
原來,這個女孩是孟小鳳的妹妹孟小陽,她比姐姐小6歲,但和姐姐長得極其相像。她告訴劉建飛,自從姐姐離開人世后,家里發生了極大的變故:先是媽媽把原本就不好的一雙眼睛哭瞎了,接著爸爸在工地上干活時砸傷了腰,從此不能再干重活。接踵而至的磨難將孟小陽錘煉得越來越堅強,為了照顧父母,她一年前就輟學了,目前在附近的磚場打零工賺錢。當她得知劉建飛的來意后,不禁一下子紅了眼圈。雖然姐姐出事的那年,她還小,可姐姐的心事她全都知道……
那天晚上,劉建飛就住在孟家,和孟小陽母女聊到深夜。孟家人的親切和善給劉建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第二天,劉建飛返程回家時,孟母執意讓他帶上了一大包煮雞蛋,還囑咐女兒小陽送他去車站。臨分別前,孟小陽低聲說:“哥,你要是考上大學了,一定通知我。我要到姐姐的墳上給她說一聲,也讓她高興高興。”聽了這話,劉建飛的眼睛濕潤了……
1999年8月,劉建飛接到了位于鄭州市的黃河科技學院的錄取通知書。他立刻打電話到孟家,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接到電話后,孟小陽與父母都激動得不得了,興奮地盤算著能否給劉家幫些什么忙……
與此同時,劉建飛和父母在高興之余,也為一年5000多元的學費發了愁。自從劉建軍出事后,劉家的生活越發拮據。父親借遍了親戚鄰居,又賣掉了家中來年的口糧和唯一的一頭黃牛,才勉強湊了4000元錢。正當一家人愁眉不展時,孟小陽竟突然出現在劉家,送來了1500元錢。這筆錢無疑是雪中送炭,但是了解孟家情況的劉建飛說什么也不肯收。他動情地對父母和孟小陽說:“學費太高了,我這樣讀4年,會把一家人都拖進無底洞的!我還是去打工掙錢吧!”
孟小陽聽了這話,一下子急了,說:“這些錢是我在磚場打工攢下的,就算是我和父母的一點心意!如果你不上大學,對得起我姐姐和建軍哥哥嗎?”一席話說得劉建飛眼淚都下來了,他這才收下了錢,如期到學校報到。
告慰天堂,10年后的弟弟妹妹續寫真愛
劉建飛進入大學后,知道自己學習機會的來之不易,學習更加刻苦,生活上也是節儉到了極點。到了吃飯的時間,他總是等同學們都吃完了,自己才去食堂打一份最便宜的飯菜。2000年3月的一天,劉建飛正在教室里上自習時,同學說有人找他。他走出去一看,不禁驚呆了:來人竟是孟小陽!原來,劉建飛到鄭州上大學后,孟小陽一家人時刻牽掛著他,特別是孟小陽,她在心里已經把劉建飛當做一家人,覺得自己有義務去幫他一把。思前想后,她決定到鄭州打工,一來在大城市可以多掙點錢,二來也可以就近照顧劉建飛。在征得父母同意后,她就獨自來到了鄭州。
孟小陽的突然到來,讓劉建飛又驚又喜。當他明白孟小陽到鄭州的目的后,更是感動得語無倫次。孟小陽在鄭州市航海路附近以每月80元的價格租了一間只有七八平方米的小單間,安頓下來后,她就開始找工作。由于沒有文憑,她好不容易才在附近的一家燴面城找了一份洗碗的工作,每個月400元工資。這家燴面城的生意很好,而洗碗的女孩子只有兩個,平均每個人每天要洗500多只碗。勞動強度實在太大了,孟小陽每天回到出租屋時,累得連上樓的力氣都沒有了。
劉建飛每個周末都過來看孟小陽,這是孟小陽最快樂的時光。她總是請半天假,到菜市場買菜,然后精心給劉建飛準備一桌子好吃的飯菜。每次看到劉建飛狼吞虎咽的樣子,孟小陽心里都是既欣慰又酸澀。
2000年9月,劉建飛升入大二了。正當他為湊不齊學費而發愁時,孟小陽給他送來了自己打工積攢下來的2000元錢。這讓劉建飛感動之余也心生不安,他想:自己一個堂堂男子漢,卻要靠一個小姑娘供養著,真是太慚愧了!于是,大二一開學,劉建飛就找了兩份家教,開始了課余打工的生涯。
2000年12月的一天,鄭州氣溫驟降,下起了鵝毛大雪。劉建飛放心不下孟小陽,就跑到她的出租屋找她。他在門口一直等到晚上10點多,孟小陽才一路小跑著回來了。劉建飛見孟小陽身上只穿著兩件單薄的舊毛衣,凍得直發抖,心疼極了,知道她為了省錢供自己上學,連一件棉襖也不舍得買。就在孟小陽張羅著給他做飯時,他又注意到孟小陽的雙手由于長期泡在冷水中洗碗,又紅又腫,還裂開了幾道血紅的口子。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一把將孟小陽攬進懷里,流著淚喃喃地說:“對不起,是我拖累了你……”
就這樣,孟小陽用自己打工的錢,支撐著劉建飛讀完了4年大學。兩個年輕人在像親人一樣共同承擔著生活的風雨的同時,純潔的愛情也在心中悄悄發芽。
2003年7月,劉建飛大學畢業后,在河南省焦作市的一家煤炭開采公司找到了一份技術員的工作,待遇很不錯。而孟小陽由于要參加自學考試,堅持留在鄭州,一邊打工,一邊自學。
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劉建飛給孟小陽買了一套漂亮的連衣裙,還專門趕到鄭州,想親手送給她。劉建飛此行還有一個重要目的——向心愛的姑娘表白愛情。收到禮物后,孟小陽十分感動,可是面對劉建飛的表白,她卻猶豫了。其實這幾年來,她感覺自己和劉建飛已經是血肉相融,分也分不開了。可是,自己當初幫他的目的,并不是為了嫁給他;而他此刻的表白,會不會只是為了報恩呢?再說,他現在是大學畢業生,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完全可以找到一個比自己優秀幾百倍的姑娘,自己不能拖他的后腿啊!想到這里,她痛苦地搖了搖頭,跑開了。
求愛失敗,備受打擊的劉建飛帶著失望和困惑回到了焦作。從此,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兩年后,他已升為單位的技術科長。年輕有為的他自然成了公司里諸多未婚女孩的追求對象,可是,他的腦子里全是孟小陽,根本無法對這些女孩動情。這兩年間,孟小陽艱難地考完了自考的全部課程,換了幾份工作,處境一天比一天好,只是仍然單身一人。
無數個漫漫長夜里,劉建飛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審視自己與孟小陽的這段感情。自己是出于報恩的心理才去愛小陽的嗎?他做了無數次的假設,又無數次地推翻自己這種假設,他明白,他們之間,是一種生長于親情之上的愛情,是純粹而熱烈的愛啊!自己是一個男人,難道就因為一次求愛失敗就退縮不前了嗎?面對小陽這么好的姑娘,自己應該大膽而熱烈地追求她才對啊!
2007年6月,劉建飛利用一次出差機會來到鄭州,在鄭州市二里崗服裝城找到了在一家專賣店做店長的孟小陽。在眾目睽睽之下,劉建飛單膝跪下,像變魔術一樣,從背后抽出了一大束火紅的玫瑰花獻給孟小陽。孟小陽先是目瞪口呆,接著流淚了,在眾人祝福的掌聲中,她接下了鮮花。劉建飛興奮得一下子把她抱起來,不停地在空中旋轉,笑著笑著,兩個人都淚流滿面……
2007年10月1日,劉建飛與孟小陽這對歷經生活考驗的戀人終于走到了一起。按照當地的風俗,他們在劉建飛老家舉行了熱鬧的婚禮。在此之前,劉建飛的爸爸特地雇了一輛轎車,前往葉縣把孟小陽的父母全接了過來,10年后,兩家人又聚到一起,但和上次見面時那種巨大悲痛心理不同的是,這次,老人們心里都充滿了巨大的安慰!婚禮當天,當鞭炮炸響時,新郎劉建飛牽著漂亮的新娘孟小陽走過來跪下給雙方老人行禮,老人們都流下了淚水,孟小陽媽媽的眼睛沒法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她流著淚,伸出哆嗦的手,挨個撫摸女兒女婿的臉,嘴里一個勁兒地說:“好,好……”
新婚之夜,月朗星稀。劉建飛帶著新婚妻子來到哥哥的墳前。10年過去了,哥哥的墳頭已是荒草萋萋。劉建飛流著淚在哥哥的墳前長跪不起,心里百感交集。如今,他終于用執著與深情延續了哥哥當年還沒有來得及開始的愛,他相信這是天意,天堂里的哥哥和姐姐一定看得見!這一年,劉建飛27歲,孟小陽25歲。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