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在8年之后告破,殺人兇手竟是父親。正是他害死了我母親。
桌上有兩杯桔子汁。暗花玻璃杯,液體為橙黃色。從外形上看,兩只杯子一模—樣。里面盛裝的飲料也處在相同的高度。所以,完全可以說一只杯子是另一只杯子的影子。
對我來說,死的念頭最早出現在9歲的時候。9歲還不曾懂事,但有記憶。那些很重要的事如果發生在9歲以后,就肯定不會被忘記。當時,我母親死掉了。母親是個美麗的女人。他們給她穿上新衣服,還化了妝,讓她躺在棺材里。棺材散發著新鮮冰塊的氣息。母親容顏姣好,枕邊放著一些花朵。四周,許多人在竊竊私語。另一些人在哭泣。我不停地轉著頭,一會看看這邊,一會看看那邊。我看著,不知道他們為什么如此哀傷。我還沒有弄清楚這件事情的實質意義。死亡,好像從某種程度上美化了我的母親。我記得以前母親從不給自己化妝。而現在,她被那些人裝扮得就像是一個舞臺上的戲子,只不過她還躺著。我以為說不定她什么時候就會爬起身來,對著我咯咯咯地笑,就像正被我咯肢著一樣。但他們都在哭。他們無一例外地訴說著母親是那樣的年輕。那些人還輪流撫摸我的腦袋。而最傷心的,卻是我父親,他哭得多次昏迷過去。以致不得不讓幾個小伙子時刻跟著他。他們攙扶著他,安慰他,害怕他一時想不開做了傻事。所謂“做了傻事”,意思可能是自殺。因為我父親一直哭喊著趙小芬的名字,他要隨我母親而去。他說趙小芬你真狠心啊,要走你也帶我一塊走吧。可能是父親的這句話感染了我,開導了我,我也想隨母親而去。確切地說,我很想躺到母親的身邊,讓她的手臂摟著我。在我看來,死無非是穿著一身新衣服去向某一個地方。母親的形象正是如此。而棺材,大概是一種運載工具。它載著母親。母親要去的地方,有的人已去了,再也沒有回來。更多的人還沒去過。總之,我一點也不怕棺材。我真的想睡進去,因為母親在里面。我當時就是這么想的。
這個念頭沒有持續多長時間。我是說關于死的念頭,我以為它已不存在。或者說,它只是我童年時一個轉瞬即逝的想法,一個小水泡,它早已破滅了,但事實上,它仍然在我心里,只不過被我隱藏著。當然,也可以說我只是忘了它。一旦有了什么事情,它一下子就會浮出來。
當時父親哭倒在地,幾乎氣絕。圍著他的人手忙腳亂,有人在掐他的人中,也有人往他的喉嚨里灌服溫開水。好像還有人給父親吞服了鎮靜藥片。而我沒有哭。我像傻了一樣呆在母親的棺材旁。我依稀聽到有人似乎在說,這孩子的心可真硬啊。我轉過頭去,想要找出說這句話的人,但沒人理睬我。我一直在想,母親也許真的會帶走我。這就是我對死亡的最初印象,甚至還有某種憧憬在里面。因為母親的緣故,我不害怕死亡。我還要說。這件事包含著我所不理解的戲劇性。
后來,準確地說還要再過8年,母親死亡的真相將大白于天下。事實無情地證明,父親當初的悲傷全是假的。他在做戲!案子在8年之后告破,殺人兇手竟是父親。正是他害死了我母親。為什么警方要用8年的時間來做這件事呢?實際上母親的死從來就沒有引起過任何懷疑。那是早已有過定論的事件:母親因病亡故。所以,父親從不曾進入過警方的視野,他們也沒有調查父親。但有些事,將注定永遠都是謎。而另一些事,則必然會被揭穿。父親不幸屬于后者。為他提供藥品的那個人,在8年后因牽扯到另一樁案件而被捕了。他為另一個人提供了和父親相同的藥品,相同的劑量和使用方法。只不過父親是在8年前拿到的,并成功地毒殺了我母親。而這個人卻被抓捕了,并且供出了擁有這種藥品的人。而他,又供出了我父親。事情就是這么簡單,好些人表面上看似乎毫無關聯,其實在暗處卻是一根鏈條。在證據面前,父親對他所犯罪行“供認不諱”。“供認不諱”是警方和媒體上的說法。他可能以為一切都已結束,沒想到忽然有一天,這根鏈條斷裂了。他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時候敗露了。
所有的人都很驚訝。他們回憶起當時的情景,無不認為我父親是個可怕的偽君子。他哭天搶地,看上去比誰都悲痛,沒想到卻是兇手。我也在回憶,但我不這樣想。我相信父親的痛苦是真實的。至少我還從來沒有看見父親像那樣痛苦過。他害死了母親,卻又為母親的死而痛哭,這是否很難理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們都是事實。當父親向母親投毒時,他是兇手。而當他在母親的靈前哭泣時,他又是丈夫。當然,父親很好地利用了他的這一身份。他愈是悲痛,便愈是很好地掩藏了他自己。
在母親死后,父親并沒有另娶別的女人。這8年的時間里,我們父女倆相依為命。他在被抓捕以前一直為人所稱道。我要說,他是個好父親。
在說話間,出現了短促的腳步聲。這樣小心翼翼的腳步,應該是某一個侍者發出的。是男性或女性?現在,兩杯飲料之間,增加了一只煙灰缸,一包煙和打火機。稍停,腳步聲重又離去。煙灰缸也是玻璃質地,奶白色。看上去光潔、厚實。打火機嗒地響了一聲。不久就能看見煙灰缸底已臥著兩只煙蒂。其中一只,淺黃色的過濾嘴,上面有黑色暗紋。它所連接的一段煙卷,還有較長一截。它被摁在里面,顯得彎曲。很明顯,摁的時候用了力,顯出焦燥。
我的聲音已有些嘶啞是吧?這我知道。你剛才嘴唇動了動,卻并沒有說出話來。我想你可能是要勸我喝點飲料對吧?你好像要說喝點吧,喝點再說話你的喉嚨可能會舒服一些。你的神態就是這樣的,我想你打算這么說。
要說你就說吧,聽我一個人說話你會覺得累。不說?也行,你總是這樣。但我不會喝飲料,還不到喝的時候。你也別喝。對,放下它。什么原因?等一會兒你就知道。這兩杯飲料,總會派上用場。現在還是說我父親。父親差一點就被判了死刑。如果是死刑,估計不會有什么爭議。因為這符合情理,大概也會符合法律吧?我不是太懂。誰都認為只能這樣。可是沒有,父親被判了死緩。這種判決的意思是父親還可以活著。他將會終生服刑。對他而言,這到底是幸抑或不幸?在判決書下達之后,我和他見了一面。我要說的是,我從來就沒有恨過父親。真的沒恨過。可是,他不知道,他以為我恨他。所有人都以為我恨他。所以,他對我態度謙恭,很巴結我的樣子。他總在盡可能地貶損他自己_并千方百計地想要討好我。從這事敗露到最終判刑,我們之間只有很有限的幾次會面。每次我都看到他忐忑不安,一邊咳嗽,一邊察言觀色地和我說話,我特難受。他每說一句話,都在小心地挑選字眼。他還會臉紅,或者一下子就臉色刷白。不管怎么說,他沒有必要這么在乎我。但是,我們始終都在回避談論事實。他從來也沒有對我說起過哪怕是一個細節,我也不打聽。我沒有什么要問他的。那時候我還在讀書,我們談得最多的居然是我的學業。我滔滔不絕地跟他說我的老師和我的同學。我甚至還杜撰了一個經常給我寫紙條的男生。父親仔細地向我打聽這個男生的長相。我便惡作劇地丑化他,故意歪曲他的五官。父親安靜地聽著,臉上飄浮著一層若有所思的神情。那是我至今最懷念的一個場面。我們互相對視著,因為已經有男人開始給我寫紙條了,他顯得憔悴而愜意。
當那次會面即將結束時,他十分不好意思地跟我提了一個問題。他說,你能原諒我嗎?
我沒有回答他,也不想談論這個問題。他好像很在意這個。讓我困惑的是,他只想著我是否能原諒他?卻沒有絲毫懺悔的意思。他更應該想到,母親在九泉之下是否能原諒他?但他根本不提母親。看來,他一點也不后悔。他并不后悔親手結束了母親的生命。更讓我困惑的是,看出了這個意思,我仍然不恨他。父親,我甚至哽咽著對他說,你要好好活著啊。
父親對我突然出現的哽咽大驚失色,他說你也一樣更好好活著啊。
他為什么要這樣叮囑我呢?我并沒有告訴他我有些厭世,我覺得這個世界沒有太大意思。這些話我不曾說出口。我只是把這些想法都裝在心里,不讓別人看出來。我和父親的會面相當短促,比預想的時間還要短。我和他告別,他另找了一個話題。說你還記得雪姨嗎?
沒等我回答,他又說,我是準備和雪姨結婚的,但是她患了癌癥,不久就病死了。你應該會記得。讓我悔恨不已的是,我那時并沒有和她—起過兩年。
這個話題也無法深入。雪姨我知道,我當然記得她。她僅僅比我母親多活了兩年。我母親剛死去,她就被確診為癌癥。雪姨和母親是最好的朋友。當時所有的人都為此而嘆息。她們兩人可真是情深意長啊。一個人先走了,另一個人馬上也要緊隨她而去。現在案子破了,我們都知道父親謀殺母親的原因正是和雪姨私通。母親妨礙了他們。而且雪姨也參入了這件事,他們是共謀。我后來一直在想,如果他們知道雪姨馬上要患癌癥,將不久于人世,那么他還會毒死母親嗎?我沒有問過父親,而是草草地和他告別。我揚了揚手,相信父親看著我的背影一定會倍感凄涼。
父親的事轟動了整個城市。在相當長的時間里,人們都在對父親議論紛紛。一位名叫高文震的記者采寫了一系列相關報導。他還試圖要采訪我,被我拒絕了。他的文章登在晚報上,就像是一部隱晦曲折的電視劇。他用漫畫式的文字刻劃了我父親的嘴臉。并特別指出我父親的偽善,狡詐和毒辣。他追述了我母親去世時的相關細節。他為此專門采訪了好多當事人,他們是我的鄰居和父親先前的親朋好友。在接受采訪時,他們都表示非常寒心,沒想到我父親是那樣可怕的一條蛇。我父親當時的安排可以說滴水不漏。他嚎啕大哭,一邊訴說著母親臨死時的癥狀。那種癥狀每個人一聽就知道是心肌梗塞。突發性心肌梗塞,誰也沒有辦法。我們這兒有過多起這種病例。父親捶胸頓足,痛恨自己未能早作預防。可是,他又怎么能知道母親會有這種要命的病癥呢?接下來母親的后事基本上由親友們和一些好心人操辦。父親根本就沒有插手,他一直在痛哭。很少能見到像父親這樣持久痛哭的男人。一個如此悲痛的丈夫,又怎么會是殘害他妻子的人呢?但他就是。不管他如何善于偽裝,到頭來還是會被挖出來。記者在文章結尾處重點說到了兩點意思:一個是法網恢恢,另一個是惡有惡報。他說無論過去了多久,也無論隱藏得多么深,最終歹徒(我父親)也還是難逃覆滅的下場。
兩杯飲料還是最初的樣子,紋絲不動。它們被放置在各自的位置上,從開始出現到現在,都不曾挪動過。而煙蒂,煙灰缸里的煙蒂卻越積越多。有幾只還在燃燒,它們燒著了過濾嘴包裹著的海綿。一股氣味,嗆鼻的焦臭味。一只手在煙灰缸里注入了清水,發出滋滋的響聲。氣味消失了。里邊的水很快變成混濁的醬紅色。像泡得濃釅的茶水,或醬油。
雪姨是我母親的好朋友,她們從小就在一塊兒。是一起長大的,街坊。從小到大總在一塊玩。和母親比起來,雪姨顯得丑陋。也不是很丑,就是太過平常。五官靠得有些緊,膚色黯淡沒有光澤。如果雪姨單獨看,倒也不是特別顯眼,不過就是一平常女子罷了。怕就怕和母親在一起,兩下一對比,就愈發顯出雪姨的丑來了。也不是刻意的,但她們總在一起,怎么著也分不開。時間一長,大家也就習以為常了。雪姨雖是容貌差,性情卻溫和。她是有名的好性子。做一個好性子的女人也不容易。不像母親,母親性格火辣,動不動就會發脾氣。大概漂亮的女人都是這種樣子吧?印象中,雪姨從來都是恭維我母親。比如母親穿了一件新衣服,她會說這衣服真合身啊。或者一雙鞋,她就說嘖嘖,穿在你腳上就是不一樣。不管什么事,都是雪姨順著我母親。母親對她說話總顯得盛氣凌人。她可能從小時候起就在欺負雪姨。而雪姨只能忍氣吞聲。她們的關系一定很復雜,不像表面上那么簡單。外人無法參透其中的秘密。雪姨對母親唯唯喏喏已有好多年了,而母親對雪姨頤指氣使也早已成了習慣。但奇怪的是,她們好像誰也離不開誰。兩個人經常相互串門。不是你到了我家里,就是我到了你家里,上街也總在—起。這種關系無法解釋。好像雪姨來我家里比母親去她家里要多一些。從我記事時起,就總能看見她在我家里。父親有時會很不耐煩。母親曾在背后警告過他,說你不要一見到雪姨就不耐煩。
我不是一見到,而是見多了就不耐煩。
為什么?為什么會不耐煩呢?
不知道,誰知道呢?
是不是因為雪姨長相差一點?你不要因為這個就不尊重她,那又不是她的錯。
父親說哪能呢?就是有些不舒服。
但是她很有涵養呢,母親喜滋滋地說,而且她還很老實。說完,母親還在父親的面頰上拍了拍。自那以后,父親再沒流露過對雪姨的不滿。雪姨一來,父親就會借故走開,他總能找到事做。
母親死后,雪姨打算不動聲色地離婚,然后嫁給我父親。這是他們的計劃,可謂天衣無縫。這一計劃要到8年以后才會被揭穿,并為人所唾棄和憎恨。而在當時,誰也不會知道,只是他們自己秘藏的如意算盤。然而不巧的是雪姨病了一場。本以為是很普通的一場病,但在醫院里,卻被確診為癌癥。誰能想出這種把戲來呢?他們擔驚受怕地害死了我母親,并異常僥幸沒有被發現,到頭來卻是這樣—種結果。消息傳出,父親到醫院去看過她。他還帶著我。雪姨悲愴至極,她說,我就要去見趙小芬了,我逃不脫她。沒辦法。她走到哪里我都會跟著她。這是命啊。
自始至終,父親都低垂著頭。他驚呆了,好像不相信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怎么會呢?怎么會這樣?他還拍打著我的腦袋,如果不是這孩子——
父親的話還沒說完,雪姨就打斷了他,雪姨急切地說,不要,你不要,你還有孩子呢。
我記得父親很凄楚地笑了一下。他們當時話里的意思我現在應該明白了。
不太清楚他們是怎么想的?我的意思是為什么要害死我母親?這樣的謀殺案過去有,現在有,以后還會有,報紙上比比皆是。有一點我能猜到,他們是要追求幸福。父親以為他和雪姨在—起就能幸福。雪姨可能也這樣認為。這種向往中的幸福到底是真實的呢,抑或只是錯覺而已?就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因為雪姨罹患癌癥,她的生命已為時不多,所以,他們自己放棄了想要結婚的打算。雪姨堅決不同意,她說如此短暫的婚姻毫無意義,而目還會牽連到很多人。雪姨比母親多活了兩年。這最后兩年,她和自己的丈夫生活在—起。
從頂上打過來的這束光,是主光。它類似一盞追光燈,光圈正好罩著這張矮桌。雖然光線較暗,兩杯橙黃色桔子汁,和一只煙灰缸依然栩栩如生。而聲音,則在光圈之外。側面,從另一個方位可能還有一盞側燈。光線更弱一些,起烘托作用。但側燈并沒有被打開。光圈之外都是黑暗。
在此期間,雪姨和她的丈夫相濡以沫。面對病魔和死神,他們微笑著。最后兩年,那是他們最為相愛的時期。為什么會這樣呢?疾病,可以看得見的死亡,就像酵母一樣,能讓最平庸的日子發酵。雪姨的性情也改變了,她變得像我母親一樣暴躁和容易發怒。似乎馬上就將死去,終于使她擁有了這種權利。而她丈夫表現出的態度是容忍,遷就,甚至喜悅。他把雪姨當孩子來看待。在雪姨發怒的時候,她可以把隨手拿到的任何東西扔到地上摔碎。這種脾性一直持續到她去世。以至于當她死去后,他們家里已是一貧如洗。屋子里空蕩蕩的,就連電視機和冰箱也都被她砸碎了。當那些物品由雪姨親手毀壞時,她可能會有一瞬間的快樂和滿足吧?她的丈夫始終不離不棄地陪伴著她。許多時候,人們都能看到夫妻倆手挽著手,在大街上漫步。盡管他們臉色蒼白,內心知道這種日子并不多,但他們的確在微笑著。所有的人都能看到。這是怎樣感人至深的一幕!記者高文震當時也采寫過這件事,采訪過程中,他激動得數次痛哭流涕。他寫出了很長的一篇文章,登在晚報上。他贊美雪姨面對死亡,表現出了人類所應有的尊嚴。贊美雪姨的丈夫是一位平凡而又“可敬的人”。他們兩人共同譜寫了一曲“生命和愛情之歌”。高文震不知道8年后,他還將寫出另一篇文章,那是寫我父親的。8年后他還會再一次提到雪姨,他不能不提她,她是另一位重要人物。他在文章里寫到,雪姨雖然因病死去多年,并以此逃脫了法律的懲處,但她一定會被永久釘在恥辱柱上。所有的人都可以對著她的名字吐口水。這是后來的事情,發生在8年后。而在當時,他稱贊雪姨蔑視死神有一種高貴的美。
雪姨的丈夫在她死后并沒有續弦。他也一直在留戀那最后兩年的光陰。好像雪姨在她-臨死之前終于找到了屬于她的幸福。她過去想要得到的東西,就這樣輕易地降臨了。她不再搭理我父親。父親因此而非常苦悶。他隔三岔五地就會去看一下她,雪姨不喜歡他這樣。她讓她“先生”轉告我父親,她“先生”說,你沒事就不要去打擾她了,你一去她就會想起趙小芬。這些話對父親是一種刺激,他很惱火。但他毫無辦法。想想從前他們兩人還是合謀。雪姨幫助商談計劃,父親則是最后的投毒者。而母親的死在當時被認為是一種常見的突發性心肌梗塞。
怨恨雪姨,只是我對父親的猜測。在謀殺我母親這件事上,他們的確是共謀,這也是警方的結論。但是雪姨后來拒不和我父親見面,我就不太清楚原因了。他們計劃中的婚姻不得不泡湯,總不至于還要反目成仇吧?然而這就是事實。雪姨不再見我父親。她“先生”很明確地告訴我父親,說她不見你。這又是為何呢?父親擔憂她的身體,卻不能去看她。當他們處心積慮地謀殺了母親之后,他們兩人卻反而形同陌路。這作何解釋?看來雪姨最后依賴的人,還是她丈夫。我父親只能在暗處,遠遠地看著他們手挽手地漫步。我弄不清楚這其中的關系,他們這些人到底誰和誰是相愛的呢?
必須承認,父親和雪姨謀害母親時,肯定是源于愛情。愛情可以讓他們去殺死另一個人。可是,當母親真的不在了,一場突降的疾病阻止了他們的結合。時光流逝,他們之間竟最終出現了怨恨和仇視,這誰能想到?而讓人有目共睹的卻是雪姨夫妻的伉儷情深。恐懼,留戀,絕望。雪姨一定要到生命的最后關頭才會發現,原來她愛著的恰恰是自己的丈夫。她撒嬌,胡鬧,折磨他,毀壞那些她曾使用過的東西。這些都是證明。而同時,她不愿再見到我父親。見到我父親她會感到羞愧和內疚。事情就是這么荒唐,一場有意識的謀殺,到頭來卻不過是一場誤殺。這可能嗎?大概就連他們自己也不會相信。
我講述了一個故事。可是,我講清楚了嗎?母親躺在棺材里的模樣越來越有魅力,我的記憶,一直在為她的容貌增添光彩。而父親,我也記得他說過的一句話。他說,你也要好好活著啊。
桌面上有兩杯飲料。現在光圈里出現了兩只手,手指纖細。手指打開了一個小紙包。里面有一些細小的粉末,它們無色無味。粉末被倒入了其中的一杯飲料。另一杯沒有。然后一只手握住一只杯子。隨意挪動它們,就像洗牌一樣。在桌面上隨意地旋轉它們,就像是在玩某種魔術。以上動作多次重復,速度越來越快,令人眼花繚亂。直到再也記不起哪只杯子里有,哪只沒有。隨后,那兩只手消失了。剛才的動作,就像特定鏡頭,是兩只手的游戲。現在,桌上,鐵銹紅的桌面,只剩下一杯飲料。另一杯不見了,可能是被握在手中。接著喀喇一聲,好像是那只杯子掉到地上了。它摔得粉碎。桌面只剩下那只煙灰缸。開始的兩杯飲料都不見了。又是喀喇一聲,曾經聽到過的響聲,再一次響起。它同樣摔碎在地上。
頂燈也熄了。這間咖啡館名叫“夜半”,只在夜間營業,一到天亮就要打烊。煙灰缸醒目地處于桌面的中心位置。它堆滿了煙蒂,里面浸泡著水,看上去很臟。頂燈叭嗒一聲熄滅了,是侍者摁動了墻壁上的一只開關。猛一下,一切都陷在黑暗里。所謂一切,也就是漆成鐵銹紅的矮桌,和裝滿煙蒂的煙灰缸。隨之,它們從視線里消失了。就像舞臺,一下子拉上了帷幕。黑暗變得嚴絲合縫。這只是剎那間的感受。過上一會兒,等到眼睛適應了,它們會重新浮現出來。沒有燈光的緣故,它們顯得非常普通和陳舊。事實上天已經亮了,“夜半”正在打烊。雖然室內比外面還是要模糊一些,但物體和環境還是能看清楚。這時,從桌旁站起了一個年輕女子。她獨自一人,只有她一個。她是這兒的常客。侍者也知道她喜歡一個人對話,一般不會去打攪她。而且每個晚上,她通常都會摔碎兩只暗花玻璃杯,這差不多成了慣例。她站起來了,臉孔浮腫,看上去有些疲憊。隨之她勾了勾手,讓侍者來買單。當她離去時,她的腳踢動了地上的碎玻璃,發出的聲音就像是絆著了—根鐵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