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裕寒環顧四周海濤一般的暮靄和暮靄中漸漸迷茫不清的大小峰巒,然后舒展一下雙臂,邁開兩腿一步一步走下峰巔。
兩條瘦腿灌了鉛汁一樣沉重而麻木,心臟被無形的夜之力壓迫得艱于搏動。谷裕寒依稀記得自己在這條斗折蛇行坑坑洼洼的灰白色小徑上奔跑了很久很久。沒有閃電,雷聲漸急漸近,終于從頭頂劈下震得他頭皮發麻兩目昏花。一會兒,沉雷變成了咚咚脆響的捶門聲。谷裕寒睜開倦眼步出南柯,才發現窗已大明,燈光依舊,手和腳麻酥酥地好一陣不能動彈。寫字臺上學生作文本或開或合漫無秩序,一片粘粘的汁液把朱墨寫成的紅字批語浸泡得血跡斑斑。
門還在響,岳母許寶珍一邊拍打門扇一邊憤憤然吵個不休,數落他房內燈光徹夜明亮不知道節約用電。老婆要營業,孩子要上學,還不起來生火做飯灑掃庭堂難道把屬于你的一攬子家務活推在老娘身上?
谷裕寒身上涼颼颼地連打了幾個冷顫。走出房門,一邊捅著冷灰塞滿的鐵皮爐桶,一邊沙啞著喉嚨呼喚著晶晶晶晶快快起床,還有亮亮,還不快起來幼兒園又要關上那兩扇大鐵門了。
兩邊房里窸窸窣窣地一陣響動,熱氣蒸騰的湯面鍋邊已立起兩個睡眼惺松的孩子,姐弟倆忙乎乎地洗臉梳頭,然后坐在桌邊開始各自吃著早餐。這時,隨著門簾呼的一聲高高撩起,妻子聶彩風披頭散發拖鞋趿襪打著呵欠揉著眼屎已冷冷地立在餐室一隅。谷裕寒慌忙遞上一盆熱騰騰的洗臉水和香噴噴的皂盒面霜盒,沒待聶彩風有任何反應,他又登登登地跑出餐室,招呼剛在晾臺上迎著晨風練完香功做完深呼吸的岳父岳母進屋來洗漱吃飯。
兩個孩子背著鼓鼓囊囊的書包出了屋門走下樓去,谷裕寒站在晾臺上,一再叮嚀將要蹦出院門的谷晶晶先把弟弟繞道送到幼兒園然后再上學不遲。他回到廚房,看見岳父岳母和妻子就餐完畢,自己也喝下了一碗面條湯咽進兩塊咸蘿卜,又風風火火地洗碗刷鍋掩火抹桌。收拾停當,連忙走進臥室的寫字臺前拾掇昨夜尚未改完的一疊學生作文。這時,穿戴一新一邊剔牙一邊從耳房走出來的許寶珍大聲說:彩鳳,你大舅今天過生日你總沒忘記唄?唉!一晃他已是六十八歲的年紀。人啦!你說我們送三百元的人情不太少吧?正在拌食喂著一大兩小三只花貓的聶彩鳳抬起頭來:送人情的事全憑兩老做主,只是下午要早點回來幫著照料門市,我總得邀那不成器的死鬼也過去給老人家道一聲萬壽。許寶珍把牙簽拋成一個弧形撂出晾臺外的樓下,說:對啦!門市里啤酒麥飯石和活力牌洗衣粉已經剩得不多了,你一早邀谷裕寒到批發倉庫還去弄幾件來。聶彩鳳說:知道了,您走吧。
谷裕寒望著岳父岳母目無反顧地走下樓去,他拎起一袋作文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聶彩鳳喂罷花貓,從晾臺一角取來一粗一細兩個背簍,將粗大的那一個不由分說一下子撂到了谷裕寒的腳邊,說:走,背幾件來了我好開門營業。谷裕寒遲疑了一下,帶著乞求的語氣對妻子說:彩鳳,八點二十分就是我的課,恐怕來不及……
聶彩鳳嗤地一聲冷笑:你一天到晚總是課課課,都一年多拿不上滿工資了,每月一百五十元基本生活費還抵不上我這小賣部一天的純收入,就你一個人把課看得那么重要?走,大不了扣工資扣獎金什么的,扣多少我給你補上多少。
谷裕寒瞥了瞥墻上的石英鐘,七點二十七分,到批發倉庫往返半小時,然后騎自行車馬不停蹄地趕到學校,應沒有多大問題。他明白什么道理也不必和妻子講,有理走遍天下,但再有天大的理也說服不了聶彩風這個不信理的人。十多年家庭生活,由鄉入城在聶家當倒插門女婿的谷裕寒在妻子在岳母面前,惟能忍氣吞聲絕對服從。于是他飛快地放下一袋作文本,抓過圓鼓鼓的竹篾大背簍套在自己瘦弱單薄的脊背上,大步流星地隨聶彩鳳走出家門,走下轉彎抹角的三重梯道,走出院門,沿街旁路人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一直向鎮子南端百步磴下的百貨批發倉庫走去。
瘦骨伶仃的谷裕寒與一身厚肉的妻子聶彩鳳雙雙奔走到大街上,在滿街行人的眼光里形成了對比強烈的反差。
聶彩鳳的小賣部設在民政局宿舍樓緊靠鐵門的圍墻外,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柜臺,柜臺后的大立柜上陳列著琳瑯滿目的日用百貨商品,有名煙名茶糖果餅干肥皂牙膏衛生紙,也有紙筆墨作業本撲克跳棋各類時髦玩具以及針頭麻錢。谷裕寒背著一箱啤酒一箱麥飯石,頭重腳輕晃晃悠悠來到小賣部。剛剛卸下重負,聶彩鳳一扇一扇打開小賣部前面的油漆木板門,谷裕寒則顧不上擦去滿頭汗水,就百米沖刺般踢踢噠噠跑步登上宿舍樓四樓的自家住宅,打開門拎出裝作文本的塑料手提包,又百米沖刺般跑下樓來,從小賣部旁的狹廊里推出一輛鳳凰牌的自行車。他抬腕看看表,八點零四分,離上課只有短短的一十六分鐘了,他必須以最高檔次驅車趲行,才能趕上。
在他拴牢作文本口袋正欲跨上車座的一瞬間,他忽然聽到一個買雙瓶盒裝“黃山頭”的青年婦女笑嘻嘻地對妻子說,你家老谷真忙。妻子一邊數著青年婦女遞過來的錢,一邊輕蔑地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谷裕寒腦袋嗡地一聲響,他眼睛一花連人帶車幾乎栽倒。騎上自行車一個急轉彎駛入了街道上的車流人海。
谷裕寒蝦米一樣彎著身子伏在鳳凰牌自行車上,一路上行人車輛高樓綠樹和那些艷女弄姿花花閃閃的廣告牌全部唰唰唰地向后倒去。忽然,幻變著的景物很快化成了一幕一幕幻變著的往事,眼睛里交替閃現出一張又一張胖瘦不一美丑分明的女人的臉膛,最后那張兩腮豐盈雙目微瞇一張嘴吐葵花殼兒一般吐著嘲弄吐著責罵的臉就是妻子聶彩鳳。她一經出現,就堅定不移地定格在谷裕寒的腦海里。谷裕寒不明白自己在茫茫人海中怎么會挑上這樣一位搭檔。他開始冷靜地追索之所以結婚的來龍去脈,盡量想從無愛的婚姻中去尋找那么一點或許有過的愛的痕跡。
谷裕寒十八年前從長江邊一所師范專科學校畢業,不可抗拒地回到了他那個遠離城鎮的溝谷縱橫的山卡卡。山卡卡里交通阻絕,信息閉塞,堅壁重門般隔離了他與水鄉倩女方秀蓉的戀情,鎖住了他建功立業大展宏圖的祈盼。他只好老老實實蹲在一所破爛的鄉村中學,白天向幾十號土頭土腦的鼻涕娃娃說文解字,晚上,一頭扎進中國與外國的文化巨人們的字里行間。
某個周末的下午,學生回家了,教師們也回家了,谷裕寒茫然走出校門,從山卡卡內曲曲彎彎地爬上一個高高的山巔,一屁股坐在風雨剝蝕得凹凸不平的山石上,聽晚風嗚咽,雀鳥歸巢,看青峰起伏,夕陽隕落,于寂寞清苦的感悟中想一些心事,不免憶及城市的繁華與熱烈,憶及三五個才情洋溢的少年書生聚在日光燈下吟詩撰文的情景和大庭廣眾間瀟灑演講的風姿。幻想聯翩,如癡如呆。然一旦醒在現實中,惟有林莽荊叢在腳下涌起綠波,鴿子籠般的村莊與鄉校在幽谷里靜默,偶爾一兩聲鳥的啁啾劃破空中怠惰的云團,更顯得空山寥落,世界遙遠。頭上高天無語,殘陽如血。那如血的殘陽夢幻般在遠山脊梁上滾動,直至一點一點沉下去。莫名中,人就心頭發顫,想哭,想瘋跳狂喊。緋紅的天,緋紅的地,伸手擦一把臉,悄悄溢下的兩汪淚水也是慘慘的紅色。
面對蒼山夕陽的谷裕寒沒有只言片語,任思緒在過去的歲月里飄飛,沉甸甸的心就油然想到了往昔的戀人方秀蓉。
方秀蓉是谷裕寒師專時的同班同學。那時,他是學生會主席,她是學宣部長,曾一起主持編輯師專的學生刊物《大江風流》。方秀蓉的家位于鄂東水鄉的一個中等城市,溫潤明麗的自然風光賦予了她溫和柔婉的性格與光彩照人的容顏。他倆在共同的學習和工作中,有過長達一年半情調浪漫的詩文互答。谷裕寒為她寫過兩厚冊日記本的愛情詩,她也寫過許多柔情似水的小詩小散文要谷裕寒“指點指點”。彼此心領神會的一個月夜,他們信誓旦旦地表達了愛慕之情。
一九七七年暮春,方秀蓉隨谷裕寒一道拜訪了她期待中的婆家。先乘舟車,后徒步翻山越嶺,當時尚未通車的山卡卡的石磴子山路留給她兩腳血泡渾身酸疼。她一度寒心,但返校后又有了新的主意。她相信,山雀子一旦變成了金鳳凰,總會有根深葉茂的梧桐樹向他招手。谷裕寒才思敏捷學識過人,他的未來不在山鄉而在城市。此后,方秀蓉仍然熾烈地愛著心中的白馬王子谷裕寒,同時,積極策劃谷裕寒畢業后的去向,意欲通過父母的關系把谷裕寒分配到她生長的那個城市并與她同赴一個單位工作。
后來的一切都很簡單,方秀蓉的父母不同意女兒的抉擇并拒絕了女兒的請求。臨近畢業只剩下最后一個星期了,谷裕寒莫名其妙地收到來自w市的一封信。拆信開讀,他才知道信是方秀蓉的父親寫來的。信中聲稱,他和他的老伴非常疼愛他們的獨生女兒,并委婉地勸谷裕寒:你若真正從內心中對我們的秀蓉有感情,那就請不要花言巧語地糾纏她,遠遠地離開她,她是一個幼稚單純缺乏主見的女孩子。我想你的父母也一定和我們的心情是一樣的,他們離不開你,正如我們離不開秀蓉。因此,畢業后,你們將分別回到故鄉回到父母身邊,你們的結合是萬萬不可能的!
谷裕寒非常冷靜地看完那封信,然后悄悄地把它撕成紙條,揉成紙團,一點一點在嘴里嚼碎并吞下肚去,不由嚼出了許多難以名狀的苦味。他沒有向方秀蓉作任何解釋,面對方秀蓉的淚眼與痛苦惶惑的責問,他平靜地告訴她:你屬于江南水鄉的繁華都市,我屬于貧瘠的大山。謝謝你的信賴與錯愛,讓我們永遠做山水相隔的朋友吧!
纏綿的追憶是痛苦的,是感傷的。谷裕寒環顧四周海濤一般的暮靄和暮靄中漸漸迷茫不清的大小峰巒,然后舒展一下雙臂,邁開兩腿一步一步走下峰巔。
這樣生活了四年,一個偶然的機遇,使他又一次靠攏城市,他為城市對他的第二次青睞欣喜若狂卻也惶惑不安。那是一九八一年暑熱難當的七月,谷裕寒到縣城參加中考統一閱卷,在大街上偶然遇上了同鄉人康劍。康劍的家與谷裕寒的家僅有一山之隔,兩人從小一同放牛割草一同上學讀書,后來又一同離開鄉村走進城市。谷裕寒遠走高飛上了省立師專,康劍上設在縣城里的財貿中專學校。當時,康劍對谷裕寒能進堂堂正正的大專羨慕之外且有幾分妒嫉,自嘆低人一等臉面無光對那年頭的推薦政審政策既怨且怒。可幾年以后,由于專業特點與機遇的撲朔迷離,康劍畢業于縣城仍留在縣城進了特別時髦的財政部門,谷裕寒從師專畢業,卻一竿子到底分回山中的故鄉走進破破爛爛的鄉校。
那天陽光強烈,谷裕寒踩著柏油鋪筑的街道腳下軟綿綿的,康劍駕駛的“嘉陵”摩托被陽光鍍得金光四射扎人眼目。摩托車“嘎”地一聲停在谷裕寒身旁,二人寒暄幾句后,康劍不由分說把谷裕寒拽上后座。隨著馬達突突突地轟響,谷裕寒耳邊刮起一陣颼颼涼風與滾滾輕塵,不一會兒,就走進一幢高樓,邁進了康劍兩室一廳的單元房間。客廳里錚亮的水磨地面,明亮的落地窗,豪華的立柜與沙發,全新的大彩電,落地風扇,五彩斑斕的金魚缸以及房門上飄飄灑灑的流蘇,令谷裕寒耳目一新。他禁不住從內心發出慨嘆;城市改變了康劍,機遇是何等不公,對照被城市和機遇拋棄了的自己,他突然自慚形穢惴惴不安起來。
從康劍躊躇滿志的敘談中,谷裕寒知道他已有了俊俏賢淑的妻子和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兒。妻是工商銀行的營業員,與康劍同屆畢業于財貿中專學校,妻的父母兄弟全是有頭有臉的國家工作人員。
康劍侃侃而談大約半小時,才發覺谷裕寒只是局促地坐著,靜靜地聽著。他站起來給谷裕寒續上一杯茶水,問起谷裕寒別后境況。
裕寒,幾年不見還真有些想你。唉!想不到你這才智過人出類拔萃的大學生竟然分到鄉下工作……怎么樣?有了你的那一位嗎?
谷裕寒漠然地搖了搖頭。
進城來吧!鄉村縱然養育了你,但也會埋掉你的。只要你確實沒談對象,還是孑然一身的話,一切包在蠢兄我身上就是了。
進城?談何容易!
康劍朗聲大笑,說:婚姻就是你的橋梁。我老康當年若不是攀上一門高親,也過不了今天這樣舒心的日子。現行政策不是有解決國家工作人員兩地分居這一條嗎?你若在城里覓一位有靠山的織女,還怕過不了銀河怎的?縣城雖小,總比困守在山卡卡里要強。
二十多天后,回到鄉校的谷裕寒收到一封沉甸甸的信。信是康劍寫來的,信封內夾寄了一張青年女子的四寸黑白照。看上去雖談不上端莊美麗,文雅細膩,卻也體態豐盈,韻味十足,鼓鼓的腮幫,寬寬的額頭。眼睛不大,但有生氣;嘴唇不厚,似乎隨時都能啟動伶牙俐齒吐出連珠炮似的話語。康劍在信中告訴谷裕寒,女子叫聶彩鳳,二十三歲,縣工藝美術社工人,父母均是老干部,在縣城交際極廣。如果這門親事談成了,別說進城,就是想跳出教門撈個什么“長”也將不在話下。
經過一番冷靜而痛苦的思考,性的饑渴與城市的夢幻促成了他的決心。谷裕寒隨著康劍夫婦的牽引,踏上了一座莫測高深的鵲橋。他例行公事般與聶彩鳳見了幾次面,終于決定與她結成終身伴侶,在縣城組合一個包容自己的社會細胞。谷裕寒舉行婚禮的一九八一年十月,他已經二十九歲。二十九歲的他擁有了一個城市人妻子,擁有了人生中五味俱全的一份慰藉。
第二年三月,在當時尚任民政局副局長的岳父聶邦宇活動下,谷裕寒離開他當了五年山娃子頭目的鄉村中學,終于又一次輝煌地走進城市,到縣立第一中學初中部任教。
城市,向他再次敞開熱情的懷抱。然而,他走在鬧市的塵埃里和一排一排高大的樓房間,總覺得有一種空蕩蕩的失落感,卻弄不明白到底失落了什么。
早晨的陽光從高樓和綠樹的縫隙里濾出千百道粗細不一的光柱,車輛揚起的灰沙陣如一片迷茫的海水。谷裕寒魚一樣在斑駁的海水中東游西竄往來翕忽,發際和脊梁上的汗水悄悄浸潤著他的全身。他眼中,有無數的車與無數的人向身后游去,耳朵里不斷涌進沸沸揚揚混沌不清的噪音。一旦從雜亂零散的往事追憶中醒來,他發覺自己的世界原來是一片光影一片塵埃一片喧囂與血肉機械磚石等等的復雜組合。他輕輕一笑,鼻子一酸,兩眼就濕潤了。匆忙中騰出一只手去揉眼睛,胯下的自行車突然向右邊傾斜過去。這時,恰好一輛帶篷的腳踏麻木車的左輪和自行車砰地一聲撞響,谷裕寒倒抽一口涼氣還沒有叫出聲來,一個前躍就離開車座從麻木車的扶手上面翻了過去。他聽見自行車叮叮當當一陣亂響然后橫倒在馬路中央,自己卻整個兒彎成輪狀滾落到一個花壇上的鮮花叢中。
谷裕寒拽著一把花枝爬起身來,看見蹬麻木車的一個絡腮胡子對自己怒目而視,剛想陪個笑臉說上一聲對不起,嘴唇還沒有啟動,粗野的喝罵聲已從那團絡腮胡中的嘴里連同唾沫星子一起掃射過來,罵他長著一對瞎眼不曉得看路看世事,罵他一大早就奔什么喪吊什么孝撞在老子的車上給老子弄個不吉不利……絡腮胡子從駕駛座上跳下來前后左右察看了自己的車身,發現沒有什么傷損的痕跡,才憤憤然跨上車座,丟下一句狗日的算你走運,駕起他的麻木車從歪倒的自行車旁疾駛而過揚長而去。谷裕寒跳下花壇,才感到自己左腳的外踝骨隱隱作疼,低頭一看,褲管、尼龍襪連同踝骨上的皮膚均拉出了一道細長的口子,一抹血像一串圓滾滾的刺梅子反射著點點陽光。他輕一腳重一腳地躍到自行車邊,扶起車身準備重新跨坐上去,這時,一個戴著值勤袖章的小老頭兒拉住了他的右腕,客客氣氣笑笑嘻嘻地說:師傅,那個木牌子上寫的幾個什么字呀?谷裕寒回頭一望,花壇上果然插著一個木牌子,上面寫的是一折損花木,罰款五至十元。谷裕寒明白了小老頭兒的意思,低聲說:“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小老頭兒不由分說,早從紙夾子里嘩地撕下一張小紙片遞過來:老漢才不管你是抱“千”還是抱“萬”,公事公辦。嗯,交罰款五元!谷裕寒摸了摸上下幾個衣袋,一文莫名。這時,周圍已簇擁過來不少看稀奇的路人,他們望著尷尬的谷裕寒指指點點哈哈大笑。一個光頭小伙子很賣弄地高聲嚷嚷:嘿嘿,老子一瞧這窮酸模樣就一猜一個準兒,肯定是只會在娃娃面前賣嘴皮子的教書匠……谷裕寒知道自己已沒有時間沒有精力任人看猴戲般地侮弄了,于是,猛然摘下自行車的鈴鐺抵押在老頭兒手中,說下午帶錢來了再換回我的鈴鐺好啦!
谷裕寒騎上啞巴車蹬了幾步,他發覺左腳笨得如同一段木頭,只好跳下車來,推著自行車一搖一晃走進第一中學的校門。他四下一望,操場和走道上已沒有一個學生,教學大樓里早已傳出清清亮亮的歌聲與書聲。抬腕看了看表,八時二十四分,他遲到了。
查堂的校長姚昆是一個矮矮胖胖的年輕人,三十掛零,笑容可掬。他在初三(九)班教室前的走廊拐彎處和谷裕寒迎面相遇。姚昆仍是笑著,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用右手的五根指頭一亮,然后敲敲左腕上的表面,就擦身下樓去了。谷裕寒明白,姚昆記下了一筆賬,自己這個月的基本生活費又將刷去五元,作為對他遲到的經濟處罰。工資長時期不能兌現,可學校的規章制度、量化管理方案等從來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谷裕寒步子一飄一飄地走上講臺,五十多雙眼睛一齊投向他那一副狼狽不堪汗水闌干的瘦臉,有驚訝,有竊笑,也有純凈無瑕的同情與關切。谷裕寒習慣地報以微笑,然后默默地吐幾口長氣,打開語文課本與他的學生們共讀共析諸葛亮的散文名篇《出師表》。
先是復習提問。谷裕寒連問了諸葛亮寫作《出師表》的形勢背景、《出師表》向蜀主劉禪提出哪幾條建議等幾個問題。
在學生泛泛作答的過程中,谷裕寒感到肌膚爽暢,神情亢奮。語文課堂是他暫時忘卻瑣屑丟掉煩惱的良好精神狀態的港灣。只有在與學生們交談時,他才記起勞生草草塵俗縈懷的谷裕寒正是當年那個才氣橫溢風華正茂的谷裕寒。他不是俗物,不是祿蠹,是一個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的靈魂怎么會如此百孔千瘡弱不禁風?那個中國古代為報三顧之恩而借敵箭借東風五渡瀘水七擒孟獲六出祁山的政治家,何以能隆中對策建功立業而不受羈絆呢?
學生齊聲朗讀課文時,教室里由莊重一下子轉為詼諧。原來,一個活躍分子尖著嗓子把“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陽”讀成了“臣本破衣,躬耕于課堂”。立刻,好多雙眼睛一齊投向谷裕寒的左腿而發笑,他們看見老師破裂的褲管在門洞微風的吹拂下飄飄擺擺。谷裕寒瞟了一眼自己令人發笑的部位,也笑了。他揚開手臂在空中劃一個大圓,幽默地說:好的,我這個臭皮匠和你們在一起,也合成了諸葛亮;孩子們,只要咱們憂于國事,竭忠盡智,何愁破衣無補?何愁家國不興?
暴風雨般的鼓掌經久不息,下課鈴聲竟被師生們的激情淹沒了。
整個上午,谷裕寒講了兩節語文課,又到學校集體辦公室自己的桌子上批改昨晚未能改完的二十來本作文。這次作文的題目叫《少年與夢》。谷裕寒改著改著,在作文本的封皮上看了一眼,學生的名字叫羅曼,一個挺有詩意的名字。他的眼前立刻浮現出一張圓臉圓眼睛總是淺笑著的女孩子的面容,那親近人信賴人的神情與他家里的谷晶晶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他想:世界如進展到羅曼、谷晶晶這一輩人的成年時代,肯定不再會有蕪雜的煩惱和無窮無盡的瑣屑了。
看報看報!
佝僂著腰身的退休教師晁銘背著發行袋來到谷裕寒桌邊,一手拎出一大卷報刊要他在發行簿上簽字。谷裕寒簽字后,望了一眼這個面容蒼老發如秋霜的長者,說,晁老好!
好哇!退休四年了,閑著無聊,不給大家做點兒小事,我心里憋悶得很哩!小谷呀,要權的要錢的都不愿干教書這一行營生,但咱老晁教書教了三十八年,卻沒有教夠。如今一做夢就在講課,就在改作業……唉,可年歲不饒人,不能不服老哇!退了,退了,好什么好?
晁銘極羨慕地望了一眼谷裕寒面前的作文批語,又轉身忙忙碌碌地走開了。谷裕寒望著他走出門口的瘦瘦的腰身,若癡若呆,他不明白忙著和閑著的人們怎么都會有同樣難以忍耐的寂寞。
中午,谷裕寒推著啞巴自行車繞道走進小學的校門,招呼正讀著五年級的谷晶晶與自己一同回家吃飯。谷晶晶花蝴蝶一樣從走廊里飛躍到爸爸身邊,說:爸,我來駕車,你坐后座。谷裕寒急忙攔住女兒說:晶晶,車啞巴了,騎在街道上很不安全,我們只能推著它走回去了。
谷晶晶一眼看見爸爸破裂的褲管,眼睛睜得大大的:爸,你摔跤了?谷裕寒邊推車走路,邊對身后的女兒說:沒什么,擦破了一點皮。晶晶,回去別聲張。不然,你媽媽又是數不完的詞兒罵不完的大街。谷晶晶輕輕點了點頭,可兩行淚水卻無聲地沿面頰滾落下來。
父女倆走到宿舍樓下聶彩風的小賣部,谷裕寒剛把自行車停放在廊間,就聽見聶彩鳳發過來一連串的責問和一連串的指令:怎么才蕩回來?離一點都差不了幾分鐘,又在哪兒磨洋工拌嘴皮扯你那些一款一款狗屁不值的大道理?快快淘米煮飯炒一盤青椒瘦肉再沖點蛋湯,湯里拌上幾個西紅柿,西紅柿沒有了就到菜市場去買它一袋來,還買一點青蔥豌豆嫩黃瓜。曉得講價啵?你這死鬼不要又讓人家耍了你的秤,眼睛得放尖點兒……聶彩風一邊機關槍一樣突突突地說著話,一邊點著滿屜子零零亂亂的紙鈔。她順手揀了幾元破爛鈔票和一個網兜從柜臺上丟到谷裕寒腳邊,又旁若無人地埋頭在那堆錢中忙碌去了。
谷裕寒俯下身子去拾那幾張破鈔,活像一個乞兒正在領受大老板的布施。谷晶晶說:爸,你的腿不靈便,我去買吧。說著就過來要那幾張紙鈔。這時,柜臺里的聶彩風又破著嗓子大叫起來:死丫頭!你是干什么的?讀書的!沒你的事。你有時間給我看一會兒功課書,考試考丟人了看我剝下你的皮!谷晶晶咕嚕一句:媽,讀書成績再好又有啥意思?只要有很多很多的錢嘛。聶彩風抬起頭來,兇相畢露:放你娘的狗屁!我看你再歪嚼一句試試。上樓去!谷晶晶只好凄艾地望了一眼橫過馬路去買菜的爸爸,一路小跑登登登地走上樓去了。
中飯熟了,谷裕寒碟兒碗兒提一籃子跑下樓來走進小賣部,一樣一樣熱氣騰騰地擺到聶彩鳳面前,將盛好的米飯規規矩矩遞給她。聶彩鳳漫不經心地嚼了幾口,再把三四樣菜每一樣都嘗了嘗,嘴里又嘰哩咕嚕地數落開來:
哎呀呀,你這幾十歲的人啦怎么越活越混?連鹽味也調不合適。你看你看,盤子里炒的咸生生,湯里又恰恰像沒放鹽,叫我怎么吃?
谷裕寒盡量陪著小心,說:彩鳳,你就湊合著點吧,我……太忙了。
聶彩鳳猛地將筷子一丟,桌子一掀,怒氣沖沖地說:算了算了,我不吃。你忙,我不要你侍候還不行嗎?我一天的收入少說也有百把元,還買不到你弄上三餐飯?統統端走,不延誤我做生意。
谷裕寒氣得渾身發抖,沒好氣地將菜盤湯碗全收進籃子又提上樓去。聶彩鳳順手從柜臺上取下一瓶健力寶,猛地擰開蓋子咕咚咕咚喝起來。這時,谷晶晶走到小賣部柜臺前,帶著哭腔說:媽,你又在爸爸面前發火啦?爸多可憐,他今天早上腿骨都摔傷了,車鈴鐺也被人扣去了,你還……
什么?車鈴鐺被人扣了?你跟你爸說,今天非給我取回來不可!這家里的一針一線一草一木,都是你娘和你外公外婆撈來的血汗錢換上的,別叫他這敗家子給敗了。
媽,你真不講道理。
你懂什么理不理的?誰掙了錢,誰養活了你,這就是理!你快上學去,你娘辛辛苦苦站柜臺,為的就是要你和你弟弟讀出個好成績。
谷裕寒本來打算向妻子要五元錢好下午取回車鈴鐺,可動不動受到妻子的數落。他知道一開口,賤話說了,架子低了,不但要不到錢,反而會招來更激烈的數落。好在屈指一算,今天下午應是領取基本生活費的時候,且待領了錢,來個先斬后奏造成花銷五元的既定事實后再說。他收拾好杯盤碗碟,換下破裂的褲襪,看看表,離上班時間又只有二十多分鐘了,于是怏怏地帶上門鎖,怏怏地下樓以步當車向學校走去。聶彩風望著丈夫的背影,喊:回來!谷裕寒沒有回頭,但他停住了腳步。聶彩風說:下班后不要磨磨蹭蹭的,快回來了要出門做壽,我等著你。谷裕寒剛欲舉步,聶彩風又說:你這死鬼這個月的基本生活費還沒到手么?都到月底了,還不發錢,你總是忙忙忙。還有,車鈴鐺是怎么回事?
谷裕寒仍沒回頭,一步緊一步地走上了暑氣蒸騰灰沙撲面的街道。多年習慣成自然,他知道妻在數落的時候,最好一聲不響。聶彩風這樣的女人不相信慷慨激昂的言辭,不相信夢幻般的理想,只相信你百依百順任她宰割的行動,合她意愿的馬不停蹄操持家事的行動,丟開才華與事業給她這個小小個體戶經商老板服務打雜當后勤的緊鑼密鼓的行動。
下午的語文課是作文評講。谷裕寒讓羅曼等三個同學分別誦讀了自己的作文,然后鼓勵同學們對這三篇作文品頭評足各抒己見。針對羅曼的作文,有的人認為情真意切值得回味,癮與夢互為因果,構成了少年人浪漫而真實的人生追求,是一篇言為心聲的好文章。也有人認為文章不一定就是作者的心聲,如果說學前班時過過教師癮令人信服,但等到步入了人生花季,她的志愿還僅僅限于當教師嗎?作者應該有更高更新一些的追求嘛。谷裕寒沒有正面肯定和否定同學們的發言。
在同學們的一片嗟嘆聲中,谷裕寒結束了他的作文評講課。他覺得無需對任何爭辯作一指令性的結論,這世界既然古老而又豐饒,浩瀚而且悠遠,那就讓孩子們向生活本身尋求答案吧。
課上完了,是每周例行召開一次的全體教師會議。教師們三三兩兩從辦公室里走出來,一邊拍打著衣襟上斑駁燦爛的粉筆塵,一邊走進一條長長的甬道,向座落在教研大樓五樓的教師會議室走去。
喂,今天的會議有什么新的精神?
誰知道?我想無非是學習《教師法》推行責任制什么的。
也好,學學《教師法》,望梅止渴,乃是一種難能可貴的精神鼓舞嘛。
可《教師法》并不只是落實待遇這一個方面的內容呵。
它畢竟把教師待遇問題列為專章。要想馬兒跑得好,就要馬兒吃得飽嘛!
吃得飽的馬不也是照樣形銷骨立人比黃花瘦嗎?你看老谷,家有個體戶的大老板作后盾,卻日復一日地衣帶漸寬,不知道為誰消得人憔悴呢!
谷裕寒聽得老師們議論紛紛,他一聲不吭,自顧自地從甬道走上梯道,他的心仍回味在溫馨圣潔的課堂藝術氛圍中。當聽到談話的焦點已由《教師法》移到了自己身上,他才微微回頭望了望幾個說話人,做出一個很勉強的微笑。
老谷,教師長期拿不到滿工資,這對你也許算不了一種威脅,因為你家中有一股活水四季流淌。唉,可苦了我們這些與“海”無緣份的人。一個戴高度近視眼鏡的數學教師說。
那你就下“海”去闖蕩闖蕩吧!誰叫我們脫不下孔乙己的那件破長衫?高大而精明的語文組長搶著答話。
早知道市場經濟像當今這樣如火如荼,我也像老谷一樣娶一個精于商道的老婆了。你看人家老谷多沉著。老婆有錢,丈夫不慌,腳踏實地,喜氣洋洋……
谷裕寒仍是微笑著。他覺得真正的貧窮與富足并不取決于金錢的數目,可這個深奧的哲理不是一兩句話能夠表達清楚的,面對市場經濟向社會生活與家庭生活發起的巨大沖擊,他無話可說。
這時,走在身后的青年女教師羅蘭插話:我認為沈老師的觀點未免太偏執,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男教師與女商人結合在一起,未必就那么和諧,那么輕松。經濟收入的不平衡與文化素質的反差一般都會導致精神生活的紊亂與傾斜。我想,谷老師也會有谷老師的苦衷。
谷裕寒不由心頭一震。他回頭瞥一眼羅蘭那一雙水靈靈亮閃閃的丹鳳眼和細長的眼睫毛,突然發現這丫頭好像一個人,不僅僅是眼神,連聲音和語氣都像。像誰呢?他一時又混沌不清迷離難辨。只覺得一種不可言傳的憂郁和失落感像蟲子一樣嚙咬著他的心臟。
小丫頭片子!還生活在父母掌中,就研究起家庭與婚姻的大道理來了……谷裕寒隱約聽到姓沈的數學教師正強詞奪理地回擊羅蘭,但那些議論聲已被他潛意識的追憶與狂想驅趕得漸漸遠去終至于銷聲匿跡了。
坐在會議室最后一排的長條木凳上,疲勞像洪水一樣壓頭而來,谷裕寒伏在前排的椅背上昏昏沉沉地進入了夢鄉。一會兒,他感到自己仍在兒時的鄉村,肩頭負載沉重的背簍正行進在冰天雪地的山路上,一步一個腳印,一步一身汗漬,可那迷霧冰滑的路總也走不到盡頭;一會兒,他又發覺自己已是老態龍鐘眼花耳聾,拄一根樹枝顫巍巍立在肅殺的秋風里,看身邊茅屋傾頹茅草飛揚,他唇焦舌燥地呼喊聲亦如茅草一樣無所依傍;一會兒他在課堂上直面學生對親近得無法再親近的古今宏文層層剝筍順藤摸瓜,一會兒他又在忙忙碌碌操持家務,習慣地忍受著聶彩風沒完沒了的嘮叨與惡聲惡氣的喝斥……
迷迷盹盹過去了好一陣子,谷裕寒才被坐在身邊的語文組長用胳膊肘碰醒。他發覺他的口水拉成長長一道從嘴角一直飄曳到地板上,不由很難堪地笑了。他揉揉眼睛,耳朵才漸漸聽清校長姚昆在傳達一個什么會議精神,大體上好像是通報本縣今年的財政收入走到了更加艱難的境地,赤字指數居高不下,而幾個重要的基建項目又必須突擊上馬,否則,地方政府將無顏見江東父老……最后,姚昆說縣長請他正告第一中學光榮的人民教師們,必須在充分體諒領導現實困難的前提下,勒緊褲帶搞好教學,上半年每月仍只能發給大家基本生活費一百五十元,教師節前后盡可能地兌現所拖欠的部分工資。
校長還在侃侃而談,谷裕寒身邊的幾個教師陰陽怪氣地開起了小會:
你聽你聽,從前叫關心群眾生活,注意工作方法。現在叫什么?叫體諒領導困難,勒緊褲帶工作。
難啦,山陬小縣,資源困乏,誰當一縣之長也一樣六神無主。
那也未必。你們看,這一趟考察共花去了多少錢?三十幾萬哪!沈老師說這話時,從衣袋內掏出一本鉛印的小冊子,遞到了語文組長的手中。谷裕寒側過身子瞄一眼,封面上印著“行色匆匆馬泰新”一行大字,著者是本縣縣長和他手下的幾大金剛。原來,這本小冊子繪聲繪色地描述了縣領導出國考察團半個多月東南亞之旅奇險而新鮮的見聞。
這算什么!去年赴俄羅斯,今年到馬泰新,明年說不定又要考察西歐北美大洋洲。有權不用,過期作廢。你總不能讓領導春風得意時考察我們這一排湫溢破敗的教室和寢室嘛,那有啥看頭?語文組長一開口總是語鋒犀利,切入本質,怪不得這家伙盡管教學成果累累,工作業績昭著,卻總是在榮譽和職務上被一貶再貶,由從前這一座重點高中的校長一直貶到初中部的學科組長,至今還是一個擁有本科文憑和二十余年教齡的中級教師。
谷裕寒沒說什么。他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基本生活費就基本生活費,但愿會議散場就能拿到手中,他還有一個車鈴鐺需要五元錢去換回來哩。
校長傳達完縣領導的指示精神,例行公事般又是教務主任公布教學考勤和強調畢業年級的復習追加措施,政教主任通報精神文明舉措和進行師德教育,總務主任講狠抓勤工儉學的必要性和號召教師為希望工程慷慨解囊捐款捐物,并聲明所捐款項將在本月的基本生活費中扣除,辦公室主任督促下半年黨報黨刊的征訂指標云云。好容易等到主持會議的副校長宣布散會,時針已指到了五時三十三分。
會議結束后,教師們蜂擁到財務室門口去領取各自的一百五十大元。這時,連忙站到高凳子上的女出納員卻尖著嗓門告訴大家:別擠了別擠了,還沒有撥下來。我到財政部門和銀行去去來來至少跑了十趟,捏著的仍只有一紙空文。庫里無錢,錢都到大老板們的腰包里去了。回去吧,明天再聽候消息。
希望的肥皂泡在每個人的心頭一下子迸裂了,一個個全都軟塌下來,然后無精打采地走下樓去。不一會,牢騷又起,埋怨米價上漲菜價上漲書價上漲報刊雜志已是貴得燙手,吃飯難穿衣難連讀書讀報侍弄學問關心時政也是難上加難了,錢這東西真熱人真煩人真真不是他娘的好東西……
谷裕寒沒有領到錢,心里空空蕩蕩不知所措。他想,取不回那個該死的車鈴鐺,等待著自己的將是妻子更猛烈更辛辣的斥責。但他來不及多想,必須急風急火奔赴幼兒園去接兒子。剛剛走出校門,他看見天空陰沉沉地布滿了烏云,幾顆雨珠子砸在校門前的水泥路面上,濺起一縷一縷塵煙。正欲拔步飛奔,肩上挨了重重一拳。谷裕寒回頭一看,數學教師老沈正很商人氣質地望著自己笑。他神秘兮兮地對谷裕寒說:老谷,班上今天是我的晚自習,可我恰好有一筆要務需趕往城郊去辦理交涉,能不能幫我頂一頂?以后你若有事,我當仁不讓……
谷裕寒早就聽到傳聞,沈老師利用課余和人合伙做一筆數目很大的鋼材生意,看來得到了證實。可是,他今晚怎么能幫老沈頂班來上晚自習呢?接了兒子又要操持家務,更要命的是,他還得跟隨妻子一道去為她的母舅祝壽呢。
谷裕寒望著老沈,面帶難色,欲言又止,他不好說不能幫忙,又無法一口應承。這時,與他倆同任初三(九)班課程教學的英語教師羅蘭走過來自告奮勇地說:沈老師你忙去吧,今晚我來組織英語復習。先說好,這節晚自習算你白送,我不會歸還你了。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沈老師雙手抱拳向羅蘭致意,說:小羅你如此仗義,他日和如意郎君喜結良緣,老沈我一定放上一串兩千響。
貧嘴!羅蘭嬌羞地回擊一句,然后幾步趕上谷裕寒,撐開了她手中的一把紅傘,說,你到幼兒園去接亮亮么?我正好與你同道。
這時,雨點子劈劈啪啪地大了起來,密了起來。在羅蘭遮向谷裕寒頭頂上的傘面瀟瀟灑灑地跳舞。
谷裕寒從幼兒園的大鐵門里領出了望眼欲穿的谷亮亮,正想脫下外衣頂在亮亮頭上然后背著他冒雨回家,卻見羅蘭仍擎著雨傘等在鐵門外,就問:小羅你還不回家吃飯?晚上八點二十分你又要趕到學校上課哩!
羅蘭走過來望著谷裕寒,滿面飛霞,秋波流蕩,丹鳳眼和長睫毛在紅傘遮護下互為映襯,美得令人憂傷。谷裕寒心頭又是一震。他想,這女子一對眉眼怎么會如此抓心抓腸呢?她究竟使自己想起了誰?
羅蘭怯怯地從一只小塑料袋里掏出一疊稿箋,低低地說:谷老師,我知道你很忙,可你的才華叫我和妹妹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是我胡謅的一些詩稿,你能擠時間幫忙指點指點么?
你妹妹是誰?
就是我們班上的羅曼——我二叔的女兒。她說你給她任語文課雖還只有短短的兩個多月,但對同學們激勵很大。
哦!對了。羅曼·羅蘭,你們姐妹倆構成了一個法國大文豪的名字,怪不得如此多才多藝呢。谷裕寒一邊接過羅蘭手中的詩稿塞進手提包,一邊幽默地笑了。
就是嘛,我們很高興能結識生活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
誰?
還有誰?一個孤獨的才子,一個在反叛與妥協之間徘徊的游離者。走吧,別讓雨水淋濕了亮亮,我送你們一程。
谷裕寒本想推辭,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好背著亮亮與高舉紅傘的羅蘭并肩前行。雨絲迷茫,心也迷茫,谷裕寒一聲不吭回味著羅蘭關于約翰·克利斯朵夫的話題,心中像翻倒了五味瓶兒一樣交織著各種滋味,任憑背上的亮亮與羅蘭小姑相互逗趣的咯咯甜笑在雨聲里歡悅。
走到離家不遠的兩排梧桐樹之間的街面,雨小了。羅蘭停下腳步,說:亮亮,你和你爸快到家了,小姑還有別的事情,再見吧!
小姑再見!亮亮在爸爸背上與羅蘭揮手道別。
立在梧桐樹下,谷裕寒回首看見羅蘭的紅傘飄移在薄暮的街面漸漸遠去,心里豁地亮起一道閃電,腦海里不由翻涌出一組跳躍著的詩句:
歲月長河波翻浪涌,撞傷我心的堤岸。扯不碎孤獨的相思,撈不回如煙往事。
離開你,我詛咒孤獨的明天,走不出孤獨的羅網:忘掉你,我成了缺月半影,惟有孤獨永伴。滿世界找不回你,卻找來潑天猛雨,澆出這一地綠魂,綿綿瘋長。
愛也不成,恨也不成,就這樣飄然遠行。
谷裕寒想,那一次,也是這樣兩排葉濃欲滴的梧桐樹,也是這樣飄飄灑灑的秀發和遠去的紅傘;對了,還有那水靈靈的丹鳳眼和細長細長的睫毛……她是誰?她分明就是十八年前依依別去的方秀蓉。
那是一個依稀的黃昏,天空點點滴滴下起了小雨,師專一條甬道兩邊的梧桐樹發出一種隱隱約約如怨如慕的啜泣。到地面完全沉入黑夜后,雨飄飄灑灑地大起來,水線斜飛,葉片呼號,驟然燃起的路燈一枚一枚像紅腫的眼睛。谷裕寒與方秀蓉各擎一把傘在梧桐樹下靜默了好久好久,惟有心跳叮當喉結亂顫。
谷裕寒吞下那封責令他遠離方秀蓉的來信后,思考了兩天兩夜才作出這個斷然的決定。但面對如此美好溫馨且早已心心相印的情侶,他要說出那句訣別的話是異常艱難的。一個亮閃,他看見了方秀蓉疑問的眼光,轉瞬間,又只有她模糊的身影和自己在各自傘下面對面急促的呼吸。趁方秀蓉的面容在閃電驟滅不甚清晰之時,谷裕寒終于囁嚅地表述了一個屬于江南水鄉的繁華都市一個屬于貧瘠的大山而不得不勞燕分飛的意思。那句話一旦說出口,他感到如卸重負般地輕松下來,一瞬間兩豆塞耳心如古井,至于方秀蓉怎么追問怎樣詰責怎樣淚流潸潸地隱泣,給此后的他只留下混沌不清的影像,惟有方秀蓉最后在昏黃路燈與茫茫雨網中悻悻離去的背影和她頭上飄飄遠逝的紅傘,已永遠定格在谷裕寒記憶的屏幕上。
方秀蓉走后,男子漢的眼淚決堤似地潑濺下來,谷裕寒靠著濕漉漉的梧桐樹悲哭了很久。他不知道頭上的傘是如何被風雨撕成了好幾大片;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會捏著光禿的傘柄走進宿舍,像扔一塊濕手帕一樣把自己水淋淋的身子扔到他的燈籠鋪架子上面。
同室好友何迪淵睡在他的上鋪。谷裕寒躺下時,何迪淵尚未入睡,仍然借著手電筒的微光蒙在被子里看書。他感覺到床架的顫動,就伸出頭向下望去,問:谷裕寒么?如此雷鳴電閃的雨夜,你瘋到哪兒去了?哎,你渾身這樣濕漉漉的怎么入睡?
谷裕寒與何迪淵的家都在鄂西大山中,不過相隔著二百多里的路程。入學后,他倆從相識的第一天起,就建立了深厚的友情,彼此肝膽相照,患難與共。谷裕寒與方秀蓉戀情的每一個細節,何迪淵都了如指掌,惟有谷裕寒收到方秀蓉父親來信后,他未向何迪淵吐露實情,只獨自吞咽著失戀的苦果。這時,谷裕寒聽到何迪淵關切地詢問自己,才盡量平靜地告訴他:今晚,我作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什么決定?
谷裕寒猛然翻身坐起,從枕頭下摸出紙筆,讓已同時披衣起床的何迪淵用手電筒照著,聲稱要把想說的話統統寫下來。何迪淵溜下上鋪,燃起手電,于是,谷裕寒借助手電筒微弱的光芒一口氣寫成了前面那一組題名為《遠行》的詩句。
看完谷裕寒的《遠行》,何迪淵霎時明白了一切,不由得長聲嗟嘆,細問根由。谷裕寒卻朗聲大笑,爾后猛躺下去,一雙倦眼盯著灰黑的墻壁與朦朧的窗洞歷數漫漫長夜。直到曙光艱難地灑在他的枕上,他才發現一條枕巾已濕漉漉地浸透了自己失戀的淚水。
頂著如煙如霧的細雨,谷裕寒背著谷亮亮走到聶彩鳳的小安部前,遠遠看見聶彩鳳正笑容可掬地應酬顧客,谷晶晶歪著蝴蝶結的小腦袋,正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做作業。谷裕寒猛然意識到,往日的愛,往日的恨,統統地落花流水春去也。四十來歲,去日苦多,而今的他還談什么戀與失戀?還談什么相思與孤獨?他只能扛穩肩頭那一副一頭裝著國事一頭裝著家事的重擔,像魯迅筆下的過客,在一個莫名其妙的聲音的呼喚下,生命不息就這樣奔忙不已,哪里顧及得前頭是野百合野薔薇呢?還是一片荒墳?
怎么?天還沒黑盡就曉得歪小腳一樣歪回來?你還要這個家呀?聶彩鳳臉上的笑容驟然收斂,頭也不抬面若冰霜。未等谷裕寒回應,她嘴里的連珠炮又很快發射起來:你這死鬼一點兒也不體諒我這個生意人的辛苦,從早忙到晚連口熱湯也喝不上。快點打起精神幫我清掃鋪面關上鋪門讓我去換身衣服后好出門祝壽,別這么死牛木馬像條蔫黃瓜一樣你聽到沒有?晶晶在家做作業待會兒外婆回來給你做伴弄飯吃,亮亮你也隨我去換身衣服后好去看看你的外舅公。
聶彩鳳鎖好屜子,帶著兩個孩子上樓去了。谷裕寒一聲不響,默默地取下抹布擦拭鋪面和桌面,然后抄起掃帚掃地,再一扇一扇地關上鋪門。剛把一系列雜物拾掇停當,拎著雨傘的許寶珍和聶邦宇已一前一后跨進店門。許寶珍說:關那么早的鋪門干啥?我不是回來了嗎?快開門,生意做得勤財富滾進門嘛。
于是,谷裕寒又把關好的店門一扇一扇退下來,聶邦宇也走上前幫女婿接放。許寶珍噴著酒氣一宗一宗清點貨物,然后走到柜臺邊與過路的人們打招呼,熟練地拉著生意。谷裕寒正打算隨同老丈人聶邦宇走出店門,許寶珍把他喚住了:裕寒,我險些兒忘了一件事。北街交通酒樓的陶老板上午告訴我,他晚上需要用兩箱健力寶,你到大舅家時就順便給他送過去。哪兒買不到健力寶?人家是成心照顧我們的生意哩!
聶彩鳳換上一套黑底白花的連衣裙提著雨傘走下樓來,肥碩的身體在衣服里面大幅度扭動,后面跟著洗換一新的谷亮亮。她看到店里忙活的母親和走出店門的父親,滿面堆笑地叫了一聲爹又叫了一聲媽,說:您倆回來啦?大舅家可熱鬧嗎?聶邦宇只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吱聲,自顧自地走上樓去,他要忙著登上晾臺扭開錄音機做每天雷打不動的香功。許寶珍隔著一扇門答腔:熱鬧得很哩!你們快去吧,叫裕寒用單車捎兩箱健力寶到陶老板家,人家等著要用。
聶彩鳳回頭對谷裕寒說:把車推出來捆放健力寶,眼見得時候不早了。
谷裕寒說:車啞了,車鈴鐺還抵押在一個執勤的老大伯手里。
你怎么還沒取回來呢?幾十歲的人了連一個小孩也不如,騎一趟車就把車鈴鐺弄丟了。你知道這車是誰給買的嗎?是晶晶她外公念你上下班步行不方便,執意買給你用的,你就忍心當敗家子?推出來,啞巴車也得排上用場!
谷裕寒只好從廊下推出自行車,把許寶珍遞出來的兩箱健力寶拴在后座。這時,聶彩風喊住了街面上的一輛電動麻木車,拉著亮亮坐了上去。她回頭招呼谷裕寒:送完貨快到大舅家來,我先走了。隨著突突突的起動聲,駛向仍舊細雨紛紛的街面上的麻木車撩起了一派水霧。
谷裕寒頭頂一塊塑料膜,扶著自行車向北街走去。為了慎重起見,人少處他騎上一陣子,人多的地方,他就跳下來推著車走。走到離北街交通酒樓不遠的十字路口,一輛迎面馳來的天藍色桑塔納小轎車忽然穩穩停在自己的身旁。谷裕寒料想與自己無關,裹了裹身上的塑料膜,繼續推車趲行。不料,車門打開了,車里面一個西服革履面孔微胖的中年男子驚喜而親切地喊了一聲谷裕寒。
谷裕寒抹了抹臉上和眼睫毛上的雨水,定睛看了幾秒鐘,面相很熟,卻急切想不起在哪兒見過。那男子跨出車門,很親熱很隨和地說:谷裕寒,不認識我啦?我是何迪淵。
何迪淵?是你?谷裕寒激動地喊了一聲,再定睛細看,粗黑的臥蠶眉,大而略微鼓突的眼睛,挺拔的鼻梁,一笑兩個嘴角拉得很寬,不是當年那個與他共話雄圖同歷滄桑的何迪淵又是誰呢?所不同的是,他手中多了一副剛摘下來的金絲變色眼鏡,明凈的額上有了幾條若隱若現的抬頭紋。
谷裕寒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避開正面回答老同學的詢問,望望被雨水洗得晶瑩發亮的桑塔納轎車,不由吐露出兩句時髦的問話:你多年一直在哪里發財?到這兒有何貴干?
何迪淵握住了谷裕寒扶著車龍頭的手,說:從一九八一年起,我一直在省政府大院干科室工作,這次是奉命下派到地方來接受鍛煉的。不來就不來,一來就呆上個三五年。我暫時住在縣賓館四樓418房間,節假日抽空常去聊天好嗎?
這時,年輕的司機從車門里探出頭來,對谷裕寒很嚴肅地說:這位就是剛到我們縣上任的縣委何副書記呀,省委專門下派來搞科研扶貧工作的。
谷裕寒聽了司機的介紹,恍然大悟,迅速感到自己離這位老同學的距離已經非常遙遠了。他淡淡地說:噢,原來是縣里的何書記!實在對不起,我還要給人家送貨上門呢。您忙吧!
怎么?當年的“師專一枝筆”也在下海經商?
這不是一兩句話可以表述清楚的,我走了。谷裕寒推著車邁開了步子。
何迪淵說:有空一定來聊聊。要不要記下我的電話號碼?
不必啦!我家里沒安電話。谷裕寒邊回答邊推著自行車往前走路。走了好幾十步,他偶爾回頭一望,發現何迪淵仍舊頂著細雨木然立在車旁,目送著自己塑料膜飄飄撩起的背影。谷裕寒不禁又深深自責起來:我真混蛋!自己萎瑣反而遷怒于別人,何迪淵哪一點兒對不住我啦?
在燈紅酒綠熱鬧非凡的壽慶酒宴上,谷裕寒匆匆吃下了兩碗飯,就起身向老壽星告辭,說自己還有很多婆婆媽媽的事情需要料理。老壽星拉著谷裕寒瘦瘦的手掌說:你總是忙,彩鳳也忙。三四十來歲的人,后頭的日子長得很,你們夫婦可要注意勞逸結合保重自己喲!谷裕寒非常感激地連聲說著謝謝,就急如星火地走出大門尋找那輛車。這時,谷亮亮從人縫中擠過來抱住了他的一條腿,說:爸,您和我們一起走嘛。谷裕寒俯下身子深情吻了吻兒子的小臉蛋,說:亮亮,爸爸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就先走了。媽媽晚上還在這兒照料客人,你和媽媽就在外舅公家住上一晚,等明兒早晨仍坐麻木車回去吧。
走出大舅家的小樓房,天色已暗下來多時,濕漉漉的夜空浸泡著許多晃晃悠悠的燈光,光明與黑暗交織成了一個迷離撲朔的大世界。雨的勢頭比先前大了許多,唰唰唰地響得很歡,大街小巷全成了一脈一脈彼此貫通的河流,河面被雨道兒迸濺起千萬個生生滅滅的水渦。隨著冷而潮潤的空氣迎面撲來,谷裕寒渾身一激靈,連打了幾個噴嚏。他裹緊從車座上取下的塑料膜,推出車子,一咬牙,翻身跨坐上去,七歪八拐游進水渦中,任兩個車輪子碾出一道深深的浪溝。
回到民政局宿舍樓的大鐵門邊,門已上鎖。谷裕寒呼喊了好一陣子,值班室的門才咣啷一聲打開,守門的魏老頭披著衣服腆著肚皮走出來,說:誰呀?這么大的雨半夜不歸,我老漢硬是睡不成一個囫圇覺。魏老頭子打開鎖,微瞇著眼瞧了瞧谷裕寒說:原來是谷老師,你看你看,雨把你淋成啥樣了?頭發袖口都在流水呢!
谷裕寒仍把車放在廊下鎖好,然后向宿舍樓的梯道走去。臨近梯道,看見一盞路燈下有兩個忙忙碌碌的身影,那是岳父聶邦宇和鄰居家的一個小伙子。
爹,您還沒有休息?
噢,裕寒你回來了?這就好。傍晚來了一輛搭著塑料膜的趴趴兒車,拖七百個煤球,那司機硬說是你約他送來的。我說沒有人手轉運,他說他不管,有約在先,送貨不認回頭貨。我只好把它們卸在這里了。唉!梯道又窄,撂在這兒不是淋雨就是擋路,好在請小譚熱心幫忙,我們正一挑一挑地往上轉呢。這不?起碼還有五百多個。
谷裕寒忽然想到,前天他路過煤球廠,因惦念家中煤球快用完了,恐怕做飯不方便,的確給一個開趴趴兒車的小伙子說起過拉煤球的事,時間就是今天晚上。但無隙可擊的日子硬是把他的記憶抖得七零八落,競對此事忘得一干二凈。現在可好,沉重的勞動正等待著自己。他向小譚感激地微笑點頭,又對岳父說:您老年紀大了,早點兒休息吧!我來挑。
谷裕寒接過岳父手上的一擔撮箕,開始挑起煤球來。聶邦宇也沒有離開,他蹲下身子為女婿和小譚很仔細地裝擔子。一擔三十個,少說也要十幾擔才能將煤球挑完,但谷裕寒豁出去了,此乃自作自受,怨得了誰?況且,許寶珍和聶彩鳳從來也不關心煤球的事兒,因為這家中燒火做飯油鹽醬醋的一攬子事務全落在谷裕寒頭上,他不操勞誰操勞?
谷裕寒與小譚在一樓到四樓的梯道里往返運煤,直到客廳正墻上石英鐘敲了十一響,才把一大摞煤球從底樓的梯道搬進自家的煤柴間。這時,汗水已把谷裕寒早就被雨水澆透了的衣褲緊緊纏在肌膚上,渾身火燒火燎,兩條腿沉重得像鉛塊又酥軟。
小譚接過聶邦宇付給他的五元勞務費后離去了,聶邦宇也在谷裕寒的勸說下進衛生間洗漱后上床安歇。谷裕寒只身一人拿著掃帚,又從四樓到底層的梯道仔細清掃一路上飄撒的煤粉,直到不留下丁點兒黑色的痕跡。掃完后,他清點好勞動工具,走進衛生間,對著鏡子一看,自己把自己嚇了一大跳。鏡子里的谷裕寒頭發蓬亂,滿臉黑汛只能看到一對眼白在黑臉孔上撲閃,衣服則粘在身上,一綹一綹地擰出許多臟水。加上他本來十分清瘦,看上去活像一截立著的浸透了水的炭棒。他慌忙扯下衣服,擰開水龍頭對準自己一陣猛烈地沖洗,鏡中的身影才還原成真實赤裸裸的他。洗漱完畢,他換上內衣內褲,把臟衣服用一面瓷盆浸泡起來,走到客廳一頭躺倒在長沙發上,重重地嘆息一聲,感到整個世界都輕飄飄地變成了一張薄紙片兒。隨著耳朵里傳來當當當十二響,谷裕寒疲憊不堪地進入了夢里。
谷裕寒醒來已是凌晨四點五十三分。他早習慣了凌晨起床備課批改作業,眠后初醒的這一陣子是他一天精神最亢奮的時候。此刻,他心里想著很多事情還得料理,就要從長沙發上爬起來,可身子卻軟溜溜的一點力氣也沒有,左腳外踝骨部位疼得難以忍受。他豎起身,打開壁燈開關挪過左腳在燈下一看,昨天上午摔傷的那道傷口經雨水浸泡和一天勞損,已紅腫發炎得令人怵目驚心。連續不斷的緊張工作使谷裕寒完全忘記了外踝骨上的這一道裂痕。現在,傷疼開始向他示威,膿腫得像一個裂了口子淌著汁水的爛桃,傷口附近的筋脈一陣接一陣地抽搐。他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個柜子邊,從里面翻出一管膚輕松軟膏,把腳上的爛桃涂了個一塌糊涂。之后,他挪到內房的寫字臺前,撳亮臺燈,一屁股坐上自己平時讀書寫字的大木椅,伏倚著玻璃板靜默了十多分鐘。靜默間,他心里盤算新的一天所要做的事情:上課兩節,結束文言文《出師表》的教學,布置學生預習姚鼐的散文《登泰山記》,編擬一份綜合性測驗試題,按車輪順序檢查批閱B組學生的課外閱讀作業……還有家事,家事除三餐烹飪和照管孩子外,其余還得隨時接受指令見珠撥珠,事前是無法列入預算的。一切都將從天亮后開始,那么,現在能做上一點什么好呢?他忽然想到羅蘭交給自己的一疊詩稿,正可趁此夜闌人靜又耿耿難眠時找出來看一看,可是翻了一會屜子,竟未找到,這才想起那疊詩稿塞在自己的手提包里,而手提包卻在從學校回來時掛在了聶彩鳳小賣部的一個釘子上,和谷晶晶的書包在一起。
谷裕寒從昏迷中努力睜開眼睛,他發覺自己置身于一片白色的世界。白的星空有一道搖搖晃晃的瘦月,白的云靄托起他羸弱的身子在一派虛無飄緲間載沉載浮,白的急流以他為渦心拼命地打著旋兒……他想呼喊,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動彈,頭顱與四肢早已不聽從理智的調遣。過了好久,他模模糊糊的視野里出現了幾個白衣白帽者忙忙碌碌的身影,出現了谷晶晶淚水縱流的孩子臉,她一聲一聲爸爸喊得揪心揪腸,令人泫然欲泣。淚水與呼喊聲給了谷裕寒生命的能量,他終于看清自己是躺在醫院急救室的病床上,鮮紅的液體正從輸液架的瓶子里通過一根細長的橡皮管一點一點注入他的臂肌。同時,他感到額上也纏了一圈緊繃繃的帶子,一個嬌小的護士正用溫熱的手帕在他臉頰上輕輕地擦拭。
谷晶晶看見爸爸從昏迷中微微睜開眼睛,連忙把自己淚水闌干的小臉緊靠著爸爸瘦挺的下巴,聲淚俱下地問:爸爸爸爸呀,您怎么會摔倒在自己家里?您怎么會嘔吐出這么多的血呀?您知道嗎?媽媽不在家,弟弟沒回來,是我和外公喊一輛麻木車把您送到醫院里來的……
谷裕寒終于發出了聲音:什么時候了?外公呢?
剛才是上午八點多。外公請醫生給您檢查和輸血后,他又去打電話通知媽媽了。
叫外公掛個電話……到學校,請個病假,讓教務處……安排課程……還有,還有我的……手提包呢?
爸爸,您是惦念著羅老師的那些詩稿嗎?我昨天把它讀了幾遍,我雖然不很懂,但感到寫得真好,我放在我的書包里呢!爸爸您靜靜地躺著吧,讓我讀幾段您聽聽。
谷晶晶抹了抹眼淚,用優美而又凄婉的童音在谷裕寒耳邊輕輕吟誦著羅蘭寫成的詩稿:
有一枚楓葉,掠過生命之流,悠悠徘徊
有一片綠草,閃爍著含露的眸子,久久期待
你輕飄飄的魂靈是春天未能成熟的花瓣
我微茫中的吶喊叩不開你沉甸甸的門扉
飄然而來,你又飄然別離
我不知道應該為你歡笑,還是為你哭泣
無言的纏綿中,你灑下幾滴溫熱的淚水
從此,我沸騰了一腔火紅的血液
……
谷裕寒聽著聽著,微微闔上了他那雙深陷在眼窩里的眼睛,有兩溝淚水從里面溢流出來,悄悄打濕了枕頭上的印花。
輸液架瓶子里的絳紅色液體仍在無聲地滴落。
早晨的陽光從窗洞外灑落進來,輝映著滿屋子童音裊裊珠淚閃閃的盎然詩意。
這時,就在這時,病室門外的走廊里,響起了一陣急促而來的腳步聲,可谷裕寒再也看不到和聽不到這個世界有什么向他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