銷魂頹園蛇

她只知道她的身邊宛若置放了一塊磁石，磁石透過她的衣服使她的汗毛微微拂動，讓她全身發(fā)熱，讓她氣悶，讓她呼吸加快！

1

男人又在搖晃著他的大腿。他的個子很高，腿很長，抵住了前排的座椅，但這并不妨礙他呈左右方向而搖晃。沃爾沃的大客車很平穩(wěn)。

男人繼續(xù)搖著。她不太喜歡男人們有這個動作，從小就不喜歡。這個動作在她的心里總能浮起一層不能言傳的曖昧和隱晦。讓她記起小時候深更半夜時聽到父母房間里的聲音。

她記不清是什么時候開始聽到的，也許是十歲多一點，也許是過了十一歲的某一天。再后來就變成了一種習慣，半個月她就會聽到這種聲音。她的父親在鄉(xiāng)下工作，每半個月回來一次。她的床離父母的床只隔堵墻，而且這堵墻是用一塊糟木板隔的，木板上粘了一些發(fā)黃的報紙，她在無聊的時候就會去猜讀上面的一些新聞，有些字她還認不出來。她的父母絕對不會想到一個十一歲的女孩子半夜會醒過來，并且會聽到他們有點肆無忌憚的、軟綿綿的、像什么東西被撕碎的聲音。這些聲音只能給她一些短暫的興奮和刺激，過后就是無窮無盡的厭倦、迷茫。過了很久后，她再回憶這些的時候，她覺得等待的想法是正確的，她知道當時她在等待父親的回來。

表妹來了，晚上跟她擠在一張床上，她把腳放在表妹的身上，鉆進了一個不該鉆進的地方，她其實不知道腳放在哪里了，她只是想著要把腳放在一個她認為見不得光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連她自己都不太明白。她認為那個地方暖烘烘的，而且濕漉漉的。人們是因為那個地方而變得神秘莫測的，她不僅把腳放在了這樣一個地方，而且讓身子稍稍動了起來。她想動出那種聲音，無論她怎么努力，她都沒有聽到那種聲音。表妹沒有作聲，可能是嚇著了，也可能是睡著了，也有可能被嚇著嚇著就睡著了。第二天一早，表妹就背叛了她。表妹當著所有人的面發(fā)誓再也不跟表姐睡了，她說表姐很壞！像巫婆一樣壞!那時候她跟表妹都在看白雪公主的童話，聽到表妹說她像巫婆，她就聯(lián)想起了拿著毒蘋果要白雪公主吃的那個又老又丑的老巫婆。滿屋子的人都很驚訝地望著她。當時，她找不出一句反駁表妹的語言，她把頭茫然地抬起來，誰也沒看，裝著滿不在乎的樣子，實際上她臉上都寫滿了自卑，她覺得自己犯了罪，犯了一樁見不得人的罪!到底是什么罪，她不知道。吃飯的時候，看到哥哥的腿在搖動，她突然之間就害怕起來了，她怕在大白天里又聽到那種軟綿綿的像什么東西被撕碎的聲音，那聲音是如此之近而又如此具有殺傷力!于是，她故意把剛端上來的雞蛋湯灑在哥哥的褲子上，媽媽忍無可忍地對她一頓訓斥，恨不能要剮了她一樣。她更害怕了!從那天起，她迷迷盹盹覺得媽媽是恨她的，這種恨是從媽媽眼睛里捕捉到的，那時，媽媽的眼睛從平日里清澈的顏色變成了昏黃的似乎植物燃燒過后殘骸的顏色。她害怕了!媽媽恨她而且不懂她。她傷心極了!覺得世界要塌陷了，躲在被窩里哭了好多次。過了一陣，媽媽又對她好了起來，柔聲地喊她，跟她穿好看的衣服，她肚子餓了的時候，媽媽是第一個想讓她吃好的人，這時候，她又覺得媽媽是愛她的。

終于有一天她看到了父親發(fā)火了。準確地說是一種沉默的火光，一種黑壓壓的光。

似乎父親是個從不發(fā)火的男人，在她的眼里父親沒發(fā)過火，甚至連大聲講話都不曾有過。母親上班后，父親常常會把她摟在被窩里睡一會兒。父親身上的煙味總讓她癢癢的，讓她咯咯地笑個不停。當然，那時的她，還分不清那種味道到底是好聞還是不好聞。父親很瘦削，牙齒有點黑，是多年吸食香煙造成的，父親的形象似乎可以跟電影里的煙鬼結(jié)合起來。其實煙鬼并不像電影里表現(xiàn)的那么可惡。

那天父親就坐在天井的過道里吸煙。夕陽像把黃色的利劍，從天井的上空插了下來。父親吐出的煙霧很大，掩蓋了利劍的光芒，也掩蓋了青磚上青黃色的地氣，唯獨掩蓋不了那團黑壓壓的光。煙霧很嗆人，她在煙霧里打了幾個噴嚏，她以為會有人跟她說話，提醒她加衣服或者吃點藥什么的。母親是鎮(zhèn)醫(yī)院的醫(yī)生，家里的藥很多，有時候太陽出來的時候，母親還會把瓶瓶罐罐的藥拿出來曬，就像曬被子一樣。家里的被子總是會被母親曬得暖暖和和散發(fā)著太陽的味道，她嗅著太陽的味道睡覺的時候，就會記起幼兒時媽媽的乳香。

沒有人跟她說話。母親潮紅著臉，披頭散發(fā)地坐在堂屋里，堂屋里很暗，空氣像黑色的長了腳的石頭一樣在母親身邊躊躇徘徊，一旦不慎，母親就會被它們砸得體無完膚。她從來沒看到母親這樣無助、可憐過。她向母親走了過去，走了幾步，她又停了下來。因為母親惱怒地望了她一眼，就把眼神挪開了，就像她是一條逗人厭煩的小臟狗。她在母親厭倦的眼神中改變了看法，她覺得母親陌生極了，陌生到這輩子甚至上輩子上上輩子都沒有見過一樣，這叫她不敢靠近她!

一定發(fā)生了什么!而且發(fā)生了不平常的事。她這樣感覺。她這種感覺越濃，她就越興奮，她甚至都有點幸災樂禍的感覺了。很多年后她再回想當時的感覺，那時的她就是一條小狼，或者是一條小鱷魚，她是兇殘的，是自我的，是沒有人性的，惡和善是混沌不清的，只要需要，是可以吃掉那個叫作母親的動物的。她為當時的那種感覺而懺悔了許久，她對母親犯有了不可饒恕的罪責。

天已經(jīng)黑了，還是沒有人管她和哥哥吃飯。他們已經(jīng)像兩條饑餓的野狗一樣在父親和母親身邊團團亂轉(zhuǎn)，肚子里已經(jīng)嗷嗷亂叫了。母親嘆了一口氣，進了廚房。廚房里什么菜也沒有，母親像打了一場大仗，已經(jīng)筋疲力盡了，當然沒心情買菜了，就連到小河的堤邊摘自家菜園里的青菜的力氣都沒有了。幸好的是，碗柜里有兩根早晨吃剩下的油條。母親無師自通地用油條做了兩碗湯，上面撒上半把蔥花，竟然異香撲鼻。

他們吃完油條湯后，發(fā)現(xiàn)父親不見了。父親竟然出走了！

2

男人抖腿的幅度似乎放大了一些，有時候還撞擊到了她的腿上。她沒在意。她突然發(fā)現(xiàn)，她不怎么討厭眼前這個男人了。他的腿撞在她的腿很舒服，她甚至還想讓他的腿再靠近一點，讓他的腿和她的腿發(fā)出的氣味融合在一起，就像他的身上和口腔里發(fā)出的氣體被她吸了進去一樣，這氣體有點甜有點酸，還有點淡淡的腥味，讓她心慌而顫栗。

她想拒絕這樣的心慌和顫動!盡管這種感覺讓她很渴望，渴望的同時，她又一陣驚喜，生命又一絲絲張揚地回來了，春天般細膩的香澤在她的周身彌漫，柳絮在輕歌曼舞，燕子在喃喃喁喁地呼喚。她想要飛翔!她的周圍像卷來了一股溫柔而強大的風，托著她，飛上了天空。生命不僅僅在于活著。

“對不起!”男人對她說話了。

大客車在超車的時候發(fā)生了一點小小的震動，男人的身子朝她的方向傾斜了不少，壓住了她的右臂。她把身子往里靠了靠，用手輕輕地推了一下男人的腿。她的手跟男人的身體有了實質(zhì)上的接觸。男人腿上的體溫很高，似乎汗水都要從里面流出來了，似乎能聽到開水瓶里咕嚕咕嚕的翻卷聲。這讓她有點詫異，一個人的腿上能流出開水來嗎?

男人的聲音有點沙啞，喉嚨里好像不太干凈，但一點也不影響視聽效果，她認為很好聽。她無所謂地笑了笑，本來男人的對不起只是一個想跟她對話的理由，并沒有什么需要道歉的。不用眼睛就知道男人在盯著她看。開水在向上奔流，似乎流到了眼睛里了，讓他的眼睛有了流動而灼熱的光束。

無論從哪方面看，他都是一個英俊的男人，高大的身姿，瘦削的臉型，挺拔的鼻子，像瓷器一樣光滑的皮膚。男人見她無力地笑了笑，便也笑了，停止了他的左右搖晃，在窸窸窣窣地翻看著報紙。他總是在沒完沒了地看這份免費贈送的報紙，這份報紙已經(jīng)被他翻得毛茸茸的了，不知道這里有什么新聞讓他如此感興趣，興許不是報紙的內(nèi)容讓他感興趣，報紙只是一個必不可少的道具而已。

男人把報紙疊好，裝在前排的車簍里，對她說：“我叫偉，叫我偉哥就可以了，有什么需要就叫我，大家都是一車上的人，要度過一天一夜的，沒什么值得客氣的。”

“偉哥?”

“是的。你覺得滑稽嗎?用一種壯陽藥的名?！?/p>

“不，不?！?/p>

“我從小就叫偉，后來人們就叫我偉哥。我吃虧在于沒有把名字進行注冊，要不然，我就是百萬富翁千萬富翁了，就不會這么東奔西跑地瞎忙乎了。”

她又一次笑了。他有點幽默，還懂得自嘲，時代的共性。

男人沒有把壓在她右臂上的身子挪開，這樣很好!她沒有感到沉重，相反，她覺得非常輕盈，一種暖和的輕盈，她會輕盈地飛翔，穿著潔白的紗裙，穿梭在五彩繽紛的云彩中間。好久以前她就沒有這種感覺了。啊!其實也不是好久，只有三個月的時間，只是她認為是好久的事了。她的激情全死掉了，她變成了一具僵尸。在三個月前，丈夫?qū)λf他不行了，他得了ED。她不相信。她知道丈夫深愛她，為了她的平臺期保持的時候長一點，每星期三次到健美館去健身，他身上的肌肉群一直是她引以自豪的東西，她常常躺在這些肌肉上，撫拭著它們，尋找向上和飄泊的感受。

她不相信ED會困擾他們!她也不相信ED會在她丈夫身上出現(xiàn)，因為他是那么地愛她，常常無端地用愛慕的眼神望著她，讓她不好意思地臉紅。

但，這一切都變了。她常常無端地發(fā)脾氣，然后捧東摔西的，她懷疑丈夫不愛她了。

丈夫的眼里寫滿了愧疚和不安，這也讓她覺得內(nèi)疚。她說，我有這個能力讓你好起來。她開始撫摸并親吻他。她把他的衣服一件件脫掉。她甚至模仿A片里面的女郎，用牙齒銜開扣子，用淫蕩的眼光盯著他，并且提醒他想想別的女人。

開始是興奮的。對方?jīng)]有回應，慢慢地，就是一種忍耐了，忍耐過后就是一種磨難。她知道，每一根神經(jīng)的喜怒哀樂都會準確無誤地傳遞給對方，打擊和贊揚都像各種各樣的書法流派一樣以不同的行態(tài)寫在紙上墻上或者皮膚上，白紙黑字，誰也撒謊不得。更可悲的是，這種喜怒哀樂并不由理智所控制，它是永恒的測謊儀。

不知過了多久，丈夫推開了她，惱怒地說，你不用費心了!

她半跪在床的中央，像苦行僧一樣定格在朝圣的荊棘上。她想流淚，但沒有流出來。她想發(fā)火，但沒有底氣，因為她想不出一個可以利用的字眼。她只是呆呆地伸著雙手，似乎在乞討著什么。幸好，黑暗掩蓋了一切，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黑暗把屈辱和尷尬暫時地關(guān)在了門外，但圖像卻永久地刻在了雙方的記憶里。

他不再求助她了，似乎他將要拋棄她一樣。他去求助于醫(yī)生。醫(yī)生給他開了很多藥，他都吃了，吃得老遠就能聞到藥味，但什么效果也沒有。他又去找心理醫(yī)生。心理醫(yī)生跟他說的那些話，他們耳熟能詳。他們在雜志和書上都讀了七八十遍了。他在她的面前常?？嘈Γ^發(fā)毛茸茸，再也懶得梳理了，像個被人拋到石頭上的刺猬。他甚至提出了離婚。

她不能跟他離婚，至少現(xiàn)在不能。通過幾個月的經(jīng)驗來判斷，先生得的是心病，因為事業(yè)上受到了重創(chuàng)，生意陡轉(zhuǎn)直下，讓他的心理承受不住了。他在外仍維系著有錢又有閑的成功人士的生活。他解釋說，這樣才有助于東山再起。

這樣矛盾地活著，對他是很難的，而對她卻更難!她還愛著他!看著他受苦，她的心如刀剮一般。如果現(xiàn)在離婚，于情于理都說不通的。她跟先生提議，她到上海去收那筆難要的款子。她能收回來!這才是他們東山再起的一個根本。如果東山再起，再說離婚也不遲。先生沒有吭聲。于是，她到銀行取走了他們唯一的三千塊錢，作為她一路的開銷。

先生沒有送她，他在躲著她!他為什么要躲著她呀?她的心再一次被刺痛了。

3

車上已經(jīng)有人在喊暈車了。巴姐一個個地發(fā)送紙袋，送暈車藥。有些乘客對長著很多雀斑的巴姐訴苦，說從來不暈車的，為什么坐這個車就暈了?是不是司機不會開車啊?司機邊調(diào)整檔位邊解釋了很多，大家一個字都沒聽清楚。

她不暈車。偉哥好像也不暈，他們倆都沒有接巴姐送來的紙袋，巴姐就把紙袋丟在前簍里，動作有點生硬。她奇怪地望了巴姐一眼，巴姐也正望她。巴姐的目光夾雜著詫異、不滿、嫉恨的味道。她奇怪了一會就釋然了，難道巴姐在嫉妒她嗎?她和偉哥的周圍已經(jīng)在醞釀著氤氳的空氣，這團空氣是那么地獨立，那么地緊湊，那么地霸氣，讓每個人都不容易走近。巴姐也曾想走近這團空氣里嗎?

他的腿不動了，但手肘又動了起來，不僅磨蹭著她的衣服，還撞擊到了一些敏感的部位。這是勾引嗎?一個青春妙齡的女子可能會受到這樣或那樣的引誘，而她似乎過了這樣的妙齡。一個年近三十的女人還會受到引誘嗎?這樣的女人只會去引誘別人，而不會受別人的引誘。那么，她是在引誘別人還是別人在引誘她?沒有人能解答這樣的問題，這個問題沒有定律。世上的萬事萬物一旦給予了定律，就失去了它本身的張力和想象的空間，就像她跟先生的床上運動一樣，一旦規(guī)范，規(guī)定她是甲，就不能變成乙，就會屢遭失敗。

她還能再做母親那樣的女人嗎?母親可能遭遇過無數(shù)這樣的時刻，她曾經(jīng)想過約束嗎?她愛父親嗎?愛能約束這種悸動嗎?

她突然理解了母親，一個在人們心目中淫蕩不堪罪人般的母親。

其實理解也是一種動力。這種動力讓她的臉驀地紅了，她的手腳開始放松了，血突然倒流了起來。無數(shù)的幻覺就在她的身邊，她不在乎身邊是誰了，是誰都不太重要了。她只知道她的身邊宛若置放了一塊磁石，磁石透過她的衣服使她的汗毛微微拂動，讓她全身發(fā)熱，讓她氣悶，讓她呼吸加快!她的大腿就好像有一群螞蟻在那兒蠕動，讓她癢癢的麻麻的。她需要一雙有力的手放在那里，搓揉、摩擦，來緩解這種癢癢麻麻的感覺。她知道這種渴望很美妙，什么都走不進心里了，只有這種渴望。

這時，沃爾沃的豪華大客車在一個高速公路的服務(wù)站停了下來，打著領(lǐng)帶穿著制服的司機和巴姐招呼大家休息一下，上衛(wèi)生間。她和偉哥同時都站了起來，都愣了那么一剎那，他看了她一眼，把身子向后挪了挪，讓她先擠了過去。暖暖和和的身子，硬硬梆梆的骨子。

人世上的一切事物真是有那么多的巧合，一些表面看起來很偶然的事，深究起來卻是必然的結(jié)果，就好像那些古典小說講究前生后世的輪回一樣。她一跨出衛(wèi)生間的門時，偉正從男洗手間出來，剛好橫在她的面前。他本是想讓她先走的，而她也想著讓他先走，倆人同時發(fā)現(xiàn)對方的意思后，又同時邁出了腳步，之后又同時停了下來，這樣讓了兩三個回合后，她索性不再動腳了，停下來望著他，而偉哥也跟她有了同樣的想法和同樣的動作。偉哥看起來很年青，興許比她還小一點，他的個子很高，穿著淺色的棉短風衣，拉鏈和扣子都沒有系，很隨意地敞開著，一件淺灰的精紡羊毛衫緊貼在他的身上，腹肌若隱若現(xiàn)。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滿是疑惑、迷茫和愛慕。這眼神讓她感覺很舒服很受用，她覺得他的臉看起來很熟悉，但是她一下子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他，于是她朝他笑了笑，先走了出去，上了車。

車上的人都活動了一下身子，把自己的座位調(diào)得更舒服一些，一陣微微的騷動過后又平靜了。巴姐站起身往后數(shù)了數(shù)人數(shù)，司機發(fā)動了車子。

偉哥替她拉好窗簾，閉上眼睛，如果運氣好的話，她是能夠睡上一覺的。她的大腦是命令自己睡覺的，但她的身體卻不怎么聽指揮。她覺得一陣蔚藍色的迷霧向她鋪天蓋地地襲了過來，這迷霧使她的想象中不再有別的顏色了，她一下子就被蔚藍色海洋般的迷霧吞沒了。她在迷霧里一次又一次顫栗了，不能自己。她的全身的血液都快速地涌向了她的大腦，然后又向她的胸膛奔去。她清楚地看到全身的血液已經(jīng)不是紅色的了，而是一會兒蕩起快樂的浪花，一會兒卷起洶涌浪潮的大海一樣的顏色!跟她眼前的迷霧是一樣的顏色。這蔚藍色的血液在她的血管里快速地摩擦著，然后又化成了火焰，一股股藍色的火焰在她的軀體里慢慢地屯集，最后就熊熊地燃燒起來。很快這股燃燒的灼痛感就聚集到了她的胸膛里，她感到她的胸膛快要爆炸了，她的呼吸已經(jīng)快要窒息了!她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聲，把手挪到了下面，然后壓在了大腿下面，她希望借助她平時最習慣的動作來控制住這股即將燃燒的爆炸，不至于失態(tài)荒唐到像那些得了花癡病的女人一樣脫掉衣服來緩解燃燒的癥狀。

偉哥把身子俯向了她，關(guān)切地詢問，“你冷嗎?”

他的氣息噴在她的臉上，有一股明顯的甜甜的煙草的味道。她終于分清楚這是一種甜甜的味道了。當她躺在父親的被窩里時她是分不清的，她只懂得咯咯地笑。從父親失蹤后，她再也沒聞到這么濃烈的煙草味道了。父親其實也不是失蹤，只是在鄉(xiāng)下不再回來。他不停地換工作地點，讓母親都不知道怎么去尋找，也讓母親沒有機會解釋。他是不想再讓母親解釋什么了。還有什么好解釋的?當他接到一封匿名信后，就知道什么都完了。

信里說他不是兩個孩子的父親，兩個孩子的父親還各不相同。父親呆傻了，傻了一個下午和一個晚上，然后步行了三十多華里的泥路，找到了母親的醫(yī)院里，把信遞給了母親。

她和哥哥的父親到底是準?母親說不清楚。母親豐乳肥臀，就像傳說中的大母神，四處傳遞著愛的種子。母親本身是不想傳遞這些種子的，是那些男人渴望而燃燒的眼神引誘她去做的，那些眼神就像引誘夏娃的蛇。母親在黃昏的天井里反復地跟父親解釋，她是愛他的!她跟那些男人的時候總是想著他。她的孩子一定就是他的孩子。

這是愛一個人的理由嗎?

很顯然不是?？吹侥赣H羊羔般迷茫的眼睛，父親的心硬得像金剛石，他不相信這些陀佛般的鬼話。父親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傷害，父親只為自己辯解了一句說，是狗都會受到傷害的。父親很快在鄉(xiāng)下找了一個得了結(jié)核病的女人結(jié)婚了，把自己淹沒在劇烈的咳嗽聲中。父親給自己判了無期徒刑，也為母親的浪漫史劃上了句號。從此以后，沒有男人向母親示愛，那些男人就如父親的幽靈一樣，父親消失了，男人們也消失了。沒有了男人們的追逐，母親突然之間就老去了。頭發(fā)開始白了，牙齒開始發(fā)黃，指甲松了……

分明她很熱，而他卻說她很冷。男人們總是有那么一股把黑當成白的傻勁嗎?愛的前奏拉響了嗎?她感到一陣陣暈眩，一陣又一陣甜蜜的暈眩，使她不能有自己想有的表情。她只是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弱不禁風般地搖了搖頭。

偉便抓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嘴邊吻了一下，然后把她摟向自己的懷里。這時，大客車正出了省界，風馳電掣般地行駛在陌生的高速公路上。

4

偉的手很有力，并不是那種她司空見慣的那種白嫩而軟的男人手，而是那種好像經(jīng)常拿杠鈴和啞鈴的手。準確、粗大、有力！他的手在她的身上各個部位快速地游離。他喃喃地在她的耳邊說道：“你快殺了我吧!”

她緊緊地閉著眼睛，她要感受黑暗，她盼望黑暗，因為只有在黑暗中她能讓自己全身心地顫動，讓自己毫無顧忌地燃燒，讓自己長上金色的翅膀在天空中自由翱翔，她愿意在黑暗中墜地，她愿意被黑暗所吞噬!

窗戶外的天空還是灰蒙蒙的。天氣預報幾天以前就在說要下雪了，但是雪并沒有下下來，每個人都穿得厚厚實實的，專候著雪的來臨。幾年都沒有正兒八經(jīng)地下一場大雪了，連鳥兒們也一群一群地在暗淡而低垂的空中飛來飛去，不知是興奮還是怎么了。大客車在一個很陌生的城市的站口出了站，司機故作幽默地告訴大家，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下午二點多了，他們得找一個地方為自己加油，再說，汽車也得加加油了。

車上有的人站起來跟著司機下車，有的還坐在位上伸著懶腰揉著眼眶。偉拿好了她和他的行李，對司機商量著說，他和她有事要辦，很有可能不上這趟車了，明天這個時候再來這里坐這趟車到上海。

司機通情達理地、見過大世面般地對他說：“行!哥們，祝你好運!”

然后又從車上拿了一張名片遞給他，心知肚明地說：“如果你需要，我們還可等你們，只是時間不能太長，有事給我打電話?！?/p>

男人對于他們共同的愛好總是能網(wǎng)開一面，理解支持，而女人們卻會暗自妒嫉，橫加干涉。男人能夠抱成團，女人總是在孤軍奮戰(zhàn)。

一切都是陌生的。似乎隔了一個世界，騎單車的人戴著厚厚的帽子有點鬼里鬼氣，梧桐樹上的黑疤太過寂靜，樹枝光禿禿的，鳥就躲得遠遠的，連影子都看不到一個。地面開始變得柔軟了，準備迎接什么來臨。偉想伸手叫輛的士，她連忙拉住了他。她不想這么快就離開這里，準確地說她不想這么快地離開這種感覺。她想跟自然融在一起，一切人為的舉動都是一種背叛，她要百分之百地忠誠于感覺，忠誠于自己。她緊緊地依偎著他，不肯讓他分開半步，似乎除了他倆以外的任何事和物都讓她覺得不可理喻，都有損于她的情緒，她覺得她是那么的脆弱，脆弱到一絲氣流一聲低低的鳥叫也會讓她斷裂，讓她墜入深淵，她覺得她只有一條路了，那就是跟他融成了一體，就像希臘神話里混沌時期的人一樣，她和他本是長在一起的，只不過是天神宙斯把他們分開了，現(xiàn)在他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重合!讓他們的生命再一次重合在一起!讓他們的生命重新燃燒起來!

他們依偎著，不停地在變得柔軟的水泥馬路上走著。他們走得斗志昂揚，越走越有勁，腳板心都出汗了。他們從郊區(qū)走到了城里，時髦的人漸漸地多了起來。有些女人在腳上穿一雙厚厚的皮毛靴子，靴子上面的玉腿卻裸露在外，裙邊在玉腿上舔來舔去。

一座很荒蕪的園子出現(xiàn)在他們眼前，或者說是一座被城市廢棄了的一座公園。公園的門是那種還很時髦的歐式鑄鐵門，門上面銹跡斑斑。這是一座目前極頹廢的城市!從這座公園就可看出來。園子的門前門后飄落著許多枯黃的樹葉，厚厚的，人踩上去有種軟綿綿的濕漉感。

他們不約而同地站在園子的門口，又不約而同推開了鐵門，門沒有上鎖，門上掛的一串粗大的鐵鏈子，發(fā)出嘩啦嘩啦的金屬共鳴聲。這時，她看到迎面的假山上用紅色的正楷大大地寫著“蛇入山”的字眼，這不禁再一次讓她觸目驚心，她不得不懷疑這都是上帝的安排，因為這一切在她的眼里都是那么一種似是而非的熟悉，讓她有種回歸的感覺。在小的時候，大人們老說她像一條蛇精，她的眼神，她的體態(tài)，她走路的一扭一擺，無一不神似電影和電視上的美女蛇。不知怎么，美女蛇的外號就成了她的名字，開始她也是拒絕這個外號的，但后來隨著年齡的增大，知道了蛇也有美好的傳說，比如白娘子和許仙的故事，就是流傳了幾千年的佳話。他們選擇了靠近假山的一個石凳，偉把她的行李包放在石凳上，撥開了擋在她的臉上的頭發(fā)，瘋狂地吻倒了她，讓她像一棵春天里的小樹苗一樣在他的懷里顫動、呻吟。

雪花不知什么時候已在偷偷地飛揚著，開始只是極細小的，就像從煙囪里飛出的粉末般大小，后來就慢慢地變粗變大了，有的像指甲蓋般大小，在空中狂飛亂舞。公園里的人都三三兩兩地向外走去，腳步不知不覺地比平時加快了許多。誰也沒有在意假山邊這一對擁抱熱吻的男女，因為這樣的情景在這里來說司空見慣，不足為奇，城里的人誰都知道這里是幽會的公園，不是情到深處誰也不會大冬天里到這里來乘涼。

時間過得很快，雪花落在地上的時候已經(jīng)不再融化了，而是慢慢地疊加了起來，鋪滿了公園的窩竹、假山和小徑。他們的身上也鋪墊了一層薄薄的雪花，雪花變成的水在他們的臉上肆意地流淌，像煎鍋里的油一樣滋滋地發(fā)出響聲，雪花變成的水轉(zhuǎn)眼間成了汗水，汗水又流進了衣服里面去了。偉似乎清醒了些，想帶她到一個避風的地方或者到某個賓館的房間去。偉說：“親愛的，雪下大了，我們必須離開這!”

他的臉離開了她一會兒，伸手向后，準備拿放在她身后的行李包。他摸索了一會兒，然后推開了她，驚慌地說：“行李包不見了!”

5

穿島是這座公園的?？汀Ｋ坏貌怀姓J，那一對狗男女的行李包就是他拿走的。他還躲在遠處，看到他們驚慌失措的樣子，他覺得很開心!他把錢搜了出來，裝進了自己的錢包，把行李包扔進了公園邊的臭水溝里。看著粉紅色的女式行李包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撲進了暗綠色的水溝時，他先是冷笑了兩聲，然后才哈哈大笑了出來。笑聲在雪花飛揚的景色里顯得很有點突兀，并傳出了很遠。沒有人聽到他的笑聲，公園里已經(jīng)很少有人了。他并不想讓人聽到他的笑聲，他只是發(fā)泄一種說不出來的憤恨。他恨這些人!恨這幫成功的有錢人!他認為那女人是有錢人，那男人即使不是有錢人，最起碼他有工作，比他強。

大凡到這座公園里來的人都不知道這里曾經(jīng)死過人，而且死人的事還經(jīng)常發(fā)生。穿島是知道的，因為他就住在這附近，他的妻子也是這片轄區(qū)派出所的警官，他的妻子常常半夜被派出所的電話招去，說是去辦案。他表示疑問的時候，總是換來她妻子蔑視地撇一撇嘴角，大意就是，你懂什么?

穿島的公司破產(chǎn)，他失業(yè)了，妻子一多半的時光對他都是這樣。但有那么少數(shù)幾次，他在這座公園里得手之后，他拿著得手之后的戰(zhàn)利品回家獻給妻子的時候，他的妻子才對他收斂了不屑一顧的表情，露出了少有的溫柔，并特許他上她的床。記得第一次他獻給妻子的禮物是一枚24K鉑金鑲的鉆戒，具體多少價錢不很明了，沒辦法去考證，只能拿去評估，他沒有拿去評估，因為他不敢。憑感覺鉆石最起碼也有一克拉重。一看到這枚鉆戒(有些比較重要的場合，妻子會戴著它)，他就會想起了那女人的一聲尖叫。那女人很年青，身段很瘦，眼睛很小，嘴巴很大，五官沒什么優(yōu)點，但集中在一張臉上的時候卻顯得很性感很有活力，女人只有二十二三歲的樣子。男人的年齡卻有點大，到底有多大，他當時沒看出來，他只看到了他的背影，背影的年齡是比較大的，比他還要大。他站在山坡的邊上，盯住他們的時候已經(jīng)是黃昏了，他們正坐在昏暗的竹林里談著什么。可以斷定，他們絕不是在談情說愛，他們的聲音忽高忽低，總在爭論著什么。女的還把手上的戒指擄了下來扔在男人的臉上，戒指從男人的臉上滾到男人的身上，男人忙不迭地抱住了女人，男人做了什么，說了什么，他沒有聽清楚，總之女人沒有鬧了，女人安靜了下來。他的心跳明顯地加速了，他想看的西洋鏡或者色情肥皂劇即將發(fā)生了，他以狂熱的激情期待著這些場景的發(fā)生。其實他頻頻光顧公園，無非就是想看看這些，過過干癮，聊以自慰。他當初來公園的目的就是如此，但看了今晚的這場表演后，這個目的就改變了。他的眼睛突然白光一閃，男人的上半身一動，身上的鉆戒從竹林的山坡上滾了下來，滾到離他站的地方有五六步遠。他什么也沒有想就走過去拾起了那枚戒指。他以為那枚戒指只是一只很普通的戒指，千兒八百的，或者干脆是地攤上買來的假貨。他還對著戒指吹了吹灰塵，然后揣進了口袋，吹著口哨，穿過了竹林，翻過了山坡，向后門走去。第一次就是這么簡單!

當他跨過公園的鑄鐵門時，他聽到了女人的尖叫聲，啊!是那個男人!是他偷走了我的鉆戒!

這天的晚上沒有下雪，相反，天氣很是晴朗。華燈初照，來來往往的人很多，舞廳的音樂已經(jīng)響遍了公園里的角角落落，人們的腳開始動彈不安起來。

吃過了晚飯，踱著方步，他又來到了公園的竹林邊。他看到幾個人打著電筒湊著地面在找著什么。他們在找什么呢?許多夜游公園的人也湊了上去。他也裝模作樣地湊了上去，和那些人一樣人云亦云地扯東道西。他們告訴他，他們在找鉆戒。他的心里真是樂開了花。

好久都沒有這么開心了，于是，深夜的時候，他把鉆戒獻給了妻子。

他把鉆戒獻給妻子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個男人，脊梁在咯吱咯吱地響，腰挺了起來，他是響當當?shù)哪凶訚h了!但妻子并沒有買他的帳。她從來就沒有讓他感覺到她很快慰，她總是皺著眉頭，就好像他在她的身上練習俯臥撐。有一次完事后，她還把他從她的身上直截了當?shù)赜媚_踢下了床，讓他有一種犯罪的嫌疑。他在他的妻子面前永遠是個罪犯，所以他已經(jīng)分不清什么是正常的，什么又是非正常的，他已經(jīng)倒退到兒童的朦朧期。他用他兒童的思維常常問自己，為什么他妻子從來不問這些戰(zhàn)利品是從哪兒得來的?難道僅僅因為他的妻子是個很乖覺懂法守紀的警察?對，他的妻子是個很乖覺的女人。如果她不是警察，她會不會跟他一起同流合污?會不會利用她超常的智慧指導他如何把事情做得更天衣無縫?

即將下雪的天顯得很蒼白、很陰沉，就像一個患了抑郁癥的人的臉，叫人害怕，對前景難以預測。所以今天到公園里來的人很少，一般情況下，今天不會有好玩好樂的事情。他這樣斷定后，就在石雕馬上騎了一會兒。公園有明確規(guī)定，是不準成年人騎馬的?，F(xiàn)在這時節(jié)公園沒人管了，石馬已經(jīng)被人把頭都揪掉了，明文規(guī)定都不起作用了。他從沒頭的石馬上下來時，雪就下了起來，雪飄到臉上的時候就化掉了，飄到地上的也是，飄到竹葉上的就沒化，慢慢地堆集在葉子上。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從小河邊的鵝卵石路上走向公園的后門。慢騰騰地走到后門時，他就看到那對男女推開了公園的鑄鐵門。一霎間，他眼睛開始發(fā)亮了，他覺得好戲開始上演了!他像一只聞到了狐貍騷味的獵犬一樣盯上了他們，盯上了這兩個顯然是外地來的一對男女。他們可真漂亮!他從心底里贊嘆不已。因為漂亮，他更恨他們!他憑經(jīng)驗斷定他們絕對不是一對真夫妻，一對真夫妻不可能站在冰天雪地吻這么長時間，而且還在沒完沒了地繼續(xù)吻下去，他們顯然在偷情!對這樣的人他是最恨的了，因為他懷疑他的妻子與刑警隊的隊長百分之百有偷情的嫌疑。他決定讓這對偷情的男女遭點罪，讓這樣的人遭遭罪才是他日前感到最快活的事，讓這樣的人遭罪等于就是讓他的妻子也遭了罪。

他一想到妻子他就后悔，恨不得搶把手槍來把他們一槍嘣掉。他明明把妻子和刑警隊長捉奸在床，可還是讓他們像泥鰍一樣地溜掉了。刑警隊長裸胸露背厚顏無恥地說，我并沒有和你老婆怎么樣，我在欣賞你老婆的名牌內(nèi)褲。因為我想跟我老婆同樣買一條。

理由很充足，道理很充分。刑警隊長長得五大三粗像條西班牙的斗牛。他只能點頭認可。他說，可以欣賞!慢慢欣賞!不用客氣，你可以把我老婆的內(nèi)褲脫下來送給你老婆。

事情證明那天他們還沒有來得及行好事就被他破壞了。晚上他要行好事的時候，老婆對他怨氣沖天，但有怨也沒有發(fā)。他不得不再次承認，老婆是個識時務(wù)的女人。作為一個人來說，她還是有不少優(yōu)點的。他在老婆的身上猛烈地實施他的憤怒計劃，他扇她就如同扇他倆!扇得他倆無地自容；他用槍嘣他倆，嘣得他倆死無葬身之地，血流成河：他用鑿子鑿他倆，鑿得他倆體無完膚。第二天，他發(fā)現(xiàn)老婆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像鬼摸了似的。他禁不住陰笑了起來，他認為干這種事情真的非常好玩!

他慢慢地在雪中挪動自己的腳步，然后坐在他們附近的一張石凳上，再一次近距離地觀察了一會。他們真的太投入了!他在一本雜志上曾看到一則新聞，說一對男女接一次吻用掉了一個小時零三十六分鐘，幾乎可以上吉尼斯記錄。時間可夠長的，他們是不是想打破這個記錄啊?那本雜志還說，接吻是有利于身體健康的好事。這種好事并不是像踢踢腿彎彎腰那么容易，這種事也要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他們遇上了，這是多么值得慶賀的事呵!既然有了這么美妙的桃花運，為什么不找個房間什么的好好享受一下呵?沒有必要在大雪天里進行現(xiàn)場表演呀，只要稍稍轉(zhuǎn)動一下他們的眼珠子，就會發(fā)現(xiàn)周圍有很多賓館、酒店、地下旅館，這些賓館酒店里都有鐘點房之類的服務(wù)，房間里還配備了男女各用的洗液和壯陽藥，既方便，又節(jié)省，還衛(wèi)生，有的地方甚至連身份證都不用掏，完事后，可以任何痕跡都不留，誰也不認識誰。能讓一個女人或者一個男人動真格的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就像一個人總是走著石子路的時候突然憑空掉下了幾粒鉆石一樣不容易，該抓住為什么不好好抓住呢?該撿的為什么不撿呢?現(xiàn)在是什么年代?一切都是快餐式，連愛情也一樣，速戰(zhàn)速決。他們真的太傻了!一對傻B!他開始憐憫他們了，但憐憫的情緒絲毫未改變將發(fā)生的事情。他懷著深深的憐憫心情毅然決然地把手伸向了那只放在石凳上已經(jīng)布滿了雪花的行李包，然后快速地消失在假山的背后。

穿島躲在公園里一個很暗的角落里翻看著那只小巧的行李包。他對這座公園的每一個角落都很熟悉，熟悉得就像自己的手指和腳。他斷定這只行李包里一定有他盼望的東西，因為那個女人看起來好像很有錢，從女人的穿著和氣質(zhì)可以看出來。而且那女人身上也沒有小坤包，她的錢包一定會放在行李包里了。分析了這些，他不再像獵犬一樣興奮了，他像得了帕金森綜合癥一樣顫抖了起來。他極力控制住自己的顫動，飛快地翻動著包里的東西。很快他就在包的夾層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長方形的錢包，他的心開始猛跳了幾下，是那種受到刺激之后的一種慣例，就像有人把心臟當成了鼓似的敲打了幾下，他能聽得見那種打鼓聲。他深吸了幾口氣，然后他就平靜了。漸漸地，他已經(jīng)培養(yǎng)了一種素質(zhì)，他學會了控制自己的情緒。他抽出了錢，正準備把錢包扔進一邊的臭水溝里，錢包上面的一張照片卻吸引了他，讓他不得不想仔細地瞧瞧。

照片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合影照，男人有點發(fā)福，必定不是剛才那個男人。女人肯定就是那女人了。女人媚媚地笑著，眼里綠波滾動，微張著嘴巴，似乎說了一句什么，想必是句很逗人的話。男人的手緊緊地攥住女人的肩膀，使她的胸部繃得緊緊的，豐滿的乳房呼之欲出。

“一個天生的尤物!一個害人精!”他對著照片說道。他把照片裝進了錢包，用錢包接了幾朵雪花，雪花一會兒的功夫就化了，變成了水分布在錢包上面，錢包是暗紅色的，濕漉漉的，顯得很有光澤。他又翻開錢包欣賞了一會照片，他覺得應該改變主意了。他從身上一卷錢里抽出了一張裝進錢包，他要還點錢給那女人，他不想讓那女人一分錢也沒有了。他應該給那女人留一線希望，他覺得他喜歡那個女人，他認為他應該跟她有所聯(lián)系，他不想一下子跟她斬斷所有的關(guān)系。于是，他把錢包裝進了自己的口袋里，邁著極悠閑的步子，向假山走去。

他們?nèi)匀槐３种瓉淼淖藨B(tài)，全身緊緊地貼在一起。興許是雪花太大了，他們不自覺中挪了一下方向，靠近到假山的石壁邊上，但雪花仍肆無忌憚地在他們的周圍舞動，似乎伸長著手臂極力想把他們隱藏。

穿島再一次靠近了他們，把錢包放在石凳邊的縫隙中。他悄悄地瞥了一眼他們，他發(fā)現(xiàn)他們的雙眼都閉著，即使他在他們旁邊跳舞，他們也不會朝他看上一眼。他們都情不自禁地發(fā)出了動物的喘氣聲，女的還拉出自己的嘴巴就像魚換氣似的大聲叫喚，很快又被男人的嘴銜了回去，就像狗嘴里緊銜著一塊肥肉。他常常用吃的東西來比喻最高級的享受!他的妻子挖苦他說，這是叫化子性格，就記得吃。其實他認為妻子才是叫化子性格，當初他在公司當業(yè)務(wù)經(jīng)理的時候，他的對象并不是現(xiàn)在的妻子，他的女朋友要比現(xiàn)在的妻子強上幾百倍，不，是幾千倍!但是他現(xiàn)在的妻子硬是坑蒙拐騙地把他給搶了過來，并先下手為強地成了他的妻子。他永遠都記得他妻子脫光了衣服把軀體擺在面前的那付模樣。這只是一場戰(zhàn)爭，一場女人之間的肉搏，看不見血腥，沒有硝煙。那時候他是有錢的，并有權(quán)，常常被業(yè)務(wù)單位哄得不知天高地厚了，所以他的自我感覺極好，誰把他當主子，他就會對誰好，他的眼里沒有好壞之分。也是，人，本也無所謂好和壞之分，只有感覺好或者不好。再壞的人也會有朋友，再好的人也有孤獨的時候。現(xiàn)在他沒錢了，并成了一個下崗的街上的無聊混混，這個城市的市民們把這類人戲稱為棍子。再也找不出比這更貼切的名詞了。棍子什么都沒有了，連皮都被剝掉了，干干枯枯的，只能任人摔來打去，自己是沒有自主權(quán)的，棍子是不配有愛的!他的妻子就一點也不愛他了，對他一點感覺也沒有了，不僅沒有感覺，看那樣子還想把他一腳踹出他們家的大門，就像踹偶而出現(xiàn)在他們院子里的一條臟狗。這樣的女人，不是叫化子性格又是什么?

穿島把錢包放在石凳邊的時候，他的心一點也不慌。他大大方方地從他們的面前走過，腳步極從容舒緩。他們都不要命了!他想，他如果拿著刀架著他們的脖子他們也不會在乎的，當然更不會在乎身外之物了。所以他很安全，這就是他為什么屢屢得手的原因，他常常暗暗竊笑，他再一次找到了發(fā)財?shù)穆纷?。他設(shè)想，如果他把這疊錢砸在他妻子的臉上，他的妻子也一定會撲過來親吻他。

穿島縮著頭在漫天漫地的雪花中出了園子的大鐵門，自我感覺良好地向家里走去。每到這個時候他都要回家去，這是無形中就形成了一個規(guī)定，他必須回家為他的妻子和孩子做晚飯，他的家常菜現(xiàn)在做的是日趨完美，以至于他的妻子從不到外面吃飯，有時他的妻子還呼朋引伴來到他家里搓上一頓，當然也包括那個使他當了王八的刑警隊長。每到這樣的時候，他就真變成了他們家的一條狗了，他的妻子常常把他使喚得團團轉(zhuǎn)，使他有怒而不得發(fā)，他有怒也不敢發(fā)，人家個個都有持槍證，想著都讓人發(fā)怵。

還沒走到家門，他又決然地轉(zhuǎn)了回來，他覺得有什么東西在牽扯著他，讓他不能不回頭，就像看了一部精彩的故事片沒有看到結(jié)果一樣。他到公園里看到過太多這樣的短劇，有時候也讓他激動過，是那種看春宮畫樣的激動，激動得不能忍受的時候，他就對著公園一角的臭水溝哇哇地大叫一通，讓自己平衡下來。

但今天卻有所不同，他不能對著臭水溝哇哇大叫，這樣他就會停止對那個女人夢幻般的想念。他幾乎都想把手放在那女人的胸上，看看她的表情是不是也暗波流動。是的，一定很舒服!他閉上眼睛想象了一會兒。這個女人跟他所看到的所有女人都不同。她很豐滿，但又看起來很苗條，她手臂和下巴的角度很細膩，就像一個溫柔的人在喃喃細語。她的眼睛里有股憂郁的色彩，但整張臉又充滿活力，她的腰肢看起來柔軟無比，每個見到的人都想去摸上一把。毫無疑問，這是一個精品!這樣的女人真應該讓她去當妓女，應該讓所有的男人都享受到她暗波流動的表情，這些男人當然也包括他自己。當然要包含自己啦，否則，讓那女人當了妓女，對自己有什么好處?

他沒有進公園的門，他只是站在門外，從門隙里觀察兩個人的動靜。兩人已經(jīng)分開了，男人垂著頭在抽著煙，女人背對著大門，坐在石凳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好像在抽泣。男人對著她說了幾句什么，女人的肩膀抽動得更厲害了，男人急躁地把煙扔在地上，然后掏出手接打了個電話，又對女人說了句什么，就匆匆地走了。

“差勁的男人!”穿島罵了句，他覺得自己要比那個男人強多了。世上真是紅顏多薄命，大凡漂亮的女人往往遇到了都是些很差勁的男人，真的，都是一些很差勁的男人。那個女人對那個很差勁的男人都那樣，對他這樣一個不差勁的男人會是怎樣呢?他在心里已經(jīng)認為他是個不怎么差勁的男人。他心里蠢蠢欲動起來，他覺得這個男人的差勁給他提供了一個難得的機會。

6

偉哥離開她匆匆地走了。他最后說的一句話是什么她記不清楚了，好像是今晚一定要趕到上海，否則他就沒命了。他都沒命了!他還會管你是死還是活?人最終的日的是管自己的死活。剛才對你要死要活的親吻，對你所有的關(guān)切，把身體完全交出來的一瞬間也是真實的。但那樣的一瞬間一旦過去，人就會還原，還原成自我的個體，理智地接受環(huán)境給予我們的一切。

男人一走，她就慢慢停止了哭泣，就好像一個表演家沒有了觀眾一樣。她抬起頭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好像剛發(fā)現(xiàn)下雪了似的。她驚愕地站起來，摸了摸濕漉漉的頭發(fā)，再一次看了看四周，發(fā)現(xiàn)了縫隙里的錢包。她打開看了看，苦笑了一下，慢慢地向外走去。

偉接電話的時候她是聽到的。一份事關(guān)重大的合同要在明天上午十點簽訂，他現(xiàn)在必須走!否則坐飛機都來不及了。這本是一件好事，但對于她來說卻不意味什么好和壞。

她一點也不恨偉，甚至她有點恨自己。恨自己的任性。剛才他是要她跟他一起走的，但是她沒有，她唯一的財產(chǎn)不見了，(準確地說是他們家的唯一財產(chǎn)，有誰會相信呢?)她覺得她現(xiàn)在是一個最最楚楚可憐的小女孩了，她需要他百般愛撫她，遷就她，像剛才那樣溫存地安慰一般，然后對她發(fā)誓言，說他會對她所發(fā)生的一切負責任，即使他將來不會對她負任何責，她也會給他留下一個完美的回憶。但是偉哥恰恰不會說這些，他只是理智地反復地述說他趕到上海去的重要性，而沒有問她去上海的重要性。他把該說的全說了，只是他說這些的時候，態(tài)度顯得很急躁，似乎剛才他跟她的親吻都是她強迫他的一樣，似乎她的行李是她自己偷走的。于是她哭得更厲害了，一個嬌弱的女人在這樣的情形只能是哭，不哭，她又能把他怎樣?就算她懂事理，跟他走了，一個身無分文的女人又怎么樣跟他相處?成為他身上的寄生蟲嗎?她連他的名字都不能完整地知道，準確地說，她和他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按世俗的定義，他們是沒有肉體關(guān)系的，他們連衣服都沒脫又怎算得上有肉體關(guān)系?他們只是在異地的雪中浪漫了一回，浪漫是不需要關(guān)系的，你可以跟草原浪漫，你可以跟一棵大樹浪漫，你還可以跟一條狗浪漫，你為此而受到傷害莫非還要草原、樹和狗對你有所補償?

十三歲的那年，媽媽曾找了個算命先生跟她算了一卦，其中什么都沒有記住，只記住了算命先生的一句話，說東南方向?qū)撬母５?、財?shù)?、吉地，會有貴人相助。上海就在她們居住城市的東南方?，F(xiàn)在想來，算命先生說的確實有點道理。反其道而行之也是一種應驗。她現(xiàn)在就在東南方，她有難了，需要貴人的出現(xiàn)。那么，貴人在哪兒呢?所有的兇兆都集中在了一起，先是發(fā)現(xiàn)行李不見了，幾分鐘不到，偉就接到了即刻趕到上海的電話。真的有神在主宰這些嗎?難道神發(fā)怒了要懲罰她嗎?或者是算命先生根本就是一個江湖騙子，不懂一點陰陽八卦?

她走出了公園的大門，雪花又一次在她的頭發(fā)上堆積、消散。她環(huán)視著慢慢變得暗淡而潔白的街道，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她覺得她已經(jīng)沒有路好走了，還不如這飄散的雪花，愛到哪兒就到哪兒，自由自在。于是，她只有站在雪地里，木木地站在那里，就好像城市里的一具雕塑。她把臉仰向天空，這時她已經(jīng)沒有了熱和冷的感覺了，她覺得她即將消散，就像這漫天漫地的雪花一樣，看起來這么生動這么活潑，好像要統(tǒng)治大地似的，實際上太陽一出，一切都煙消云散，就像它沒來過一樣。

這時，穿島就站在了她的身邊。她一聞到了這種氣息就知道是一個男人，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男人，他的身上散發(fā)著男人重重的體味，夾雜著一股蔥花味和油煙味。這股蔥花味和油煙味讓她一下子想到她的媽媽，她覺得她的媽媽一定做了一盤她最愛吃的陽干魚在想念她，想著她平日貪吃的樣子。媽媽一定還會嘮叨著這下雪的天。媽媽徹底變了，從一個女人變成了一個老嫗，媽媽沒什么事干了，把全部的心事都放在她和哥哥的身上，沒事時總是嘮叨天氣，天晴了，下雨了，起霧了，下雪了……誰也想象不到這個老嫗當年的豐滿、挺拔和健壯。

她猛地抖掉了臉上的雪粒，宛若一條從冰窟窿里鉆出來的一條魚。

穿島三十多歲年紀，是那種有點胖的趨勢又沒胖起來的體型。他穿著一件皮夾克，一件已經(jīng)過時的夾克。皮革被雪打濕了，顯得很松散。他似乎很冷，嘴唇有點發(fā)烏，還有點哆嗦。他吞吞吐吐地說：“小姐，我可以幫你!”

她沒有答話，怔怔地看著他。他的頭發(fā)上落了一些雪花，跟他的頭皮屑混雜在了一起，看起來很臟。

穿島繼續(xù)說：“是的，我可以幫你!我可以把錢還給你!我可以承認，我是個小偷，我可以把錢還給你，但必須有個條件。”

她疑惑地望著他。她不明白一個小偷怎么敢對她提出什么條件。這是怎么啦?這個地方的小偷難道都不同嗎?按以前的脾氣，她馬上就會扣住他的領(lǐng)口，把他送到派出所去。但經(jīng)歷了這些事之后，她覺得她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一切事情的發(fā)生都在與她的本能發(fā)生沖突，她已經(jīng)不再相信她自己。她認為她只是一片雪花那么渺小，那么地無足輕重，那么地即將消融。誰也不會在意她曾經(jīng)來過，更不會在意她曾留下過哪些痕跡。她好像沒有能力檢驗自己了，她只能隨波逐流。

穿島說：“只要你答應了我的條件，你馬上就會得到你的錢，我還可以幫你找到你的行李?！?/p>

她繼續(xù)看著他。他說一句話，他的眼皮就會眨兩下，似乎他總在跟什么人使眼色。

街燈開始亮了。燈是黃色的，天和地都是白色的。有兩個老人戴著帽子在公園的院墻邊散步，一邊走一邊舉舉胳膊踢踢腿。

沒有人注意他們。

她的眼睛幽暗而深邃，他從她的眼珠子里似乎看到了綠色，那么恬靜的綠。星星在綠色中發(fā)光。他開始不自在起來，他的手有點情不自禁地朝女人的方向伸過去，他想零距離地看看她的眼睛。他控制住自己，再一次用有點顫抖的聲音說：“我的條件其實并不高，就是讓我抱抱你，就像剛才那個男人抱你一樣?！?/p>

說完這話，穿島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放在了她的胸部上，并開始試探地拂動。

他在喘著粗氣，微閉著眼皮，看著她的臉色說：“你可以呼救，但沒有人會救你，因為沒有人會相信你。在這兒，這種事太多了?！?/p>

她閉上了眼睛，她不想看到男人的骯臟的頭皮屑。

除了接受這個荒謬的條件外，她已別無選擇。其實，她也算是個精明的女人，這次的默認并不是像上次的那樣。她是用了點心計的，她要拿到他的一點證據(jù)，那么她就掌握了主動權(quán)。

天黑了，公園的后門再一次熱鬧起來。三三兩兩的人群開始在后門口聚集，雪地里嘎吱嘎吱地響。有的人在哪兒站上一會等了個人就消失了，有的是幾個人一起米的，一進了公園也無影無蹤，就好像公園是個魔宮，能把人吸到它的肚子里去。他們就站在公園的后門。現(xiàn)在，外人看起來他們就成了一對情侶了。她被男人緊緊地摟在胸前。她不知道這個公園有很多地下娛樂場所，這些娛樂場所都建在當初的防空洞里面，防空洞里冬暖夏涼，天然的好去處。穿島是知道的，他甚至知道這些防空洞是哪些人修的，這些人包含穿島的父母和父母的父母，還有很多人的父母。穿島還知道他們修防空洞是防戰(zhàn)爭防空襲的。他們黑汗水流地挖這些洞的時候絕對不會想到，很多年以后這里會成為后輩娛樂偷情的場所。一想到，他就情不白禁地想笑。歷史總是在跟人們開這樣那樣的玩笑，讓人不笑都不成。

穿島對這座公園的什么都知道。他還知道假山下面還有幾個洞穴，他準備把眼前的這個女人帶到某個洞穴里去玩，因為只有在洞穴里他才有一種安全感，因為人都是從洞穴里出來的，他也是從洞穴里爬出來的。

她再一次被男人帶到了那座假山面前，再一次看到在燈光下的鮮紅的“蛇入山”三個正楷字。

他做什么事都有點猶豫不決，摟著她老問她這里好不好，那里好不好。他們轉(zhuǎn)遍了整個假山，她才選了一個靠路邊的洞穴里，因為這個洞穴里有一個大洞，能看到公園的一條小徑，有了這個大洞，她就有機會把這個偷她東西的男人制服。穿島脫下了夾克鋪在地上，想讓她躺下來。她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她惱怒地推開了他，開始他并沒有說要做這些的，他只是說抱抱，怎么不守信?

他抱緊了她，咬著她的耳邊哀求道：“我求你!真的，我求求你!躺下來，讓我看著你的眼睛。你讓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包括去殺了那個男人!”

她疲軟了起來，她逃不掉了!她也沒有力量去逃了。于是，她就按他的要求躺在了夾克上，就像一只即將被人宰割的小羊。

他說：“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這會讓我很心痛的。你要什么我都給你，來吧，把你的錢裝到你的包里!對，還有我的錢。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受到傷害的。甚至，我不會脫你的衣服?！?/p>

他跟前一個男人有明顯的不同，他的手每換一個地方總在遲疑，似乎在取得她的同意，似乎很害怕弄疼了她。她的身體仍是飽滿的，仍有漲漲的感覺，他的手每遲疑一下，她都想抓住他的手叫他再快一點，再用力一點，來幫助她達到一個高峰，一座她好久都沒有達到的高峰。穿島的手經(jīng)過幾次試探后，漸漸地變得嫻熟了起來，他似乎知道她哪里要重哪里要輕，他的手就像一雙鋼琴家的手，在彈奏激情飛揚的樂章。她又一次呻吟了起來，這一次的呻吟似乎比上一次更猛烈，她把身子攪動得一次比一次厲害，她感覺自己又變成了一條蛇，一條能吞云吐霧上天入地的蛇妖了，她感覺自己已經(jīng)有了翅膀，她要冉冉起飛!她要飛到九霄云外!她將變成龍了!世界在她眼里是慢慢地變得渺小，漸漸地她都已經(jīng)看不到它了。

這時，公園的小徑上走來了一群人，一群穿著制服的警察，其中有一個女警官。女警官的手里還拿著一個電筒，她把電筒胡亂地照著，像在急切地找著一個什么東西。也許是找她養(yǎng)的一個寵物，也許是找她掉的一件飾物，還有可能找她失蹤的丈夫。她看到女警官五官有點錯位，眼里露著兇光，就像一只要吃人的非洲豹!手電筒的光在她臉上都劃過幾次了，當警察的女人還沒有看到她，而她卻看到了她。于是，她拼著命大叫了一聲，她的心里是想叫救命的，但她的嘴里發(fā)出的聲音卻令人匪夷所思。

雪花一陣陣地飛了進來，冰涼地溫柔地飄在她的臉上，她的臉上瞬間就布滿了水汽。外面的雪花正下起了高潮，密密麻麻的，天空顯得擁擠了起來，是那種單純的熱鬧。天地間都是那種晶瑩剔透的白，即使是在這黑夜里，也還是可以看出這種光芒的顏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