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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里的兩只風箏

2008-12-31 00:00:00
都市小說 2008年10期

聽了泥鰍的報告,沈曉紅急壞了。沈曉紅問高天富到底關到了哪里?泥鰍把沈曉紅帶到了他們打架的地方,遠遠一指說:“架就是在那里打的。至于是哪里的警察來抓的我就不知道了。”

第一章

高天富走出火車站才忽然領會到什么叫人生地不熟。第一步當然是要先找一個地方落下腳來。這個落腳之地不能在市中心,市中心的房價肯定貴得嚇人。這個落腳之地應該交通便利,對上班下班和人際交往不會有太大困難。高天富買了一份市區地圖,展開地圖,他的目光立刻就落在下面的一大片藍色上了。海?高天富興奮起來。他問賣地圖的小攤主這里有沒有直達海邊一帶的公共汽車?小攤主告訴他過了馬路向左走就是。

高天富說聲謝謝大步走去。高天富走過馬路左右張望時忽然發現那位在漢口站上車的姑娘在他身后。一開始高天富并沒有在意,剛剛走出火車站,偶爾同行一段路也很正常,可是他很快發現那姑娘一直跟著他。高天富站住了,回頭和顏悅色地問:“你跟著我干什么?”

姑娘輕輕一笑說:“我叫沈曉紅。”

高天富點點頭:“你有什么事嗎?”

沈曉紅說:“我沒地方去。”

高天富怔怔地說:“你什么意思?”

沈曉紅說:“我沒有地方可去。這里一無親戚,二無同學。”

高天富說:“那你跟著我又有什么用?”

沈曉紅說:“我覺得你是好人。”

高天富真是哭笑不得。這姑娘上車后坐在了高天富對面,可姑娘身邊的男人是個很不自覺的大煙槍,姑娘受不了,高天富就主動和她換了個座位。這就是好人了?高天富苦笑著搖搖頭說:“這年頭好人可是罵人的話。”

沈曉紅說:“反正我覺著你是好人。”

高天富說:“那我只好接受了。不過我要告訴你,我和你一樣,也是舉目無親,無處可去。”

沈曉紅怔怔地看著高天富。

高天富說:“真的。”

沈曉紅忽然大笑起來。

高天富莫名其妙地看著大笑的沈曉紅,最后和她一起大笑起來。

一個不滿校長競聘暗箱操作憤而辭職的鄉村男教師,一個愛情失意傷心而去的女大學生,就這樣在南國相識了。

他們坐上開向海邊的公共汽車,一直坐到最后一站:海濱村。

他們開始尋找住房。原計劃合租一套兩室一廳,一人住一間,既省錢又方便,可是一家家問下去,那昂貴的租金讓他們連還價的勇氣都沒有。一家家走下去,一開始還有說有笑的,后來就默然無語了。太陽西斜的時候,他們在路邊站住了。

高天富說:“看來我們只能合租一套一室一廳了。”

沈曉紅說:“我也是這么想。”

他們終于走進了一家雖然簡陋但生活設施還比較齊全的一套一室一廳。是一戶私房的二樓。他們很快收拾好了,主要是在客廳的一角給高天富安置了一張床,扯上一條床單當布簾。忙完這一切才感覺到了餓。這是他們來到特區后的第一餐飯,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要“破費”一下以作紀念。他們心里同時又不約而同都為兩個人的不謀而合而滋生出一種別樣的喜悅。

高天富說那就快走吧!沈曉紅說慌什么?反正今天晚上沒別的事可干,就是這一餐飯。還是先把一身汗臭洗掉再去吧。高天富說有道理。你先洗吧!說著就去開電視。沈曉紅說還是你先洗吧!高天富也就不再推辭,放下遙控器,拿出換洗衣褲進了衛生間。

電視里正播放著本地新聞,一個十大民營企業家的頒獎大會。沈曉紅以前對這種節目是不屑一顧的,然而此刻卻十分專注地看著那幾個披紅掛彩的企業家,心里想如果能進入其中任何一個公司都可以說是一種成功了。大會主持人正在念名單:“國盛集團董事長王國盛。”沈曉紅忽然想應該把這些公司和董事長的名字記下來。連忙跑進臥室從包里翻出紙筆。她跑回客廳時那條新聞已經過去了。她追記下了“國盛集團”四個字,想了想,又寫下了“王國盛”三個字。

他們走出房間時外面已是暮靄四沉,天上,一彎月牙兒正在云海漂浮。

“咱們去海邊吧?”沈曉紅說。

高天富說:“好啊!不過,得先把肚子喂飽。”

沈曉紅說:“就到海邊喂肚子。”

這條小街的街口就有一家小超市,他們走進去,如同一對節儉的小夫妻一樣買了一大包很實際的東西。走出超市以后又走了二十多分鐘,視野里便出現了海。他們忍不住奔跑起來。當他們踩上干燥松軟的沙灘時沈曉紅把鞋甩掉了。高天富把沈曉紅的鞋拾放到一起,把自己的鞋也脫了。

他們站到了真正濤聲陣陣的海邊,任海浪撲打他們光光的腳踝。他們好大一會兒都沒有說一句話。后來,他們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無聲地笑了。

沈曉紅忽然兩手合成喇叭朝著大海大叫起來:“喂——我來了——”

高天富也張開雙臂大叫著:“啊——高天富來了——”

大海太大了。他們聲嘶力竭的喊叫立刻化作了虛無。

他們返回到干燥的地方席地而坐。

高天富舉起啤酒說:“為我們的萍水相逢!”

沈曉紅舉起可樂說:“為我們同為天涯淪落人!”

兩人一齊哈哈大笑了。

再次舉杯。沈曉紅說我祝高老師飛黃騰達!高天富說我祝你找到真正的愛情!沒想到沈曉紅忽然就哭了。剛開始是輕輕抽泣,后來便哭出了聲。

終于痛痛快快大哭一場后的沈曉紅感到輕松多了。那種真正放下了的輕松。她站起來,面向大海佇立著。海風吹動著她的長裙,也吹干了她的眼淚。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轉過身來說:“高老師,我們回家吧!”

高天富怔了一下。他清清楚楚地聽見沈曉紅說的是“回家”。

回到“家”,他們互道晚安,走進了各自的領地。高天富久久難以入眠,他忐忑不安地期待著又恐懼著明天。

第二章

高天富醒來時墻上已經刷滿陽光。和當了一輩子農民的父親一樣,高天富是習慣于早起早睡的,可昨天確實太疲倦了,又睡得太晚了。他撩開布簾看看,沈曉紅臥室的門還緊緊關著。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三步兩步竄進衛生間。當他匆匆做完一切走出衛生間時,發現沈曉紅正在廚房里下面條。

“你起來了?”高天富問。

沈曉紅說:“早起來了。你看,我把菜都買回來了。”

高天富這才注意到那些雞蛋和青菜。

沈曉紅說:“面條馬上就好,你把茶幾收拾一下吧!”

黃色的雞蛋花,紅色的西紅柿,綠色的小蔥花,幾滴小磨香油誘人地漂浮著。高天富深深地吸了口氣說:“真香!”操起筷子嘗了嘗又說,“真好l”

沈曉紅說:“你說了兩個‘真’了。”

高天富說:“我說的是真話。”

沈曉紅說:“三個‘真’了。”

高天富一怔,兩人一起大笑起來。

沈曉紅說:“昨天電視里報道了這里的十大民營企業家,我想到他們的公司里去試一試。”

高天富說:“什么十大民營企業家?我怎么沒看到?”

沈曉紅說:“那會兒你正在洗澡。買菜的時候我還買了一份報紙,上面登了報道。”說著起身到廚房拿來了報紙。

高天富接過報紙簡單地看了看說:“我贊成。要去就去最好的公司!”

沈曉紅說:“咱們一塊去試試?”

高天富搖搖頭說:“經商我一竅不通,也沒有興趣,我還是去學校應聘吧!”

帶好材料出了門,他們上了同一輛公共汽車,進入市區分手時,他們信心百倍地向對方祝福好運。

然而,這第一天的求職之路他們都沒有碰上好運。

沈曉紅拿著報紙,按圖索驥地跑了幾家公司。一些和她年齡不相上下的女孩子描紅涂彩,臉上堆擁著職業的微笑,除了幾句通用的回答,不能提供任何有價值的信息。頭兩家公司請沈曉紅留下材料和聯系電話時沈曉紅心里還一陣激動,后來才明白那不過是通用程序中的一步罷了。再后來沈曉紅就變聰明了,她只留下一張紙的簡歷,其他的材料不再留給他們。不說別的,光是復印費半天之內就已經用去了幾十塊錢。還有一件讓沈曉紅感到十分尷尬的事,那就是她無法給人家留下聯系電話,她只能一次次對人家說還是我打給你們吧。

中午,沈曉紅在馬路邊買了一份盒飯。當她背對著大街川流不息的車輛和人群把盒飯吃完之后,毅然決然走進電信局買了一部手機。買好手機她沒有馬上離開,她疲憊地坐到漂亮的靠背椅上,享受了一會兒大廳里的空調,在心里默默對自己說:“沈曉紅,你必須趕快找到工作。不論是什么工作!”她站起來,又走進了喧囂的大街。

高天富按事先想好的行動方案首先走進了教育局。接待人員是個不錯的人,把有著各個學校聯系電話的“聯絡圖”復印一份給了他。高天富喜出望外,連聲說謝謝。

走出教育局,高天富渾身上下充滿了溫暖和信心。這個開頭很好。好的開頭就是成功的一半。他對自己說。他甚至開始為有可能馬上和沈曉紅“分居”的明天惆悵起來。沈曉紅實在是個可愛的女孩。

高天富走進了第一家學校,結果是無果而出。但他的情緒飽滿依然,絲毫無損。哪能如此順利呢,那豈不是天方夜譚?他以同樣的自信走進了第二家、第三家學校,除了接待者的性別和年齡不同,最后的結果和第一家沒有任何區別。這時候已是中午,他和沈曉紅一樣,也在馬路邊買了一份盒飯。不過他是坐在路邊的長椅上,面對著眼前巨大的繁華,以一種寵辱不驚的心態不慌不忙吃完那個盒飯的。馬路對面是一家很大的超市,邊門前停著一輛送貨車,幾個工人在搬搬卸卸。吃完盒飯高天富不想動彈,真想就在那陽光下的長椅上美美地睡個午覺。

太陽西斜的時候,高天富從今天的第七家中學大門里無望地走了出來。他沒有氣餒,但步履已經開始沉重。

第三天還不如第二天,連一點可圈可點之處都沒有。晚上他們都沒有了大聲說話的情緒,默默地吃飯,默默地看房東的破電視。眨眼之間,一個星期過去了,他們的精神已經接近崩潰的邊緣。

在名單上最后一所中學里,那位胖胖的教導主任似乎很想和高天富多聊一會兒。胖主任說:“高老師可能去過許多學校了,我不知道你都聽到了一些怎樣的答復。我想給你說句實話,你不用再四處碰壁了。你只是大專,可這里連小學老師都要求本科。也許你的水平很高,可是沒辦法,現實就是如此。這是一個移民城市,全國各地大量優秀人才都涌到這里來了,用人單位無法只見一面就判斷出求職者的水平高低,唯一過硬的根據就只能是文憑。當然,有背景的另當別論。”

他們走出了大門。高天富握住這位好心的主任的手,從心底里說了聲謝謝。

胖主任說:“我還有一個建議,如果你不高興就當我沒說。”

高天富說:“您說!您說!”

胖主任說:“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去別的行當試一試。最重要的是先站住腳。”

沈曉紅今天的運氣似乎不錯,她見到了一位部門經理。那位經理說他正要請一位客戶吃飯,問她是否愿意陪一陪?如果沒有時間就算了,不勉強。就算是面試吧!頭發油光光的部門經理笑嘻嘻說。

沈曉紅連忙說:“愿意!愿意!我有時間。”

那就跟我來吧!部門經理昂著他那油光光的頭向外走去。

沈曉紅跟在后面,忽然感覺自己像一條主人的哈巴狗。

部門經理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沈曉紅連忙主動上前一步拉開了后車門。拉開后車門的那一瞬間她自己呆住了:你這是從哪里學來的呢?你怎么會一下子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呢?沈曉紅!

部門經理非要沈曉紅先上車不可,他笑嘻嘻地說:“女士優先!”

沈曉紅說:“我坐前邊吧!”

部門經理依然笑嘻嘻地說:“沒有那么多講究。坐后面吧!坐后面好講話,算是給我一個了解你的機會。”

沈曉紅只好先上了車,只好坐到了后面。

部門經理一屁股坐到沈曉紅身邊,一股香水味同時撲面而來。沈曉紅忽然有一種上了賊船的感覺。

“沈小姐來特區多長時間了?”部門經理問,隨著車的跑動,膝蓋有意無意地碰撞著沈曉紅的腿。

沈曉紅條件反射地往外挪動了一下說:“剛來,沒幾天。”

飯店到了。他們走進一個包間,立刻有小姐進來上茶。

服務小姐送上菜單:“先生現在點菜嗎?”

部門經理叫沈曉紅點菜。

沈曉紅說:“我不會點。”

部門經理說:“那怎么行?陪客戶吃飯以后是你的重要工作之一,不會就學。大膽點。”

沈曉紅便點了輕輕淡淡的兩個菜,一個湯。

部門經理大笑說:“沈小姐,你是喂貓啊,還是怕我沒錢啊?大膽點!今天我代表本公司給你接風!”

沈曉紅又加了兩個菜,說:“再多就吃不完了。”

部門經理搖搖頭,也不用菜單,噼哩啪啦地點了幾個海鮮,要了一瓶洋酒。

沈曉紅說:“我什么酒都不行。真的!”

部門經理嘆口氣說:“沈小姐,問一個問題,你是不是真的想在這里呆下去?”

沈曉紅說:“當然想呆下去。”

“好!再問你,你是要做一個白領呢?還是要做一個流水線上的打工妹?”

沈曉紅看著部門經理。

部門經理說:“如果你的目標是打工妹,這場面試到此結束,你可以離開了。如果你要做一個白領,那就必須學會喝酒。我說的真話,我是為你好。我剛才說過了,今天就是面試,喝不喝,你自己看著辦。我從不強人所難。”部門經理說完,自斟自飲起來。

電視里看來的畫面一一涌上心頭。是的,這位頭發油光光的部門經理盡管有些讓人惡心,但他說的話并不假。我既然想走上這個舞臺,我就得按這個舞臺的要求去做。我怎么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呢?這是我七天以來唯一的工作機會啊!我需要它!沈曉紅緩緩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看了看,心里說:你總不是毒藥吧!接著兩眼一閉,一飲而盡。

部門經理一把抓住沈曉紅的手拿下酒杯:“哎呀,沈小姐!你也不能這樣喝嘛!”

沈曉紅慢慢地睜開了眼睛,還行,除了辣,還沒有別的感覺。

“快吃菜!快吃菜!”部門經理往沈曉紅面前的小碟子里夾了幾筷子菜。

沈曉紅不管不顧地吃起來。

部門經理點著頭說:“好!沈小姐有這種精神,將來一定大有作為!”

湯上來了。服務生說:“先生,您的菜齊了。請慢用!”

部門經理拿出一張錢遞給他們,揮揮手說:“你們都下去吧!我們自己來。”

服務生說聲“謝謝”全出去了,最后一位順手帶上了門。

部門經理站起來,細心地往沈曉紅的酒杯里倒酒,一直倒得滿滿的,倒出了一個微微的圓頂面,又自己欣賞了一下,這才放下酒瓶說:“如果這場面試是一百分的話,你已經拿到了五十分。”

沈曉紅感覺體內有一種豁出去了的沖動。她站起來,笑笑地看著部門經理說:“如果我把這一杯再喝下去,是不是就拿到了第二個五十分?”

部門經理幅度很大地搖了搖頭說:“不!不!我不需要你這樣喝。至少今天不需要你這樣喝。你很可能明天就要到我的公司上班了,那就是我的部下了。所以,作為你的領導,我得愛護你。”

沈曉紅說:“好!那我就先喝了。”

部門經理說:“慢。有個要求。”

沈曉紅說:“什么要求?”

部門經理說:“我們兩人同時喝。”

沈曉紅怔了一下,立刻說:“行!拿吸管來。”

部門經理說:“不能借用任何工具。”

沈曉紅說:“那怎么喝?”

部門經理笑嘻嘻地說:“很簡單嘛!我們同時用嘴去吸嘛!”說著做了個努嘴的動作,笑嘻嘻地湊過臉去。

沈曉紅看著部門經理那張油膩膩的臉,忽然抓起杯子,把滿滿一杯酒潑了過去。那位部門經理還沒有反應過來怎么回事,沈曉紅已經抓起自己的包走了。

沈曉紅登上—輛公共汽車,又換乘另一輛公共汽車,一路上滿腦子都是那張油光光的頭臉。我可以犧牲很多,可是我不能沒有人格,不能沒有尊嚴。不能!

快到“家”的時候起風了。風很大,路邊的樹無奈地扭曲著。沈曉紅沒有想到這里的天居然是說變就變,她聽到身旁兩個人的對話才知道是“臺風”來了。

終點站到了。沈曉紅下了車,她不得不馬上彎下腰去把包抱在胸前用來抵擋狂猛的風。就在這時,她忽然感覺到有什么不對?是手臂和胸脯對包的感覺不對。她拿開包看了看,看到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她先還愣怔了一下,以為是拉鏈沒有拉上,但接下來她便看清了,那是被鋒利的刀片劃開的一道長長的口子。她一驚,急忙把手伸進包里。

她僵住了。腦子里霎那間一片空白。

高天富被風聲雨聲驚醒了,他第一次見識這說變就變的海洋氣候。他跳起來匆匆關上窗戶,這才發現沈曉紅還沒回來。天已經黑了,高天富忽然有一種不祥的感覺。整整一個星期連連碰壁,一個男人都受不了,何況一個姑娘?沈曉紅能去什么地方呢?她無處可去。她肯定是回來了,只是沒有進她叫做“家”的這間屋。他打了個激靈,霍地扭身拉開了門。一團團密集的風雨立刻強勁而入,他不由得退后了一步。他看看外面,又滿屋子看看,然后抓過一個塑料提袋,“嘩”的倒出里面的東西,把空袋往頭上一套,跑進了風天雨地。

沈曉紅果然就在海邊。漫天的雨柱下,呼嘯的海風中,海浪滔天的背景上,一襲白裙的沈曉紅就像一塊被海潮沖到了岸邊而又被世界遺忘了的巨大的白珊瑚。

“沈曉紅——”高天富大喊著,踉踉蹌蹌地撲過去。

他們相擁相扶著,跌跌撞撞著,像一對落湯雞或者落水狗一樣水淋淋地回到了“家”里。高天富燒了一大壺開水提到衛生間,把沈曉紅推了進去,然后又點火煮了一鍋面條。夜里,沈曉紅發燒了。高天富喂她喝了半杯水,又下樓頂著風雨跑了一站路,敲開一家小藥店買回了退燒藥。第二天高天富做了一天的男保姆兼男看護。下午,沈曉紅好多了。

“我不想安慰你,沈曉紅。”高天富坐到沈曉紅身邊,平心靜氣地說。“我們現在的境況的確十分艱難,但還沒有陷入絕境,至少還不到跳海的時候。這兩天我認真反思了一下,我們來特區,多少都有些盲目、沖動,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以為這里遍地黃金,以為憑著自己的文憑和實力找個體面的工作輕而易舉,假如是十年前或者五年前,哪怕就是三年之前,也許都不成問題。可現在情況不同了,這里已經是一個比較成熟的城市了。一句話,我們來晚了。我們必須面對這個嚴酷的現實。你知道,我是和我那所鄉村中學的領導鬧翻了,辭了職來的。作為男人,我不可能回頭,就是死我也要死在這里。我決定徹底忘掉我的教師身份,從一個最底層的打工仔干起,我不相信我找不到一份這樣的工作。但是你和我不一樣,沈曉紅,你僅僅是因為失戀而來,你完全可以把這次行為當作一次放松心情的旅游。 因此,你完全可以返回去。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沈曉紅苦笑著搖搖頭說:“我也沒法回去了。”

高天富不懂地看著沈曉紅。

沈曉紅指了指扔在地上的小挎包。

高天富不明白沈曉紅什么意思,起身過去撿起包。他怔住了。

他看到了那道長長的口子。

沈曉紅苦澀地一笑說:“我所有的錢都被偷走了。”說完,眼淚又下來了。

半晌,高天富緩緩坐下來說:“沈曉紅,你說過我是一個好人。你說的是真話嗎?”

沈曉紅說:“當然是真話。”

高天富說:“那么,沈曉紅,請你相信我,我不會不管你。我還有錢,雖然不多,但是足夠給你買一張返程火車票。而且,我要給你買一張臥鋪票。”

“為什么?”

“就為了你這一句好人。就為了我們這么短短幾天的相處。我想,這是上天給我們安排的一段緣份。以后,不管我們走到哪里,不管我們是發達還是貧窮,恐怕我們一輩子也不會忘掉這幾天。”高天富說著遞過去一張紙巾。

沈曉紅呆呆地看著高天富,忽然把高天富的手和紙巾一起握住了。她把自己的臉緊緊地埋下去,無聲的淚水滾滾而下……

高天富伏下身輕輕地叫了一聲:“曉紅。”

沈曉紅什么話也沒有說,一把摟住了高天富的脖子。

淪落天涯的一對年輕人緊緊地擁抱到了一起……

第三章

新的一天開始了。太陽仿佛洗了一個痛痛快快的熱水澡,滿面紅光地從大海里鉆出來。沈曉紅和高天富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這是十天以來他們睡得最深最香的一夜。再一次親熱之后,高天富說我今天一定要找到一份工作。沈曉紅說我也一定要找到一份工作。高天富說:“不。你感冒還沒好利索,就在家休息。”說罷,又笑著補充了一句,“就當一天全職太太吧!”

沈曉紅說:“美得你!誰給你當太太?”說著就先起來了。

高天富看著沈曉紅迷人的身影走出臥室,走進衛生間,在深感幸運的同時,一種從來沒有體會過的責任感也油然升起,他從床上一躍而起。

他們迎著朝陽,手拉著手走向汽車站。起點站乘客不多,他們在兩人的座椅上坐下來,兩只緊緊相握的手直到其中一人先下車時才分開。

沈曉紅走進了國盛集團。

人力資源部部長看完材料說:“我們要的只是一名打字員啊!”

沈曉紅說:“是呀!我就是應聘打字員。”

人力資源部部長微笑著向沈曉紅伸出了手。

五分鐘之后沈曉紅走進了打字室。

一個名叫娜娜的員工把沈曉紅領到一臺電腦前說:“這臺電腦就歸你了。”

沈曉紅輕輕地坐下來,輕輕地撫摸了一下桌面,又輕輕地拉出鍵盤。她按下電源開關,按下主機開關,電腦嗡嗡地啟動了。顯示器的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廣闊的田野,田野上是瓦藍瓦藍的天和幾縷淡淡的云。

她忽然想哭……

高天富是在第三家超市找到工作的,那恰恰是他第一天在路邊吃盒飯時對面的那家超市,超市名叫佳佳。高天富成了倉庫里的一名搬運工。雖然在講臺后面站了幾年,畢竟年輕,又從小就有干活的底子,搬搬抬抬碼上卸下的還行,大件又不用出力,有叉車。

工作餐是盒飯。高天富初來乍到,誰都不認識,又不善于人際交往,一個人坐在旁邊默默地吃,心里想著沈曉紅不知道情況如何?

一個大家都喊泥鰍的小伙子湊到高天富身旁,親熱地喊了聲“高哥”,并排坐下后說:“聽你說話看你做事都像是個知識分子,沒想到還有把子力氣!”

高天富笑了笑說:“我算什么知識分子?也就是讀完了憲法規定的公民義務教育罷了!”

泥鰍的眼睛滴溜溜地轉了轉說:“不會吧?”

高天富說:“怎么不會?”

泥鰍說:“就憑你剛才那句話就不會。”

高天富頓了頓,想想自己剛才那句話是太文謅謅了,不置可否地一笑,看看泥鰍說:“你呢?”

泥鰍說:“我?我才是地地道道的只讀完了義務教育。”

這時泥鰍的手機響了。泥鰍打開手機看看號,立刻走到一邊去了。

看著泥鰍打電話,高天富想我是不是給沈曉紅打個電話呢?正想著,調配員的單子送進來了,倉庫主任喊了一聲:“上貨!”泥鰍連忙收了電話。高天富把最后一口飯匆匆扒拉進了嘴里。

下班后,高天富走到超市停車處,果然有到海濱村的專車。車上已經坐著幾位顧客了,身邊都放著大包小包。高天富忽然想,找到工作了,應該慶祝一下,何不就在這家超市買些東西呢?看看發車時刻表,離開車還有二十來分鐘,高天富連忙又回頭進了超市。

以顧客身份進入超市的高天富心情大不一樣了。無論是對商品,還是對服務人員的態度,目光中不由得多了些挑剔。

高天富匆匆地買了一些食品和半成品。經過箱包處時他停了一下腳步,他看見了一只很漂亮的坤包,拿起來看了看價錢,又趕忙放下了。

班車很快,沿途只停幾個大站。海濱村到了,高天富下了車興匆匆地往前走著,腳下不由得就有了趕的意思。他前所未有地感覺到了“家”對自己的引力。

高天富遠遠地就開始往樓上看,他感覺沈曉紅還沒有回來。高天富一步兩蹬地上了樓,敲敲門,沒有回應。他掏出鑰匙打開門,沈曉紅果然沒有回來。高天富松了口氣。看來,沈曉紅也找到工作了,不然她會回來得很早。高天富打開電視,里面是一個什么會議報道,高天富讓電視開著,自己開始準備晚餐。

高天富盡自己所能擺出了一個自認為還不錯的晚餐,而且還有可樂和啤酒,可是直到天黑透了沈曉紅還沒有回來。高天富一遍遍站到陽臺上去看,路上一直沒有沈曉紅的身影,高天富第一次體驗到了什么叫牽掛。電話。高天富忍不住想,一定要有電話。他跑下樓去,到路口的副食商店打了沈曉紅的手機。

一打就通,可是沒人接。打了好幾遍,一直沒人接。也許我把號碼記錯了?高天富想。高天富肚子咕咕叫,看看表,已經八點多了,就回樓上吃飯了。

高天富心不在焉地吃著飯,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不時看看表,不時又跑到陽臺上看看。8:30。9:00。9:30。高天富著急起來。公共汽車馬上就要收班了,這沈曉紅到底怎么了?他又跑下去打電話。還是一打就通。還是無人接聽。沈曉紅出什么事了?也許還是沒有找到工作,心里郁悶,又跑到海邊去了?想到這里,高天富拔腿向海灘跑去。

海灘上這里那里停著一些小轎車,這里那里坐著一對對情侶。高天富從一對對情侶身后走過,漫無目的地對著海灘大聲喊:“沈曉紅——沈曉紅——”

很快就有了回應:“你他媽神經病啊!”“你他媽嚎喪啊!”

沈曉紅正在迪廳跳舞。

是被娜娜拉來的。

娜娜說歡迎沈小姐加入國盛集團!

門票加上飲料果盤,一個人一晚上的消費至少在百元以上。當然不用沈曉紅掏錢。娜娜也不用掏錢。買單的是一位陳老板,娜娜的崇拜者。

“這人怎么樣?”坐下休息的時候娜娜問沈曉紅。

沈曉紅遲疑著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位陳老板就在她們對面坐著。迪廳里喧囂一片,他根本聽不見她們的談話,不久就加入了狂舞。

已經十點了,沈曉紅想著高天富在家里一定急了,便說要回去了,再晚就沒有車了。

娜娜說:“今天就痛快快地玩吧!別擔心,他有車,我讓他送你回去。”拉著沈曉紅又下了舞池。

沈曉紅沒有辦法,人家是為了歡迎你,你要提前離場也太不禮貌了。

十二點以后舞廳里才開始進入高潮。娜娜很快就成了舞池的中心,那么多的男孩女孩都圍著她跳,震撼的音樂簡直要讓人的心臟跳出來。一曲跳罷,當那巨大的轟鳴戛然而止時,一位很帥的服務生送上了一大抱玫瑰。服務生手里還拿著麥克風,服務生對著麥克風念卡片上的話:“送給今晚最亮麗的舞后—娜娜小姐。”場上爆發出一片掌聲、口哨聲和叫好聲。

走出舞廳,陳老板又邀請她們去宵夜。娜娜說:“算了!你把沈曉紅送回去就行了!要安全送到,明天我要發現沈曉紅少了一根頭發,我就拿你是問!”

陳老板說:“我一定把沈小姐送到家。”

沈曉紅坐進了陳老板的車。

娜娜又對陳老板說:“謝謝你的花!”

陳老板說:“你怎么知道是我送的?”

娜娜說:“除了你,還有誰這么愛我?”

陳老板笑起來。

娜娜又對沈曉紅說:“這花給你吧!我這可是真正借花獻佛。祝你的明天像花一樣鮮艷!”

沈曉紅覺得這不大合適,遲疑著沒有接。

娜娜對陳老板說:“我把花送給沈曉紅你沒有意見吧?”

陳老板連連說:“沒有!沒有!”

娜娜說:“就是!重要的是,你的心意我已經收下了。對不對?”

陳老板說:“對!對!”

娜娜說:“走吧!別開太快啊!”

沈曉紅揮手說:“明天見!”

娜娜說:“還明天?現在都一點了!”

寬闊的大馬路空空蕩蕩,很快就到了海濱村。陳老板問再往哪里開?沈曉紅往前一指說:“那個路口就是。我下來吧!前邊路窄,車進不去。”

陳老板說:“我陪你進去。”

沈曉紅說:“不用!不用!這就很謝謝你了!天太晚了,你快回家吧!”

陳老板說:“我答應了娜娜的,一定看著你安全進家。”

車子這時就開到路口了。沈曉紅下了車,陳老板也下了車,堅持送沈曉紅走進去。沈曉紅也只好讓他送了。

高天富關了電視關了燈就一直站在陽臺上看著路口。他漠然地看著陳老板的車開來,漠然地看著一個女孩走下車來,當他心里暗暗說這個女孩走路的樣子和沈曉紅差不多時,沈曉紅和陳老板正走到路燈下。這時高天富才大吃一驚!什么?這女孩……竟然……就是沈曉紅!在這深更半夜時分,沈曉紅居然有專人專車送她回來!

高天富趕忙往后一靠躲進了陰影里。他看著沈曉紅和陳老板肩并肩地說笑著走來。看著沈曉紅往上指了指。看著陳老板點頭。看著陳老板和沈曉紅握手。看著陳老板在沈曉紅的手上吻了一下。看著沈曉紅走進門棟,而陳老板還在原地佇立。

高天富飛快地閃進屋里,站到窗戶旁。

沈曉紅走上來了,她掏出鑰匙,輕輕地打開門,向樓下揮了揮手。陳老板揮了揮手,放心地轉身而去。沈曉紅輕輕地進了屋。她在樓下就看見燈是關的,以為高天富睡著了,沒想到燈啪地亮了。沈曉紅“啊”了一聲,扭臉看見高天富,拍拍胸口說:“嚇死我了!你還沒睡啊?”

高天富說:“沈小姐是武林高手,不會如此膽小吧!”

沈曉紅說:“什么武林高手?”

高天富說:“不過一天時間就有專人專車送你回家,還不是武林高手嗎?”

沈曉紅愣愣地看著高天富。高天富臉上沒有一點兒開玩笑的意思。沈曉紅憤怒了,她把自己和那一抱玫瑰花一起往沙發里一扔說:“無聊!”

高天富拿起玫瑰花看看說:“都送上玫瑰了!真是特區速度啊!這么多花要不少錢吧?恐怕比一個農民孩子一年的學費還要多吧?對不起,我這個鄉下來的農民教師只有這種農民的眼光。”

沈曉紅騰地站起來說:“一點兒不假,你就是只有農民的眼光。因為你就是一個農民!”說著進了臥室,砰地關上了門。

高天富狠狠地瞪著臥室的門,半晌,把那一抱玫瑰花使勁摔到地下,咬著牙,用腳把花一朵朵碾得粉碎,又一腳踢到了墻角里。

沈曉紅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可不大一會兒就被吵醒了。睜開眼睛,發現是包包里的手機在滴滴地響。打開一看,是提醒未接呼叫。再一看,十個未接電話全是一個號碼。想了想,那就是路口小副食品店的公用電話。

沈曉紅怔住了。隨即就明白了。在狂放的迪廳里,她一點兒也沒有聽見電話響。她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做得很不對。高天富情緒不好可能是又沒有找到工作。他一直沒有睡覺是在等我。他肯定是看見了陳老板,誤會了。這誤會也是出于對我的愛。我為什么不能好好地向他解釋一下呢?我又為什么要用“農民”這樣的字眼去刺傷他呢?沈曉紅爬起來,打開門,走進了客廳。

高天富在他那張床上睡著了。沈曉紅這也才注意到茶幾上擺放著的幾個菜和可樂,心里忽地涌上一份感動。她在高天富那張低矮的、簡陋的床旁站了一會兒,然后就擠擠挨挨地躺下去了。

高天富醒了,一把把沈曉紅摟進懷里。

“對不起!我在迪廳里,一點兒也沒有聽見你的呼叫。”沈曉紅把頭埋在高天富胸口上嗚嗚地說。“我應聘國盛集團的打字員了,娜娜說歡迎我,去迪廳跳舞,我就和她一起去了。你急壞了吧?”

高天富說:“我還以為你又沒有找到工作,又要跳海哩!”

沈曉紅揚起頭說:“你又到海邊去找我了?”

高天富說:“差點被人家當作了流氓。”

沈曉紅大笑起來。笑夠了說:“挨打了沒有?”

高天富說:“那倒沒有。”

沈曉紅說:“如果挨了打,就告訴我。”

高天富莫名其妙地說:“告訴你?告訴你能怎么樣?”

沈曉紅說:“我是武林高手啊!”

兩人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笑罷了,沈曉紅說:“沒想到你還有那么大的……小心眼!”

高天富說:“又送花又親手的,我能不氣嗎?”

沈曉紅說:“那人是娜娜的崇拜者,他給娜娜送的花。娜娜就送給我了。”

高天富說:“那他親你的手干什么?”

沈曉紅笑著說:“高天富啊高天富,你真是農民腦袋!不是改革開放嗎?不是跟國際接軌嗎?現在的人不都是學著西方紳士嗎?”

高天富頓了一下說:“娜娜是誰?”

沈曉紅說:“打字員啊!已經在國盛集團干一年多了。一個中專生。”

高天富看著沈曉紅,想說一句什么,又沒有說。

沈曉紅說:“咱們睡吧!摟緊我。”

高天富說:“你怎么不問一問我找到工作沒有?”

沈曉紅說:“你也找到工作了?”

高天富說:“佳佳超市。”

沈曉紅說:“真的?”

高天富說:“搬運工。”

沈曉紅說:“搬運工也不錯啊!”

高天富說:“暫時的。”

沈曉紅說:“怎么是暫時的呢?”

高天富說:“我高天富難道會干一輩子搬運工?”

沈曉紅搖搖頭說:“不會。我相信你絕對不會干一輩子搬運工。”

第二天早上他們都起晚了。沈曉紅洗漱完畢看到了墻角被摧殘殆盡的玫瑰花,她吃了一驚,朝高天富大喊一聲:“高天富!你怎么能把花弄成這個樣子?”

高天富正在衛生間里撲撲洗臉,沒聽清沈曉紅喊的什么,探出頭,看見沈曉紅手上的花才明白。他擦著臉走出來說:“對不起!”

“對什么對不起!”沈曉紅搶白說。

高天富怔了一下說:“我會給你買玫瑰花的。買九十九朵。”

沈曉紅說:“這是兩回事!”扔下花,噔噔噔地下樓了。

高天富連忙扔了毛巾追下去。

車上人還是不多,他們還是在兩個人的座位上坐了下來。高天富試著去拉沈曉紅的手,沈曉紅把雙手抱到胸前,把臉扭向了車窗外。

第四章

生活似乎進入了一個似曾相識的固定軌道。依然和昨日一樣的上班、下班,不同的只是節奏快了,或者說是人感到緊張了。收入當然比以前高了,可是那種人生難得的悠閑和恬淡卻因此而喪失殆盡。這種交換值嗎?搬搬運運裝裝卸卸之余,高天富常常會不由自主地這樣想。

高天富和泥鰍已經成了朋友,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高天富有這種需要,而泥鰍又特別熱情主動,所謂一拍即合。超市的星期天照樣上班,而且比平時更忙。這個星期天,他們下班的時間比平時推遲了一個多小時。下班后高天富被泥鰍拉到了大排檔。坐定后泥鰍說:“中國的資本家是他媽全世界最黑的!讓人加班,連個盒飯都不派!還得咱自己犒勞自己。”

酒菜上來了。泥鰍說:“高哥,一直就說給你接風,今天這就算是了。不好意思,大排檔。”

高天宮說:“能夠天天吃上大排檔就不錯了!”

泥鰍說:“高哥,那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雖然只喝了幾小口酒,可那酒精已經開始在高天富身上起作用,他的話控制不住地多起來,不知不覺地把自己的昨天就說了。泥鰍很有興趣地聽著,不斷激動著高天富的激動,憤怒著高天富的憤怒。有這么一個熱情、忠誠而且能夠與你互動的聽眾,高天富越說越有勁,很快進入了酒逢知己干杯少的境界。結帳之時,高天富已經舌頭打轉頭重腳輕了。

泥鰍打了個車把高天富送到海濱村。路上,高天富抓著泥鰍的手,滿嘴舌頭地說:“泥……泥鰍!相見恨晚啊!我高天富白當了幾年老……老師,你才是我的老……老師。人生的老師!”

泥鰍哈哈笑起來:“老師?高哥,你以后發達了能認我這個小兄弟就行了!” 高天富搖著泥鰍的手:“你放心!絕對……”高天富猛地打了個酒嗝,后邊的話就說不出來了。

司機忍不住回頭看了看說:“老板,你這朋友不會吐到我車上吧?”

泥鰍說:“不會!不會!我招呼著哪!你放心吧!就到了。”

下了車,海風一吹,高天富就沖到路邊唏哩嘩啦吐了。吐完了一抬頭,卻見沈曉紅正在面前站著。星期天沈曉紅不上班,她已經在這里等候高天富好大一會兒了。

高天富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指指泥鰍說:“這就是我給你說起過的……泥鰍,我……我的兄弟、老師!”

那以后,高天富和泥鰍晚上下班后就常常一塊兒去吃飯,今天你買單,明天我買單,漸漸不分彼此。吃飯的地點也不僅僅只在超市對面的那個大排檔,而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高天富說,我要在這里站住腳,扎下根,我就得首先了解它。當然,他們去的都不是大飯店,他們還沒有那個實力。

這一天,他們正在又一家大排檔吃飯時,面前突然出現幾個染了頭發的年輕人。他們笑嘻嘻地把泥鰍圍了起來。泥鰍先是愣了一下,后來就同樣笑嘻嘻地站起來給他們遞煙。高天富還沒有看明白是怎么回事,眼前卻已經電視劇一樣地打起來了。桌子掀了,椅子倒了,鍋碗瓢盆一陣亂飛,兩把菜刀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被泥鰍抓到了手里。高天富不可避免地卷進了這場遭遇戰,他被人家打得鼻青臉腫,他好像也舉起一把椅子砸中了什么人的頭。就在高天富越戰越勇之際,警察到了。高天富被請上警車,帶到了一家派出所。清醒過來之后,高天富才發現泥鰍到底是泥鰍,早溜掉了。泥鰍在溜掉之時喊了一聲高老師快跑!警察來了!可是正處在亢奮之中的高天富根本就沒有聽見。泥鰍躲在垃圾桶后面眼睜睜地看著高天富被推上警車后,立刻跳上一輛出租車直奔海濱村來了。

聽了泥鰍的報告,沈曉紅急壞了。沈曉紅問高天富到底關到了哪里?泥鰍把沈曉紅帶到了他們打架的地方,遠遠一指說:“架就是在那里打的。至于是哪里的警察來抓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能出面,沈小姐你自己去找吧!對不起!”

沈曉紅找了一夜毫無結果。第二天昏頭昏腦的黑著眼圈去上班,一進打字室娜娜就驚叫了一聲說:“沈曉紅你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曉紅支吾著說:“什么怎么了?沒什么事啊?”

娜娜拿出小圓鏡子說:“你別嘴硬!你自己照照鏡子看!”

沈曉紅看到了一個憔悴的自己,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年。

娜娜說:“你們昨天夜里鬧氣了吧?那個高老師欺負你了吧?”

沈曉紅無奈,流著眼淚把高天富被抓、自己找了一夜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娜娜立刻說:“別急!你去找董事長,他是肯幫忙的。”

沈曉紅瞪大了眼睛:“這是公安局的事,董事長能幫什么忙?”

娜娜說:“沈曉紅啊沈曉紅!你簡直連小學生都不如!王國盛是什么人?他什么人不認識?”

沈曉紅明白過來,想了想說:“他一個董事長會給我幫忙嗎?”

娜娜說:“肯定會!凡是國盛集團的員工,只要有困難,有天災人禍,不管發生在自己身上還是發生在家里人身上,只要開了口,他從不拒絕。他這個人呀!你來的時間短,不知道。怎么說呢?看起來像個文化人,可身上卻有著許多江湖義氣。其實,哪怕不是國盛集團的人,只要求到他門下,他也都是能幫忙就幫忙的。你只管去,保證沒問題。”

沈曉紅猶猶豫豫地說:“我不認識董事長啊。”

娜娜說:“你是不是害怕呀?走!本小姐陪你一起去!”拉起沈曉紅就走,剛剛出了門又站住了,看看沈曉紅說,“不行!你現在這個樣子太恐怖了,別把董事長嚇著了!”又把沈曉紅拉回來,拿出自己的化妝品,一邊給沈曉紅描眉涂唇地忙活著,一邊又說,“也不能讓你太漂亮了,要不然董事長又該暈了。”

沈曉紅噗嗤一聲笑了。

董事長辦公室在沈曉紅從來沒去過的18樓。娜娜上來過幾次,都是因為有什么急件她打印好之后匆匆地送上來。當然,只是送到秘書譚小燕手上為止。

走進電梯,娜娜說:“你進公司兩個多月了,怎么連一把手都不認識?這樣脫離領導的群眾還能進步?”

沈曉紅說:“我在電視里見過他。”

娜娜說:“廢話!這座城市里的人有幾個沒在電視里見過他?”

沈曉紅說:“我來特區的第一天就在電視里看見他了,沒想到最后還就是進了他的公司。”

娜娜笑說:“看來你們還有點緣份?”

沈曉紅也笑說:“這輩子不做這個夢了!”

娜娜說:“那可沒準!你還待字閨中,董事長現在又是金牌王老五。”

沈曉紅看看娜娜說:“他愛人呢?”

娜娜說:“什么愛人愛人的!這里叫太太!”接著說,“離了!”

沈曉紅隨口問:“為什么?”

娜娜說:“能為什么?男人嘛!有了錢就想更新換代。”

說著話,18樓到了。走出電梯,沈曉紅眼里是一派莊重和肅穆。娜娜自以為和譚小燕很熟悉了,每次上來送打印急件的時候譚小燕都還要微笑著向她說一聲謝謝,可今天她卻被毫不通融毫不留情地擋了駕,雖然那張臉還是微笑著。

兩個小小打字員,為了一點兒私事就隨隨便便來見董事長,這也太沒規矩了!

下樓去的電梯里娜娜氣呼呼地說:“什么東西!狐假虎威!”

沈曉紅反而寬慰娜娜說:“算了!我本來就想著董事長不那么好見的。”

娜娜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咱們繞開這個小女人,直接去找董事長!”

沈曉紅說:“算了吧!門都進不去,還上哪里去直接找他?”

娜娜說:“他總得要出門吧!總得要下樓吧!”說到這里,娜娜自己一頓,大叫一聲說,“對了!沈曉紅,你就去王國盛的小車前等著他。”

沈曉紅從來沒有見過王國盛,更不知道他的車是哪一部。

娜娜說:“你真是徹底地脫離領導啊!沈曉紅!你這以后怎么辦啊!”

到一樓大廳出了電梯娜娜就把王國盛的車指給沈曉紅看了。

娜娜說:“你就在這里等著他。”

沈曉紅說:“這怎么行?這得等到什么時候?”

娜娜說:“怎么不行?譚秘書不說他馬上要出去開會嗎?你放心!打字室有我哪!”娜娜就回打字室去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對沈曉紅做了個勝利手勢。

沈曉紅就一動不動地盯住了王國盛的車。她只顧按娜娜的指示盯著車,二十多分鐘后,當車的主人走出電梯從她面前經過時她都沒有看到。直到王國盛走到了車門前她才一怔,不管不顧地跑了過去。

王國盛扭頭看到沈曉紅,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你有事嗎?”王國盛問。

沈曉紅語無倫次地說:“董事長,我男朋友叫警察抓走了。他們是抓錯了!絕對是抓錯了!”

王國盛說:“你是想請我幫忙?”

沈曉紅連忙說:“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我昨天晚上找了一夜,我都不知道他被關在哪里了!”

王國盛看看沈曉紅,笑一笑說:“可是我不認識你呀!”

沈曉紅急急地說:“董事長,我就是你公司的人啊!”

王國盛說:“是嗎?你在哪個部門?”

沈曉紅抬手一指:“就在打字室。和娜娜一起。”

王國盛點點頭說:“你是新來的那個大學生打字員?”

沈曉紅沒有想到堂堂的董事長居然會知道一個新來的打字員的基本情況,連連點著頭說:“對!對!就是我!”

王國盛拉開車門說:“我還有點事,你上車說吧!”

王國盛的口氣毫無商量的余地。沈曉紅昏頭昏腦地上了車。

小車緩緩開出大門,很快匯入車流之中。王國盛接了兩個電話,然后遞過一瓶礦泉水說:“到底怎么回事?從頭說一遍。”

沈曉紅平靜多了,一五一十地把情況說了一遍。

王國盛聽完了說:“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沈曉紅連忙說:“高天富。”

王國盛伸過手說:“寫到我手上吧!免得一會兒說錯了。”

沈曉紅就在王國盛手上寫“高天富”三個字。兩人的手都懸空,不好寫。沈曉紅不能不用左手抓住王國盛寬厚的手掌。三個字寫完,手掌心就出了汗。

王國盛看了看,開始打電話。沈曉紅聽見王國盛喊對方“羅局”,言來語去之間口氣十分隨便,仿佛是兩位很對脾氣的老同學。不過談的不是高天富的事,而是別的什么事。沈曉紅有點兒著急,忍不住想自己還是不該找什么董事長的,不該聽娜娜的,現在想退回去都沒法了。眼看著王國盛和那位“羅局”的通話就要結束了,直到這時王國盛才看看手掌心,漫不經心地說了高天富的事情。

王國盛收了電話。沈曉紅還在為自己剛才的想法不好意思。

王國盛看了她一眼,她才想起來了似的連忙說:“謝謝董事長!”

王國盛說:“你叫什么名字?”

沈曉紅忙說:“我叫沈曉紅。”

王國盛看沈曉紅一眼,仿佛有點不認識,又仿佛是看一個熟人,端詳著要把她認清楚。他指指駕駛臺上的名片盒說:“自己拿一張吧!以后有事直接給我打電話,用不著再去守車了。”

下午一下班沈曉紅就心急火燎地往“家”趕,一看到高天富就撲了上去,接著那眼淚就嘩嘩地出來了。高天富很感動,緊緊地摟著沈曉紅也是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沈曉紅說:“傷著哪兒了?讓我好好看看!”

高天富說:“沒事。一點兒外傷。”接著笑著說,“他們可能搞錯了。”

沈曉紅立刻說:“什么可能?就是搞錯了!應該去告他們!”

高天富擺擺手說:“不是。我說的是他們放我的時候可能搞錯了。是一個什么所長親自給我開的手銬,一個勁給我賠禮道歉不說,還硬要請我吃飯,說是給我壓驚。還說什么請我向羅局問好。我也不敢問羅局是誰,我想,他們肯定是把我錯當成什么人了。我哪敢吃飯呀?一吃飯就得說話,一說話不就露餡了嗎?我說我不吃飯,我要馬上回家。那個所長就要親自開車送我。我說不用送,我自己走。那所長沒法,就硬塞給我兩百塊錢,說是車費。喏!”高天富往茶幾上一指,“花了三十,還剩一百七。當時我是迷迷糊糊的,回來后越想越奇怪,越想越好笑!”高天富心情很好地笑起來。

沈曉紅搖搖頭說:“他們沒有搞錯,公安局是有一個姓羅的局長。”

高天富愣愣地看著沈曉紅問:“怎么回事?”

沈曉紅就說了王國盛的事。

高天富定定地看著沈曉紅,好半天才說:“你去求了你們董事長?”

沈曉紅點點頭。

高天富說:“你一求他他就答應了?”

沈曉紅又點點頭。

高天富說:“什么條件也沒有?”

沈曉紅說:“那要什么條件?一個領導,幫他手下的一名員工解決一個力所能及的問題,還要什么條件?”

高天富搖搖頭,陰陽怪氣地說:“還有這樣好的資本家?難得!真是難得!”

沈曉紅說:“你什么意思?”

高天富就不說話了。

沈曉紅回來的路上買了很多菜,她是準備慶祝一下的,可最后,那頓晚餐吃得十分沉悶。

第二天高天富去超市上班。泥鰍既高興又大出意外地說:“高哥你出來了?”

高天富冷冷地說:“謝謝你還能想著給沈曉紅報個信!”

泥鰍說:“高哥,是我連累了你!你別生我泥鰍的氣!我什么也不說了,日久見人心,我泥鰍絕對不是對不起朋友的人!”

下午下班后泥鰍請高天富吃飯,說“給高哥壓驚”。高天富心里一直憋悶著,三杯酒喝下去,便說出了自己之所以很快出來的前因后果。泥鰍一聽就瞪大了眼睛:“高哥你行啊!”

高天富沉著臉說:“我行什么?”

泥鰍笑笑說:“高哥,出門混社會一定要講究實際。從古至今,別管哪朝哪代,這社會都是有錢有勢人的社會,這就是實際。能和他們走近了不是壞事,恰恰相反,是好事。是能耐。是本事。是運氣。千萬別覺著自己是讀書人,要那個什么清高。那是最最要不得的!我要是你,有這么一個有能耐的媳婦,我就得充分利用她。她既然能讓王國盛把你弄出來,她就能讓王國盛把你收到國盛集團里去。那絕對是小菜一碟,對不對?國盛集團是什么樣的公司?我要能進到這樣的公司里,做夢都笑醒了!”

泥鰍的“理論”很有道理,但泥鰍的方法高天富卻不能茍同。求到女朋友的石榴裙下是他的自尊心萬萬不能容忍的。坐上超市的班車回去時高天富默默地想了一路。回到家高天富便對沈曉紅說:“有恩不報非君子。我想請你們董事長吃飯。”

沈曉紅愣愣地看著高天富,看了半天說:“算了吧!人家那么大的董事長會來吃我們的飯嗎?”

高天富說:“一定要請。他來不來是一回事,我們請不請又是一回事。我們至少要叫人家知道我們有這個心,不是那種不通人隋道理的人。”

話說到這,沈曉紅也不好再說什么了,第二天中午背著娜娜給王國盛打了電話。沈曉紅結結巴巴地把高天富的意思說了。沈曉紅想王國盛一定會說用不著,謝謝了!那么她回去就可以交差了。誰知道王國盛稍稍頓了一下便說:“那好吧!就今天晚上吧!金融大道上有一家清江飯店,我在那兒等你們。”

收了電話,沈曉紅愣怔了半天。

高天富更是萬萬沒有想到王國盛會答應吃飯!而且今天就吃!他本來的計劃是王國盛謝絕吃飯,這樣,他既省了錢又有了親自去公司道謝的理由,那時候,他再獨自一人當面提出自己的求職要求。既可達到自己的目的,又可繞開沈曉紅的石榴裙嫌疑。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臺詞,為了報答解救之恩,愿不計報酬效犬馬之勞等等。可誰知道王國盛居然、居然會答應吃飯呢?高天富愣愣地看著沈曉紅,半晌說:“王國盛他……真的答應了?”

沈曉紅說:“是呀!”

高天富把沈曉紅上上下下看了看,搖著頭說:“真想不到!你一個小小的打字員,進公司不過兩個多月,居然能夠請動堂堂國盛集團的董事長吃飯?”

沈曉紅說:“不是你要請的嗎?”

高天富說:“是我要請的。但這是兩回事。我還想請省長、市長吃飯呢!可我得夠那個份才行,得有那個交情才行。”

沈曉紅憤怒地說:“高天富你把話說明白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高天富說:“什么意思?你自己明白。”

沈曉紅實在不想在這些無聊的話題上耗時間,無奈地說:“你到底去不去?要去就趕緊換衣服!要不去我就打電話通知人家。”

高天富回過神來,匆匆地打開包包,拿出從老家帶來的一套西裝。

沈曉紅一看就說:“這衣服還能穿出去?”

高天富愣怔一下。是的,這套所謂西裝實實在在是穿不出去了。

沈曉紅說:“反正他是大老板,你穿什么都無所謂,換件干凈衣服就行。”

他們出了門,不能不揮手攔住一輛出租車,要不然就太晚了。

正是車多人多的時候,到飯店門口已經半個多小時過去了。計價器顯示30元,高天富掏錢時心里疼了一下。下了車,看到飯店那么大,高天富心里又緊了一圈。就在這時,飯店大門上的霓虹燈忽然一下子都亮了。高天富暗暗高興起來:這是個好兆頭啊!他牽住沈曉紅的手,充滿自信地走上大臺階。

馬上有小姐迎上來,畢恭畢敬地說:“歡迎光臨!先生幾位?”

高天富說:“三位。”

小姐又問:“您預訂房間了嗎?”

高天富搖搖頭說:“沒有。”

小姐說:“請大廳里坐好嗎?”

高天富一個“好”字正要出口,沈曉紅說話了:“請給我們一個包房。”

小姐微笑著說:“對不起!包房已經全部預訂。”

沈曉紅看高天富一眼說:“總不能請王國盛坐大廳啊!”

小姐聽見了,忙微笑著說:“請問,你們還有一位是王國盛董事長嗎?”

沈曉紅說:“是啊!”

“對不起!請跟我來!”小姐把他們帶上二樓一個包間,倒好茶水退下去了。

高天富拘謹地坐著,悄悄地四下看著,正不知道說什么好時,又一位小姐進來了。小姐給他們遞上一本菜譜,微笑著說:“二位現在點菜嗎?”

沈曉紅漫不經心地翻著菜譜說:“等會兒。我們還有一位客人。”

高天富看看沈曉紅,忽然第一次感覺到了他和沈曉紅的差距。

王國盛笑微微地進來了,一個打著領帶的中年男子神情恭敬地跟在他身后,再后面是剛才送菜譜的小姐。

沈曉紅起立說:“謝謝董事長光臨!”又對高天富說,“這就是我們王董事長。”

高天富站起來說:“王董事長您好!謝謝您!”

王國盛兩手往下壓一壓,微笑著說:“坐!坐!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說著,自己就坐了下來,看看桌上光光的,又說,“哎——怎么還沒上菜?”

沈曉紅笑著說:“等董事長來點菜呢!”

王國盛說:“等我?那我就不客氣了?”

小姐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步,微微彎下腰去。

王國盛也不看菜譜,隨口點了兩個菜,一個湯。接著說:“別的你們就看著辦吧!給我上夠八菜一湯就行。對了!小高喝點兒什么酒啊?”

高天富忙說:“隨便!隨便!”

王國盛笑說:“高老師,飯桌上可不許說這兩個字啊!”

高天富機械地點點頭。

王國盛說:“要不來一瓶XO?算是給高老師壓驚?”

高天富咬著牙說:“行!”

王國盛轉過臉問:“沈小姐喝點兒什么呢?”

聽王國盛說出“XO”的時候,沈曉紅心里忽然就有些想法了:這王國盛!拿我們開心啊!這時便淡淡地說:“礦泉水。”

王國盛的手機響了。他看看號碼,同時朝身邊的人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去了,然后站起來走到一邊接起電話來。王國盛很少說話,只是在聽,不時“嗯”一聲,最后說:“好的!謝秘書!”

這時酒和礦泉水上來了,菜也上來了兩盤。王國盛剛剛端起酒杯,手機又響了。王國盛這回沒有接,看看號碼就關了。

沈曉紅舉起礦泉水說:“謝謝董事長!”

高天富也就跟著說:“謝謝王董事長!”

王國盛說:“不用客氣!我也是從你們這個年齡過來的。年輕的時候多受些磨練沒有壞處,等你們到了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了!”

沈曉紅像聽大人訓話的孩子似的點點頭。

王國盛接著說:“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不過我沒有時間和你們一起吃飯了。剛剛接到電話,我得去處理一點事情。你們慢慢吃。我先走了。對不起!”

王國盛走了,前后不過十分鐘。其中五分鐘是在聽電話。

本來就很大的包房,王國盛離開后便顯得更大了。高天富和沈曉紅一時都不知道說什么好,默默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菜一盤接著一盤流水似的端了上來,高天富和沈曉紅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轉到面前滿滿登登的一桌子菜上。高天富一個個看過去,光是海鮮就有兩個,那個湯好像是燕窩魚翅什么的。高天富心里暗暗地罵了一聲。抬起頭看看沈曉紅說:“這好幾個菜我們都沒動,不知道能不能退啊?”

沈曉紅說:“哪有這個道理呢?上都上了。”

高天富鐵青著臉,半晌嘆了口氣說:“不知道今天還能不能離開這個飯店。”

沈曉紅看看高天富仿佛吃了一口澀柿子的臉說:“不是你硬要請客嗎?”

高天富噎住了。一把抓起筷子:“吃!不吃白不吃!”大口大口拼命吃起來。

沈曉紅看高天富一眼,扭過臉去,又看到了墻角小柜子上的菜譜。想了想,走過去拿過菜譜,對照著桌上的菜一個一個看起來。

高天富沒好氣地說:“快吃你的吧!還有什么好看的?”

沈曉紅不理睬他,依然很認真地對照著桌上的菜一個個看。

高天富頓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連忙湊過來一起看,一邊看,一邊一起算。算到最后,高天富嘆一聲說:“還不錯。不用賣褲子了!”看看表又說,“趕緊買單!還能趕上最后一班公共汽車。”就把門口的小姐喊進來說買單。又叫小姐把所有的菜打包。

小姐微笑著說:“王董事長已經簽單。”

第五章

他們心緒亂亂地走出了國盛飯店。他們都有一種仿佛得到了很多又仿佛失去了更多的感覺。高天富手里拎著兩個大大的塑料袋,里面是幾乎沒動筷子的幾個菜和那瓶酒,那瓶高天富久聞其名卻是平生頭一次真真實實喝到嘴里去的XO。他們默默地走著,誰都不說一句話。一直到汽車站,一直到上了公共汽車又下了公共汽車,一直到走進他們的“家”。洗完澡沈曉紅就進了臥室,隨手關上了門。高天富也就沒說什么,在客廳自己的床上躺下了。

那個晚上高天富幾乎完全沒有睡覺。人和人真是不能比,我當鄉村男教師,一個月四百塊錢還都不能按時拿到手上,王國盛一頓飯兩千塊錢眼睛都不眨!接著想起走上飯店大臺階時那霓虹燈的忽然一亮,這到底是個什么兆頭呢?預示著我的明天從此開始輝煌嗎?那么,怎么樣才能輝煌呢?

第二天早上高天富給泥鰍打了一個電話,讓他幫助請一天假,然后去一家大商場買了一套稍稍像樣的西裝。看準了的事情,高天富是會不惜本錢的。就算是昨天那頓飯買了單的。高天富咬著牙對自己說。

高天富沒有給沈曉紅提一句自己的打算,他要完全憑自己的能力走進國盛集團,并且走近王國盛。可是沒想到,他一走到國盛集團大門口就碰見了沈曉紅。

沈曉紅和娜娜一起正從大樓里出來,看到高天富,沈曉紅怔住了:“高老師,你……怎么來了?” 高天富看看娜娜。 沈曉紅說:“這就是我給你說過的娜娜。”

高天富就向娜娜問了好。

沈曉紅又對娜娜說:“這是高老師。”

娜娜看看高天富說:“這么簡單就完了?”

沈曉紅捶了娜娜一下,對高天富說:“找我有事?”

高天富說:“不。我是來找你們董事長的。”

沈曉紅怔住了,把高天富拉到一邊小聲說:“你找他干什么?”

高天富說:“沒什么。談談。”

沈曉紅這才注意到高天富的一身新西裝。她馬上猜出了高天富的意圖,急急地說:“你不要去找王國盛好不好?剛剛請人家幫了忙,接著又去相求,這樣不好!”

高天富不說話。

沈曉紅說:“你聽我一句話好嗎?我知道你不想在超市干,我已經請娜娜幫忙給你找好一點的工作了。娜娜是很有辦法的人。她和市里的一個處長很好。”

高天富說:“不!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管。”說著向大樓里走去。

沈曉紅追上去說:“高老師你替我想一想好嗎?”

高天富站住了說:“這和你有什么關系?”

沈曉紅說:“怎么能沒有關系呢?你這樣做,我在公司里還怎么做人?”

高天富硬硬地說:“你這話太夸張了吧?”說著轉身去了。

沈曉紅看著高天富的背影消失在大樓里,搖搖頭,無奈地拿出了手機。

王國盛一接電話沈曉紅就直截了當地說:“董事長,高老師去你那兒了嗎?”

王國盛愣了一下:“哪個高老師?”

沈曉紅說:“就是……高天富。”

王國盛想起來了,說:“沒有啊!”

沈曉紅說:“他可能馬上就上來。”

“哦!有什么事嗎?”

聽筒里好大一會兒沒有聲音。

王國盛說:“沈曉紅,你在聽嗎?”

沈曉紅說:“董事長,是這樣。高老師他想進國盛集團。”

王國盛隨口說:“歡迎啊!”

沈曉紅急急地說:“不!不!董事長。這不是我的意思,我打電話就是想告訴您這一點。請您不要考慮我們的關系。千萬不要!”

王國盛明白了,輕輕地笑著說:“沈曉紅,你們是不是鬧意見了?年輕人,有問題好好說,不要斗氣。他來找工作也是很正常的,我會按公司章程辦事的。”

剛剛接完沈曉紅的電話,桌上的內線電話就響了。

譚小燕說:“董事長,有位叫高天富的先生。他說董事長說過他可以隨時來見您。”

王國盛說:“讓他進來吧!”

高天富一進來就說:“對不起!董事長。我剛才給你的秘書說了假話。因為,如果我不那樣說,她就不會給我通報了。”

王國盛坐在大班椅上沒動,點點頭說:“找我有什么事情嗎?”

高天富說:“昨天董事長走得早,有句話我沒來得及說。”

王國盛一聲不響地看著高天富。

高天富說:“我想說為了報答董事長的搭救之恩,我希望能夠成為國盛集團的一名員工,不計報酬地為您效犬馬之勞。”

王國盛說:“這話過了。對于我來說,不過就是給朋友打個電話而已,不要放在心上。國盛集團歡迎每一位有抱負、有才干的青年!不過,這樣的事你得先去人力資源部。說句玩笑話,高老師現在也算是國盛集團的準家屬,我會給人力資源部打個招呼。不過,一般員工的人事權不在我手上。”

高天富說:“明白。我現在就去人力資源部。我想再說最后一句話,謝謝您昨天的晚餐!請您,可是最后還是您買單,我很不好意思!”

王國盛點點頭說:“人力資源部在三樓。”

高天富怔了一下說:“謝謝!”轉身出去了。

人力資源部沒有拒絕高天富。他們請他登記、填表,很禮貌地告訴他三天之后來聽消息。走出國盛公司,回頭看。一看這座氣派的大樓,高天富不知道三天之后再來時命運之神會對他微笑還是對他嘲笑?他決定如實地和泥鰍討論一下這個問題。在生活的濁流里,泥鰍實在是一位難得的老師。

聽完高天富的話,泥鰍立刻說:“這事板上釘釘了。”

高天富說:“你這么肯定?”

泥鰍說:“我敢打賭!”

高天富說:“賭什么?”

泥鰍說:“你要進了國盛集團你就請我吃海鮮,算是慶祝。你要進不了國盛集團我就請你吃海鮮,算是安慰。”

高天富說:“一言為定!”兩人就碰了個杯。

泥鰍放下酒杯,夾了一筷子菜塞到嘴里,一邊嚼著一邊又含糊不清地說:“不過高哥你得要有點兒思想準備。”

高天富說:“什么思想準備?”

泥鰍笑笑地說:“我猜這王國盛是看上沈曉紅了。”

高天富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兀自喝了一口說:“實話給你說泥鰍。”從一開始我心里就有這個感覺。

泥鰍拿筷子指點者說:“俗話說得好啊!舍不得女朋友套不住董事長。這種事就看準的手段高明了。好比釣龜,不用魚餌不行,可魚餌叫魚吃了也不行。叫我看,目前你們是勢均力敵。”

高天富打斷泥鰍說:“別安慰我了!我們之間哪來的勢均力敵?”

泥鰍說:“王國盛有錢,他的零頭都夠我們弟兄倆吃一輩子的了。可你有你的優勢啊!你年輕,比王國盛小二十歲!前途不可限量。哪個女孩會不考慮這一點?除非智商特低的和良心特黑的。我看,這兩種女孩沈曉紅都不是。二十歲啊!我敢說,如果可能,王國盛情愿拿他所有的財產來和你交換。話再說回來,就算沈曉紅最后和你拜拜了,又有什么呢?老話怎么說的?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是不是?連妻子都是衣服,一個狗屁女朋友又算什么東西?只要你有了錢——”泥鰍拿筷子指點著大街上來來往往的紅男綠女——“瞅瞅,漂亮女孩大把大把的!”

高天富搖搖頭:“我和沈曉紅不是隨隨便便的。我真的很喜歡她。雖然我們才認識兩個多月,可我覺得不能離開她了。真的!泥鰍,你別笑!你恐怕還不能理解。”

泥鰍笑說:“高哥,我這說的都是沒影的事,你怎么當真了?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泥鰍端起酒杯。“我也說句認真的話吧!高哥,你去了國盛集團,要拉兄弟一把啊!”

高天富也端起酒杯,并不推托,說:“那還用說!”

兩只酒杯“當”的一聲碰到了一起。

分手的時候泥鰍又很知己地說:“高哥,你要是真的特喜歡沈曉紅,怕她日后跑了,那就趕快把駕駛執照拿了。光做了不行,現在的女孩子誰還在乎這個呀?你做過一百次也沒用!”

高天富醉意朦朧地回到“家”,沈曉紅說:“你又和泥鰍喝酒了?”

高天富笑笑地看著沈曉紅況:“是啊!除了泥鰍,還有誰肯和一個鄉村男教師一起喝酒呢?”

沈曉紅看看高天富的臉色,好像并沒有不高興的樣子,她從冰箱里拿出一瓶礦泉水遞過去說:“見到王國盛了?”

高天富接過礦泉水說:“見到了!平易近人,和藹可親。”

沈曉紅聽不出高天富說的是正話還是反話,看他一眼,就又看電視去了。

高天富喝了一大口礦泉水,看看沈曉紅,走到沙發前,在她身邊坐了下來。電視里正播天氣預報。高天富說:“這有什么看的?”拿起遙控器就要關電視。

沈曉紅伸手把遙控器奪了過來說:“我就要看天氣預報。”

高天富笑了說:“不用看,你們武漢又是三十八度!”

很快報到了武漢,果然又是三十八度。高天富笑說:“怎么樣?高老師不會錯的。可以關了吧?”

沈曉紅看看高天富。

高天富說:“我有話給你說。”

沈曉紅說:“說就是!關電視干什么?”

高天富說:“我要說很重要的話!正兒八經地給你說。”拿過遙控器關了電視,很嚴肅地看著沈曉紅。看了一會兒才說,“沈曉紅,我們結婚吧!”

沈曉紅奇怪地看看高天富說:“你怎么突然有這個想法?”

高天富說:“不是突然。當我們……第一次的時候,我就這樣想了。”

沈曉紅說:“結婚可不是光在一起睡覺那么簡單。”

高天富說:“我知道。”

沈曉紅說:“真知道你就不會這個時候提出這個要求了。”

高天富說:“這個時候怎么了?”

沈曉紅說:“比如說明天或者下個月的哪一天我們就結婚。怎么結?就用這間租來的破屋做新房嗎?就看這個老是接觸不良的破電視嗎?就用這組扔出去沒人揀的破沙發嗎?”

高天富說:“當然不。”

沈曉紅說:“那還談什么結婚?”

高天富說:“我的意思是我們先把結婚證拿了。”

沈曉紅不懂地問:“如果不結婚,拿個證又有什么意義?”

高天富說:“當然有意義。”

沈曉紅說:“什么意義?”

高天富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那樣你就不會變心了。”

沈曉紅一怔,哈哈地笑起來:“你這些話真不像是二十一世紀的語言。尤其不像二十一世紀的中國特區的語言。”

高天富說:“我這個人是比較保守。沒辦法,我就是一個這樣的人,農村里出生農村里長大的一個農民。”

沈曉紅說:“你別在這里瞎謙虛!你是人民教師,知識分子。”

高天富自嘲地笑笑說:“以前我還真是這樣看自己。現在知道了,那全是自欺欺人。用農民的語言來說,都是日鬼的話。不過,我們國家不是有這樣一句話嗎?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我慶幸我作出了自己新的選擇。我還慶幸,在我走上新生活的路口,遇上了你。真的!沈曉紅,你在武漢這樣的人城市出生、長大,你大概很難想象你在我這個鄉巴佬心中的位置。”

高天富說著說著眼睛潮濕了。

沈曉紅伸手掩住高天富的嘴說:“如果你真的愛我就不要用農民、鄉巴佬這樣的字眼來說自己好嗎?你不知道,每次你這樣說,我都覺得你是在故意刺我的心。難道我是很在乎這個的女孩嗎?”

高天富拿下沈曉紅的手,無言地點點頭。

沈曉紅說:“你是個善良的人,又是個有知識能吃苦的人,你以后一定會大有作為!但是,我不想我們兩人都在同一家公司給同一個老板打工。真的不想。”

高天富說:“為什么?”

沈曉紅說:“具體的我也說不上來。反正,感覺不好。”

半晌,沈曉紅說:“后天去人力資源部不外乎就是兩種結果:錄用或者是不錄用。如果不錄用怎么辦?你得做好思想準備。”

高天富說:“不錄用就還在超市做我的搬運工就是!”

沈曉紅點點頭說:“還有,如果錄用,你的期望值不要太高。國盛集團里不談本科,光碩士生就好幾十個。”

高天富笑說:“這你放心。有搬運工這碗酒墊底,什么樣的酒我都能對付。”

在約定的第三天,國盛集團人力資源部工作人員很客氣地接待了高天富,給他講了整個國盛集團的人事狀況后,微笑著說:“情況就是這樣。所以,很抱歉,高老師。如果您愿意加盟國盛集團的話,我們暫時還不能給您安排更重要的位置,只能委屈您先去后勤部。您看如何?”

后勤部是高天富沒有想到的。他細細地看過了沈曉紅拿回去的國盛集團機構圖,說實話,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適合于在哪個部門工作,但有一點,后勤部是根本沒有進入過他的視線的。他愣怔了一下問:“到后勤部干什么呢?”

那人微微一笑說:“這就是后勤部長的事情了。高老師不知道我們集團的管理工作原則吧?在這里,任何一個部門,任何一位領導,都無權過問下一級部門的具體工作。”那人給高天富的杯子里加了點兒水又說,“多考慮考慮。現在您和我們公司是平等的,雖然我們說了‘是’,但您還是可以說‘不’。”

后勤部就后勤部吧!畢竟是國盛集團的后勤部,比在佳佳超市當搬運工強多了!高天富抬起頭說:“不用考慮了。我同意。”

又是填表,登記,然后高天富拿著一張通知單去了在一樓的后勤部。

后勤部長接過通知單看了一眼,立刻就熱情地、緊緊地握住了高天富的手,久違的老朋友再見一樣連連搖動著說:“歡迎!歡迎!歡迎高老師!每次開會我都要提意見,不重視我們后勤部!這回好了,終于給我們派來了一位大知識分子!”

后勤部長緊緊的握手把高天富的心弄得熱乎乎的。他另一只手連連擺動著,真心實意地說:“部長您千萬別這樣說!我可算不上什么知識分子!更說不上火!”

后勤部長松開手說:“你不是大專文憑嗎?高老師。大專文憑在我們后勤部就是大知識分子!你不知道,我們后勤部最高的學歷只是高中生!”

高天富轉移話題說:“部長,我以前一直是個教書匠,這后勤工作可是從來沒干過。您要多多指教啊!”

后勤部長不屑地說:“后勤工作還要什么指教?只要不瞎、不聾、不瘸、不拐就能干。”

高天富說:“我的具體工作是什么?”

后勤部長拍拍高天富的肩膀說:“小伙子工作積極性挺高的啊!”

高天富就笑了笑。

后勤部長說:“不忙!之前在哪里干啊?”

高天富說:“佳佳超市。”

后勤部長說:“那是公司的對口供貨單位之一啊!你在那里分管什么呢?”

高天富含含糊糊地說:“我在倉庫里。”

后勤部長“哦”了一聲說:“那里的辭職手續辦好了嗎?”

高天富說:“還沒有。”

后勤部長說:“那你快去辦吧!明天再來上班。”

高天富說:“謝謝部長!”轉身走到門口又被喊住了。

部長很親近地說:“高老師,你不要告訴老周是到我這兒來!那小子要知道是我挖了他的人才,不罵死我才怪!”

高天富根本就不知道什么“老周”,支支吾吾地答應了一聲。

高天富知道沈曉紅的打字室就在二樓,他想上去告訴沈曉紅一聲,想一想又打消了這個主意,還是抓緊時間先去佳佳超市把辭職手續辦了吧!

高天富這類臨時工其實根本無所謂什么辭職手續,如果不在乎還沒有拿到手的幾個工錢,你連招呼都用不著打,連屁股都不用拍,走人就是。高天富真正的目的其實是想見一見泥鰍,畢竟同事了兩個多月,又一起經歷了一場血腥的戰斗洗禮。更主要的是,高天富到了這個時候才發現無論從感情上還是從思想上,自己已經無法割斷和泥鰍的聯系了。他不知道到了國盛集團還會不會結識上這樣的朋友。他真的有些舍不得泥鰍。

半個小時后高天富就和泥鰍坐在大排檔吃分別飯了。高天富眼睛潮乎乎的,泥鰍卻什么事也沒有,笑哈哈地說:“高哥你這是干什么呢?弄得跟生離死別似的?咱又不是不見面了。你不是還要拉兄弟一把嗎?這一拉咱不又到一塊了?”

高天富說:“泥鰍你等著!哥一站穩腳跟就把你辦過去!”

午飯的時間很短,泥鰍還要接著工作,他們匆匆地分了手。泥鰍說:“高哥,以后不能天天見面了,你得買個手機,咱好聯系。”

高天富說:“買!買!一定買!”

泥鰍說:“買了手機就給我打電話。”

高天富說:“我第一個就打給你!”

看著泥鰍進了超市,高天富才忽然發現從此刻開始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都是自己的,忽然便有了一種久違了的重歸自我的輕松。他懶懶地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這才注意到不遠處那輛快餐車又停在每天的老位置上賣盒飯。那些前來淘金的、一個個都像電影演員似的俊男靚女們,在快餐車前狼狽不堪著。高天富深有感慨地呼出一口長氣,摸出一枝煙,不慌不忙地點上火,自自在在地抽起來。

新的奮斗就要開始了,該怎樣邁出新的第一步呢?高天富沉思良久,輕輕地站起來,把煙蒂按熄,扔進垃圾箱,臉上掛著自信的微笑向前走去。高天富走進電信局,掏出身上最后一筆南下資金,買了一部手機,然后走進了新華書店。

關于公司管理的書籍很多,然而,沒有哪一本是談什么后勤管理的。他向書店服務員小姐咨詢,那位小姐又問另外一位小姐,第二位小姐便找出了一本。高天富說著謝謝接過來,再一看,談的是糧秣彈藥和戰地炊事飲水的軍事后勤。他不禁啞然而笑。隨手把那書翻了翻,卻原來有許多自己從不知曉的有趣的知識,心情很好的高天富也就把那書買下來了。

回到“家”,把沈曉紅拿回來的那張國盛集團機構圖又看了看。以前看過,但根本沒有注意什么后勤部。現在一看才知道,原來后勤部下面十分龐雜,是各個“部”中分組最多的一個部。數了數,一共有運輸組、動力維修組、采購組、膳食組、環保組和部長辦公室,五組一室。高天富一個組一個組的琢磨著,又細細地回想了一下后勤部長和他談話時的神態和語氣,終于在“部長辦公室”上面輕輕地敲了敲,自言自語地說,高老師啊高老師!除了這里,這后勤部還有什么位置好安排你老人家呢?說著,自個兒笑了。

高天富放下國盛集團機構圖,打開冰箱,拿出一聽啤酒,啪地打開,對著空氣說了一聲:“干杯!”咕咚灌下一大口,心情舒暢地躺到沙發上,拿起那本書,翻到叢林作戰一節,有滋有味地看起來,看著看著睡著了。

沈曉紅一下班就匆匆忙忙往“家”趕。沈曉紅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打字室在二樓,沈曉紅的電腦桌就在窗戶邊,一側臉就可以看見公司大院的大門。她是看著高天富進來又看著高天富出去的。她不知道高天富毛遂自薦的結果如何。如果成功,高天富應該來告訴我一聲啊?如果不成功,那就只是一句話的事了,怎么談這么長時間呢?沈曉紅就這樣想了半個上午又一個下午。

進了“家”,看到高天富在沙發上呼呼睡著,肚子上扣著一本軍事后勤工作方面的書,沈曉紅更加莫名其妙。沈曉紅輕輕地拿起那本書的時候高天富醒了,他一下子把沈曉紅拉倒在自己身上。兩人瘋鬧了一會兒之后,沈曉紅整理著被高天富弄亂了的頭發說:“過了?”

高天富說:“沒有。”

沈曉紅點著他的鼻子說:“沒有你能這么高興?分在哪個部門?”

高天富說:“不值一提。”

沈曉紅說:“再不值一提也得比我這個小小的打字員強。”

高天富說:“那不一定。”

沈曉紅說:“到底哪個部門?”

高天富這才說:“后勤部。”

沈曉紅愣了一下:“后勤部?哪個組?”

高天富說:“還沒定。”

那份機構圖就在茶幾上放著,沈曉紅就拿起來看。看來看去,后勤部的幾個攤子里,好像只有采購組的業務和當過數學老師的高天富沾點兒邊,便說了出來。高天富卻不接話,只微微地笑著。他不想說出自己能判斷,不想描繪后勤部長和他談話時的神態和語氣,他想給沈曉紅一個驚喜。明天。

第二天早上高天富和沈曉紅一起離開“家”,一起坐上公共汽車,一起走進國盛集團大門,出雙入對的感覺真是好極了。

在大廳樓梯口處他們分了手。

高天富走進后勤部,部長還是那么熱情地、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仿佛久違的老朋友再見一樣連連搖動著說:“那邊的工作都交代完了?老周沒有為難你吧?好!那就好!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老魏,環保組組長。”

高天富這才注意到那個不聲不響坐在一邊抽煙的人。高天富并沒有想到這個人和自己有什么關系,以為部長只是一般性的介紹一下,都是后勤部的人嘛!剛好碰到了嘛!他熱情地伸過手去說:“魏組長你好!”

魏組長握住高天富的手,卻沒有話,只是笑一笑,點點頭。

高天富感覺這個沒有話的魏組長就像一輩子土里刨食的農民一樣,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絲親近。

部長拍了拍高天富的肩膀,還是那么語調熱情地說:“高老師,從現在起,你就歸魏組長領導了。”

什么?高天富一下子怔住了。

部長又熱情洋溢地說了幾句什么,但高天富一句也沒有聽見。部長又一次緊緊地抓起他的手搖了搖,高天富也沒有感覺到。高天富只覺得腦子里一片空白,整個人恍恍惚惚,夢游似的跟著魏組長一步一步往前走,一直走進大院后面一大排平房中最邊上的一間。

魏組長遞給高天富一件藍大褂,又指了指一排更衣柜中的一個。高天富看見魏組長的嘴動了動,但沒有聽見他說的什么。直到走進廁所,直到來蘇水的味兒溜進鼻子里,高天富才終于清醒過來。

高天富看看身上的藍大褂,看看手中的拖把,惡狠狠地用家鄉話里最惡毒的一句話罵了一聲。沒有任何人聽見高天富的罵聲。廁所里沒人。確切地說是沒有第二個人。門口立著一塊牌子:正在清掃暫緩使用。

高天富把自己關在一間大便間里,面對大便坑默然而立,如同號子里被牢頭勒令思過的犯人一般。高天富的身子一動不動,腦子里卻在翻江倒海。他緊緊地咬著下嘴唇。直到咬出了血。直到那鮮紅的血一滴一滴滴落在潔白的大便池里,洇化成一片淡淡的血花。沒有人知道高天富那個時候想了一些什么。沒有人知道高天富做出了怎樣的決定。當他走出大便間時,除了下嘴唇上那兩個深深的牙印,沒有任何人可以看出今天的高天富和昨天的高天富有什么區別。

國盛集團后勤部環保組清潔工高天富清掃完了上任以來的第一間廁所。當他走出廁所去移開那塊牌子的時候,沈曉紅正和娜娜一起輕輕說笑著什么走來。那一瞬間,三個人都愣住了!娜娜是個聰明的女孩,她立刻自然而然地松開沈曉紅的手,一聲不響地自個兒走進了相鄰的女廁所。沈曉紅呆愣了一會兒,忽然轉身跑走了。

中午下了班沈曉紅沒去食堂吃飯,娜娜就打兩份飯端回了打字室。下午下了班,娜娜不由分說把沈曉紅拉去了舞廳。娜娜什么也不說,只是跳舞,并且指示那些熟悉和半熟悉的男人們一個個去邀請沈曉紅。沈曉紅來者不拒,跳了個天昏地暗。

高天富回到“家”沒有看到沈曉紅,他一個人喝起酒來。正喝著,泥鰍來了。高天富就把冰箱里的酒都拿了出來說:“泥鰍,咱弟兄倆今天一醉方休!”

泥鰍說:“那可不行!醉了我睡哪里?”

高天富拍拍沙發說:“這不夠你睡?”

泥鰍陰陰地笑著小聲說:“夠是夠了,可是那會影響你和嫂子晚上的工作。”

高天富哈哈大笑說:“泥鰍你只管放開喉嚨說話。”

泥鰍四下看看:“怎么?嫂子不在家?”

高天富說:“加班。”

泥鰍說:“那么忙啊!”

高天富說:“公司大了,事也多。那些個文件啊!合同啊!什么的……”

泥鰍擺擺手:“說你的事吧!高哥。我今天一天都在等你的電話。可接了幾個電話,沒有一個是你的。”

高天富這才想起來手機,從腰上拿下來,遞給泥鰍說:“你自己看。我一個電話都沒往外打,第一天上班,太忙!”

泥鰍說:“手機買了?”就接過來看。評論了幾句手機又說,“具體工作定了嗎?”

高天富頓了一下說:“定了。”

泥鰍說:“是什么?”

高天富說:“你猜?”

泥鰍說:“這從哪里猜起?”

高天富就拿過那張國盛集團機構圖遞給泥鰍。泥鰍很快找到了“后勤部”,一邊看,嘴里一邊念念有聲,半晌,抬起頭說:“高哥,好像哪個組都不適合你?”

高天富不說話。

泥鰍忽然說:“對了!高哥!是不是部長辦公室?”看看高天富的神情又說,“我想起來你昨天說過了的,后勤部全部是高中學歷,把你這個大專文憑派過去,就是為了加強后勤工作的領導力量。”

高天富什么也沒說,哈哈大笑起來。

沈曉紅回來的時候,高天富和泥鰍都喝醉了。沈曉紅洗了澡就反鎖了臥室門,自顧自睡了。第二天早上起來泥鰍已經走了,什么時候走的她一點兒也不知道。她收拾了杯盤狼藉的茶幾,好在基本上都是一次性的餐具,打個包走的時候帶出去扔掉就行了。這個時候高天富也醒了。沈曉紅知道他心里郁悶,就軟軟地說:“我不反對你喝酒,可是有兩條,第一,不要喝得太多。第二,不要老是和泥鰍一起喝酒。泥鰍這個人……”

高天富打斷了沈曉紅的話說:“泥鰍怎么了?泥鰍怎么了!檔次低是吧?沒有錢是吧?給你說,我高天富就是這樣沒有錢的、低檔次的、掃廁所的清潔工!我就只能有、只配有這樣的朋友!”

沈曉紅忍不住說:“你給我發那么大的火干什么?這難道是我的錯嗎?我一個本科生不也只是一個打字員嗎?”

高天富說:“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是個大專生嗎?后悔跟了我嗎?”

沈曉紅說:“我有這個意思嗎?”

高天富說:“你沒有這個意思嗎?”

沈曉紅說:“就是沒有!”

高天富說:“沒有昨天你見了我跑什么?”

沈曉紅不再說話,背上自己的包就走了。垃圾袋也沒有拿。

娜娜很快看出了沈曉紅和高天富之間的狀態,便對沈曉紅說:“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們分手算了!我負責給你介紹一個好的。”

沈曉紅不說話。

娜娜說:“我就想不明白那個高天富有什么好?”

沈曉紅就笑了,冷不丁問娜娜:“你和那位處長什么時候結婚啊?”

娜娜嘆了一聲說:“他還沒離哪!如今這些男人啊!個個都是這樣!吃著碗里的,還要撈著鍋里的。哎!對了,現在說你哪!”

沈曉紅也嘆了一聲,說:“高天富人還是不錯的。而且他心里真的是很愛我。”

娜娜說:“沈曉紅你傻不傻?他愛你你就得接受嗎?”

沈曉紅笑了笑說:“他目前有些不順,就是分手,我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說出來。”

正說著譚小燕進來了,遞過一份文件給娜娜說,你們把手里的活兒停一停,把這份文件抓緊時間先打出來,明天的董事會等著用。娜娜就把文件一分為二,給沈曉紅一半說,我們一人打一半,這樣快些!兩人就不說話了,噼哩啪啦地敲起來。那是一份關于收購上市公司的議案,打好、印好、裝訂好以后就該下班了。臨走時沈曉紅忽然多了個心眼,把譚小燕校對過的校對稿放進了包包里。沈曉紅想為了那火車上的讓座,為了那海邊月夜的哭泣,為了那暴風雨中的呼喊、尋找和擁抱,我得幫高老師一把。

回到“家”,沈曉紅拿出那份校對稿說:“公司可能要收購一家上市公司,正在進行這方面的工作。我覺得這是個機會,高老師。你應該表現出你的才能來。”

高天富把那校對稿看了一遍,立刻明白了沈曉紅的良苦用心,抬起頭,感動地說:“沈曉紅,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那天晚上,他們又睡到了一張床上。

第二天午休時高天富就去了新華書店,買了很多資產運作、公司經營、證券知識等等有關書籍,每天晚上在燈下認真研讀,每一本書都被他畫滿了各種各樣的記號,還寫滿了兩個筆記本的筆記。高天富畢竟是一位不錯的數學老師,至少在理論上他很快弄懂了一個公司要具備怎樣的條件才有可能上市、收購一家公司是怎樣的運作程序、應該怎樣調查和研究目標公司的財務狀況和經營能力以及市場前景。他還利用換休的時間去一家證券營業部看了幾天,并且認識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頭頭,知道了許多書本之外的有關知識。

一個月之后,高天富寫出了一篇大文章:《國盛集團發展之我見》。開篇便說:我只是公司的一名清潔工,但是公司興亡匹夫有責。然后圍繞著怎樣成為上市公司洋洋灑灑寫下了萬言書。高天富興奮地給沈曉紅看,沈曉紅看了說:“內容我不懂。從格式上說,我覺得前面應該有個提要。用二三百字把你的主要內容寫下來。王國盛哪有工夫看長篇大論?”

高天富忙說:“對!對!”就又補寫了一個提要。

沈曉紅主動說:“我幫你打印出來吧!”

高天富立刻搖頭說:“不!讓人知道你干私活不好。”

沈曉紅說:“我抽空打。娜娜不會說的,譚秘書也很難發現。”

高天富還是搖頭,說:“萬一知道就不好了。也要不了幾個錢,何必?”

沈曉紅心里忍不住又有一些悄悄的感動。

到處都是打印社,高天富花了幾十塊錢打印了兩份,給王國盛掛號寄去一份,自己留存一份,又看著打字小姐把文件徹底刪掉。那以后,高天富每天還是照樣打掃著走廊和廁所衛生,但心里頭的感覺大大不同了。

沒有期望的日子度日如年。

期望過高的日子更是度日如年。

高天富一天一天等待著王國盛或者其他有關部門的召見,然而卻一天又一天失望著。高天富每天都要看一看那張掛號信的單據,每天都要計算一下日子。眼看還有兩天就是整整一個月了。就是一個“不”,你也得說一聲啊!

這一天,高天富正在拖樓梯時,王國盛和譚小燕一起走下來了。高天富很想問候一聲董事長好,然后直截了當地問他是否看到了他的文章。然而,王國盛好像根本就沒有看見他。譚小燕倒是看了他一眼,可那一眼里卻飽含著對一個不成功的詐騙犯的鄙夷。王國盛從高天富身邊走了過去,而且一直沒有回頭。高天富看著王國盛的后腦勺,兩手緊緊地握著拖把,仿佛握著一根哨棒。

下午下了班高天富默默地抽了兩根煙才離開公司。回到“家”便看到沈曉紅正剝開一根火腿腸喂一只毛茸茸的小狗。高天富說:“這狗是哪來的?”

沈曉紅說:“我也不知道。下了汽車沒幾步路就發現它跟著我,攆也攆不走,一直就跟到家里來了。還挺可愛的是吧?你來喂它,我去做飯。”就進了廚房。

小狗卻不吃高天富手上的東西,而且很不友好地朝高天富吠叫著。高天富氣憤地甩了小狗一巴掌說:“你他媽也想欺負我?”

這時泥鰍扛著一箱啤酒敲響了門。

高天富拉開門說:“泥鰍,怕你高哥買不起酒?”

泥鰍放下啤酒說:“不是買的,是發的。一人兩件。有一個多月沒和高哥一起喝酒了,我就給你扛了一件來。”

廚房里的沈曉紅聽見泥鰍來了,心里便不大高興,砰的一聲用腳把門撞上了。

高天富向后瞟了一眼說:“好!來得好!跟高哥來。”

泥鰍說:“干什么去?”

高天富牽了那狗,讓泥鰍拎上洗臉盆說:“你跟我來就是。”

泥鰍莫名其妙地拎著洗臉盆,跟著高天富到了房后空曠之處。高天富四下看看,走到一塊廢棄的預制板前,突然抓住那小狗的兩條后腿,把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照準預制板的角上掄去。

小狗頓時腦漿四濺,嗚呼哀哉!

泥鰍大驚失色:“高哥,你……你怎么把它打死了?”

高天富輕輕一笑說:“請你吃狗肉啊!”說著便把那狗吊到樹上,從身上摸出一把鋒利的推刀,熟練地開膛,破肚,剝皮。

泥鰍在一邊看呆了:“高哥,你好內行啊!”

高天富剝著狗皮說:“不行了,手生了。小時候我老干這事。”

泥鰍說:“打狗吃?”

高天富點點頭。

泥鰍說:“也是這樣打?”

高天富笑了:“不!那都是一些很大的狗,哪能這樣打?”

“那怎么辦?”

高天富說:“先把狗弄醉。”

泥鰍說:“怎么?讓它喝酒?”

高天富笑了:“狗怎么會喝酒呢?”

“那怎么把它弄醉?”

高天富說:“弄一盆剩飯剩菜,再把酒倒進去拌一拌,狗就吃了。等它東倒西歪的時候,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了。”

泥鰍由衷地說:“高哥你真行!”

高天富利利索索完成全部工作,兩手鮮血的端起臉盆往回走時天已經黑了下來,泥鰍在后面看著高天富朦朦朧朧的背影,頭皮莫名地麻了一下。

高天富端著臉盆走進廚房。沈曉紅立刻“啊”的一聲驚叫。泥鰍聽見沈曉紅聲音顫抖地說:“高天富,你怎么把狗殺了?”高天富不以為然地說:“不就是一條沒主的狗嘛!”泥鰍正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時,沈曉紅已經沒命地跑出廚房,沖出了大門。

沈曉紅失魂落魄地跑著。后來她跑不動了,蹲在路邊大口喘氣。那只可愛的小狗和那盆血淋淋的狗肉交替在她眼前出現。她嘔吐起來,吐了個一塌糊涂。就在這時,一輛小車在她身邊停下了。她扭過臉,居然是王國盛。

王國盛從車上拿下面巾紙和礦泉水。后來沈曉紅不知怎么就上了王國盛的車。

王國盛一路上并不說話,默默地開著車,一直開到海邊。王國盛停下車,從后排座椅上拿過一只黑塑料袋,這才說:“我得到海邊去一下。你是在車上等我呢還是下車走走?”

沈曉紅就默默地下了車。

這是一個沒有人跡的海灘。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天是黑的,海也是黑的。只有海風和海浪。只有海浪涌起時的片片波光。王國盛也不說話,默默地往前走著。沈曉紅不知道王國盛要走到哪里去?又是去干什么?她不好問,也不敢一個人站著,只好跟在后面也默默地走。在離海很近很近的地方王國盛站住了。王國盛默默地看著大海,看了好大一會兒之后才蹲下來,打開塑料袋,拿出幾扎紙錢。

沈曉紅怔住了。董事長這是干什么?

王國盛用手指在海灘上畫了三個不封口的圓圈,在圓圈內又畫上一個十字,然后背著風按著了打火機,沈曉紅不由自主地連忙也蹲下來,幫忙拆開紙錢遞過去。

三堆紙錢呼呼燒起來。陣陣海風下,王國盛有點兒忙不過來,沈曉紅不能不搭個手。

紙灰飛揚,飛向冥冥夜空。

紙錢燒完,王國盛站起來,又默立了一會兒,這才轉身走到一邊去。

沈曉紅呆愣了一下,也就跟了上去。

他們在一塊比較平坦的礁石上坐下來。王國盛點著一枝煙,吸了幾口,慢慢地說起來:“今天是我父親的忌日。”

沈曉紅不知說什么好。

沉默了一會兒,王國盛扭過頭說:“你和高老師既不是一個學校的,也不是一個地方的,你們是怎么認識的呢?”

沈曉紅看著黑黝黝的大海,輕輕嘆了一聲說:“命運的安排吧!”就一點一點地說了起來,不知不覺間把一切都告訴了王國盛。

沉默半晌,王國盛說:“回去后你可以通知他,明天去企劃部上班。”

沈曉紅愣了一下說:“為什么?”

王國盛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希望你能高興。”

沈曉紅頓了一下說:“可是,他有這個能力嗎?”

王國盛說:“人的能力其實都不相上下,關鍵是有沒有機會讓他發揮。”

王國盛把沈曉紅送到那條小街,一直看著她走到家門口才返身上車離開。

后勤組要提前一小時上班。第二天早上高天富準備離開家時沈曉紅很想把王國盛的話對他說一下,想了想終于沒有說。也許昨天晚上王國盛只是隨口一說?就是真的,由自己的嘴里說出來,高天富又會怎樣想呢?

高天富換好工作服,開始打掃廁所,九點多鐘當他開始打掃第五間廁所時,后勤部長找到廁所里來了。后勤部長也不怕臟,緊緊地握著高天富戴著皮手套的手,熱情地連連搖動著說:“高老師啊高老師!我一層層樓找了你好半天啊!”

高天富冷冷地看著后勤部長。他不會再被那熱情的握手感動了。

后勤部長高興地說:“你還不知道吧?你的工作有了新的安排。”

難道還有什么比掃廁所更低賤的活嗎?高天富冷笑地看著后勤部長。

后勤部長說:“我剛剛接到人力資源部通知,高老師從今天起調到企劃部了。”

高天富看著后勤部長,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后勤部長很奇怪地說:“你不高興嗎?”

高天富抽出自己的手說:“請部長不要拿我開心。我得干活了!”

后勤部長發誓般指著天花板著急地說;“真的!我說的是真的!高老師!人事通知單就在我的桌上,走!你跟我去看!”

高天富久久地盯著后勤部長。看來這位永遠熱情過度的后勤部長真的不是開玩笑。幾個月來的折磨已經讓高天富成熟了許多許多,他平靜了一下自己暗暗的驚喜對后勤部長說:“我知道了。你去吧!部長。謝謝你親自來通知我。不過,我得把這個廁所打掃完。我不能半途而廢。”

后勤部長走到門口又回身說:“高老師你不要見怪啊!以前都是考驗你的。”

高天富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后勤部長剛剛要走又回過身說:“高老師,還有一件事要請你原諒。我一接到人事通知單就給佳佳超市打了電話,要他們送一張辦公桌來。他們剛好沒貨了,他們說明天保證送到。今天就請高老師克服克服!”后勤部長一臉抱歉地離去了。

高天富默默站了一會兒,忽然砰的關上廁所門,一把扯掉藍大褂,揮舞雙拳輕輕狂呼:“我高天富的出頭之日來到了!”

第六章

企劃部在17樓,董事長辦公室的下一層。企劃部長握過高天富的手便開門見山地說:“高老師的大作我已經拜讀了。高老師對公司并購問題很有研究啊!”

高天富說:“興趣有,談不上研究。”

企劃部長說:“董事長確實有這個想法,拿下一家上市公司,從而借殼上市。為此,按照董事長的指示,企劃部專門成立了一個并購工作小組。目前小組只有兩個人,經董事長批準,決定吸收高老師參加這個小組的工作。”

這時外面有人敲門,企劃部長看看手表說:“請進。”

進來的是并購工作小組吳組長和林工。企劃部長給他們作了介紹后接著說:“有關單位已經給我們推薦了四家可以并購的公司。董事長的意思是我們應該獨立地拿出我們自己的調查結論。這就是你們目前的任務——用兩個月的時間,對四家公司做認真考察,并拿出考察報告。吳組長和林工已經準備了一個初步的工作計劃,現在高老師來了,力量更強了,你們再研究一下,完善一下,董事長要直接聽取你們的匯報。”

高天富跟著吳組長和林工到了他們的辦公室,寒喧幾句后吳組長就拿出了那個初步的工作計劃讓高天富看。高天富一看之后對吳組長和林工的水平就心中有數了。不過他仍然一副很認真的表情說:“不錯!不錯!我沒有什么補充的。”高天富說得很流暢。他發現自己開始成熟。

中午飯高天富吃得很快,一吃完就匆匆回到了辦公室。他覺得自己仿佛一個插班生,人家學過的功課做過的作業,他還一點兒都沒學都沒做。他必須抓緊時間趕上去,盡快進入角色。他拿出那四家公司的簡要材料,坐到沙發上看起來,一動不動地一直看到下午三點。中途去了一次廁所,當他站到早上被自己擦洗得干干凈凈的小便池前時,他忽然感覺如同做夢。

三點整,高天富跟著企劃部長和吳組長、林工走進了王國盛的辦公室。從譚小燕跟前經過時,高天富禮貌地對她點了點頭。

王國盛親自給每個人遞上一根煙之后說:“你們的任務很艱巨,因為它關系到國盛集團的明天。我打個比方吧!我們將要拿下的這家公司可能是鞍馬前的一個跳板,它能讓我們國盛集團一躍而起。但是,弄不好,它就可能是一個沉重的包袱,會把我們國盛集團壓得喘不過氣來,甚至于把我們壓趴下!現在,這副重擔我就交給你們三位了。拜托!”王國盛抱拳拱手。

下午下了班高天富沒有馬上回“家”,那四家公司的簡要材料他中午還只看了三家。他又看完了第四家,然后作了一些摘錄,這才離開辦公室。

電梯剛剛離開15樓往下。高天富想了想,忽然決定從樓梯上走下去。他覺得自己渾身是勁,用不完的勁。

娜娜這時候從樓上下來了。一看見高天富就喊:“高老師你要請客啊!”

高天富說:“娜娜你怎么才走啊?”

娜娜說:“高天富你不要轉移話題,什么時候請客?”

高天富說:“請什么客?”

娜娜說:“別裝糊涂啊!我早上一來就知道了。”

高天富說:“知道什么?”

“知道你升官發財了啊!”娜娜說,“高天富你行啊!讓我白忙活了一場不說,還欠了一圈人情。你得給我還啊!”

高天富聽得有點兒糊涂,問娜娜到底怎么回事?

娜娜說:“沈曉紅不是叫我幫你找個好工作嗎?昨天晚上人家給我回話了。今天一上班我就把這個信息給沈曉紅說。沈曉紅說算了,你今天就上樓了,調企劃部去了。”

高天富愣怔了一會兒說:“你們這話是什么時候說的?”

娜娜說:“早上上班一見面就說了!不相信?不相信你回去問沈曉紅!”

他們已經走出公司大院,娜娜揮揮手,上了路邊早就等著她的一輛小車。

高天富呆住了。娜娜顯然沒有虛構。這么說,沈曉紅至少在他之前就知道了他將要調到企劃部去的消息。她到底什么時候知道的?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又為什么不先給他說呢?

高天富氣呼呼地回到“家”,沈曉紅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高天富砰的一聲摔上門,盯著沈曉紅,好大一會兒一言不發,一動不動。沈曉紅很奇怪,高天富今天應該高興才對啊!她站起來,走到高天富跟前看看,發現高天富不是裝出生氣的樣子和他開玩笑,于是輕輕地問:“你怎么了?”

高天富冷冷地說:“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沈曉紅說:“知道什么?”

高天富又說:“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曉紅頓時明白了,卻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高天富忽然憤怒地吼叫著說:“你為什么不先告訴我?你什么意思?”

沈曉紅忽然感到沒有一點兒意思。高天富能夠調到企劃部工作她從內心里感到高興,雖然這個調動讓她覺得不是那么坦坦蕩蕩。可現實就是如此,你又能怎么樣呢?她以為高天富從此以后就會心順氣順了,她以為他們的關系從此以后也就會恩愛如初了。下了班她毫不耽擱就匆匆回來了,中途特意去佳佳超市買了幾個菜準備為高天富慶祝一下。菜弄好了,酒擺上了,她自己一筷子沒動,等著高天富。可誰知等來的是這么一頓呵斥!沈曉紅起身進了臥室,砰的一聲反鎖了門。

那位處長終于離婚了。娜娜第二天就發出了她的婚禮請柬。

高天富出差差不多一個月了。一個月來,沈曉紅重新感受到了久違的、從來到特區那一天開始就沒有過了的輕松。雖然這一個月來她的工作量特別大一娜娜忙著準備婚禮,日常工作幾乎無暇用心,一篇百余字的董事會議程她都能錯上個七八上十處。娜娜嘻嘻地笑著說,親愛的沈小姐你幫我把把關。沈曉紅看了一半就說算了吧!還不如我自己重打一遍呢!娜娜便說,好!等你結婚的時候,所有的文件我來打!后來,幾乎所有的文件就都是沈曉紅一個人打了。就是這樣,沈曉紅仍然感到很輕松。

那是一種毫無心理負擔的自在。

娜娜曾經嘻嘻地笑問沈曉紅,晚上不寂寞嗎?沈曉紅說,你以為天下的女人都像你?離了男人就活不成?兩人就嘻嘻哈哈鬧成了一團。

其實,除了高天富剛走的那幾天,沈曉紅后來還真的天天晚上在想他。但不是那種男女之間的欲望之想。確切地說她是在思考,思考她和高天富之間的關系。有了這么一段難得的時空距離,許多事情能夠冷靜地、從容地去看、去想了。從他們的萍水相逢開始,一直到高天富調到企劃部,沈曉紅一件一件的事情看下來,想下來,漸漸發現高天富在她面前其實是模糊不清的,捉摸不定的,變來變去的。他看起來很文明,彬彬有禮,遵章守紀,可是轉臉之間卻又能作出令人發指的殘忍之事。沈曉紅越想越想不明白,越看越看不懂。這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他是不是有點心理變態呢?是不是有點人格分裂呢?那天晚上沈曉紅忽然夢到了那只血淋淋的小狗,她忽地坐起來,再也睡不著,打開了所有的燈,又打開電視,然后一直坐到天亮。

娜娜的婚禮如期舉行,沈曉紅是伴娘。忙完一切必須的程序以后,沈曉紅在國盛集團那一桌坐了下來。這時,公司保衛部部長匆匆來到了。他走到王國盛身后,彎下腰,神色嚴峻地說:“董事長,高老師在福建被當地公安抓起來了。”

保衛部長的聲音不高,但酒桌上的人都聽見了。

坐在王國盛對面的沈曉紅怔住了。

王國盛剛剛端起酒杯,頓了一下問:“哪個高老師?”

保衛部長說:“并購工作組的高天富。”

王國盛問:“為什么?”

保衛部長遲疑了一下說:“嫖娼。”

沈曉紅的腦袋嗡地一下大了。

滿桌人頓時鴉雀無聲。

保衛部長說:“人已經扣下兩天了,當地公安機關要求公司去領人。”

王國盛砰的一聲放下酒杯。點上一枝煙,半晌一言不發。

保衛部長小心翼翼地說:“董事長,您看這事怎么辦?”

王國盛看了看全桌的人說:“這事到此為止,任何人都不得擴散。”又用煙頭指指保衛部長,“你馬上飛過去把高老師領出來。”

保衛部長說:“要把他帶回來嗎?”

王國盛沉吟了一會兒說:“不用。讓他繼續工作,帶罪立功。”

沈曉紅突然站起,捂著臉跑出了飯店。正在其它桌上敬酒的娜娜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看到沈曉紅跑了,拎著婚紗追出去大喊:“沈曉紅——”

第二天沈曉紅把自己關在打字室里整整一天沒有出屋,除了譚小燕送文件進去過一次,誰叫門她都不開。晚上,沈曉紅正一個人黑燈瞎火地坐在屋里,門被敲響了。她什么都沒想稀里糊涂地就打開了門。

門口竟然是王國盛。

王國盛主人似的走進來,打開燈,四下看看。

沈曉紅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如同做了錯事的女兒不知所措地看著強大的父親。

王國盛自個兒在沙發上坐下說:“高老師來電話了嗎?”

沈曉紅搖搖頭。

王國盛點上一枝煙,看看手表說:“兩小時之前他出來了。可能受了點兒皮肉之苦。他也是為了公司榮譽,一直不說自己是國盛集團的,最后受不了了才如實說了。可是公安機關不相信,因為他的身份證不對。總之,現在沒事了。我來,就是告訴你這些情況的。”

沈曉紅輕輕地說:“謝謝董事長!”

王國盛說:“聽說五福路上你們武漢人開了一家熱干面館。咱們去嘗嘗!”站起來伸出一根指頭又說,“給你十分鐘時間洗臉。”

沈曉紅看著王國盛的背影下樓去了。這時候她的手機響了。她以為是娜娜打來的,她看都不看地打開,卻是高天富。高天富急切切地說:“沈曉紅你聽我解釋……”

沈曉紅哆嗦了一下,條件反射般啪的關了電話。

鈴聲很快再次響起。

沈曉紅呆呆地看著手機,半晌,關機。

洗了臉,換了一件衣服,沈曉紅下了樓。她走得很慢,直到看見了王國盛的車才忽然覺得不應該讓董事長久等。兩只腳的頻率頓時加快。上了車,沈曉紅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隨即便感到全身上下每個汗毛孔都大病初愈般透出疲倦和虛弱。

高天富回來了。這時候距離娜娜的婚禮已經又過去了一個月。高天富一出機場就要了個出租車。吳組長和林工都說算了吧!高老師你大概不知道,按我們的級別,本市的出租車是不能報銷的。高天富說,快上吧!這個錢我出了。一路上擱下林工又擱下吳組長,出租車便箭一樣直奔海濱村而去。

高天富飛一般跑回“家”,看到沈曉紅正在清理自己的衣物用品。高天富怔了一下說:“沈曉紅,你要搬走嗎?”

沈曉紅看著箱子說:“是的。”

高天富說:“搬到哪里去?”

沈曉紅不說話,走來走去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高天富一把抓住沈曉紅的胳膊說:“沈曉紅,你聽我解釋……”

沈曉紅把胳膊一甩:“別碰我!”

高天富松了手說:“好!好!我不碰你。但是你要聽我說,我沒有干那種事。我高天富不是干那種臟事的人!我是被人給暗算了!”

沈曉紅“啪”的一聲扣上箱蓋說:“用不著給我解釋。你干任何事情都和我無關。”

高天富說:“你什么意思?”

沈曉紅往客廳一指說:“茶幾上有一樣東西是給你的。”

高天富看到了一張結婚請柬。他一把抓起,打開,臉色立時大變。

“沈曉紅!你這是為什么?”高天富抖動著嘴唇說。

那張結婚請柬也同時在他手上抖動著。

沈曉紅淡淡地說:“這還用問嗎?”

高天富大吼一聲說:“當然要問!”

沈曉紅說:“那就問你自己吧!”

高天富咬著牙一條一條的撕碎請柬又捏成一團砸向沈曉紅。

沈曉紅只是閉了一下眼睛,身子一動沒動。

高天富忽然猛地撲上去掐住沈曉紅的脖子咬牙切齒地說:“我要殺了你!”

沈曉紅并不掙扎,閉著眼睛,冷靜非常。

高天富松了手,氣呼呼地說:“你想死?沒那么容易!”說著再一次撲了上去。不過這一次是撕扯沈曉紅的衣服。

沈曉紅這才拼命掙扎著說:“高天富你要干什么!”

高天富冷笑著說:“我要再操你一回!我要讓王國盛喝刷鍋水!”

沈曉紅厲聲說:“住手!我自己來。”

沈曉紅平靜地攏攏頭發,緩緩地脫掉衣服,一臉鄙夷地說:“高天富,你來吧!”

高天富呆呆地看著沈曉紅,突然狂吼一聲跑了出去。

客廳里,電視正播送本地新聞,王國盛在畫面上興高采烈地說著什么。高天富沖上去,一把掀掉了電視機。

夜已經很深很深,除了隱約可聞的海浪,除了偶爾的一聲貓叫,此刻真正是萬籟俱靜。沈曉紅和高天富躺在各自的床上,仿佛雙雙死去了一般一動不動。如同來到特區的第一個夜晚一樣,他們誰都沒有合眼,誰都沒有一句話,就那樣在狼藉一片的小屋里默默無語地度過了他們最后一個共同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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