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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31 00:00:00張放
都市小說 2008年11期
苦澀咖啡
“作秀？”她吃驚地問，“你是一個教師，又不是歌星、舞女，你作哪門子秀？”
初冬的陽光，依舊那么溫馨暖人。午間，她端著一杯咖啡，站在窗前向外眺望。那嬌艷的深藍色的牽?；?，順著青翠的藤條攀滿了紅色磚墻，花兒被陽光曬得逐漸萎縮、凋謝。正朦朧間，她隱約地聽見一聲熟悉的呼喚：
“Asakao！”
她的心宛如被鸚鵡的尖嘴啄了一下，渾身發出輕微的震顫。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幾上，默默地走回臥房。那只白色的貓，正瞪著一對美麗的紅寶石的眼睛向她凝望。躺在床上，她的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墻上掛著丈夫的一張相片，他穿著藏青色的西裝，濃密的頭發、端正的面孔，兩只過分聰明的眼睛，從金邊眼鏡后面閃耀出幾分傲氣。他的那兩片稍嫌薄的嘴唇，似乎正在說話，剛才還喊叫她的名字：
“Asakao！”
是啊，日本人把牽牛花稱作Asakao，實在非常恰當：因為這種嬌美的晨開午謝，留給人們無限的遐思與眷戀。十年前，他們剛認識的時候，那位留日的文學教授便給她取了這個親昵的名字。她的性情溫順。再說正戀愛中的女人，都像多喝了兩杯酒，帶著幾分迷糊的醉意。何況那個薄唇的男人的話，比黃鶯的歌聲還讓人陶醉呢！
“Asakao，你認識牽牛花嗎？它的顏色是深藍色，比大海還要迷人。日本人喊它‘朝顏’。聽，多么詩意的名字！我們將來結婚以后，不管住在東京或是臺北，我是一座墻，你是攀繞在墻上的牽?；?，我們永遠相偎相依，從黑夜到黎明，從生到死……”
這位年輕貌美的音樂家，陶醉在賈道夫教授的美妙的歌聲中。他們在臺北市一座文藝界聚會的畫廊里舉行婚禮。數不清的青年男女，擠在畫廊的門外，好像等待好萊塢影星伊莉薩白泰勒，準備瞻仰Asakao的豐采。是啊，如果這位出身東京音樂?？茖W校的女鋼琴家，沒有超俗的美麗，她怎能成為賈教授的夫人呢？
啊，她終于出來了。她的出現，猶如孔雀展翅一般令人眼花撩亂。
但是，她如同曇花一現?；楹螅惚簧畈卦谀亲撵o的圍著紅色磚墻的庭院里。年輕的大學生逐漸忘卻了她。偶爾當賈道夫在報紙、電視或廣播中出現，那些天真的、幼稚的青年才會聯想起她的光彩的往事……
俄國盲詩人愛羅先訶說：“寂寞呀，漫長的寂寞歲月，我也不覺得寂寞了?！币粋€盲者，他在無盡的黑暗中生活，通過了“萬古如長夜”的親身體驗，最后才得到這句富于哲理的結論。這個被丈夫視作禁臠的牽?；?，也是如此。結婚頭幾年，她曾央求賈教授允許她去教書或演奏，她始終不答應；后來，他們也曾為此事爭執、嘔氣。日久天長，她的感情逐漸淡漠而痲痹，反而適應了這種深居簡出的生活。
每天清晨，她像一個幽靈似的，偷偷摸摸掀開絲被，躡手躡腳走出臥房，開始緊張忙碌的一天：她先打開瓦斯爐燒水，接著走進洗手間刷牙、洗臉；然后烘面包、煎蛋、炸香腸，等到壺里的水滾沸以后，她再泡上一壺上等的烏龍茶。在她等待丈夫起床、洗臉的空隙間，她要擦拭桌椅、茶幾和拖地。
賈教授年紀不過三十多歲，卻講究修心養性。清晨起來，先到洗手間洗臉、刷牙、吹頭、刮面。戴上眼鏡，左手拿起報紙，右手端起茶杯，邊看邊進早餐。他絕不講一句話，這是他的生活習慣之一。
有時，她為了一件急事，在早餐桌上對他說：“道夫，今天是媽的生日。你看，我們是送一個蛋糕呢，還是親自去拜壽？”
他嘴中嚼著面包，正凝視英文報紙上的一則影星花邊新聞，蒼白的臉上泛出一陣陣的桃紅，好像肺結核第三期的患者。
“你說，還是買一個巧克力蛋糕吧？她喜歡吃甜的?！?/p>
賈教授低下頭，喝了一口茶，眼睛集中在報紙上。
“道夫，你到底去不去內湖給媽拜壽？”她的聲音稍微提高了半度。
“嗯哼?！卑肷?，賈道夫終于用英語回答了她。
賈教授在日常生活中，時常使用這種三明治式的語言，這是由于他教書養成的習慣。有時在女人面前，他到了樂而忘我的境界時，也會使用家鄉話來夾雜英文語匯。一次，不知什么報紙副刊上發表一則雜文，批評目前少數知識分子講話夾雜英文，是一種崇洋媚外的傾向。
“Wrong！”他憤怒地把報紙朝地上一扔，冷笑著說，“這完全是義和團Idea！”
作為一個青年大學教授，賈道夫確實有幾分優越感。也許他把教室內外，混為一體；因此有時難免把任何人都視作“學生”、“晚輩”或是他的聽眾與讀者。
“中國根本沒有文學家，也沒有詩人！”他兩手插進褲管，蒼白的臉上，泛起一層紅暈，那是由于激動的緣故?！澳憧碒omer的史詩，多么雄偉、鄉土。Shakespeare說得對：這兒是一個西澤，什么時候再有這樣的一個？”他把兩手左右一攤，聳了聳肩，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姿態。于是，那些年輕的、戴近視鏡的學生，莫名其妙的笑了。
賈道夫平生崇拜的大多半是西方作家，雖然他在日本留學多年，但對日本作家并不推崇，只有一個比較“欣賞”，那即是曾經批評過《水滸傳》的森鷗外。
不錯，他在教室曾經不止一次談起一件文學軼事。一八九七年，森鷗外在一篇雜文中寫道：“中國為什么總有疫癘、兇歉、泛濫，相繼而至？中國的官吏為什么不能防遏它？中國為什么總有匪徒橫行？中國官兵為什么不能蕩平它？這是宋朝已有的問題，至今也還不能解釋。我每讀到水滸傳，便未嘗不想到它?！?/p>
每逢提起這樁事，賈道夫總帶著無限惋惜的語氣，對學生們說：“森鷗外的這種Idea，我不太欣賞。一個作家，他的職責是創作、創作、創作，其它的事一概不必去想，這才是真正的純文學作家。”透過玻璃鏡片，他發現坐在后面的一個女生，面孔長得像日本影星栗原小卷，正瞪著兩只烏溜溜的眸子向他凝望。于是，賈教授提高了嗓門，激昂地說，“一位不問政治的作家，他寫出的作品才超然、清高、脫俗……”
下課的鈴聲，打斷了他的演講。他皺了一下眉頭，似乎對鈴聲感到不滿，但一眼看見后面的栗原小卷，他搖了搖頭，瀟灑地笑了……
雖然賈道夫嘴上不問政治，可是他卻最熱心參加社會活動，這倒是非常奇妙而矛盾的現象。每周的活動，他都像舞廳的舞女“轉臺”一樣，穿梭在城市的街頭。如今，他的桌歷上還留下這樣的記載：
△中午在林森北路凱旋咖啡座晤旅法作家胡蓋。
△下午三時接受電視臺訪問，談婦女保健與藝術問題。
△晚間七時三十分在羅斯福路“迷你藝苑”講“易卜生與西藥店”。會后并接受西風婦女月刊訪問，主題談“天體運動與性關系?！?/p>
她默念著賈教授用原子筆寫的字，眼淚不禁奪眶而出。為了丈夫宛如蝴蝶似的終日飛舞在花叢之間，她過去生了不少悶氣，也為此和丈夫爭吵過。是啊，她關心他的健康，如果終日疲于奔命的活動，有一天，紅色磚墻倒塌了，牽?；ㄔ趺茨芘矢缴L呢？每次勸他，總會引起賈教授的一串牢騷話：“Asakao，幸虧我不準你拋頭露面，在家里作管家主婦，要不然更麻煩了！你想一想，這是一個什么時代？”他習慣地向四周打量了一眼，好似在教室向學生講課，“這是信息時代、知識爆炸的時代，也是一個作秀的時代。哈哈，作秀！兩個動詞連在一起，氣死搞國語運動的先生！”
“作秀？”她吃驚地問，“你是一個教師，又不是歌星、舞女，你作哪門子秀？”
“你聽我的解釋，”賈道夫低下頭，兩只手握在一起，搓扭了一下，這也是他講課的習慣，“一個高級知識分子，像我這樣的人，不能局限在教室里講課；我們應該打開窗戶，走出教室，到廣大的社會人群中去，演講、露面，讓千千萬萬的男女青年、公務員、農民、工人、商人，甚至政府首長，都熟悉我的面孔和聲音，這樣才會發揮我的智慧和抱負，這樣才會促進社會的文明與進步……”
這些美麗而動人的談話，好似黃鶯的歌聲，迷惑了她的眼睛和心靈。是啊，當年他們相識的時候，她便是被他的美妙歌聲傾倒的。
起初她也看出賈道夫的錯誤觀念，而且還耐心去勸導他，但是日久天長，她的勸導無效，她便對此看得淡漠了；過了數年，她竟然習慣了這種觀念與活動。過去有一句格言：“與君子交，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與小人交，如進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边@個格言在她身上作了有力的見證。每當報紙、電視上出現賈道夫的新聞，她總是眉飛色舞地想：賈道夫紅得發紫，他的名字經常掛在青年人的嘴邊。是啊，如果不作秀怎么行？人活在世界上，就應該轟轟烈烈才有意思啊！
每當他們兩人出現公共場合，不少青年男女投以羨慕的眼光。有時，還有女學生請她簽名，詢問一些有關賈教授的家庭生活。
有一次，一個雜志記者問：“根據本社的統計測驗，賈道夫先生目前是大學校園最受歡迎的男人。他的衣著、風采和幽默的談話，最讓時下的少女著迷。請問您作為一個名男人的夫人，您有什么感想？”
她聽了有點刺耳，心里不由涌起一股酸味。她尋思了一下，故作鎮靜地說：“道夫是一個文學家，他的藝術思想來自西方文化，因此他受到青年的愛戴。不過，剛才你說女孩子崇拜他，我覺得并不盡然，也許你們的統計測驗不確實吧！”
后來，這家雜志注銷這則訪問記，引起賈道夫極大的憤怒。他指責妻子不懂目前男女青年的心理，而且向她提出警告：“以后若接受訪問，事先一定得準備談話的稿件?！睘榱诉@件風波，她跟丈夫吵了一架，住進了大學附近的安和醫院。
其實她并沒有什么病，由于悲傷哭泣而引起的嘔吐，她在安和醫院睡了幾天，注射了一些葡萄糖之類的針劑，便想回家。睡在她隔床的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婦人，熱心地勸她：“既然住進醫院，為什么不多休息兩天，順便檢查一下身體也好??！”
那位患胃潰瘍開刀的婦人，年輕時代是一位舞臺演員；后來，她嫁了一位大企業家，生了一個女兒，不久離婚。在寂寞中，于太太時常把自己不幸遭遇講給她聽。
“我這一生真倒霉，早知落到這步田地，我應該嫁給一個演員的?！彼艘豢谙銦?，苦笑著說，“天底下有名的男人、有錢的男人，都不要嫁；一個女人應該嫁給平凡的男人，才會幸福?！?/p>
她默聲凝聽著。心里暗想，這個女人像個算命的，怎么好像猜透了埋在她心底的秘密。
那天傍晚，一個美麗的少女，提著一籃水果走進病房。她一眼發現她，便被那少女的青春氣息吸引住了。啊，她想起過去在東京讀書，周末常去銀座看電影?！皩α?，她是栗原小卷，一點不錯，這女孩長得真像栗原小卷。”
女孩走到于太太床前，輕聲地喚了一聲：“媽！”
那位作過舞臺演員的母親，睜開眼睛，高興得抓住了女兒的手：”小琴，你下課了？”
“今天下午沒課，我幫助賈老師整理資料，我在他家待了整個下午。”于小琴從抽屜取出小刀，削起蘋果來。
賈太太吃了一驚，故意閉上眼睛，裝作熟睡的樣子。
“你老師家里有什么人？”母親問。
“一個人也沒有。”于小琴說，“我們賈老師的太太住醫院了?！?/p>
“?。 蹦赣H敏感地問，“什么??？”
“嘻嘻，神經病?！庇谛∏僖Я艘豢谔O果，“我們賈老師真幽默?！?/p>
等到于小琴走后，賈太太便悄悄辦妥出院手續。翌日清早，她打了個電話回家，她丈夫卻不在家；于是，她提著旅行袋，坐上出租車回了家。這天是星期天，賈道夫的桌歷上“活動記事”寫著：今日上午七時三十分前往臺北新公園，與旅港詩人于小琴見面，聽香港的今天和明天。
她渾身覺得顫抖，好像靈魂出殼似的，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幾乎暈倒在地板上。喝了一杯牛奶，她打開鋼琴蓋，彈了一首李斯特的“月光曲”，想藉此沖淡她內心的憤怒情緒。幾次，她都想去新公園找他，看看賈道夫到底和那個年輕女孩做什么？可是，她最后終于忍耐下來。
這天晚上，直到深夜十二點半，賈道夫才回來。他走進臥房，親熱地喊著：“Asakao，你回來了，你怎么不打電話讓我去醫院接你？”不等她的回答，他宛如一只饑餓的狼撲向了她，擁抱、熱吻，而且還露出猥褻色情的動作；若在過去，她感到無限的滿足與快活，但在今夜她卻覺得有一種屈辱的感受。她不作聲，只是順從著他，直到他經過一陣疲勞的呻吟之后，四周又恢復了寧靜而寂寞的空氣。
過了幾天，她向賈道夫商量去香港參加一場音樂會。他把兩手向左右一攤，夸張地說：“太美妙了！my dear，你應該出去旅行一趟，順便到星馬地區觀光一番，這對于你的健康是有幫助的。”
“香港，你有沒有熟朋友？”
賈道夫搖頭說：“我只經過香港兩次，沒有朋友?！?/p>
“你在桌歷上記的不是有個姓于的詩人？”
“啊，你是說于小琴教授？他上星期天路過臺北去美國了。小琴的太太是我大學的同學，目前在New York教書?！彼谋砬榉浅t灑自然，好像一個經過嚴格訓練的演員，他能夠注意集中、帶戲上場，舉手投足都合乎生活化的要領。
“?。 彼偷匾宦曅α?，“我還以為于小琴是個女的呢！”
“女的？”賈道夫哈哈大笑，“你這話若被于老師聽到，他一定請你去統一飯店吃牛排。過去他在學校里是球隊代表，不少同學寫信追求他，鬧過笑話?！?/p>
她凝望著賈道夫的俏皮而灑脫的表情，心中暗想：別說那些年輕純潔的女孩，連我也幾乎被他的善辯的口才迷醉了。
她背過臉去，悄悄流下了眼淚。她的心在默默滴血。忍吧，但愿這是一場誤會，如果是誤會了他，那多么可笑？
原來她去香港是個煙幕，誰知道賈道夫卻順水推舟，向一家旅行社打聽情況：她可在下周六出發，首途馬尼拉，然后是新加坡、吉隆坡、曼谷或香港，每個地方停留三天，恰巧是半個月的旅行；歸途路過香港，可參加十三號在“香港大會堂”舉辦的音樂會?！澳銌査麄円抖嗌馘X？”她插嘴問。
對方在電話中說：“一個人總共要繳新臺幣三萬二?！辟Z道夫轉告給她，她立刻拒絕說：“我不參加。東區獅子會辦的旅行團，每人才繳兩萬五?！鄙塘苛税胩?，她并不同意，最后賈道夫只好掛斷了電話，走向酒柜，把他心愛的一套茶具端出來，首先煮上一壺水，然后洗凈了手，從那綠色的印有“可以清心”的茶筒中，抓出一把茶葉，塞進那只小小的宜興茶壺中。不久，水煮沸了，他先用滾水在壺蓋上澆了一圈兒，再揭開壺蓋沖開水，但立刻又把水倒出來。停了一下，他再沖開水，將淡紅色的茶分散在五個茶盅內。接著，他放下了茶壺，端起一個茶盅，慢慢地喝了一口，咂巴著嘴說：“啊，真香！”
她也端起一杯來喝。
“日本人講究茶道?！辟Z道夫的黃鶯般的聲音，在這寧靜的客廳蕩漾，“這種所謂茶道的基本精神，用四個字可以把它概括，那就是和、敬、清、寂?！彼痤^，向她瞅了一眼，“怎么樣？這茶還清香吧！”
她點了點頭。
“和敬清寂，這四個字象征著氣氛?！辟Z道夫倒了兩盅茶，端起一盅，默默品嘗，“男女的愛情，也應該像喝茶一樣，講究氣氛。如果沒有愛的氣氛，那和狗有什么分別？”
她聽了有些刺耳，但卻耐住性情，坐在沙發上。她向窗外的紅色磚墻瞟了一眼，那一串深藍色的牽?；?，正在陽光下發出無精打采的神態。
“人文主義作家薄伽丘說過：真正的愛情能夠鼓舞人，喚醒他內心沉睡著的力量，以及潛藏著的才能?！辟Z道夫抬起了頭，又習慣地向四周掃了一眼，繼續地說，“Asakao，你對于薄伽丘的話有什么意見？”
“啊，你問我？”她怔了一下。
“是啊，我是問你的看法？”
“這是月考、還是期考？”她嘴上這么說，臉上依然帶有微笑。
“這是隨堂考，不算分數?！辟Z道夫瀟灑地笑起來了。
她想狠狠地罵他幾句，但是話到嘴邊，卻又滑進了喉管。她忽然感覺在他倆之間有一道布幔：那是虛偽的、客套的、表演的布幔。于是，她放下了茶盅，默聲走回了臥房……
為了彌補他們之間愛情的裂痕，她決定去東南亞旅行。離開繁華而潮濕的臺北，她看到的是藍海與椰林，以及那熱帶的原始森林。那短暫的不愉快的往事，早被海風吹盡，如今她恨不得插翅飛回那幸福的家門，撲倒在賈道夫的懷里，熱烈而懇摯地說：“你是墻，我是牽牛花，我永遠要依靠你！”
她打算替丈夫買一件冬衣，等寒流過境時，讓他圍上雪白的絲巾，下著海芙蓉西褲，外面披著大衣，那真比查爾斯王子神氣哩。
“查爾斯王子怎么能跟我們家道夫相比？道夫英俊瀟灑，別人戴眼鏡難看，他戴眼鏡帥氣十足；那個查爾斯……哈哈，脖子像火雞，再配上一張馬臉，他怎么能跟道夫相比呢？”她想到驕傲的地方，禁不住發出一陣輕微的笑聲。
馬尼拉、新加坡、吉隆坡，她都在晚上撥了越洋電話，家里始終無人接。午夜夢回，她又怕打攪丈夫的睡眠，因此她越加思念賈道夫。到了香港，住進旅店，她首先給臺北撥了一個電話。奇怪，一連打了數通，一直沒人來接電話。
盡管她在生氣，但是雨過天青，她依然滿懷著誠摯的心情，默默地說：“道夫，你是墻，我是牽?；?，我永遠要依靠你！”
離開臺北，才知道臺北的可愛；離開了家，才體會到家的溫暖。她走出桃園國際機場，便坐上出租車回了家。半月不見，院墻上的深藍色的牽?；?，越加艷麗奪目，翠綠的葉子，也顯得茂密了些。打開房門，房內靜悄無聲，在玄關的鞋柜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寫了九個大字：“速向內湖賈宅打電話?！?/p>
她有些緊張，以為公婆發生了意外。撥通了電話，接電話的是賈道夫的父親。
“爸，您好，我剛進家門！”她說。
“后天，你知道了吧？道夫在辛亥路第二殯儀館出殯。”老人的沙啞喉嚨，帶有泣聲。
“?。 彼哪樋装l麻，頓時癱倒在沙發上。
“你要冷靜……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我怕你在旅途上受不住打擊，所以一直瞞著你……”
她擦去了眼淚，從茶幾上拿起一張報紙，那上面刊載著賈道夫的照片。照片前面印有這樣的新聞：
【本報訊】在風光秀麗的北勢溪，昨天發生車禍，一輛自用小客車四輪朝天，翻覆在北勢溪的急流中。
警方表示，死者賈道夫是大學副教授，他載著二十二歲的女友于小琴游罷礁溪溫泉區，駛經坪林附近彎曲公路，因天雨路滑，不幸翻車墜入河中，于女亦當場慘死車內……
淚眼朦朧，她依稀地聽見茫茫的遠方，從奧多摩的紅葉、箱根的竹林、新店溪的河面、陽明山的櫻花叢里傳出賈道夫的呼喚：
“Asakao！”
“什么牽?；?，我討厭這個日本名字！”她歇斯底里搖著頭，用兩只手摀住耳朵，似乎不愿再聽到這個難聽的名字。是啊，牽?；ǖ耐饷部v然嬌艷美麗，但它清晨盛開，午間凋謝，像一顆流星剎那間劃過無盡的天際，最令她反感的，則是牽?；]有獨立的性格。
在朦朧中，她似乎隱約聽到賈道夫的黃鶯般的聲音：
“我是一座墻，你是攀繞在墻上的牽?；?，我們永遠相偎相依……”
“偽君子！”她激動地喊著，“如果你是墻，我是墻頭的花草，這種附庸的、不平等的關系，怎會產生永恒的愛？！”
擦干眼淚，她的心情彷佛雨過天青，驟然明亮開朗起來。走進臥房，慢慢地將墻上的賈道夫的相片取了下來。她仔細端望賈道夫的臉孔，眉宇之間流露出幽默與稚氣。她默默地想：賈道夫的命運好，因為他生長在一個幸福的環境中。他像溫室的一株花草，是禁不起風霜嚴寒的。這樣的人，如果不努力鍛煉，對于社會人群有什么用處？
拉開窗簾，但見紅墻上的花，正在冷風中蕭瑟發抖；雖然陽光溫馨暖人，但是島上已呈現一派初冬的氣象。
苦澀咖啡
“作秀？”她吃驚地問，“你是一個教師，又不是歌星、舞女，你作哪門子秀？”
初冬的陽光，依舊那么溫馨暖人。午間，她端著一杯咖啡，站在窗前向外眺望。那嬌艷的深藍色的牽?；?，順著青翠的藤條攀滿了紅色磚墻，花兒被陽光曬得逐漸萎縮、凋謝。正朦朧間，她隱約地聽見一聲熟悉的呼喚：
“Asakao！”
她的心宛如被鸚鵡的尖嘴啄了一下，渾身發出輕微的震顫。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幾上，默默地走回臥房。那只白色的貓，正瞪著一對美麗的紅寶石的眼睛向她凝望。躺在床上，她的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墻上掛著丈夫的一張相片，他穿著藏青色的西裝，濃密的頭發、端正的面孔，兩只過分聰明的眼睛，從金邊眼鏡后面閃耀出幾分傲氣。他的那兩片稍嫌薄的嘴唇，似乎正在說話，剛才還喊叫她的名字：
“Asakao！”
是啊，日本人把牽牛花稱作Asakao，實在非常恰當：因為這種嬌美的晨開午謝，留給人們無限的遐思與眷戀。十年前，他們剛認識的時候，那位留日的文學教授便給她取了這個親昵的名字。她的性情溫順。再說正戀愛中的女人，都像多喝了兩杯酒，帶著幾分迷糊的醉意。何況那個薄唇的男人的話，比黃鶯的歌聲還讓人陶醉呢！
“Asakao，你認識牽牛花嗎？它的顏色是深藍色，比大海還要迷人。日本人喊它‘朝顏’。聽，多么詩意的名字！我們將來結婚以后，不管住在東京或是臺北，我是一座墻，你是攀繞在墻上的牽?；?，我們永遠相偎相依，從黑夜到黎明，從生到死……”
這位年輕貌美的音樂家，陶醉在賈道夫教授的美妙的歌聲中。他們在臺北市一座文藝界聚會的畫廊里舉行婚禮。數不清的青年男女，擠在畫廊的門外，好像等待好萊塢影星伊莉薩白泰勒，準備瞻仰Asakao的豐采。是啊，如果這位出身東京音樂?？茖W校的女鋼琴家，沒有超俗的美麗，她怎能成為賈教授的夫人呢？
啊，她終于出來了。她的出現，猶如孔雀展翅一般令人眼花撩亂。
但是，她如同曇花一現?；楹螅惚簧畈卦谀亲撵o的圍著紅色磚墻的庭院里。年輕的大學生逐漸忘卻了她。偶爾當賈道夫在報紙、電視或廣播中出現，那些天真的、幼稚的青年才會聯想起她的光彩的往事……
俄國盲詩人愛羅先訶說：“寂寞呀，漫長的寂寞歲月，我也不覺得寂寞了?！币粋€盲者，他在無盡的黑暗中生活，通過了“萬古如長夜”的親身體驗，最后才得到這句富于哲理的結論。這個被丈夫視作禁臠的牽?；?，也是如此。結婚頭幾年，她曾央求賈教授允許她去教書或演奏，她始終不答應；后來，他們也曾為此事爭執、嘔氣。日久天長，她的感情逐漸淡漠而痲痹，反而適應了這種深居簡出的生活。
每天清晨，她像一個幽靈似的，偷偷摸摸掀開絲被，躡手躡腳走出臥房，開始緊張忙碌的一天：她先打開瓦斯爐燒水，接著走進洗手間刷牙、洗臉；然后烘面包、煎蛋、炸香腸，等到壺里的水滾沸以后，她再泡上一壺上等的烏龍茶。在她等待丈夫起床、洗臉的空隙間，她要擦拭桌椅、茶幾和拖地。
賈教授年紀不過三十多歲，卻講究修心養性。清晨起來，先到洗手間洗臉、刷牙、吹頭、刮面。戴上眼鏡，左手拿起報紙，右手端起茶杯，邊看邊進早餐。他絕不講一句話，這是他的生活習慣之一。
有時，她為了一件急事，在早餐桌上對他說：“道夫，今天是媽的生日。你看，我們是送一個蛋糕呢，還是親自去拜壽？”
他嘴中嚼著面包，正凝視英文報紙上的一則影星花邊新聞，蒼白的臉上泛出一陣陣的桃紅，好像肺結核第三期的患者。
“你說，還是買一個巧克力蛋糕吧？她喜歡吃甜的?！?/p>
賈教授低下頭，喝了一口茶，眼睛集中在報紙上。
“道夫，你到底去不去內湖給媽拜壽？”她的聲音稍微提高了半度。
“嗯哼?！卑肷?，賈道夫終于用英語回答了她。
賈教授在日常生活中，時常使用這種三明治式的語言，這是由于他教書養成的習慣。有時在女人面前，他到了樂而忘我的境界時，也會使用家鄉話來夾雜英文語匯。一次，不知什么報紙副刊上發表一則雜文，批評目前少數知識分子講話夾雜英文，是一種崇洋媚外的傾向。
“Wrong！”他憤怒地把報紙朝地上一扔，冷笑著說，“這完全是義和團Idea！”
作為一個青年大學教授，賈道夫確實有幾分優越感。也許他把教室內外，混為一體；因此有時難免把任何人都視作“學生”、“晚輩”或是他的聽眾與讀者。
“中國根本沒有文學家，也沒有詩人！”他兩手插進褲管，蒼白的臉上，泛起一層紅暈，那是由于激動的緣故?！澳憧碒omer的史詩，多么雄偉、鄉土。Shakespeare說得對：這兒是一個西澤，什么時候再有這樣的一個？”他把兩手左右一攤，聳了聳肩，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姿態。于是，那些年輕的、戴近視鏡的學生，莫名其妙的笑了。
賈道夫平生崇拜的大多半是西方作家，雖然他在日本留學多年，但對日本作家并不推崇，只有一個比較“欣賞”，那即是曾經批評過《水滸傳》的森鷗外。
不錯，他在教室曾經不止一次談起一件文學軼事。一八九七年，森鷗外在一篇雜文中寫道：“中國為什么總有疫癘、兇歉、泛濫，相繼而至？中國的官吏為什么不能防遏它？中國為什么總有匪徒橫行？中國官兵為什么不能蕩平它？這是宋朝已有的問題，至今也還不能解釋。我每讀到水滸傳，便未嘗不想到它?！?/p>
每逢提起這樁事，賈道夫總帶著無限惋惜的語氣，對學生們說：“森鷗外的這種Idea，我不太欣賞。一個作家，他的職責是創作、創作、創作，其它的事一概不必去想，這才是真正的純文學作家。”透過玻璃鏡片，他發現坐在后面的一個女生，面孔長得像日本影星栗原小卷，正瞪著兩只烏溜溜的眸子向他凝望。于是，賈教授提高了嗓門，激昂地說，“一位不問政治的作家，他寫出的作品才超然、清高、脫俗……”
下課的鈴聲，打斷了他的演講。他皺了一下眉頭，似乎對鈴聲感到不滿，但一眼看見后面的栗原小卷，他搖了搖頭，瀟灑地笑了……
雖然賈道夫嘴上不問政治，可是他卻最熱心參加社會活動，這倒是非常奇妙而矛盾的現象。每周的活動，他都像舞廳的舞女“轉臺”一樣，穿梭在城市的街頭。如今，他的桌歷上還留下這樣的記載：
△中午在林森北路凱旋咖啡座晤旅法作家胡蓋。
△下午三時接受電視臺訪問，談婦女保健與藝術問題。
△晚間七時三十分在羅斯福路“迷你藝苑”講“易卜生與西藥店”。會后并接受西風婦女月刊訪問，主題談“天體運動與性關系?！?/p>
她默念著賈教授用原子筆寫的字，眼淚不禁奪眶而出。為了丈夫宛如蝴蝶似的終日飛舞在花叢之間，她過去生了不少悶氣，也為此和丈夫爭吵過。是啊，她關心他的健康，如果終日疲于奔命的活動，有一天，紅色磚墻倒塌了，牽?；ㄔ趺茨芘矢缴L呢？每次勸他，總會引起賈教授的一串牢騷話：“Asakao，幸虧我不準你拋頭露面，在家里作管家主婦，要不然更麻煩了！你想一想，這是一個什么時代？”他習慣地向四周打量了一眼，好似在教室向學生講課，“這是信息時代、知識爆炸的時代，也是一個作秀的時代。哈哈，作秀！兩個動詞連在一起，氣死搞國語運動的先生！”
“作秀？”她吃驚地問，“你是一個教師，又不是歌星、舞女，你作哪門子秀？”
“你聽我的解釋，”賈道夫低下頭，兩只手握在一起，搓扭了一下，這也是他講課的習慣，“一個高級知識分子，像我這樣的人，不能局限在教室里講課；我們應該打開窗戶，走出教室，到廣大的社會人群中去，演講、露面，讓千千萬萬的男女青年、公務員、農民、工人、商人，甚至政府首長，都熟悉我的面孔和聲音，這樣才會發揮我的智慧和抱負，這樣才會促進社會的文明與進步……”
這些美麗而動人的談話，好似黃鶯的歌聲，迷惑了她的眼睛和心靈。是啊，當年他們相識的時候，她便是被他的美妙歌聲傾倒的。
起初她也看出賈道夫的錯誤觀念，而且還耐心去勸導他，但是日久天長，她的勸導無效，她便對此看得淡漠了；過了數年，她竟然習慣了這種觀念與活動。過去有一句格言：“與君子交，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與小人交，如進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边@個格言在她身上作了有力的見證。每當報紙、電視上出現賈道夫的新聞，她總是眉飛色舞地想：賈道夫紅得發紫，他的名字經常掛在青年人的嘴邊。是啊，如果不作秀怎么行？人活在世界上，就應該轟轟烈烈才有意思啊！
每當他們兩人出現公共場合，不少青年男女投以羨慕的眼光。有時，還有女學生請她簽名，詢問一些有關賈教授的家庭生活。
有一次，一個雜志記者問：“根據本社的統計測驗，賈道夫先生目前是大學校園最受歡迎的男人。他的衣著、風采和幽默的談話，最讓時下的少女著迷。請問您作為一個名男人的夫人，您有什么感想？”
她聽了有點刺耳，心里不由涌起一股酸味。她尋思了一下，故作鎮靜地說：“道夫是一個文學家，他的藝術思想來自西方文化，因此他受到青年的愛戴。不過，剛才你說女孩子崇拜他，我覺得并不盡然，也許你們的統計測驗不確實吧！”
后來，這家雜志注銷這則訪問記，引起賈道夫極大的憤怒。他指責妻子不懂目前男女青年的心理，而且向她提出警告：“以后若接受訪問，事先一定得準備談話的稿件?！睘榱诉@件風波，她跟丈夫吵了一架，住進了大學附近的安和醫院。
其實她并沒有什么病，由于悲傷哭泣而引起的嘔吐，她在安和醫院睡了幾天，注射了一些葡萄糖之類的針劑，便想回家。睡在她隔床的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婦人，熱心地勸她：“既然住進醫院，為什么不多休息兩天，順便檢查一下身體也好??！”
那位患胃潰瘍開刀的婦人，年輕時代是一位舞臺演員；后來，她嫁了一位大企業家，生了一個女兒，不久離婚。在寂寞中，于太太時常把自己不幸遭遇講給她聽。
“我這一生真倒霉，早知落到這步田地，我應該嫁給一個演員的?！彼艘豢谙銦?，苦笑著說，“天底下有名的男人、有錢的男人，都不要嫁；一個女人應該嫁給平凡的男人，才會幸福?！?/p>
她默聲凝聽著。心里暗想，這個女人像個算命的，怎么好像猜透了埋在她心底的秘密。
那天傍晚，一個美麗的少女，提著一籃水果走進病房。她一眼發現她，便被那少女的青春氣息吸引住了。啊，她想起過去在東京讀書，周末常去銀座看電影?！皩α?，她是栗原小卷，一點不錯，這女孩長得真像栗原小卷。”
女孩走到于太太床前，輕聲地喚了一聲：“媽！”
那位作過舞臺演員的母親，睜開眼睛，高興得抓住了女兒的手：”小琴，你下課了？”
“今天下午沒課，我幫助賈老師整理資料，我在他家待了整個下午。”于小琴從抽屜取出小刀，削起蘋果來。
賈太太吃了一驚，故意閉上眼睛，裝作熟睡的樣子。
“你老師家里有什么人？”母親問。
“一個人也沒有。”于小琴說，“我們賈老師的太太住醫院了?！?/p>
“?。 蹦赣H敏感地問，“什么??？”
“嘻嘻，神經病?！庇谛∏僖Я艘豢谔O果，“我們賈老師真幽默?！?/p>
等到于小琴走后，賈太太便悄悄辦妥出院手續。翌日清早，她打了個電話回家，她丈夫卻不在家；于是，她提著旅行袋，坐上出租車回了家。這天是星期天，賈道夫的桌歷上“活動記事”寫著：今日上午七時三十分前往臺北新公園，與旅港詩人于小琴見面，聽香港的今天和明天。
她渾身覺得顫抖，好像靈魂出殼似的，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幾乎暈倒在地板上。喝了一杯牛奶，她打開鋼琴蓋，彈了一首李斯特的“月光曲”，想藉此沖淡她內心的憤怒情緒。幾次，她都想去新公園找他，看看賈道夫到底和那個年輕女孩做什么？可是，她最后終于忍耐下來。
這天晚上，直到深夜十二點半，賈道夫才回來。他走進臥房，親熱地喊著：“Asakao，你回來了，你怎么不打電話讓我去醫院接你？”不等她的回答，他宛如一只饑餓的狼撲向了她，擁抱、熱吻，而且還露出猥褻色情的動作；若在過去，她感到無限的滿足與快活，但在今夜她卻覺得有一種屈辱的感受。她不作聲，只是順從著他，直到他經過一陣疲勞的呻吟之后，四周又恢復了寧靜而寂寞的空氣。
過了幾天，她向賈道夫商量去香港參加一場音樂會。他把兩手向左右一攤，夸張地說：“太美妙了！my dear，你應該出去旅行一趟，順便到星馬地區觀光一番，這對于你的健康是有幫助的。”
“香港，你有沒有熟朋友？”
賈道夫搖頭說：“我只經過香港兩次，沒有朋友?！?/p>
“你在桌歷上記的不是有個姓于的詩人？”
“啊，你是說于小琴教授？他上星期天路過臺北去美國了。小琴的太太是我大學的同學，目前在New York教書?！彼谋砬榉浅t灑自然，好像一個經過嚴格訓練的演員，他能夠注意集中、帶戲上場，舉手投足都合乎生活化的要領。
“?。 彼偷匾宦曅α?，“我還以為于小琴是個女的呢！”
“女的？”賈道夫哈哈大笑，“你這話若被于老師聽到，他一定請你去統一飯店吃牛排。過去他在學校里是球隊代表，不少同學寫信追求他，鬧過笑話?！?/p>
她凝望著賈道夫的俏皮而灑脫的表情，心中暗想：別說那些年輕純潔的女孩，連我也幾乎被他的善辯的口才迷醉了。
她背過臉去，悄悄流下了眼淚。她的心在默默滴血。忍吧，但愿這是一場誤會，如果是誤會了他，那多么可笑？
原來她去香港是個煙幕，誰知道賈道夫卻順水推舟，向一家旅行社打聽情況：她可在下周六出發，首途馬尼拉，然后是新加坡、吉隆坡、曼谷或香港，每個地方停留三天，恰巧是半個月的旅行；歸途路過香港，可參加十三號在“香港大會堂”舉辦的音樂會?！澳銌査麄円抖嗌馘X？”她插嘴問。
對方在電話中說：“一個人總共要繳新臺幣三萬二?！辟Z道夫轉告給她，她立刻拒絕說：“我不參加。東區獅子會辦的旅行團，每人才繳兩萬五?！鄙塘苛税胩?，她并不同意，最后賈道夫只好掛斷了電話，走向酒柜，把他心愛的一套茶具端出來，首先煮上一壺水，然后洗凈了手，從那綠色的印有“可以清心”的茶筒中，抓出一把茶葉，塞進那只小小的宜興茶壺中。不久，水煮沸了，他先用滾水在壺蓋上澆了一圈兒，再揭開壺蓋沖開水，但立刻又把水倒出來。停了一下，他再沖開水，將淡紅色的茶分散在五個茶盅內。接著，他放下了茶壺，端起一個茶盅，慢慢地喝了一口，咂巴著嘴說：“啊，真香！”
她也端起一杯來喝。
“日本人講究茶道?！辟Z道夫的黃鶯般的聲音，在這寧靜的客廳蕩漾，“這種所謂茶道的基本精神，用四個字可以把它概括，那就是和、敬、清、寂?！彼痤^，向她瞅了一眼，“怎么樣？這茶還清香吧！”
她點了點頭。
“和敬清寂，這四個字象征著氣氛?！辟Z道夫倒了兩盅茶，端起一盅，默默品嘗，“男女的愛情，也應該像喝茶一樣，講究氣氛。如果沒有愛的氣氛，那和狗有什么分別？”
她聽了有些刺耳，但卻耐住性情，坐在沙發上。她向窗外的紅色磚墻瞟了一眼，那一串深藍色的牽?；?，正在陽光下發出無精打采的神態。
“人文主義作家薄伽丘說過：真正的愛情能夠鼓舞人，喚醒他內心沉睡著的力量，以及潛藏著的才能?！辟Z道夫抬起了頭，又習慣地向四周掃了一眼，繼續地說，“Asakao，你對于薄伽丘的話有什么意見？”
“啊，你問我？”她怔了一下。
“是啊，我是問你的看法？”
“這是月考、還是期考？”她嘴上這么說，臉上依然帶有微笑。
“這是隨堂考，不算分數?！辟Z道夫瀟灑地笑起來了。
她想狠狠地罵他幾句，但是話到嘴邊，卻又滑進了喉管。她忽然感覺在他倆之間有一道布幔：那是虛偽的、客套的、表演的布幔。于是，她放下了茶盅，默聲走回了臥房……
為了彌補他們之間愛情的裂痕，她決定去東南亞旅行。離開繁華而潮濕的臺北，她看到的是藍海與椰林，以及那熱帶的原始森林。那短暫的不愉快的往事，早被海風吹盡，如今她恨不得插翅飛回那幸福的家門，撲倒在賈道夫的懷里，熱烈而懇摯地說：“你是墻，我是牽牛花，我永遠要依靠你！”
她打算替丈夫買一件冬衣，等寒流過境時，讓他圍上雪白的絲巾，下著海芙蓉西褲，外面披著大衣，那真比查爾斯王子神氣哩。
“查爾斯王子怎么能跟我們家道夫相比？道夫英俊瀟灑，別人戴眼鏡難看，他戴眼鏡帥氣十足；那個查爾斯……哈哈，脖子像火雞，再配上一張馬臉，他怎么能跟道夫相比呢？”她想到驕傲的地方，禁不住發出一陣輕微的笑聲。
馬尼拉、新加坡、吉隆坡，她都在晚上撥了越洋電話，家里始終無人接。午夜夢回，她又怕打攪丈夫的睡眠，因此她越加思念賈道夫。到了香港，住進旅店，她首先給臺北撥了一個電話。奇怪，一連打了數通，一直沒人來接電話。
盡管她在生氣，但是雨過天青，她依然滿懷著誠摯的心情，默默地說：“道夫，你是墻，我是牽?；?，我永遠要依靠你！”
離開臺北，才知道臺北的可愛；離開了家，才體會到家的溫暖。她走出桃園國際機場，便坐上出租車回了家。半月不見，院墻上的深藍色的牽?；?，越加艷麗奪目，翠綠的葉子，也顯得茂密了些。打開房門，房內靜悄無聲，在玄關的鞋柜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寫了九個大字：“速向內湖賈宅打電話?！?/p>
她有些緊張，以為公婆發生了意外。撥通了電話，接電話的是賈道夫的父親。
“爸，您好，我剛進家門！”她說。
“后天，你知道了吧？道夫在辛亥路第二殯儀館出殯。”老人的沙啞喉嚨，帶有泣聲。
“?。 彼哪樋装l麻，頓時癱倒在沙發上。
“你要冷靜……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我怕你在旅途上受不住打擊，所以一直瞞著你……”
她擦去了眼淚，從茶幾上拿起一張報紙，那上面刊載著賈道夫的照片。照片前面印有這樣的新聞：
【本報訊】在風光秀麗的北勢溪，昨天發生車禍，一輛自用小客車四輪朝天，翻覆在北勢溪的急流中。
警方表示，死者賈道夫是大學副教授，他載著二十二歲的女友于小琴游罷礁溪溫泉區，駛經坪林附近彎曲公路，因天雨路滑，不幸翻車墜入河中，于女亦當場慘死車內……
淚眼朦朧，她依稀地聽見茫茫的遠方，從奧多摩的紅葉、箱根的竹林、新店溪的河面、陽明山的櫻花叢里傳出賈道夫的呼喚：
“Asakao！”
“什么牽?；?，我討厭這個日本名字！”她歇斯底里搖著頭，用兩只手摀住耳朵，似乎不愿再聽到這個難聽的名字。是啊，牽?；ǖ耐饷部v然嬌艷美麗，但它清晨盛開，午間凋謝，像一顆流星剎那間劃過無盡的天際，最令她反感的，則是牽?；]有獨立的性格。
在朦朧中，她似乎隱約聽到賈道夫的黃鶯般的聲音：
“我是一座墻，你是攀繞在墻上的牽?；?，我們永遠相偎相依……”
“偽君子！”她激動地喊著，“如果你是墻，我是墻頭的花草，這種附庸的、不平等的關系，怎會產生永恒的愛？！”
擦干眼淚，她的心情彷佛雨過天青，驟然明亮開朗起來。走進臥房，慢慢地將墻上的賈道夫的相片取了下來。她仔細端望賈道夫的臉孔，眉宇之間流露出幽默與稚氣。她默默地想：賈道夫的命運好，因為他生長在一個幸福的環境中。他像溫室的一株花草，是禁不起風霜嚴寒的。這樣的人，如果不努力鍛煉，對于社會人群有什么用處？
拉開窗簾，但見紅墻上的花，正在冷風中蕭瑟發抖；雖然陽光溫馨暖人，但是島上已呈現一派初冬的氣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