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燈火
我甚至準備把自己的肩膀奉獻出來,供女孩子靠上來擦鼻涕。可我此刻又不敢這么做,旁邊就站著氣勢洶洶的胡子,如果我這樣喧賓奪主,我的肩膀上就不僅僅是女孩的鼻涕了,還會有我自己的鼻血。
在我最郁悶、最失落、最痛苦不堪的時候,手機響了。我驚了一下,手機可是有一陣子沒有動靜了!我顫抖地拿起了手機,一看,咳,是胡子。白激動一場。胡子告訴我“這次這個姑娘絕對正點,絕對適合你……”我張口就罵:“滾吧你,又他媽的酒癮犯了,想蹭我頓飯是不是?上次說是給我介紹個美女,結果你和你的一個有夫之婦的女同事串通好了來忽悠我,三個人跑去吃什么‘羅馬假日屁撒’,一塊98啊!那東西吃起來他媽的跟3塊錢一個的陜西肉夾饃差遠了,我一邊吃心里一邊在滴血!花了我三百多,三百多啊,可以買一大筐肉夾饃!可以付一個月的房租啊!結果被你們給騙了。今天又來忽悠我!你給我滾得遠遠的,我可再也不上你的當了。再說了,即使是真的相親我也不會去了,我準備打光棍了。這年頭,凡是出來相親的,都他媽的挑剔,要房子要車。我窮得叮當響,能相上我的肯定是嫁不出去的‘剩女’。這樣的我還不愿意呢!我要找真正的愛情,知道嗎?真正的!雖然我他媽的已經被愛情折磨得半死不活了!”
胡子是山東人,是我以前公司的一個同事,這家伙27歲,看上去卻有38,留著一幅頗有個性的胡子,嗜酒如命。不知怎么我們成了鐵哥們。自我認識他,他就一直過著入不敷出的日子,經常跟周圍的人借錢,但是還的時候很少。逐漸地,朋友們都開始躲他,他的財路一度中斷,直到遇到了我。他充分挖掘我的豪爽的潛力,供他一次又一次的享樂。終于,我發現和他在一起,我總有一天會從樓房搬到地下室去。于是,為了防范他的財政侵襲,我給自己定了個規矩,每次見他只帶20塊錢。他發現了我的策略之后,說你怎么變得這么小氣了?這不是咱內蒙人的風格啊!我說是啊,內蒙人也懂得吃一塹長一智啊!我他媽的再大方我能對得起自己的錢包嗎?他顯出一付很無奈的樣子,好像寬恕了我的吝嗇似的。
最近他又改變了策略,開始給我介紹對象,這樣的話他就可以以介紹人的身份跟我們一起吃飯,而且見面地點都是他定,專挑他沒去過的地方去。既然幫我介紹對象,我又算是欠了他人情,他向我借錢我就不能再說沒有了。等我明白了他的險惡用心的時候,我已經挨宰三次了,他也從我這里又支走了150塊錢。
胡子在那邊不停地花言巧語:“這次跟上次不同,這次這個姑娘確實不錯,絕對是你想要的,非常純情,跟以往給你介紹的大齡變態女不一樣”,他甚至用了一個極其肉麻的詞兒:“純得讓人心疼”。“我呸!你看著那么好,那留給你自己吧,你他媽也是光棍一根啊!別再煩我了,我最近手頭也不寬裕,上個月的工資還被黑心的老板扣著沒發呢,你就別再打我的主意了。你要真的是酒癮難受,那就到我這里來,在街邊的小吃店吃幾個肉串,喝幾瓶啤酒,花個三五十的,兄弟我也能接受,別他媽的又整什么西餐或者去什么咖啡館和酒吧了,咱這樣的不適合去那些地方。”
胡子說這次咱們不去什么西餐廳和酒吧之類的了,這個女孩不同于那種愛慕虛榮的女人,咱們隨便找個小餐館吃個飯就行,但你至少得帶300塊錢過來。聽了這話,我鼻子都氣歪了:老弟,你就饒了哥這一回吧,哥手頭現在就剩三百多了,不能再糟蹋了!花錢泡妞這種事兒咱哥們以前是不干的,咱不能墮落啊!
“你想哪里去了,咱哥們相處這么久,你看我是壞人嗎?沒有錢是真的,但咱靈魂是干凈的,不是嗎?”胡子突然動情地說。“你小子還不是壞人啊,我就差沒被你賣掉換酒喝了。靈魂干凈有個屁用,干凈的靈魂能換酒喝嗎?能給女孩子換LOVE&LOVE項鏈嗎?哥們兒我這幾天已經情場失意了,你還要落井下石,讓我經濟恐慌,你還說你不壞?”
胡子急了:“你小子是哥們兒就帶三百塊錢來找我,如果覺得我真是壞到骨子里了,那就別來。”他想讓他的聲音決絕有力一些,但是聲音發出來之后卻是顫抖、凄涼、毫無底氣的。
聽他這么說,我嚇了一跳,這家伙今兒怎么了?以前不這樣啊,不會是酒癮發作,神經失常了吧?或者是另有隱情?那我倒是該去看看,看他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么藥。但是帶不帶錢呢?帶吧,又怕被這家伙耍了;不帶吧,萬一他真的有急用,我不幫他也太不夠哥們兒了,這小子雖然揮霍了我不少血汗錢,但他的為人和性格我還是比較欣賞的,不是那種見錢眼開的小人,重情重義,可以做個好弟兄。嗯,不如我帶著錢,但是絕不能暴露出來,衣兜里只揣50,三個人在街邊小吃店足夠了,看情況,他要是真的遇到什么困難,該幫也得幫。于是我錢包里放了50塊和一張公交卡,三百塊錢揣到褲衩的暗兜里。這一招是從我奶奶那里學來的,放在這里太保險了,即使遇到劫道的也不怕被搶走,除非被脫光了搜。萬一真遇到脫光衣服搜的,那就自認倒霉吧,算是財色兩空。
想到這里,我說,胡子兄弟,行了,做大哥的我去找你,不就是一頓飯嗎?胡子說我就知道你不會見死不救,記著帶300塊錢啊。我想這王八蛋難道被小女孩敲詐了?我試探著對他說,我12點之前趕過去,你先和那個女孩子約好了,看咱們在哪里見面。他說這個沒有問題,你先來我這里就對了,12點,我等著你。
我洗了把臉,準備出發。轉念一想,萬一真的遇上個清純可愛的美女呢?萬一那個美女就喜歡我這樣的呢?于是我又重新脫光全身,沖了個澡,把頭發弄得凌亂一些,這樣顯得瀟灑,然后爬到床底下找到那瓶SECRET香水對著胳肢窩使勁噴了兩下,差點把自己給熏翻了,再然后找了件粉紅色的T恤套在身上,走出屋子。我暗罵自己,真他媽的傻,明知道是火坑還去跳,燒死得了!
胡子住在牡丹園的一處暗無天日的地下室里,這是一間毫無生氣、發著霉味的、不足7平米的小屋。打開門,當你準備抬腿進屋的時候,你發現你已經坐到了床上。這個屋子最大的便利就是你開門就可以直接上床,無需再他媽的費力地穿過什么大廳,走進什么臥室。
我進胡子的屋子是從來不敲門的,我一貫的做法是直接推開門,然后一個俯沖摔到他的床上去。今天,當我推開門正要俯沖上床的時候,我驚呆了!我看到一個美女。
正對著門,胡子的床邊坐著一位美女!
這是一個真正的美人!
在北京住久了你會知道這里美女如云,走在大街上,你打一個噴嚏會發現你把唾沫星子噴到了美女的臉上;你提著褲子從公廁里出來,猛一抬頭就會撞到美女的胸前;你著急趕車,使勁朝公交車上擠,猛一低頭你發現你的懷里正掙扎著一個美女。所以你會說看到一個美女這有什么大驚小怪的,可是,我要對你說,這個美人跟你在北京街頭、公廁門口、公交地鐵甚至大學校園遇到的美女都不一樣,這是一個純天然的、無污染的美人!中國人一提到美女就會數出楊玉環、貂蟬什么的,真是悲哀。什么是美?美就是真,就是純,就是沒有受到世俗的污染。
至于眼前的美女具體長什么樣,高矮胖瘦我就不用說了吧!一說就俗,是對眼前美人的褻瀆。
她竟然在嚶嚶地啜泣。胡子這個王八蛋,竟然把美人弄哭了!
我的視線終于從女孩的身上拔出來,然后憤怒地射向胡子,這個王八蛋、畜生、流氓、下流無恥的東西!他究竟做了什么?
胡子站在床角,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猥瑣、更抑郁、更凄涼。
我示意胡子出去說話,胡子點了點頭。到了屋外,看胡子關上門走出來,我的火氣騰地就上來了:我說這怎么回事兒啊?你他媽出息了,騙了小姑娘讓我來給你擦屁股是不是?他哀傷地搖了搖頭,說你帶錢了沒有,我說帶了,50,不過今天休想讓我掏一分錢,我還沒笨到這個份上。
胡子壓低了聲音對我說,咱哥們兒不是那種人,你想錯了,我是想咱倆能不能幫幫這個女孩子。我滿腹狐疑地望著他,心想這家伙今兒怎么了,魔魔怔怔的!胡子說女孩漂亮不?我說你他媽別扯淡了,到底怎么回事?
“可惜她明天就要嫁人了!”
“她明天就要嫁人了,今天坐在你的床上?你還說要給我介紹對象?”用一句現在的小女孩常掛口頭上的一句話來形容我的心情就是:我他媽的快崩潰了。
胡子說你別急啊,慢慢聽我給你說嘛!你到底有沒有300塊?
我說你少他媽的廢話,快說,再扯淡我廢了你!
“她明天就要嫁人了,新郎是個中學老師,相貌堂堂,為人忠誠,收入穩定,新房子也裝修好了。在我們陜西,這是多么令人羨慕的婚姻啊!可是這個傻姑娘,昨天突然想起了一個叫齊暉的人——那個和她從小就在一起玩過家家的混蛋,那個20歲了突然異想天開要干一番大事業的混蛋,那個在一個有月亮的夜晚乘著火車去了北京的混蛋,那個對她發誓一定會開著寶馬回來接她的混蛋,那個她等了七年卻了無蹤影的混蛋。她覺得她仍然愛著那個混蛋,于是就很不理智地在準備結婚的前一天來了北京找他,她要確定他是不是真的要背棄他們的誓言。”
胡子停止了講述,我有些愣神,冒出個很白癡的問題:那這與你有什么關系?胡子莫名其地看著我,苦笑:與我有什么關系?你怎么就那么笨呢?你難道還沒聽明白嗎?我就是齊暉,我就是那個混蛋!此時我的嘴張著,忘記了合上,看著眼前的這個胡子拉碴的家伙,又想想那個中學老師,心里說:幸虧我不是這個混蛋,我也不是那個倒霉蛋。
我想對胡子表示同情,可是又有些嫉妒這個王八蛋,竟然有這么個清純的美人一直愛著他,而我卻沒有;我想對胡子表示羨慕,可是看著眼前這個落魄不堪的家伙,他絕對不是讓人羨慕的主,誰又能忍受愛情被現實摧毀的處境呢?
“那……你打算怎么辦?”我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你說我該怎么辦?把她留下來嗎?”他苦笑,“你看看我吧!現在活得像狗一樣,怎么忍心去毀了一個女孩一生的幸福?讓她跟著我像叫花子一樣的生活?你看哥們兒是那種自私愚蠢的人嗎?”胡子憂傷地搖了搖低著的頭,突然又努力地抬起了頭,憂傷的目光對著我,眼睛里有亮閃閃的東西,“該馬上讓她回去,就在今天,你明白嗎?必須讓她回去,明天是她的婚禮!”
看著眼前這個混蛋,不,是傻蛋,我已經感覺到褲衩里面的那300塊錢已經不屬于我了,遇上這個混蛋,我的錢即使深藏在褲衩里也會束手就擒,這難道就是我的宿命?
胡子看我沉默了,焦急地說:“我們得在兩點前趕去火車站,把她送上今天下午2:20出發去陜西的火車,可是,你知道我現在是多么痛恨我自己嗎?我竟然沒有為她買張車票的錢,你帶那王八蛋東西了嗎?281?”
這個時候我能說什么呢?誰也救不了我,神仙老子也阻止不了我被心甘情愿的搶劫,除非我的良心早就被狗吃了,遺憾的是,那個混賬良心還在我身上,那個東西存在得越多就會讓我越窮。我恨死了我自己的良心!
我背轉身,把屈辱的右手伸進了褲襠里,此時,地下室的通道里走出個肥碩的中年婦女,她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我,用一只手去捂住大張的嘴巴。我趕快貓著腰轉向墻角,我的手在褲襠里摸索了半天,揪出了三張卷曲的、帶著特殊味道的百元鈔票,遞到了胡子的手中,那時我的臉上竟然掛著視死如歸的微笑。我還用我的右手在胡子的頭上拍了拍。
胡子還以他的一貫真誠的微笑,雙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流露出電影《美國往事》中麥克斯對“面條”的信任的眼神,“還有一件事你得幫忙,去幫我再勸勸她,她現在還在犯傻,我已經勸了她一個上午了。”
沒有了300塊錢壓著小弟弟的那種沉重感,我輕松多了,于是我想做一回演說家,對一個即將出嫁的女孩講一講現實中的幸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盡管我自己都很久沒有遇到它了。這就是當老師養成的怪癖,拿著自己都厭惡的狗屁現實主義理論來教導別人。
我倆返回了屋子里,女孩用天真的、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看我,再用祈求的、憐愛的、幽怨的眼神看著胡子。這樣的眼神讓我嫉妒得要死。能被這樣的眼神看一下,死也值得了。可是當她看到我們滿臉嚴肅的時候,眉頭一皺,小嘴一撅,再次稱心如意地哭了起來。
我自認為自己是個天生的情種,最懂得憐香惜玉,看到這么可憐的女孩,我真想坐到她的身旁,拉著她的小手,柔聲細氣地安慰她,甚至準備把自己的肩膀奉獻出來,供女孩子靠上來擦鼻涕。可我此刻又不敢這么做,旁邊就站著氣勢洶洶的胡子,如果我這樣喧賓奪主,我的肩膀上就不僅僅是女孩的鼻涕了,還會有我自己的鼻血,胡子會廢了我的!于是我只好故作深沉地在床前來回踱步:“生活就是這樣,愛情從來都是浪漫的回憶,生活就是這么奇怪,現實總是很殘酷……”我開始了我的演說,不過自己都聽著有些陳詞濫調,“初戀是相當美妙的,它總是帶著青春的奇異光輝出現在我們的記憶中,甚至是陪伴我們一生,可是我們很少和初戀的情人結婚,那些早期的戀愛往往不能實現。”我有些陶醉在自己的演講之中了,我甚至有些相信我說的話是對的,“我們為什么不能把這最美好的東西珍藏于心底呢?生活除了美好的回憶,除了繽紛的夢幻之外,還有很多現實的東西,一個女孩子總要變成一個女人,那樣的話,一個穩定踏實的婚姻,一個忠誠寬厚、關心體貼的丈夫,一個溫暖舒適的家庭,是更持久的幸福所在,你難道不覺得是這樣嗎?”我也不知道哪里來的這么多貌似真理,使人喪氣的廢話。
“可是我們有誓言啊!誓言怎么能背棄呢?”女孩淚眼婆娑地說。
我心想誓言算個屁,誓言就是用來背棄的,越是信誓旦旦,越是內心沒有把握,否則發個屁誓言啊!我自己就經常發重誓,我發誓不再睡懶覺,我發誓不再玩游戲,我發誓要堅持做一件事……可是,沒幾天我就背棄了,發誓只會讓自己變得更懦弱,讓自己看清自己不是東西。
我看看胡子,這家伙此刻有些讓人動容,他一直在仰頭默默地注視著天花板上的一只蟑螂,然后有兩道清亮的液體滑過臉頰。
我對女孩說我看過了太多的海誓山盟,但是沒有一個變成永恒,不過背棄誓言未必就不是東西,有些人,有些時候,誓言必須背棄,這樣才是崇高,現在的齊暉已經不是7年前的齊暉,他是胡子,他明白生活是怎么一回事兒,他知道怎么去愛一個人,所以他必須背棄你們的誓言。你懂不懂我說的話?我倆都覺得你是天使,但是我也認為他已經不適合信守他的諾言!我這樣說的時候,鬼鬼祟祟地瞟了一眼胡子,胡子臉頰上那清亮的兩道已經延伸到了脖頸里面。
女孩此刻哭得更傷心了,簡直就是一場四月的暴風雨,不過哭泣只能讓她的眼睛更明亮、更動人。就憑這份對感情的執著,我確信她會成為一個好妻子,不過肯定不會是胡子的了,這個我也確定。
我們三人趕到車站已經兩點了,胡子攥著那皺皺巴巴的三百塊錢趕緊去買車票,我捏著汗津津的五十塊錢跑進車站超市為女孩買水,看到那里擺放的火紅的玫瑰,我一咬牙,把買水找出來的臟兮兮的票子推回給售貨員,為女孩子換了一束玫瑰,我想讓自己卑微的人生里面有一些值得炫耀的東西留下來,那幾張骯臟齷齪的票子幫我實現了這個愿望。
火車啟動了,胡子并沒有跑上去給女孩一個吻或者拉一拉女孩的手,而是很平靜地和我并排站在月臺上向女孩揮手,我的右手,他的左手,兩只手在空中揮動時顯得那么遲滯。隨著火車的啟動,看著女孩在車窗邊揮動的手,我的腦子里幻化出一個長著羽翼的美麗的天使,翩翩飛舞,遠離了人間。而我和胡子從天堂跌落,回到干枯冷寂的塵世。
站臺上的人群已經消散,我和胡子還站在那里,我們面面相覷,我想給他個擁抱,或者抱頭痛哭,他說你給我滾開。
在街邊的小吃店里,胡子和我買了兩大瓶牛欄山二鍋頭,要了一盤涼拌苦瓜、一碟泡菜,我們坐下來痛飲,品嘗這苦、辣、酸的人生,有人說這里面藏著甜,我想我們一定會品味出這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