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的游戲

網事如風

必須承認，和無聊聊天是一個痛苦的過程。他說的都是這些事兒，讓人沉重，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他把這個社會看得太黑暗了。

我是隱身。隱身真好，可以有主動權和選擇權。我可以看見別人，可別人看不見我。

我知道，有許多許多人和我一樣是隱身。他們的想法可能和我差不多，都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又想看見別人。有點像戴墨鏡。當然了，墨鏡只能保護自己的眼睛，讓自己的眼睛看別人而別人看不見自己的眼睛。我喜歡一年四季戴著墨鏡，特別是夏天，可以看見許多穿得很暴露的美女，想怎樣看就怎樣看。但是，QQ看不到美女美麗的臉龐和魔鬼身材，只能看見那種單調乏味甚至搞笑的頭像，但墨鏡畢竟保護不了你的全身，你雖然把貪婪的目光藏在墨鏡后面，但你的身體可以暴露你的企圖。但QQ卻可以把你藏得嚴嚴實實的。這讓我想起了隱身草，對，QQ就像隱身草。隱身草真好。

我看見他的頭像在閃動，閃動得很厲害，似乎有什么非常緊急的事情要向我匯報似的。我一看見那個頭像，就會想起他的模樣來，因為那個頭像太像他本人了。頭發稀少，戴著一副眼鏡，成天歪著臉，尖尖的下巴，一張歌唱家特有的大嘴巴。這張嘴張著，仍然是扇無法關閉的門。滔滔不絕的話像洪水似的從里面噴涌而出，誰也無法止住它。他的頭像那樣急切地晃動，一定有許多話要對我說。我不知怎么搞的，并不像他那樣急切地想知道他說了什么，我甚至皺了一下眉頭。

他的昵稱叫無聊。我不想理這個叫無聊的人不是沒有道理的。

我已經和無聊聊了很長時間。一年前，我們在縣里召開的一次中國作家看×縣活動上認識了。他把QQ號告訴了我，我加他好友，但我萬萬沒有想到，這竟是我們馬拉松式的聊天的開始。我后來想，一切都是上帝安排的。我在那次活動中一個中國作家也沒有認識，他們都是大腕，記不住我這個小縣城里的文學愛好者。如果要問我那次中國作家看×縣活動帶給我的惟一收獲是什么的話，我的回答只有一個：認識了一個在縣中學當物理老師的文學愛好者——無聊。如果現在認真分析一下，我會得出結論：認識無聊是一種收獲，也是一種不幸，是一段夢的開始，也是一個痛苦的回憶。

無聊 19:10:13

你好，在嗎？

無聊 19:30:22

（一個無聊的表情）

我剛上線，趕緊敲了一行字上去：

白丁 19:46:30

偶來啦！（賠個笑臉）

見對方沒有反應，我又噼哩啪啦打了一陣子：

白丁 19:46:40

在嗎？我剛來。

滴滴滴響過后，無聊終于來了：

無聊 19:47:03

你看到《人生》雜志了嗎？

白丁 19:47:11

《人生》，沒有聽說過，我只知道《收獲》、《鐘山》，還有咱們的縣報。

無聊 19:48:15

呵呵，最近這期《人生》，去郵局買一本吧，××的事情曝光了。

白丁 19:50:38

是嗎？

無聊 19:52:35

（一個吐舌頭的QQ表情）

我們都沉默了，不知說什么好。

××是我們縣教育局的局長，前不久無聊向我說起過他，說他可能要出事，這話過去還沒有兩個月，果然應驗了。無聊在縣里一所中學當物理老師，他平時偶爾有文章在日報和縣報上發表，都是時評之類的。我聽編輯說過，他這個人的文章措詞都比較激烈，許多稿子被槍斃了。我讀過他發表的若干文章，可謂嬉笑怒罵，鞭策如里，看來，編發他的稿件編輯無疑是要承擔一定風險的。我曾在QQ上和他交流過，我說現實就是這樣，你一個人也改變不了什么，在這個小地方，你當好你的物理老師，為國家多培養幾個科學家比什么都強。但是，你一定能想象得到，我是說服不了這種人的。他已經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理論，他在和我聊的時候會旁征博引，可見他讀了不少書。在勸說的過程中，我常常感到了力不從心，甚至有理屈詞窮的時候。我也不知道他從哪個角落里搜集了這么多內幕和秘聞，他哪來這么時間和精力？在我的印象里，他哪里是物理老師，他簡直就是縣政法委書記或者公安局局長。

我去郵局買到了最新的《人生》雜志，封面很花哨的那種通俗雜志，封面上就有那篇文章的標題，一號黑體字，血紅血紅的顏色，非常醒目：他把自己推向了深淵。文章講述了那位局長墮落的過程，里面有許多鮮為人知的故事，作者的文筆也不錯，很會煽動讀者對這類腐敗分子的鄙視和憎惡。那位局長我也在電視里見過，很面善的一個人，怎么能做出這種事情？說實在話，我不喜歡《人生》這類雜志，他們愛發一些揭露貪官的報告文學，這倒沒有什么，懲治腐敗是必須的，但有的時候這種報告文學難免有失實的地方，容易引起官司，稿費雖然很高，但我不愿意費那個腦筋，擔那個風險。難道無聊會寫這種文章嗎？后來我和他聊的時候，他否認了。

無聊 20:11:13

你看像我寫的嗎？我要是能寫出這樣的文章那就好了。

白丁 20:31:28

不怕別人報復你嗎？

無聊 20:36:03

有這些貪官存在，這個社會就不能和諧。你看到網上襲警案的報道了嗎？

白丁 20:36:19

這兩天沒有上網

（其實我看過了，我沒吱聲，想等他發表高見）

無聊 20:40:15

歹徒闖上海閘北公安分局致5人犧牲

7月1日上午9時40分許，一名北京來滬無業人員突然持刀闖入上海閘北區一綜合辦公樓內，連續捅傷多名公安民警和一名保安，隨即被民警當場擒獲。案發后，上海市委常委，市委政法委書記吳志明，市長助理、市公安局局長張學兵等領導到現場指揮傷員救治和處置工作。

經初步偵查，犯罪嫌疑人楊某，男，28歲，北京市人。當日上午，楊在辦公大樓便門外縱火后，捅傷一名保安，突然闖入樓內辦公場所，襲擊正在辦公的民警，共致9名民警受傷，其中5名民警送醫院搶救無效犧牲。

據楊某交代，其對2007年10月因涉嫌偷盜自行車被閘北分局依法審查一事不滿，為報復公安民警，實施行兇犯罪行為。

（這是復制下來的，我沒有說話）

無聊 20:40:50

這件事情暴露了一些問題，對公安系統也是一個提醒，從這個意義上講，也是一件好事。那幾個警察是無辜的。當然，如果是你和我，就不會報復公安民警了，因為下不了那個狠心，也不會出現這種惡性殺人案了。

白丁 20:41:38

是

無聊 20:43:35

你只要上網，就會看到許多惡性案件。前不久，阜陽“白宮事件”你聽說了嗎？舉報人在看守所死了，說是自殺。

他又復制了一篇消息。

無聊 20:43:59

現在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請看——

男子被女友咬傷后多重器官衰竭

視頻：殘疾少女稱父母逼其嫁給44歲男子

再婚男子照顧前妻15年:男人的承諾讓我不能放棄

抽樣調查顯示廣州近半大學生不介意貞操

4名高考生為籌學費綁架發廊女勒索8萬(圖)

黑龍江巴彥縣干部為脫身殺害肢解陪舞女郎

小學老師強奸猥褻女學生獲刑16年半

父親做賊為兒子攢學費 兒知情后退學離家

清秀女子偷車被抓 網友公布其照片(組圖)

姐姐捂死精神病妹妹終審被判刑3年緩刑5年(圖)

女職工打印聯名上訪材料被拘

夫婦因發小廣告與人爭執將對方刺死

……

必須承認，和無聊聊天是一個痛苦的過程。他說的都是這些事兒，讓人沉重，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他把這個社會看得太黑暗了，看到一塊巴掌大的黑，就把它放大到可以遮天蔽日。我有時會和他發生爭執，有時很激烈，但吵過以后，我又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他也覺得我的話不是沒有道理，所以我們又聊到一起了。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我剛上線就碰到了無聊。他的頭像在晃動，顯得十分興奮。我想，莫不是又有什么最新消息要發布了？果然，他告訴了一件事。縣里搞拆遷，碰到了幾個釘子戶，房子后來還是扒掉了。有人把事情捅了出去，結果法制日報的記者也被驚動了，大老遠的從北京趕來，寫了一篇文章，批評了縣里的做法。為了證實他的話千真萬確，無聊還拍了一張報紙版面的照片發給了我。無聊告訴我，那幾個釘子戶里就有他的一個親戚，難怪他那么高興。但是后來，拆遷工作照樣進行，只是在一些細則上比原來完善了，條件雙方都可以接受了。總的來說，這件事情的結局還是比較圓滿的。無聊后來告訴我，不來這么一下子，事情不會是這樣一個結局。無聊說起這件事顯得很高興，似乎這是他的一件杰作，莫非這事又是他在后面操縱的？我問他，他不置可否。

無聊 22:21:10

在嗎？

又是無聊。他不能確認我在不在，所以這樣問我。我正在考慮要不要理他，他又扔過來一句：

無聊 22:21:48

城北礦出事了，重傷二人，死了一個礦工。

白丁 22:22:03

是嗎？我怎么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無聊 22:23:19

上面讓那個礦停業整改，可是，現在煤價很高，外面拉煤的車排成長龍，就沒有停，拿礦工不當人哪。

白丁 22:40:15

縣領導要受處分了。

無聊 23:11:38

不會的。

白丁 23:12:10

人命關天啊。

無聊 23:43:35

聽說那個死了的礦工本身就有心臟病，當時病情發作了。正等有關部門鑒定。如果是病死的，那責任就輕了。

白丁 23:44:05

哦。

無聊 23:48:11

我有位朋友在地方煤礦，那是一家大礦，有四千多人。由于事故頻發，礦上做出規定，死亡一人，區隊長免職；死亡二人，分管副礦長免職；死亡三人，礦長和書記免職。后來又出過幾次事故，但是，負主要責任的領導不是平級調動（有的還去了更好的單位），就是降了一級，由礦長降分副礦長，書記降為副書記，但是還主持全面工作，等于還是一把手。又過了幾年，官復原職。

（我不知說什么好，心里有些沉重，就沒有吱聲。）

從那往后，我就開始隱身了。隱身的好處在前我已經說了。每次我都設定了隱身，我上線時，會看到無聊的頭像在拼命地閃動，像一個躍躍欲試的做愛高手，又像一個被痛苦扭曲的靈魂在掙扎。我看到他的留言：在嗎？你好，在嗎？我沒有理他。有一次，是我先上線，他來了，又問我同樣的話，但我按兵不動。他就說起了一件我很感興趣的事情，但是，我不愿意知道這件事情，更不愿意和他對話。可是，他好像知道我在線，于是，他不管不顧地一個勁兒地說下去。我有必要解釋一下，無聊說的那個“他”是我的姐夫。我姐夫在縣里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他是縣委宣傳部的一位科長，他最近有了外遇，和一個名字叫紅的女人打得火熱。無聊是不知道我姐夫是我姐夫的，所以他無所顧忌地說了起來，像在揭一個政敵的瘡疤。

無聊 21:20:11

據說趙科長有個情人，名字叫紅。最近有一本書，書名叫《我的名字叫紅》，好玩吧？

（好玩個屁！）

無聊 21:21:14

紅是一名文學愛好者，經常在咱們縣報副刊發表作品，你一定讀過。

（是讀過，她的散文寫得不錯，文筆優美，意境深遠）

無聊 21:22:23

趙科長分管報紙這塊，紅和趙科長在一個副刊作者座談會上認識了。干柴碰上烈火，兩人就有了感情。

（我呸！）

無聊 22:22:49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有一次，二人正在辦公室里尋歡作樂，讓趙科長那個黃臉婆堵在了辦公室里，這下搞得滿城風雨。

（你老婆才是黃臉婆呢！我一氣之下，敲了一行字，剛想敲回車，一想自己正在隱身，就刪除了）

無聊 22:23:19

縣里正打算提拔一批干部，組織部門正在考察趙科長，這時，東窗事發。

（嘁，好像他是組織部長，他怎么知道這么清楚呢？上次我去姐家，她什么也沒對我說，他們兩口子說說笑笑挺好的，我真懷疑無聊的話，但愿他是道聽途說）

無聊 22:23:58

你說那個女人她傻不傻呀，偏偏這個時候你惹什么事兒？把你老公搞臭對你有什么好處？傻×！

（我日你祖宗無聊，你罵我姐干嘛？我氣得直咬牙。）

無聊 22:24:25

趙科長前不久還寫了一篇廉政方面的文章，在縣報上發表了呢。這些當官的，表面上道貌岸然，一肚子男盜女娼！

（是的，那篇文章還是我幫他寫的呢）

無聊 22:25:38

那家伙根本不會寫文章，人家都說，是別人幫他寫的，要不然就是抄襲的。

（沒有你不知道的事情，無聊不無聊啊）

無聊 22:26:40

老婆不離婚，紅死活要跟趙科長終成眷屬，你看這事咋辦？

（你問我我問誰？再說，你操哪門子心呢？誰給你操心費？）

無聊 22:40:19

剛才接了一個電話：）

我真有點害怕了，難道他知道我在線？對了，現在的QQ有一項功能，當對方在輸入文字的時候，你可以看見一行提示：×××正在輸入文字。剛才在他罵我姐是黃臉婆時，我曾敲了一行字上去，又刪除了。是的，我自己暴露了目標，他知道我在線，他知道他的話有一個聽眾，一個不說話卻在認真聽的聽眾。反正我不理他，看他的狗嘴里吐出什么象牙。有一點是明確的，他不知道趙科長和我的關系。

無聊 22:42:05

算啦，不和你聊了。晚安！

下線后，我一直睡不著，翻來覆去的，夫人問我有什么心事？我說沒有。她懷疑我剛才在和哪位美媚聊天，在我和無聊聊天的時候，她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我沒有讓她看到我的聊天內容，我最小化了，家丑不可外揚嘛。她本來對她的大姑姐就不怎么友好，我不能讓她知道這件事。不過，一個在中學教物理的老師已經知道了這件事，還能有誰不知道？我覺得和滿城風雨差不多了。我希望我姐夫能躲過這一關，只要不離婚就行。哪個男人年輕的時候沒有對其他女人動過心？我姐雖然不是黃臉婆，但也徐娘半老了。再說還有我外甥，快要考大學了，這個家需要安寧，穩定壓倒一切。姐夫如果因這件事情影響了仕途，今后也就不可能再有機會了。

第二天我去我姐家，姐夫正好不在家。姐姐對我說了實情，關于姐夫的桃色新聞，其實是那些競爭對手造的謠言，在這種關鍵時期，姐夫的競爭對手找不到他的其他毛病，就從最致命的地方下手了。先把你渾身上下抹上爛泥巴，把你弄臟，讓你洗不干凈。就算洗干凈了，你的丑陋形象已經深入人心，揮之不去了。而無聊在QQ上，也在幫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制造著不利于我姐夫的輿論，助紂為虐，甚至是造謠誹謗，惡意中傷。我恨死他了。

晚上，我上線，沒有隱身，我想找無聊，罵他一頓。可是，他沒有在線。有一位棋友要和我下棋，我沒有那個閑心，就說有事，立刻隱身，還在等無聊來。可是到十一點多鐘了，他還沒有出現。我想，他是不是也隱身了？于是，我就給他留言。

白丁 23:14:19

那位趙科長是我的姐夫。在縣里考察期間，有人（包括你這位無聊先生）在為他制造緋聞，惡語中傷，用心何其毒也。

我等了一會兒，他還沒有動靜。

白丁 23:15:08

我相信，組織上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白丁 23:15:39

你說是吧？

后來的事情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樂觀。我姐夫還是沒有被提拔，他被調到一個偏遠而又貧窮的鄉鎮當鄉長去了。姐姐沒有和他離婚，可以看得出來，她過得很不愉快。真相到底是什么？有沒有一個名叫紅的女人攙和進來？姐夫的調動是不是因為這件莫須有的罪名，或者確有其事？我不得而知。這段時間，無聊消失了，他的頭像一直灰蒙蒙的，像個死者的遺像。

一天晚上，我突然看到他的頭像變成彩色的了，正在閃動。我急忙打開。

無聊 22:12:19

哥們兒，我最近不能來了，我有一種預感，我要倒霉了。（一個大哭的QQ表情）

只有這一句話，我問他怎么回事，又問他上次的留言他看了嗎？他不回話。不一會兒，他的頭像就不見了。剛才那些話是我離線時留的言。

生活在一個小縣城里，我卻從來沒有想過去找他。但我不難打聽到無聊的消息。他在縣中教物理，真名叫李建。他消失的這段時間大概有一個多月，他去了看守所。據說是因為他在網上發布了不真實的消息，對縣里一位領導進行了人身攻擊，被弄進了局子，調查來調查去，折騰了一段時間，證據確鑿，被拘留了半個月。他從看守所出來后直接進了醫院。在病榻上躺了半個月。

這天晚上，我終于看見他的頭像變成了彩色，他的昵稱變成了“無聊的游戲”。我主動和他打招呼。

白丁 20:14:17

嗨，換馬甲啦？

他沒有理我。

白丁 20:15:10

最近怎樣？上次的留言看了吧？

無聊的游戲 20:16:11

對不起，我在玩游戲。

白丁 20:15:48

呵呵，那就不打擾了：）

等我在網上轉了一圈再看時，他的頭像已經變成了灰色的遺像。

后來我在QQ上又見到他幾次，他都在玩游戲。從那往后，他再也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像一個啞巴。他的頭像再也沒有晃動過，我再也沒有聽到那種悅耳的滴滴聲。

再后來，我的QQ號被盜，我重新申請了一個新號，卻把無聊的QQ號忘了。當我半年后親自來到縣中學找無聊的時候，聽他的同事講，李建老師已經調回老家三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