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一個記者問作家史鐵生:“你對你的病是什么態度?”
沒有想到,在輪椅上呆了二十多年,每隔幾天就要去醫院做透析的史鐵生這樣回答道:是敬重。為什么這樣說呢?為什么是“敬重”而不是“恐懼”和“厭惡”呢?史鐵生解釋說:“這絕不是說我多喜歡它,但是你說什么呢?討厭它嗎?恨它嗎?求求它快滾蛋?一點用也沒有,除了自討沒趣,就是自尋煩惱。但你要是敬重它,把它看作一個強大的對手,是命運對你的錘煉,就像是個九段高手點名要跟你下一盤棋,這雖然有點無可奈何的味道,但你卻能從中獲益,你很可能就從中增添了智慧,比如說逼著你把生命中的意義都看得明白。一邊是自尋煩惱,一邊是增添智慧,選擇什么不是明擺著嗎?”
病痛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敵人之一。它從人剛剛誕生的那一刻起,就像影子一樣追隨著人的腳步,一直到人走進自己的墳墓為止。如果沒有各種各樣的疾病,人類一大半的“正常死亡”其實都是可以避免的。人類可以登上月球,人類可以深入海底,人類的科學(包括醫學在內)日新月異,飛速發展。但是,人類依然無法徹底告別病痛。舊的病痛被徹底征服了(如中世紀曾經奪走一半居民生命的天花),但新的疾病又滾滾而來,讓人束手無策(如艾滋病)。因此,病痛是人類必須面對的最殘酷、最強大和最無情的敵人。在與這樣惡毒的敵人長期的戰斗中,人類自身的意志、毅力和高貴性才得以完全地展露出來。
南非前總統、人權斗士曼德拉也是一個敬重病痛的偉人,他把疾病當作是跟種族主義者一樣邪惡的敵人,當曼德拉被診斷出患了癌癥之后,他依然滿臉笑容地出現在電視鏡頭前,鼓勵所有患病的人們與疾病戰斗到底,絕不放棄。敬重而不是抱怨疾病,背后是十足的信心和安詳,是滄桑的人生體驗和寬廣的胸襟抱負。
如果有愛、有信心、有希望,就能夠與不幸、與病痛乃至殘疾“和平共處”。法國思想家薇依寫過一本名叫《重負與神恩》的著作,薇依這樣說:“至高無上的愛越過痛苦,建起最高的結合的紐帶,這種痛苦于無聲處響徹長空,就像兩個分開的、模糊的音符,就像純潔的、撕心裂肺的和音……執著地追求著愛的人們,在不幸將他們推入深淵中聽到這個音符,從此刻起,他們就無任何疑慮。”薇依在巨大的病痛中死去,即使臨終之前,她還在勸說護士去照顧其他的病人,“他們比我更值得照看”。
敬重病痛、敬重挫折,這樣的人是有福的。史鐵生說:“對困境先要對它說‘是’,接納它,然后試試跟它周旋,輸了也是贏。”正是由于這種信心的支撐,人類才得以在地球上生存和繁衍,創造了輝煌的文明。身體可能出現問題,但心靈卻不能殘缺。《圣經》中說:“人有疾病,心能忍耐;心靈憂傷,誰能承當呢?”(《箴言》)史鐵生戰勝了心靈的憂傷和沮喪,而依靠信心來生活。他在《病隙隨筆》中這樣寫道:“生病也是生活體驗之一種,甚至算得上一項別開生面的游歷。生病的經驗是一步步懂得滿足。發燒了,才知道不發燒的日子多么清爽。咳嗽了,才知道不咳嗽的日子多么安詳。坐上輪椅時,我老想,不能自立行走豈非把人的特點搞丟了?等生出褥瘡,一連數日只能歪七扭八地躺著,才看見端坐的日子其實多么晴朗。后來又患‘尿毒癥’,經常昏昏然不能思想,就更加懷念往日時光。終于醒悟:其實每時每刻我們都是幸運的,因為任何災難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個‘更’字。”敬重疾病的態度讓史鐵生獲得了罕見的澄明通透的心境。
我想,史鐵生、曼德拉和薇依大概都是這樣的一類人——他們像石頭一樣堅強,又像花朵一樣溫柔;他們像火一樣熱烈,又像水一樣博大。敬重病痛的人永遠都是人生競技場上的勝利者。
文/余杰
辛麥摘自《小作家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