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尼斯堡的中國人

人們通常以為，康德只是個單純的思想家，終其一生都在普魯士偏僻一隅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既沒有故事也沒有歷史。庫恩教授的這部傳記則打破了這一神話。他指出，康德的生平本身就相當有趣。與以往只著重于康德晚年的傳記不同，本傳記著重于正在構(gòu)思《純粹理性批判》的年輕哲學家，再現(xiàn)了一個多面的、真實的康德形象，從而打開了我們了解康德其人及其時代的有趣視野。

活生生的康德

中國思想界的康德熱自上個世紀80年代以來可謂是持久不衰。眼下這本《康德傳》，我想，會給這一熱潮繼續(xù)加點溫。按照這本傳記作者的想法，他希望能夠提供一個完整的活生生的康德人格。當然，他是否達到了這個目的，恐怕不是他說了算的。但是，至少有一點他說對了：我們必須讓康德活起來。

康德作為思想家是活生生的。但是，康德是怎樣一個活生生的思想家呢?康德在世時就有不少人給他寫傳記。因為康德的巨大威望，康德生前還沒有幾個人敢說他的壞話。所以，這些傳記都只是挑好的說，好像康德是一個世人的楷模。不過，晚年的康德因為出版他的一篇關(guān)于宗教的文章，和當時的政府書報檢查有一段不愉快的經(jīng)歷。在政府官員看來，康德的基督教信仰出了問題。在路德宗基督教信仰主導的德國社會，基督教信仰出了問題就是人格出了問題。隨著他的死去，有人有意無意地附和政府的意見開始談論康德為人處事時的各種負面故事，甚至康德關(guān)于他妹妹沒有文化的說法也成為話題。這種談論讓康德的一些生前好友十分不爽，激發(fā)了他們撰寫康德傳記以正視聽的沖動。這些后來的傳記企圖調(diào)解康德宗教思想中的反基督教信仰的因素，把康德描述為至少是擁有虔誠信仰的好公民。這樣一來，不同傳記版本呈現(xiàn)了不同的康德形象。于是，康德的性格就出現(xiàn)了多元化。

也許，這個多元化是我們深入了解康德作為一個思想家的切入點。

康德出生于敬虔派家庭，一直到中學都接受敬虔派的嚴格教育。不過，康德在經(jīng)歷敬虔派教育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兩種絕然不同的環(huán)境，一種是積極的，一種是消極的。它們對康德的生存關(guān)注和思維方式發(fā)生了深遠的影響。具體來說，一個是康德從小生活于其中的敬虔派家庭；一個是康德中學時期就讀的敬虔派中學，稱為腓特烈中學。家里和學校的生活絕然不同。在家里，他體會到了父母的敬虔給他帶來的是溫暖、安全、可靠。在學校里，敬虔派教育嚴格要求的反省、監(jiān)督、自制等等則給他留下了恐懼、害怕、奴役的記憶。

康德在腓特烈中學的內(nèi)心掙扎給他留下的是“恐懼和害怕”。不過，這種消極情緒并沒有繼續(xù)折磨他的大學生活。1740年，康德進入了哥尼斯堡大學，他發(fā)現(xiàn)這里充滿各種知識，可以讓他如饑似渴地消化吸收。我們知道，在牛頓力學的推動下，18世紀的科學突飛猛進，在各個領(lǐng)域都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在大學里，康德涉獵廣泛，幾乎涉及各門學科；雖然不精，但也都能侃侃而談。求知欲使康德暫時忘卻了中學生活中的那種善惡沖突帶來的痛苦，引導他浸淫于各種科學知識的討論中。1755年，康德以一篇關(guān)于“火”的論文取得他的哲學碩士學位。在科學思潮的推動下，在接下來的講師生涯中，康德的主要興趣都是在自然哲學上；雖然偶爾也會涉足美學和道德問題，但也僅僅限于提出問題，并未有意展開討論。康德對科學知識的探討是從知識性方面開始的；但在休謨的影響下，他逐漸關(guān)心科學知識的基礎問題。1770年，康德在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哥尼斯堡大學邏輯與形而上學教授職位之后，便專心他的教授生活：教書和寫作。同時，他開始整理他對科學知識基礎的想法，并于1781年完成并出版了《純粹理性批判》。

四十不惑

康德進入40歲時開始談論人的價值判斷能力問題。他認為，40歲是人具有獨立正確判斷能力的年齡。這種說法大概是順著孔子所說的“四十而不惑”而來的?？档聸]有提及孔子，在他的言論中似乎也不涉及中國文化。我們注意到，康德接受教育時德國思想界正在流行“中國熱”，像萊布尼茨和沃爾夫這些大師不但大談而且熱捧中國文化。因此，作為好學青年的典范，康德對中國文化應該不生疏?？档略谒闹鲋胁惶嶂袊幕脑蚝芏啵也幌朐谶@里就此展開討論。我想，康德說這話的意思還是很明白的：他現(xiàn)在40歲了，有能力談論價值問題了。需要指出的是，在60、70年代，康德的注意力還是在自然哲學上。但是，他開設了倫理學課程，寫了一些道德哲學筆記，和朋友的討論中常常以道德為題。這些課程、筆記、討論對康德的道德哲學是必要的準備。

康德不久就發(fā)現(xiàn)，僅僅從道德感覺出發(fā)無法解決道德問題。這一點不難理解。在不同的道德感覺之間不可避免出現(xiàn)善惡沖突。堅持自己的道德感覺就不能不否定對方的道德感覺。因此，僅僅停留在道德感覺這里，無法說明人的價值判斷?？档抡J為，我們必須進一步分析道德感覺的運動。在他的道德分析中，康德用“善良意志”指稱道德感覺，進而引入“理性法則”或“自然法則”概念，追蹤善良意志在遵循自我法則中的道德運動，建構(gòu)他的道德哲學。在他看來，沒有法則的生活不可能是道德的生活。康德厭惡中學時被管教的生活，因為那種生活的出發(fā)點是外在的。如果出發(fā)點是內(nèi)在的善良意志，就能夠使那些規(guī)范和紀律轉(zhuǎn)化為“自我法則”。

康德留下了豐富的思想遺產(chǎn)，任后人評價。他從來就是一個誠實的人，把自己內(nèi)心感受到的東西誠實地用哲學語言表達出來。因此，康德的思想是有感染力的。這是康德思想的力量所在。李澤厚先生從馬克思主義實踐概念的角度解讀康德；牟宗三先生企圖從康德出發(fā)來解釋中國儒家思想；我想，他們都感受到了康德思想的這一力量。

康德的別名

我這里不打算討論康德對后世的影響。我想談談康德的一個別名。這是一個令中國讀者感興趣的別名，即尼采多次提到的“哥尼斯堡的中國人”。尼采生活在19世紀下半葉。我們知道，18世紀、19世紀之交，在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努力下，鴉片大量進入中國，深深地侵害著中國人的精神和肉體，中國人的人格和形象都開始變態(tài)。接著，表現(xiàn)在西方人面前的中國人就越來越丑陋。關(guān)于中國人的各種丑態(tài)的描述開始增加，并在歐洲流行，侵損著歐洲人關(guān)于中國的美好印象。特別是隨著1840年鴉片戰(zhàn)爭的戰(zhàn)敗，中國人的形象一落千丈。接下來，歐洲思想界開始反思中國文化，認為中國文化存在著深刻的缺陷；悠久的歷史文明停滯不前；倫理道德未能造就完善的人格等等。尼采是在這樣的氣氛下了解中國的。從尼采的著述來看，尼采對康德著作和中國古籍都相當熟悉，對中國人的思想方式也進行過深入研究，因而對中國的輝煌過去和可悲現(xiàn)實有深刻印象。在尼采看來，康德的道德哲學要求人從善良意志出發(fā)，遵循自我法則，最后造就的就是像中國人那樣循規(guī)蹈矩唯命是從的奴才，閹割自己的超人品質(zhì)。考慮到康德無力解決“心靈改變”難題，我認為尼采的這一洞見是十分深刻的。

尼采并無意詆毀中國人。尼采要攻擊的是基督教，認為基督教閹割了歐洲人的超人品質(zhì)。當他考察了中國文化之后，發(fā)現(xiàn)，中國文化和歐洲基督教文化一樣，提供的是“奴隸倫理”。因此，在他看來，中國文化不應該成為“超人”文化的樣板。然而，面對影響深遠的康德思想，尼采洞察到了康德道德哲學和中國思想的相通之處，認為康德思想最終給我們帶來的不過是中國人格。他擔心未來的歐洲人也像中國人那樣?！爸袊恕痹诋敃r歐洲用詞中指的是那些“機械應聲蟲”、“牽線木偶”或“工蟻”，是侮辱性的用詞。對于當時的讀者來說，說康德是一個中國人是要貶損康德。但是，對于尼采來說，康德用德國人的思路表達了中國思想，正在毒害德國人。

尼采的擔心并非沒有道理?？档滦闹械睦硐胧且环N理想人格，他說：“我們的責任不是制作書本，而是制作人格；我們要贏得的不是戰(zhàn)役與疆土，而是我們行為間的秩序與安寧。真正的大師杰作是一個合宜的生活方式?！憋@然，這種理想不就是中國儒家思想中的修身養(yǎng)性嗎?其實，我們不難在康德思想中找到儒家的影子。比如，儒家的核心概念“誠”在康德那里用“善良意志”來指稱；修身養(yǎng)性的根本原則“率性而動”在康德的“自我法則”中得到了相當充分的表達。我想，康德思想中的儒家成分還需要更多的研究和討論；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康德消化并吸收了中國儒家思想。不過，康德相當自信地認為，他的思想不是任何其他思想的翻版，而是自成一家的創(chuàng)造。所以，他的道德哲學不提盧梭的貢獻，當然也沒有必要提及中國儒家思想的貢獻。

不管怎么樣，基督教并沒有像尼采所說的那樣只是培養(yǎng)奴才；中國文化也不會永遠都停留在19世紀下半葉。但是，我想，尼采至少指出了一條解讀康德的新思路：通過儒家思想來追蹤并解讀康德思想。當代中國學者應該對此有所而為。

其實，文化是沒有國界的。康德消化并吸收了中國人的思想；中國人也能消化并吸收康德的思想。誰能分得清東方西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