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監管不是罪

出口導向型經濟可以與外部需求增長脫鉤，這還可稱為經濟發展的必然。經濟體內部放松監管以及支持性的金融政策，將使得經濟中不斷出現新的增長引擎

最近的金融風暴發生之后，人們都將之歸罪于政府放松監管。然而，很多發達國家的問題事實上不是監管放松而是監管缺失。

但在發展中國家，尤其是在半計劃經濟、半市場經濟的中國，仍然存在大量繁雜的規章制度，即使大規模的改革也無法完全消除這些繁文縟節。這些規章制度將抑制經濟增長，尤其是對較少涉及世貿組織管轄范圍的內需行業影響更大，而隨著全球需求以及國內出口的大幅下滑，這些行業的增長顯得愈加重要。

盡管在其他國家，放松監管陷入很大爭議，但對目前的中國來說，放松監管很可能成為中國經濟增長的新引擎，并使得中國的內需與全球其他地區的經濟危機脫鉤。

中國臺灣的三次經濟泡沫

有兩個例子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上述觀點。在上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中國臺灣一直被視為出口導向型經濟的代表，然而在20世紀的這最后十幾年，臺灣經濟的增長事實上主要是由內需推動的。1986年至1999年期間，凈出口額對臺灣GDP增長的貢獻在前六年為正，而在隨后的八年為負。同期，出口總額占GDP的比例下降了10個百分點至47％，而內需占GDP比例則從不到81％增長至接近98％。

這14年其實可以分為三個明顯的階段。第一個階段是1986年至1990年，在資產泡沫的大背景下，臺灣的經濟增長主要依靠消費和投資增長的推動。這種增長模式在1990年后難以為繼，因此在隨后的五年里被房產建設泡沫取代。在此期間新屋開工量增長了近150％，住宅投資額占GDP比例從10.6％增長至13.7％，導致住宅供應嚴重過剩。這一波泡沫很快破裂，但臺灣經濟的黃金年代還沒有結束。此后臺灣進入了高科技時代，機械設備方面的投資占GDP的比例從1996年的9.3％增長至2000年的12.3％。

我們回顧臺灣經濟的這幾個階段，不僅因為它是一個鮮活的例子，而且對目前的中國大陸有借鑒意義。這段歷史說明，臺灣經濟過去幾年表現不佳，與其說原因是經濟空心化，還不如說是經歷三次泡沫后經濟回歸本原（臺灣是惟一在14年內經歷了三次經濟泡沫的經濟體）。這段歷史還說明，不僅出口導向型經濟可以與外部需求增長脫鉤，而且這種脫鉤還可能成為經濟發展的必然，因為經濟體內部放松監管以及支持性的金融政策，使得經濟中不斷出現新的增長引擎。

所以，上世紀90年代初的房產建設泡沫不僅僅是80年代的資產價格上漲造成的，還受到監管政策變化以及信貸環境放松的推動，這些變化都鼓勵開發商大量投資于房產建設。1991年臺灣新設了16家民營銀行，這是銀行貸款額較1990年資產泡沫破裂時大幅回升的原因之一。在臺灣的大型半導體企業從公共機構工業技術研究院（Industrial Technology Research Institute）中剝離以及臺灣政府建立本地企業和國際大企業之間的緊密聯系的大背景下，臺灣IT業的崛起也不是偶然的。當時的金融環境也幫了大忙，比如，上世紀90年代后期臺灣企業債券發行量快速增長。

中國的改革經驗

中國的經濟發展史上也有可借鑒的地方。最明顯的例子是上世紀90年代末的亞洲金融危機，那是中國的出口增長最后一次出現劇烈下滑。當時，中國也在努力提高經濟增速，并找到了一些新的增長點，其中之一是基礎設施支出。國務院在1998年8月批準發行1000億元人民幣特別國債，為公路等基礎設施建設提供資金。此后幾年里，政府的債券發行量持續增長，一些項目還獲得了相關的銀行貸款。

另外一個例子是房地產行業的發展。1998年起的一系列政策變化，旨在消除房產市場化的結構性障礙。其中一個尤其重要的政策，是以約市場價30％的價格向城市居民出售國有房屋。這相當于向經濟注入了巨額財富，使普通家庭獲得資產，可以置換更好的房子。

上述政策變化，以及中國2001年加入世貿組織，都給中國經濟帶來了深刻的變化。最為明顯的變化是，2001年后中國的出口加速增長。根據我們的估算，住房和基礎設施建設這兩項投資的增長，是上世紀90年代后期社會投資總額占GDP比例大幅提高的主要原因。雖然這是我們的猜測，但符合常理，因為從那時起中國的新屋開工量增長了700％，高速公路完工里程超過5萬公里。國內投資再加上出口的強勁增長，是中國過去幾年整體經濟快速增長的主要動力。

這是中國經濟好的一面，另外一面是，目前看起來中國經濟的增長引擎動力不足。全球金融危機必然會打擊中國的出口行業；我們預計，明年中國出口行業的表現將是中國現代歷史上最差的。此外，一些城市的房地產成交量較上年同期下降了80％，房地產建設的短期前景也很不好。受到4萬億元人民幣經濟刺激方案的支持，基礎設施建設行業應該保持強勁增長，不過這方面的支出不太可能大幅加速增長——盡管這是本世紀前五年中國經濟增長的重要推動力。

尋找新增長引擎

我們繼續討論中國的繁雜規章制度。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是中國的一個優勢。亞洲金融危機之后的十年里，中國放松了監管并采取了其他改革措施，此前的20年中國也一直在進行改革，這些舉措毫無疑問釋放了經濟的結構性增長動能。但不是全部的增長動能。很明顯，城鎮地區最近幾年的發展很好，但是居住著中國55％人口的農村地區的發展滯后。此外，盡管中國的制造業幾乎都已經向國內外、國企和私營企業開放，第三產業中的大部分行業仍然由一些大型國企壟斷。

所以，我們不需要花很多時間，就可以找到兩個很好的經濟增長點——農村地區和服務業。

政府可以從這兩個方面著手推動新一輪的經濟增長。值得慶幸的是，政府已經想到了這一點，最近召開的中共十七屆三中全會的焦點就是農村問題。雖然從會后發布的公告中，我們無法判斷這次三中全會的歷史性意義，但“建立和完善農村土地使用權流轉市場”的決定仍然是非常重大的。

這次農村改革似乎有三方面的目的。首先，加強土地使用權制度，使農民因土地開發失去土地時可以得到更高回報。有報道稱，農民一般僅能獲得出售土地所得的10％，剩余部分則歸地方政府所有。近幾年來，與土地有關的群體性事件迅速增加，意味著進入農民口袋的實際所得可能更低。其次，賦予農民自主選擇是否出租或出售土地、向城市遷移的權利。很顯然，這可以幫助農村土地規模化，并實現這次改革的第三個目的——增強糧食自給自足能力。

上述土地流轉制度改革是國內媒體的焦點，因為此次改革為經濟帶來的潛在推動力，可能與上世紀90年代后期的城市住宅貨幣化改革相當。雖然目前還難以量化對經濟的推動力，但我們從下面的例子中可以窺見一斑。

目前最為知名的土地租賃企業——超大農業租賃一畝土地的價格為300元/年，而一些媒體報道稱，未來的農村土地租賃價格可以達到每畝600元-1000元/年。此外，盡管超大農業的經營模式近幾年更加普及，中國大部分農村地區的生產模式仍然是農戶耕種自己的土地。

而中國新興的服務業領域，比如零售和房地產，基本都向國內外的私營企業開放，但一些比較傳統的行業，比如金融業和電信行業，仍然由少數國有企業控制。對金融業的嚴格控制可能對經濟造成雙重打擊。金融服務業的產值目前約占GDP的5％，競爭不充分以及生產力增長放緩拖累了整體經濟的增長。更糟糕的是，政府過度干涉金融服務業，使得私營企業無法獲得他們急需的信貸資金。目前已經有很多跡象顯示，即使在今年引入信貸額度控制之前，國有銀行也不愿向私營企業發放貸款。因此，中小型企業只能從地下錢莊以30％甚至更高的利率借貸。

通過釋放經濟中的流動性，金融行業改革可能為經濟增長帶來強大動力，這也是世界其他國家以前曾經歷過的。上世紀80年代后期，英國和日本的“大爆炸式”改革促使經濟快速擴張，90年代早期中國臺灣新設立的銀行也起到了類似的作用，此后各國傾向于取消監管，這是2000年后發達國家經濟大幅增長的主要動力。當然，流動性推動的經濟增長會帶來嚴重的后果，因此各國政府都會三思而后行。另外，在中國還存在其他的障礙，比如政府仍希望將金融業控制在國家手中。

對于中國來說，放松監管本身風險確實也很大。原因是，由于利率被人為壓低以緩解人民幣升值壓力，政府管理信貸增長的惟一途徑就是監管。雖然這并不意味著銀行業改革沒有成功的希望，但銀行業改革應與貨幣政策變化相結合。改革起點應該是加息至更為中性的水平。由于利率水平將替代政府限制信貸增長的角色，政府將擁有更大的自由度進行銀行系統的結構改革。對于那些在地下錢莊借高利貸的中小企業來說，即使15％的銀行貸款利率也是便宜的。

放松的貨幣和財政政策

這是一個很好的政策建議，不過中國并沒有采納。9月份以來，利率已經下調三次，并可能進一步下調。低利率環境并不意味著政府不會出臺影響更為深遠的金融業開放舉措，不過如果政府出臺開放舉措，可能導致中國出現其他國家放松監管所產生的后果。除了降息，最近貨幣回籠規模的下降以及將明年信貸增長的目標區間定為16％-18％，都顯示放松貨幣政策仍然是政府調控的重心。

上述政策僅僅反映了近期的現實。幾周前公布的農村改革可能最終會顯示出其重要性，這種經濟結構性改革需要一定時間才能對經濟產生作用。上世紀90年代末的房地產市場改革，直至2003年左右才對經濟增長產生了明顯的作用。盡管有報道稱，四川省在中共十七屆三中全會結束后幾天內就設立了農村土地交易所，但農村振興不可能在明年就對整體經濟增長產生影響。

因此，從經濟結構的角度來說，中國將不會追隨全球重新加強監管的潮流；但從經濟周期來說，中國將追隨世界的腳步，采取積極的貨幣和財政政策促進經濟增長。■

作者為麥格理證券中國經濟研究部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