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米花

第一次帶兒子去電影院看電影的時候，兒子非要買一包爆米花不可。我沒有吃零食的習慣，更不喜歡在看電影的時候吃零食，所以不想買。兒子立刻開始做我的思想工作：“爸，爆米花可好吃了。你小時候是不是沒有吃過爆米花?用我的零花錢買一包，我請客1您也嘗嘗吧。”

我無可奈何，只好乖乖掏出二十元，給兒子買了一包爆米花。我的確很多年沒有吃過爆米花了。兒子用他的小手給我抓了幾粒爆米花，塞到我的嘴里。爆米花飄散著奶油的香味，入口酥脆，比起我小時候吃過的爆米花，味道確實要好了許多。

我的小時候，爆米花是稀罕之物，只有在過年過節(jié)的時候才能偶爾吃到。那是一個饑荒的年代，雖然生活在號稱“魚米之鄉(xiāng)”的洞庭湖區(qū)，但我們的糧食卻并不充足。我們?nèi)移呖谌耍總€月的糧食只有小小的兩抽屜大米，根本不足。為了讓我們兄弟姐妹稍微能夠吃飽一點，母親每次煮飯的時候，總要在鍋里摻上紅薯根、蠶豆、菜葉等東西，與米一起煮熟。就是這樣的伙食，我們常常也只能吃得半飽。即使當時偶爾吃了一頓飽飯，但也很快就會感到餓。家家戶戶大都拿不出多余的大米去做爆米花，所以吃爆米花的想法基本屬于癡心妄想。

但這種癡心妄想在過年的時候往往能夠變成現(xiàn)實。每到臨近年關的時候，就會有一個爆米花的大叔用扁擔挑著一臺黑乎乎的爆米花機，來給我們爆米花。只要聽到“砰”的一聲巨響，我們就知道，爆米花的來了!這聲巨響就是孩子們的集結號。我的第一反應就是趕緊找個大臉盆，再用一個粗口飯碗，從米缸里挖一碗大米，拿上平時積攢的幾分錢，尋著那聲巨響而去。

一路上，一準能夠碰到一些和我一樣興高采烈的小伙伴，大家拿著幾乎相同的家什，無非你拿的大米，他拿的玉米，有的用碗盛，有的用搪瓷把缸，有的用瓜瓢，還有的干脆用笸籮。大家聚到爆米花的大叔身邊，很自覺地按照先來后到的順序，排隊等候爆米花。不過不是自己排隊，而是用自己帶來的盛大米或玉米的碗啊、瓢啊、罐啊等東西排隊。而我們這些小伙伴，則緊緊地擠在爆米花大叔的身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爆米花的機器。

那時爆米花的機器主要是一個鑄鐵桶和一個像鬧鐘一樣的壓力表，連著壓力表的是一個手動搖柄。鑄鐵桶就像一個黑葫蘆，頭小肚子大。那圓鼓鼓的鑄鐵桶，安放在一個剛好合適的小爐子上，爐子里通常燒的是小煤塊，爐子下有一架小風箱。把大米或玉米倒進鑄鐵桶的肚子里，放進數(shù)得著的幾粒糖精，蓋嚴蓋子，就開始爆米花了。爆米花的大叔不緊不慢地一手拉風箱，一手轉動搖柄。風箱前后拉動，立刻就把爐子里的煤塊燒得通紅，那通紅的火苗歡快地舔著均勻轉動著的鑄鐵桶的大肚子。過不了一會兒，爆米花的大叔就開始看那個壓力表了。我們知道，他一看表，就意味著米花快要爆好了。膽小的小伙伴趕緊捂上耳朵，逃到一邊兒去，遠遠地看著，等著那激動人心的一聲巨響。

只見爆米花的大叔抓緊轉動幾下?lián)u柄，然后就從爐子上提起那個鑄鐵桶，將有口的那端伸進平攤在地上的一個長長的麻袋里，麻袋的另一頭接著一截黑不溜秋的粗布口袋，口袋的末端用麻繩系住。大叔在鑄鐵桶上安了個鐵長把，用腳踩住鑄鐵桶，招呼大家離遠點。我們也都很配合地離開大叔一小段距離。爆米花大叔然后拿著一個扳手一樣的東西，往鐵長把上猛地一敲。“砰”的一聲巨響，一股白煙冒著熱氣，一下子包住了口袋，剛剛還癟癟的口袋立馬變得脹鼓鼓的。隨著白煙散去，爆米花的香氣立刻在空中彌漫開來。解開粗布口袋末端的麻繩，還未來得及將爆好的米花倒進自己準備好的臉盆或笸籮里，性急的小伙伴往往就伸手抓米花往嘴里塞。那時米花還很燙，不僅燙手，還燙嘴，但小伙伴們顧不得這么多了，先抓一把解解讒再說。

那時爆一鍋米花是兩分錢，如果加糖精，也只要三分錢。即使價格如此便宜，我們也爆不起米花，一是因為手頭沒錢，二是那時糧食實在短缺，家長們都舍不得拿糧食出來爆米花。每次好不容易爆了一鍋爆米花，我都恨不得一口氣把一鍋爆米花吃掉，但想想又舍不得。所以，往往在吃了幾口之后，就把那一鍋爆米花留起來，等到過年的時候才吃。過年跟別的小伙伴出去玩之前，抓上一小把，放在褲兜里，想吃的時候，拿出來一點。遇到有的小伙伴沒有爆米花的，給他手心里放一點，那份歡喜，那份得意，只一次便足以回味多時。

關于爆米花，那時有一個傳說，說是美國總統(tǒng)尼克松到我國來訪問時，在路上聽到響徹云霄的巨響，以為是歡迎他的禮炮。等他走到跟前，發(fā)現(xiàn)是在爆米花時，奇怪地問中國人這是在做什么。好客的中國官員告訴他是在爆米花，并解釋說把一小碗米放進去，出來就是一大盆米花。美國隨行的翻譯官員沒有完全弄明白，于是告訴尼克松，這是中國人發(fā)明的糧食放大器。這個傳說和爆米花一樣，不僅給我的童年帶來了難以名狀的快樂，也引發(fā)了我的遐想：如果大米能夠長得米花這么大，該有多好，那我們就不會吃不飽肚子了。

爆米花機這種“糧食放大器”并沒有解除我們的饑餓。當公社干部把村里那條“階級斗爭一抓就靈”的標語涂掉，刷上“積極推行包產(chǎn)到戶”的那年，我們餓肚子的問題當年就解決了。那年年底，我一次爆了好幾鍋爆米花，后來實在是沒有東西盛米花了，才戀戀不舍地把剩下的幾碗大米拿回家。

如今，那黑乎乎的爆米花機早已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在今天，各種爆米花的機器更加先進，家用的微波爐也可以爆米花。新機器爆出來的米花，更衛(wèi)生，更香甜，更酥脆。可如今好吃、可吃的東西太多，爆米花這種食物，已經(jīng)很難勾起我的食欲。要不是兒子喂給我吃，我無論如何是想不起來要吃爆米花的。吃著這樣的爆米花，根本體會不到當年聽到爆米花那響徹云霄的巨響時特有的快樂和親切。那種快樂和親切，雖然珍貴，但實在太過于短暫，太過于稀少，與之相伴相生的，是漫長難捱的饑餓和無奈。即使時光能夠倒流，能讓我回到從前，去體會那種快樂和親切，我也沒有那種興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