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選載
我的家庭一向和音樂是很隔絕的,親戚里頭想找一位能拉拉胡琴、吹吹洞簫的人是辦不到的事,因此我幼年和音樂接觸的機會很少。我第一次聽見音樂是我三歲那年在外祖母家里的留聲機上,母親說我那時跟著唱片一齊唱,唱得怪有趣的。
風琴是我的第一個樂器。我九歲入小學寄宿,同學們吹口琴,我也是其中之一。后來我又跟一位中學生學彈月琴,我會背出好幾首長不愿絕的粵曲。民國十二年,大哥由法國回來,帶回一個提琴,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提琴。大哥能彈幾首容易的曲子,我覺得比我先前玩的那些樂器的聲音美妙得多了。“你高興學嗎?將來帶你到法國去學。”大哥隨便說出。我很高興,“我一定去”。其實我高興的并不全在乎去學提琴,離開學校到外國去看看新奇,這才好玩呢。
起程之日到了,失了魂似的我立在甲板上望著近山遠山,望著陰天,望著海。我在想:這海將更遼闊無涯,遠,遠,我便是這樣如夢地離開了祖國。
我們在大雪之日到法國,巴黎給我童年的第一印象只是黑房子,雪和霧。一切先前的興采都消失了,寂寞加上荒涼,但我并不回頭想回國去。
半年之后,大哥送我到一家法國人家去住。房東是位七十多歲的紅鼻子,也即是我的法文先生。但提琴先生換了一位又一位。
很早我就有所謂創作欲。少時崇拜項羽,便作了一首命名曰《楚霸王烏江自刎》的提琴獨奏曲,還有一首名曰《月之悲哀》,是取意于同名的一篇童話。在紅鼻子先生家里住了一年,覺得還是入學較好。我便去投考曩西音樂院,卻很不費力地便考入高級。我的教師是一位美須公,短小而好說笑話。師母有一對奇怪的眼睛,倘生為金魚,必是標準美魚。我們同班十四人,因為教師愛說笑,我們上課很舒服,隨便談話,做鬼相都不禁止的。和后來在巴黎音樂院的嚴肅真大不相同了。必修科除提琴外尚有視唱、樂理和室樂,我更選簫為副科。
回想起來,我在曩西音樂院所得的益處,與其說是質方面,則不如說是量方面的,論提琴則弓的運用是錯誤的,鋼琴算起了頭,簫只吹了兩個月,最得益的要算視唱和樂理。
我至今還愛好著曩西城,它的安靜是最令人回憶的。園內的樹高到好像要頂到天,這是我在任何別的公園所見不到的。曩西的居民大多是良善的天主教徒,這和巴黎有很大的分別。提起巴黎人,誰都知道是代表無樂不享的人。曩西居法國東北部,冬天天氣比巴黎要冷些,我的“二衣主義”還保持著。零下二十度沒有使我投降,我的窗門是永遠不開的。房東們號我的房子曰“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