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里的古典音樂
這版《安娜·卡列尼娜》,“柴六·悲愴”作為間接音樂素材,可說是取之不盡的源泉。這一方面出于一部音樂經典和一部文學名著之間植根于俄羅斯豐厚的傳統文化的必然聯系,另一方面則出于影片編導者的音樂素養。特別是大師索爾蒂在指揮圣彼得堡愛樂樂團演奏的同時,還親任影片的音樂指導(music director)。
正在鄉下莊園和新婚妻子吉蒂幸福度日的列文,突然接到哥哥去世的噩耗,“柴六”第二樂章B段“四五拍”、仍以下行二度為特征的嘆息般的動人曲調,傳達出無限哀傷的思緒。b小調暗淡的調性、不穩定的和聲和陰郁的氣氛,同相對輕快、優美的A段形成鮮明對照。長笛、小提琴和大提琴以微弱音量奏出的旋律如同哭泣和哀嘆,波浪般的起伏就像是一個極度悲傷的人失去了內心的平衡。定音鼓不停地敲出的四分音符持續低音,如同淚珠的滾落又像是心臟的跳動。而此刻的音樂對于影片中列文的心境來說,恰是最貼切的寫照。以一起為丈夫亡兄守靈的吉蒂脫口向列文說出“I’m pregnant”(我懷孕了)這句對白作為轉機,鏡頭切換成一張置放在意大利溫暖陽光下的安娜肖像的特寫,音樂流暢地過渡到“柴六”第二樂章第三段——樂章主題樂段(A段)的再現。我們看見中近景里,休養中的安娜正和沃淪斯基親密交談。優雅的五拍子(2拍+3拍)節奏,纖巧流利的曲調表現出清新和歡暢,把人帶到不真實的遙遠的幸福中。在這顯得無憂無慮、自得其樂的圓舞曲音調背后,卻始終隱藏著一股無法抹去的憂傷……

回顧影片的前半部分,第一樂章的尾聲曾出現在由于沃淪斯基的賽馬失利而顯得失態和憂郁的安娜與丈夫乘車回家,以及隨后卡列寧拒絕了她的離婚要求,并以兒子的歸屬相威脅的情節中。那省去了主部同時副部大大縮短的再現部,是驚心動魄的暴風雨之后的喘息和心有余悸。半音階下行音調的出現,增強了一種凄切的意味,給人以往事不堪回首之感。影片的尾聲階段,這種幾乎沒有生氣的平靜,恰恰成了安娜開始陷入的絕望心境的寫照。
影片最后的情節中曾短暫出現拉赫馬尼諾夫的一首鋼琴作品,升g小調前奏曲。那柔和的旋律之下,似乎隱含著一種將一切置之度外的平靜。最后一次和沃淪斯基激烈爭吵之后,安娜乘坐仆人駕馭的馬車行走在大街上。一系列主觀鏡頭表現了主人公內心世界的麻木。鏡頭中,自然音響的弱化突出了音樂的存在。貌似平靜的鋼琴旋律清晰地揭示了安娜萬念俱灰的心態。似乎在無聲狀態中緩緩行走的人群;街頭呆坐的流浪漢;騎著木馬玩耍的別人的孩子;一隊身穿軍大衣肅然走過的士兵……
在論及第六交響曲創作過程中作曲家的意念時,蘇聯音樂學者卡什金曾經說過,“……如果說第四樂章旨在有所預示,那么它預示的一定比個人對于死亡的恐懼所包涵的意義更為偉大……”。音樂盡管讓人感受到“希望的枯葉在地上急轉的柴科夫斯基式的秋意”,但在這種秋意中卻依然保持了一種最深刻的激動。俄羅斯另一位偉大作曲家肖斯塔科維奇也認為,第四樂章起主導作用的不是自暴自棄的消極思想,而是積極抗爭悲慘命運的樂思。“柴六”的基本樂思和小說以及電影中的安娜以死來向社會、向命運抗爭的思想脈絡之間,再次出現了重合。只是影片中第四樂章,這一令人感到寒冷和絕望的主題的確是從狹義的方面來作為個人,先是沃淪斯基的自殺未遂后來是安娜臥軌自盡情節中的心理描述了。
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車站,在弦樂悄然奏響的“柴六”第四樂章那哀樂一般的尾聲中,傳來了富有寓意的火車汽笛的鳴叫。似乎一直在等待中的安娜釋然地站起身,來到了月臺上。長焦鏡頭中的背景上,隆隆進站的火車頭宛如一個黑色的龐大怪物,向著處于近景中正呆呆凝視腳下鐵軌的安娜緩緩逼近。有意被強化的音響,使得此刻的視聽與之前形成了鮮明對照。觀眾明確地感受到了死神的降臨。……暗淡的光線中,垂死的眼睛正在閉合的大特寫。銀幕上再次幻化出安娜秀美的面龐,她露出了如愿以償似的微笑。和著“柴六”總譜最后弦樂上的兩個漸強即弱的和聲,觀眾耳畔傳來發自主人公心底的最后一句道白,亦即文學原著的最后一句:“主啊,原諒我做的一切吧。”一只風中之燭,在最后一次閃亮之后冒出一縷清煙,永久地熄滅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