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銀時代的國際金融危機與明朝的覆亡

黃仁宇(1918～1999)在《中國大歷史》中這樣講道：“萬歷時代還發生一些事沒有被人察覺。白銀自海外流入，使東南受益卻未及西北，西北諸省倚靠中央政府向邊防軍的津貼才能維持平衡，而且流通于全國的銀兩總數也有限。例如張居正存積庫銀時立即引起通貨緊縮，重要商品價格因之下跌。”這話大致道出了時情，可以想見，當時白銀流通的基本形勢。但它忽略了兩點：一是張居正主政時，美洲白銀還沒有大量流入；二是東南沿海作為傳統的“出口加工貿易區域”，也曾受到過國際性金融危機的影響。特別是，我們似乎很少關注白銀時代的國際金融危機問題，其實，白銀時代發生的國際金融危機更能讓我們看清楚，我們這個被稱為“黃金時代”的一些金融文化現象。魏斐德在他的《洪業》一書中的開篇，即用馬尼拉的港口檔案證實了這一點：“1620年到1660年間，歐洲市場爆發了貿易危機，以西班牙的塞維利業為中心的世界貿易體系遭到沉重打擊。中國盡管與歐洲相距遙遠，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嚴重影響。在17世紀20年代歐洲貿易衰退之前，停泊于馬尼拉的中國商船每年多達41艘。到1629年便降為6艘。加之當時與中亞貿易的委縮，新大陸輸入中國的白銀便大大減少了。17世紀30年代，白銀又開始大量流入中國，西屬新大陸的白銀又從海上源源運至馬尼拉。大量日本白銀被澳門人帶到了廣州，而更多的白銀則從印度的果阿經馬六甲海峽流入澳門。但不久，即30年代末和40年代初，白銀流入兩次被嚴重阻斷，而此刻正值長江下游地區高度商品化的經濟急需更多白銀以對付通貨膨脹之時。1634年后，菲利浦四世采取措施限制船只從阿卡普爾科出口；1659年冬，許多中國商人在馬尼拉遭到西班牙人和土著人的屠殺；1640年，日本斷絕了與澳門的所有貿易往來；1641年，馬六甲落入荷蘭人手中，果阿與澳門的聯系也被切斷。中國的白銀進口量驟然跌落。”

讀到這里，人們可以對照著中國的年表，另辟蹊徑地反觀當時的中國了。其實、黃宗羲《明夷待訪錄·財計一》的開篇，即有醍醐灌頂之問：“后之圣王而欲天下安富，其必廢金銀乎?”他又說：“二百余年，天下金銀綱運至于燕京，如水赴壑。承平之時，猶有商賈官吏返其十分之二三，多故以來，在燕京者既盡泄之邊外，而富商、大賈、達官、猾吏，自北而南，又能以其資力盡斂天下之金銀而去。此其理尚有往而復返者乎?夫銀力已竭，而賦稅如故也，市易如故也。皇皇求銀，將于何所!故田土之價，不當異時之什一，豈其壤瘠與?曰：否。不能為賦稅也。百貨之價，亦不當異時之什一，豈其物阜與?曰：否。市易無資也。”“市易無資”，意味著交易被嚴重地阻礙和束縛了。然而，市場是不會等待的，它會進一步沿著它自身的邏輯運行下去。

黃宗羲在這里指的是實行“計畝折銀”收繳國庫以后，明朝廷卻沒有充分發揮白銀的貨幣流通功能，大量金銀長年、單向流入京師，卻只是供給少數人揮霍貪污，而不能充分發揮其“通行天下”的流通功能，反而造成了國家財政和金融的周轉不靈，導致賦稅物價不斷高漲，軍費不足，以至宗社覆亡。他主張：“故至今日而賦稅市易，銀乃單行，以為天下之大害。蓋銀與鈔為表里，銀之力絀，鈔以舒之。”這種認識，已接近于近代財政貨幣政策中的“銀本位”觀念。考慮到他生活在17世紀，這種意識就更加了不起了。

到了晚明，盤踞在遼東地方的努爾哈赤以“七大恨”誓師告天，興兵反明，是萬歷四十六年(1618年)，而長城以南，明朝治下的陜西大災，引起了饑民暴動，是在天啟六年(1626年)。導致明亡的中國東北與西北兩亂，看似無關，其實卻同出一源。內外交困，使明廷在用兵上左支右絀。崇禎四年，楊鶴《供狀》云：“內地流賊始于萬歷、天啟之間，援遼兵丁陸續逃回，不敢歸伍，因而結眾搶掠，漸以蔓延。不幸邊境亢旱，四年顆粒無收，饑民饑軍，大率從賊。”

當時明朝廷的白銀狀況如何呢?孫承澤的《春明夢余錄》曾記載，崇禎十四年(1641年)，作者巡視太倉銀庫，舊冊統計全國各地舊餉銀數為四百九十六萬八千五十六兩，而“一加‘遼餉’，遂有九百十三萬四千八百八十余兩之多；再加‘練餉’，遂有七百三十四萬八千八百余兩之多。視原額舊餉不啻三四倍之，而所謂‘剿餉’猶不與焉，軍前之私派亦不與。猶此人民，猶此田土，餉加而田日荒，征急而民益困。”據《明史-食貨二》引天啟元年給事中甄淑言：“天下戶口有戶口之銀，人丁有人丁之銀，田土有田土之銀，有司征收，總曰銀額。”《春明夢余錄》載，崇禎末年，太倉銀庫記載的各地額銀數量是：

其中，僅有河南、山東、南直、鹽課四項收入即達三百萬兩，占總數的五分之三，而山西不預。可見晉商富甲天下，卻于鹽課以外，對國庫貢獻甚微。

御史郝晉亦言：“萬歷末年，合九邊餉止二百八十萬。今加派遼餉至九百萬。剿餉三百三十萬，業已停罷，旋加練餉七百三十余萬。自古有一年而括二千萬以輸京師，又括京師二千萬以輸邊音乎?”據黃仁字研究，明末“所有軍費，概由白銀支付，而大部分出自長江以南。每年北運數預計約為2000萬兩。當日全國所有民間所有之銀，據時人估計，可能為15000萬兩，所以其賚付之數量過于龐大。”

我們經常自問：中國為什么沒有資本主義這樣一個歷史階段?我想，從上述史實中，借助于金融文化這個側面，我們可以看到一些帶有結論性的認識，得到一些啟發和感悟。培根曾說過，想從事創新的事業卻又不想運用創新的方法，這種做法本身就是矛盾的。我想，明王朝覆滅的根本原因，除了有國際金融市場的波動帶來的白銀流入量的減少、陜西連年災荒、遼東犯境等諸多因素的糾合之外，作為明王朝的統治者，不善于發現、運用適用于當時情形的方法，有效地調整政策，進而形成新的治國理念和治理手段，完成制度跨越，當是一大原因。